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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两座大狮子,被昨晚的一场雨淋得湿了个透,阶下积着一滩水,仆从们拿着笤帚地从侧门出来,哗啦啦地将积水扫开。   不远处的小巷里,有人在耐心等待着。   “小姐,看这天色又要下大雨了,我们先回客栈吧?”淼淼将手上的油纸伞偏向燕婉儿,往风口上站了站,挡住被风吹得斜斜细雨。   少女眉头紧皱,眼神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忠勇侯府,摇摇头:“再等等。”   淼淼看着她泛着异常红晕的脸,心里一阵愤懑,不由得在心里为自家小姐鸣不平。   她们不远万里来上京投奔忠勇侯府,结果来了三日了,连忠勇侯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即使她们拿出当年两家写的婚书,给那守卫指明忠勇侯当年亲手盖的私印,他们也不认,只把她们当做是骗子。   哼,不就是嫌弃她们燕家如今落魄了,不想认账吗?   “今日和前两日不一样,”燕婉儿眼神依旧看着不远处的忠勇侯府,声音虽然嘶哑,但却坚定,“你看,今日大门打开了。”   寒风一吹,她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接着解释道:“有人要回府,而且地位不低,所以要提前打扫门庭。”   “应该是忠勇侯,这几日咱们都没见过他进出侯府,身为朝廷命官不可能不早朝,大抵是公务在身,出门在外。”   燕婉儿说着,眼里也浮现了一层忧虑,这是她们在此蹲守的第三天,上京城的开销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来时的路费和这两日的旅店费已经将她们盘缠几乎消耗大半。   今晨,她连早膳也没舍得吃,就带着淼淼早早来此等候。   必须在今天进入忠勇侯府!若是寻常的法子不行,她就不得不……   正想着,一辆四驾马车咔哒咔哒地缓缓停在忠勇侯府的大门之前,那马车连马带车满是泥浆,轮子似乎都快掉下来了,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   门口站着的仆从们迟疑了一下,直到马车里发出一道厚重且严厉的呵斥,他们才慌乱地撑着伞上前。   婉儿眸光一亮,正是现在!   她不顾细雨,孤身冲进雨幕之中,站定在刚下车的忠勇侯面前,暗中吸了口气,定了定心神。   “晚辈燕婉儿,拜见谢伯父。”   她的出现太过突然,众人都惊了,一时间竟没有人拦住她。   婉儿看着身前这个衣衫虽有些狼狈、但神情威严的中年男人,暗道自己果然没有猜错。   “婉儿在此等候伯父多时了,家父乃长宁县县令董南淮,一月前,父亲将这份忠勇侯府嫡长子与晚辈婚书交给我,晚辈……”   “大胆!”这时候,身旁的管家终于反应过来了,大声呵斥止住了她的话,“哪儿来的疯子,敢来忠勇侯府撒野!”   “来人,把人给我撵走!”   一旁的随从们乌漆嘛黑地朝着婉儿涌去,淼淼见状,赶紧冲过去把伞放在两人身前挡住他们,她早就看不惯这些人了,也骂了回去:   “白纸黑字的婚约写得清清楚楚,上面还有侯爷您盖的私印,难道偌大一个忠勇侯府,还不敢认吗!”   大雨之中,局面顿时乱成一团。   燕婉儿被淼淼护在身后,忽然,她注意到忠勇侯的脸色有些奇怪,他的脸色黑的能滴出水,但却并没有出声驱散她们,反而有些紧张地看着身旁的那辆马车。   似乎在忌惮。   婉儿心念一转,瞥了瞥忠勇侯,上前靠近了马车,对着车窗道:“谢伯父,晚辈的话假不假,您一看婚书便知。”   “哦?”马车里传来一声慵懒的声音。   沧桑破损的车窗被一道折扇推开,隔着雨幕,婉儿看不清马车之内的人,只听他饶有趣味地问道:“有婚书?”   婉儿从腰间取出一个密封的竹筒,正打算打开递给马车之内的人,却见他摇了摇折扇。   “这是谢侯爷的家事,与本王无关。”   一句家事,便轻而易举地为这件事情定了性。   此时,谢侯爷紧绷了半天的脸,终于绷不住了,他屈身向车窗内的人行礼,沉声道:“是下官没把家事处理好,让王爷见笑了,多谢王爷送下官回府。”   马车内的男子似笑非笑:“侯爷何必言谢,路遇山洪,自当相助。”   随后,他关上车窗,轻敲了两声,马车缓缓离开。   谢侯爷身子越发沉了下去,“恭送王爷。”   婉儿见状,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幸得贵人相助。   马车一走,所有人都愣愣地呆在原地,婉儿这才细细地打量身前这个身高八尺却体态佝偻的男人。   直到马车消失在雨幕之中,谢侯爷才直起了腰,他没分一丝眼神给婉儿她们,振臂一挥,径直往府里去。   婉儿捏紧了手心,也跟着他进去了。   忠勇侯府是先祖皇帝御赐的府邸,占地极大,婉儿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宅院,跟着谢侯爷拐了几个弯,才到正厅。   厅里有几个小丫鬟正匆忙地打扫着,纷纷向他们行礼。婉儿还未定下脚步,便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从后面传来,紧接着便看到一群丫鬟围着一位身着华美衣衫的妇人朝着他们过来。   “前几日来信说,侯爷还得几日才回呢,怎么今早……”那妇人一边走,一边笑着朝谢侯爷说,可话音未落,便看到了谢侯爷身后的燕婉儿,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婉儿猜想这位便是谢夫人了,便向她行礼:“晚辈燕婉儿,拜见谢伯母。”   听她自称小辈,谢夫人表情柔和一些,转而看向谢侯爷,这才注意到异常,不由惊慌道:“侯爷这身上怎么都是污泥,来人,快给侯爷准备换洗的衣物……”   “给x她安排个住处。”谢侯爷沉着脸,不耐地打断她的话,说完这话便往后院走去。   谢夫人脸色僵了僵,抬眼看了看婉儿,少女貌若桃花,嫣然欲放,一双水灵的眼睛透着烟雨蒙蒙,微湿的乌发有几缕贴在脸颊上,纵使一身廉价的粗布衣衫,依旧衬得出她婀娜的身段。   正是十六七岁的妙龄。   管家见状,立刻上前附耳悄语,也不知给她说了什么,谢夫人冷着脸打量了婉儿几眼,“阿若,带她去南苑的空房。”   撂下这句话后她也走了。   如此冷遇,婉儿一早就料到了。来的路上就听不少人说,上京人冷漠倨傲,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二位,请吧。”方才谢夫人身边那名叫阿若的丫鬟不屑地瞧着她们,转身轻哼了一声。   淼淼见连个丫鬟都这样,气得忍不住小声蛐蛐:“小姐,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人在屋檐下,婉儿默默看了她一眼,“慎言。”   也不知那南苑的屋子有多远,走过漫长的走廊,又过了几座小桥,估摸着时间都有几炷香了,她们还在府里绕来绕去。   三月虽然已是初春,可带着冷雨的春风依旧透着刺骨的寒意。   这几个月来婉儿寝不能眠,又食不下咽,身子虚的厉害。本就染了风寒,现在又淋了雨,湿哒哒的衣服贴在身上冻得人生疼。   婉儿越走越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脚底下也跟踩了棉花似的,险些撑不住身体。   此时,恰好行至一处竹林,细细的落雨打到竹叶上面,顺着竹叶一滴一滴汇聚成斗大的水滴,落在人的身上,让人忍不住一个激灵。   竹林里,有个古朴的小亭子。   “雨大了,可否劳烦阿若姑娘,先去亭内歇一歇?”婉儿忍着疲倦和难受,轻声问道。   阿若回过身,看着婉儿病态酡红的脸,不满地蹙眉:“我还忙着呢,哪有时间跟你们耗?”   “反正也不远了,你们自己去就行。”她指了指湖对面的那间院子,“喏,那里就是。”   说完,扔下她们就走了。   待她的背影完全消失,淼淼小心地四处看了看,见无人,她终是忍不住了:“小姐,这一府的人怎么都这样啊,好歹是高门大户呢。”   “高门大户又如何,趋炎附势、踩高捧低是人的天性,越是高门越会如此。”婉儿淡淡道,“我们先去亭子里坐一坐。”   寒风四起,落雨不停,眼看着雨越来越大了,淼淼把包袱都背在身上,拿起油纸伞,道:   “小姐先歇着,我先去探探路,想必那谢夫人也不会给我们安排多好的屋子,待我收拾一番之后,小姐回去直接休息就好了。”   婉儿点点头,叮嘱道:“仔细着点,若是遇上什么人,不可乱说话。”   她一走,整座竹林愈发萧索了。   乌云密布,天色昏暗,风萧萧而过,压得竹林东倒西歪。落雨在不远处的湖面上晕出一团白茫茫的水雾,水天相接,让人分不清湖面与天色。   身上冷得彻骨,但脸上却烧得通红,婉儿心里暗道不好,强撑着身子往背风的角落走去。   忽然,她注意到湖边对岸有一座高楼,阁楼上似乎有一个人影。   隔着漫天水汽,她看得不甚清楚,只隐约见那人身着一身清透白衣,长身玉立,在微雨中凭栏而望,衣袖被风吹得翻飞。   远远地,湖面上传来悠远淡然的玉箫声,低沉婉转,如泣如诉。   一时之间,风声带着箫声如潮水般漫过婉儿,天地之间的万物,霎时褪了色。   婉儿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父亲的模样。   一月之前,她的父亲前去赈灾时不慎跌落悬崖,当她和母亲赶到时,父亲就只剩下一口气了。   弥留之际,他颤抖地举起那沾满了血的手,用宽厚的手掌抚摸着她的额头,眼里满是愧疚和自责。   此时此刻伴着玉箫,婉儿似乎又感受到了父亲温热宽厚的手掌。   一瞬间,那压抑了一个多月的眼泪,那跪在灵堂都没有掉下来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心底的委屈,也被勾了出来……若非父亲骤然离世,母亲忽闻噩耗卧床不起,她又怎么会如此自甘寄人篱下?   刺骨的寒风将婉儿从恍惚中唤醒,此时玉箫已停,她下意识往阁楼看去,心却陡然颤了一下。   那人,似乎正看着她所在的方向。   婉儿往竹林里躲了躲,擦掉脸上的泪,不由生出几分慌乱。   这人,大抵就是侯府世子,婉儿心里暗道,想起那首曲子,隔着竹叶,她忍不住又朝他的方向看了过去。   但那人却消失了,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婉儿愣愣地看着那座空空的高台。   他……就是自己的未婚夫吗?   作者有话说:   ----------------------   可以撒泼打滚求一个预收收藏嘛[摊手]   《换嫁双生子后》   暗恋成真+兄夺弟妻   白书瑜与沈家次子沈之铭指腹为婚。   他们自幼相识,青梅竹马。   成亲前日,北境大乱,沈之铭身披甲胄,翻身上马,两人约定,凯旋后便完婚。   不想这一去,传回来的却是死讯。   白书瑜整日以泪洗面,其他人忌讳她与沈家次子情深义重,无人向她求亲,沈家长辈自知理亏,便把在京中任职的沈家长子沈之卿叫回家,让他代弟娶妻,给人一个交代。   沈之卿沉默良久,同意了。   ……   沈之卿第一次见白书瑜,是在岳麓书院。小姑娘背不出古诗,急得找他求助,唤他:“哥哥。”   第二次见她,是在跑马场。小姑娘和弟弟同乘一骑,跟着弟弟脆生生地唤他:“兄长。”   第三次见她,是在大红婚帐,小姑娘一脸紧张,唤他:“夫君。”   炽热红唇落下的瞬间,沈之卿不由想,重生归来,苍天竟如此厚待,了结了他前世十年的夙愿。   但天道似乎并不厚此薄彼。   成婚三月后,沈之铭回来了。   ……   沈之铭前世遭人暗算,死在了战场上。   重生归来,他以假死脱身,辛苦辗转终于回了家。   “唤嫂嫂。”   家宴上,他的大哥揽着他的未婚妻,一脸淡然。   ps:   1、哥哥弟弟都是重生,异卵双胞胎,完全不像   2、哥哥暗恋,弟弟明恋   ps:   1、哥哥弟弟都是重生   2、哥哥暗恋,弟弟明恋    第2章 谢之霁(修)   是夜,杜鹃苑,灯火通明。   谢夫人铁青着脸看着桌上的婚书,一旁的谢侯爷也是紧皱眉头,一脸郁气。   “侯爷莫不是糊涂了,这份婚约明明是那个女人给他儿子谢之霁订的,凭什么要英才娶她?”谢夫人沉声道。   谢侯爷一脸疲惫,长叹了口气:“燕家罪臣之后,我又何尝想与她结亲?”   “你前几日为何不将她赶走?今日她在逸王面前这么一闹,婚约的事情明日便会满朝皆知,如今我忠勇侯府已经被架在火堆上烤了!”   认也不行,不认更不行。   谢夫人委屈地望着谢侯爷:“妾身只当她是个疯子,谁知道你们当年竟真的订了婚书……”   谢侯爷:“婚书上清楚写着,侯府嫡长子与燕氏长女,除非你让英才放弃世子之位。”   谢夫人脸一沉:“绝不可能!英才可是咱们唯一的儿子!”   她凌厉的眼珠转了转,语气森然:“不过一份婚书而已,她一个小小县令之女,还能反了天不成?!”   谢侯爷眉头紧皱,正色道:“不可胡来。”   “早都和你说过了,近日安分些,你怎么还当耳旁风?如今正值官员考核期,我苦心经营多日,甚至还冒险去灭匪,就是为了此次考核。”   若是婚约的事处理不好,便是给政敌递刀子。   谢家先祖以行伍起家,封侯之后,便想着让后代走文官仕途,但奈何后辈没有一个是读书的材料。到了谢侯爷这一代,考取功名几乎成了他的执念。   可再有执念,没有能力也是考不中的,谢侯爷只好另辟蹊径,常在朝中游走,承担一些杂事,也能有个一官半职。   此次官员考核乃是四年一次的大考,以实绩为考核标准,他为此精心筹划了大半年,以他的年纪,若是此时不能更上一步,仕途便再无机会!   “而且……你可知圣上让谁来主持此次考核?”说到这里,谢侯爷脸色更沉了,声音染着一抹肃杀之气。   谢夫人一愣,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脸色也难看了起来,“侯爷是说,谢之霁?”   谢侯爷:“不错,他是吏部尚书,又深得圣上和公主的器重,自然这官员考核之事就落到了他手上,此次考核结果,全在他一句话。”   这下子,连谢夫人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可凭什么这个牺牲品要他儿子来做?   谢夫人不甘,试探道:“侯爷会不会太忌惮他了,您毕竟是他的父亲,本朝推崇孝道,他如今身居高位,不可能真的会针对您。”   侯爷默了x默,没说话。   自从谢之霁十岁入宫侍太子伴读,他就几乎再也没和这个儿子说过话了,而后谢之霁参加科举进入仕途,便平步青云一路高升。他虽有个侯爷的爵位,但毫无实权,在朝中更是说不上话。   这些年来,谢之霁虽然没明着针对他,可当年他母亲的事情,谢之霁心中必是有恨,他又怎能不担心?   这几年,他看着谢之霁如怪物一般在朝堂成长起来,却毫无办法。   一提起谢之霁,谢侯爷就不由自主地头疼,他疲倦地叹了口气,“不说这些了,婚事的事情就先这么定了,给英才写信,让他这几个月就在西山书院待着,别回家。”   “只要熬过这几个月,风头过去了,那婚事想怎么做,还不是看我们的意思。”言语之间,尽是狠辣之色。   听了这话,谢夫人松了口气,“都听侯爷的。”   “对了,今日谢之霁回来了,不过听下人说,只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   谢侯爷头又开始疼了,但不由地坐正了身子:“他回来做什么?”   谢夫人伸手抚了抚谢侯爷的眉头,眼神含妩媚之色,“侯爷怎么总为他伤神?不过是个不孝子罢了。”   “一年未归,回来也不来拜见你我,也太没有礼数了,侯爷若是以不孝之名参他一笔,再说服一些朝中不喜他的官员,我看他未必坐得稳吏部尚书的位置。”   “还有这婚约,届时再推到他身上,他就算再能耐,娶了一个罪臣县令之女,这辈子他也翻不了身。”   谢侯爷沉默了,他微阖双眼睛,眼前浮现出每日上朝时的情景。曾几何时,他就只能在金銮殿里遥望谢之霁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往最高处走。   直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备纸笔。”谢侯爷思虑良久后,沉声道。   ……   燕婉儿沉沉睡了一觉,方才感觉精神了些。   淼淼端着盥洗盆进来,笑着松了口气:“可算是退了热,小姐都睡了一天了。”   婉儿四下看了看,之前身体不适,她来到这小院时几乎没什么意识,也没细看,这才注意到,这是一间极为简约的小屋子。   简单,但整洁有序。   见婉儿四处打量,淼淼道:“这个小院儿一共三间房,我睡西屋,东屋我没细看,像是个书房。”   “屋里很干净,应该有人定期打扫,被褥旧是旧了些,但闻起来也没什么异味儿,比咱们前几日住的那客栈还要好上一些呢。”   “就是……”她看了看婉儿身上盖的锦被,眼神有些不解:“感觉这主卧里,什么都小了些。”   婉儿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了,她身上的棉被,只能勉强盖住身子。   不仅被子小,连木床也比她在长宁县的床还小。   “这里这么偏僻,以前应该是刚入府的小丫鬟住的地方吧。”婉儿推测道,听着窗外似乎已经没有雨声了,她又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戌时了。”说起时辰,淼淼不高兴地耷拉下脸,闷闷道:“都这个时辰了,他们也不派个人来让我们去吃饭。”   婉儿心里叹了口气,今晨逼着谢侯爷把她们带进府里,怕是已经惹恼了他。   所幸是有了住处,她掂了掂自己的荷包,道:“那我们出去买东西吃吧。”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有了动静,大门开着,一个小丫鬟提着食盒慢悠悠地进了屋。   “阿若姐姐让我给你们送的晚膳。”小丫鬟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但那冷漠倨傲的神情却和阿若学了个十成十,甚至连个称呼也没有。   她把食盒往桌上一摆,接着道:“阿若姐姐说了,这几日前院事情多,所以就不往这边儿送早膳了,午膳和晚膳也会晚些。我们忠勇侯府家大业大,不养闲人,每个人都忙的紧,还请姑娘多担待。”   这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淼淼气得想起身,被婉儿一个眼神制止了。   “多谢姑娘来给我们送餐,日后不必麻烦姑娘特意来送餐了,我们自己去厨房取就行。”婉儿神色淡淡,也不恼她说的话,取出两枚铜板递给淼淼,吩咐道:“淼淼,快去道谢。”   婉儿虽出身小门小户,一家不过三口人,没学过这些所谓的“规矩”,也没听过各种阴阳怪气,但不代表她不懂。   淼淼咬着牙把钱给那丫鬟,谁知那丫鬟见只有两枚铜板,竟面露嫌弃,不情不愿地捻了起来。   出了门,还旁若无人地道了声“果真是乡下人,一身穷酸”!   淼淼狠狠咬着牙,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家小姐哪儿受过这种气?老爷夫人膝下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最是宠爱。生活虽谈不上锦衣玉食,但也算富足。   可自从一个多月前老爷病逝后,一切都变了。   老爷生前心慈仁厚,所有俸禄、甚至是给小姐积攒的嫁妆,都用来赈济灾民、收养孤儿、开办学堂,直到老爷离世之后,小姐才发现家里连给夫人抓药治病的钱都没了。   树倒猢狲散,之前县里那些巴结他们的有钱富户,此时也都翻脸不认人,一个个都跟商量好了似的,只想用钱把小姐买回家。   小姐把家里都翻遍了,只翻出一张与忠勇侯府的婚约。这份婚约,如今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淼淼忍住哭腔:“小姐,我看这忠勇侯府也不是良善人家,您真的要嫁?”   婉儿左右看了看,轻声道:“自然不是。”   淼淼一愣:“小姐不是在家给秋婶儿说来嫁人,然后寄钱回去吗?”   秋婶儿是燕母的陪嫁丫鬟。   婉儿笑了笑:“那都是给秋婶儿乱说的,实际上……我是来退婚的。”   高门士族的联姻,不过是为了壮大家族利益,婉儿父亲从十几年前就一路被贬,忠勇侯府自然不可能再遵守婚约,婉儿十分清楚这一点。   但忠勇侯府颇有名望,如果因为燕家落魄了就悔婚,虽然上京人都心知肚明,但终究显得过于刻薄和无情,落了他人口实,面子上过不去。   婉儿:“但如果是我自己提出退婚,那就不一样了,他们可以对外说,是我燕家自己觉得高攀不上,和他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这样既不损声名也不影响日后世子婚配之事。”   如此,她就有了可乘之机。借用退婚之事,让对方出点血。   侯府要名,她就要利。   只要有了钱,母亲就有救了。   婉儿打开窗,雨后微凉的空气透了进来,心里悬了一个月的石头落地后,她的心情也跟着舒畅了不少。   雨后的天空分外澄澈,婉儿靠着窗户,遥望天边的明月,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今晨湖边阁楼上的那个人。   实际上,她是记得这个人的。   当年离京时,她都快五岁了。当一月前看见婚书的时候,记忆深处突然浮现出一位少年,心里也流过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她隐约记得自己唤那人为哥哥。   秋婶儿说,当初燕谢两家关系极好,她儿时很喜欢跟在那个哥哥的身后。但是自从燕父被贬后,他们就没打算再让她嫁去上京,所以从未告诉过她有婚约。   婉儿从胸口取出一枚玉佩,这块玉佩原本和婚书放在一起,当初被父母一起收起来了。   她盯着玉佩上那个“谢”字,看了许久,不由叹了声气。   她得尽快见到侯府世子,退婚的事情,必须尽快当面和他说才行。   深夜,上元巷。   一个男子踏步如飞地冲进屋子里,声音气得发抖:“子瞻,现在上京城里到处都传遍了,你那未过门的小媳妇儿拿着婚书来了上京,在侯府门口大闹了一通!”   “只不过……她好像要嫁的,不是你。”   桌案上,谢之霁笔尖一顿,晕湿了墨染。   “派人去查。”   作者有话说:   ----------------------   [猫爪]    第3章 误会(修)   建章宫。   乐阳公主合起手中的折子,满意地看着阶下的谢之霁,笑道:   “果然还是子瞻办事才能让本宫放心,之前本宫下旨让建州官员自查科举舞弊一案,结果他们上欺下瞒,子瞻这一去,那些人便原形毕露了。”   说完,她眼神一冷:“如果此次女子科举让那些人钻了空子,被三弟揪住了把柄,捅到父皇那里去,本宫这协务司之职,怕是立刻就落到三弟的手里了。”   当今圣上咸宁帝膝下唯有二子一女,太子和公主乃一母同胞,皆由皇后所出,三皇子是陈贵妃之子。两年前,太子赈灾时不慎染上瘟疫病逝,太子之位便空了出来。   此后,朝臣便分为两派,一派支持立乐阳公主为皇太女,一派支持立三皇子为新太子。   两年以来,两派争斗不休。   去年,咸宁帝染了一场大病,此后身体便每况愈下,再无力处理朝堂之事,便想让皇子分担一些。   为争夺朝堂之权,两派的斗争便更激烈了。恰是此时,谢之霁突然向咸宁帝建x议,设立协务司一职,帮助咸宁帝协理六部朝廷要务,并择一皇子担任此职。   同时,他又以乐阳公主年纪稍长、经验丰富为由,提议此职先由乐阳公主担任,三皇子从旁协助和学习。   而乐阳公主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扩大科举录取范围,还兴办女子科举,不拘一格广纳人才,培养女官,建立自己的势力。   这也是谢之霁的谏言。   乐阳公主看着各州所呈的女举子试卷,足足有几百份,她耐心翻了几篇,不由赞叹道:“虽然有些文章稍显青涩,不过总体都还不错。待九月秋闱一试,想必能择出优秀的女官。”   “子瞻,你可曾读过?”乐阳公主问。   等了片刻,却无人回应,乐阳公主抬头看向谢之霁,却见他竟然在出神。   乐阳公主略有讶异,她还从未见过谢之霁露出这副模样。   “倒是本宫心急了,你刚从建州回来,就来向我汇报此事。”乐阳公主一双夺目耀眼的凤眸宽慰地笑了笑,“看你眼底发青,先回去休息吧。”   “多谢公主。”谢之霁微微屈身行礼:“微臣告退。”   看着谢之霁挺拔如松的背影,乐阳公主忽地记起一事。   “谢侯爷今晨上了道折子,他想绕过协务司直接送去父皇那里,被本宫拦了下来。”   “谢侯爷……”想起折子内弹劾谢之霁不孝的内容,乐阳公主不由讽道:“还真是没把你当做他的儿子。”   她注视着谢之霁的神情,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却见他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谢之霁语气平淡,只是多了几分冷漠:“多谢公主,之后不用麻烦殿下了,让他送。”   乐阳公主挑眉:“你不想知道里面写的什么?”   谢之霁语气依旧:“不想。”   乐阳盯着他看了片刻,哑然失笑“好,你去吧。”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看不透他。   ……   谢之霁出了宫门,天空又下起了小雨,他站在宫墙之下,忽地想到了昨日。   隔着水雾,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可当他去找她时,她消失却不见了。   恍若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但昨晚听到的那些流言却告诉他,母亲当年给他订的未婚妻,真的来上京了。   只不过,并不是来找他的。   “子瞻,发什么呆呢?等你半天了。”一个黑脸大汉撑着一把伞走了过来,魁梧的身形让宫门守卫都吓了一跳。   谢之霁回神,淡淡地摇头,上了马车。   “黎叔,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黎平叹了声气:“这事情也太邪门了,我说了你可别伤心啊。”   “就在咱们去建州的时候,你那未过门的小媳妇儿爹死了,娘病了,她就拿着婚书来上京找你爹,说要嫁给你那个废物大哥。”   “好巧不巧,这事儿还被逸王撞见了,他的性格你也是知道的,最喜欢找人乐子了,嘴巴又快,现在全京城大小官员都知道这事儿了,到处都在传。”   天色昏暗,马车内落满阴影,黎叔看不清谢之霁的神情,只觉他的身影越发萧瑟。   “证实过了吗?”谢之霁语气低沉,仿佛含了水汽,比往日更沉重。   黎平点点头,“我买通门卫问过了,当时情况和流言传的差不多。再说了,你也是了解逸王的,虽然喜欢传闲话,但传的都是真话。”   他说了之后,车厢内顿时陷入了沉默。   黎平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他虽长了谢之霁十余岁,但不曾娶妻,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尴尬地咳了几声,粗声安慰道:   “子瞻,你也别太在意了,上京城那么多姑娘喜欢你,她没看上你只能说明她眼瞎,能上赶着嫁给那个废物,这种女人咱们不要也罢!”   谢之霁淡淡地看他一眼,眼神带着凉意,黎平一怔,自觉收敛了些。   他知道,谢之霁最是看中这女子,容不得旁人诋毁她。   黎平一时感慨万千,人家都抛弃他了,他还护着对方。   过了许久,谢之霁才轻声道:“她不瞎,一个百年侯府的爵位,自然比我无根无底的强。”   这语气,和谢之霁平时差别不大,若不是黎平和他相处十几年,绝对察觉不到他的异常。   这么多年来,黎平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样子的谢之霁,如此的自我否定、自我怀疑,语气带着深深的自嘲。   看着谢之霁如此失落,黎平心里蹭蹭开始冒火,大声道:“子瞻,要不咱们找她去!”   “去找她问个明白,问她凭什么看不上你!”   区区一个县令之女,还看不上当朝显贵,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谢之霁不言,只是打开了车窗,春风透着寒气,冰冷的春雨斜斜飘进车内,打湿他的衣襟。   他漠然地看着远方,良久,才冷淡道:“不必了。”   “既是她所求,我又何必再问。”   黎平心里憋屈得要命,但谢之霁从不听他人劝,他只好上手拍了拍他的肩,一副与他同仇敌忾的模样:   “也好,这种目光短浅、趋炎附势的女人,我也看不上她!”   说完,他后知后觉地捂嘴,尴尬解释:“我没有骂她的意思,就是……就是替你鸣不平而已。”   “以后我再也不提她了。”   落雨闷在车盖上,滴滴作响,谢之霁没理他,可车厢内沉闷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氛围,闷得黎平差点儿喘不过来气。   临下车时,黎平简直如临大赦。   但谢之霁又叫住了他,语气已然恢复了以往的冷静和淡然,“派人去祭拜一下她的父亲,再给她母亲送些银钱。”   他顿了顿,“不要透露身份。”   黎叔:“……”   唉,老天真是作孽。   他们赶了几天的路,只为昨日到京。   昨天,可是谢之霁母亲的忌日。   就在母亲忌日当天,他放在心上多年的小未婚妻,被被人抢走了。   ……   一连几日,侯府里都没人来过问婉儿她们,仿佛她们不存在一般。   婉儿知道,此时此刻她绝不能急。这上京城里的人,各个都是人精,城府极深。   更何况,她面对的还是显贵了几代人的忠勇侯府,若是操之过急,反而会暴露了自己的弱点,得不偿失。   她住的小院儿也没个名字,又偏僻,几乎已经到了围墙的边缘,从前院过来,还得绕湖一大圈,走上两刻钟才行,所以这里连丫鬟们都不愿来。   不过婉儿倒是很满意,安静无人正好没人打扰,此外,最让婉儿意外的是,这里竟还有个小书房。   之前淼淼说东屋是书房,她还不相信,但她身体好些了四处看了看,果真在柜子里找到了不少书本,甚至还有完整的笔墨纸砚。   此外,还有几份手写抄本,就像是幼时父亲让她抄的《三字经》《弟子规》那种的练笔。抄本陈旧,看得出年头不小了,但字迹清隽,笔势锋利,婉儿估摸不出此人的年纪。   在长宁县时,她曾去学堂给孩子当过夫子,对小孩子的笔迹比较了解。   这几份抄本,笔锋老练的程度说是成年人也不为过,但抄本内容却并不深刻,稚气未脱。   柜子里的藏书是厚重的四书五经,都是科举用书,还有些各地名胜游记,多是关于巴蜀一带的,其中甚至还一张地图,标记了从上京入巴蜀的线路图。   如此,婉儿越发好奇之前这里住的人了。   难不成,侯府还曾收留过落魄书生?那书生住在僻静处准备科举,闲来无事抄一些轻松的小文章?还想去巴蜀一带游玩儿?   可是,那也不能解释这里的床铺为什么这么小。   想了半天,婉儿也没什么头绪,决定不去想太多。这里曾经到底住的是谁,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只是……僻静虽好,但麻烦也不少。   用完早膳后,淼淼喝完茶壶里最后一口水,叹了一声:“咱们这院子离厨房太远了,连喝上一口水还得走二里地,我今儿问了问,咱们隔壁院子有口井可以用。”   婉儿困倦地打了个哈欠,“隔壁还有院子?这几日也没见有人出入这里。”   淼淼:“隔壁的舒兰院,听说厨房里的人说,那里以前住着侯府二公子,不过他现在在朝廷做官,已经十年没回来了,那院子便一直空着。”   “虽说是隔壁,可两个院子都是临湖而建,咱们大门朝西,舒兰院的大门朝东,若是走过去还得绕着湖岸走上两刻钟呢。今儿早上我就去舒兰院问那里的人借了一个小舟,咱们划船过去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   婉儿又打了个哈欠,淼淼见她眼底浮着一层青,轻哼一声:“小姐昨晚又熬夜了吧?”   一连几晚,她起夜时都能看到婉儿还在挑灯夜读,劝都劝不动。   “还真是瞒不过你,这可不能怪我。”婉儿笑着拿起手边的书,“也不知道这里以前住的是什么人,这批注写得妙趣横生,真是个有意思的妙人。”   书房里的那些不少书都做了批注,有些地方甚至还写了小故事,读起x来倒是颇有趣味,婉儿这几日夜里,读着读着就会忘了时间。   “若是以后有机会,真想见见他呢。”她感慨道,“如此具有童趣,不知道会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   ----------------------   [猫爪]    第4章 相见(修)   午后,两人提着两个木桶撑着小船到了舒兰院。   “吴伯,我们来啦。”淼淼站在院外大声喊着。   不多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打开了院门,和蔼地看着她们,“是你们啊,快进来,我提前给你们备了两桶井水。”   院内干净而整洁,种满了白玉兰,一朵一朵饱满丰腴的玉兰迎风绽放,看得出侍弄之人费了多少心血。   婉儿打了水,便和淼淼帮着吴伯修剪花花草草,正忙活着,院外忽有人粗暴地拍着大门,吼道:“吴老头,还活着吗?”   婉儿一愣,蹙眉朝着院外看去,只见一个家仆靠在门边,待吴伯过去之后,那人粗声道:“夫人让我来通知你赶紧搬走,这里要拆了重建。”   拆了?   婉儿心里一沉,舒兰院和她住的院落毗邻而居,若这里被拆,她所住的小院子怕是也不能留了。   果然,那家仆接着大声吼道:“你求我也没用,这是夫人的命令,不仅是舒兰院,整个南苑都要拆了重建。”   家仆一走,三人都沉默了,半晌,吴伯勉强笑了笑,道:“你们先回去,明日清晨再来这里打水。”   淼淼似乎还想说什么,婉儿扯了扯袖子,拉着她往回走。   她们身份特殊,现在算是落在谢家世子的名下,可这是人家谢二公子的事情,她们没有任何开口的立场。   ……   上元巷,谢府。   直至华灯初上,谢之霁才回到府邸,黎平见了,立刻匆匆上前,脸色凝重。   “子瞻,你那后娘又开始整些幺蛾子事儿了。”   谢之霁拧眉:“是燕家婚书的事?”   黎平一愣,不都说好不提了吗?怎么还挂在心上。   “不是。”黎平招招手,让门外的人进来,“吴伯,你来说吧。”   “小少爷,大事不好了。”吴伯一瘸一拐地上前,脸色焦急,“您还是赶紧回府一趟吧。”   谢之霁上前把老管家扶住了,沉稳道:“不急,有事慢慢说。”   自谢之霁十岁入宫之后,他便再未回侯府住过。以前母亲身边的那些随从,大多都被遣散了。   如今,也只剩下这么一个吴伯这么一个老管家一直在舒兰院守着,定期打扫。   吴伯将舒兰院即将被拆的事情说了后,又急又气道:“舒兰院是小少爷在侯府仅存的落脚地,是您从小长大的地方,怎么能够轻易拆掉?”   “吴伯,你们那个侯府夫人这些年干的缺德事也不是一件两件了,这回不是明摆着挑事儿的吗?”黎平冷哼附和,“要我说,就该给她一个教训让她吃吃苦头!”   谢之霁耐心听他说完,淡淡道:“吴伯,别担心,他们不会拆的。”   黎平挑眉:“子瞻,我看你是自己做君子做久了,想象不来那些小人行径,你那继母本就看你不惯,万一真拆了怎么办?”   谢之霁摇摇头,眼神冰冷:“若是这样,就真中了他们的计了,他们之所以这么做,就是想逼我回去。”   吴伯和黎平一愣,“怎么说?”   谢之霁:“不久前,陛下让我主管考核百官一事,我此时若住进侯府,文武百官岂能同意再由我来考核?”   文武百官皆知,谢家父子不和,以往两人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但是俗话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若在这个节骨眼上谢之霁回去住了,谁能保证他没有私心?   黎平恍然大悟,继而大怒:“你是说那龟孙儿是诓你回去,不让你担任主考核官?!”   “呸,真他妈的黑心!他的心眼儿全用在你身上了,对仇人都没有这么狠的。”   更何况,你还是他儿子呢!   吴伯在一旁听得已是一脸惨白,低着头紧张道:“是老奴多事了,幸亏小少爷察觉到他们的诡计,否则若真坏了小少爷的差事,老奴怎么对得起许夫人。”   谢之霁的母亲姓许,为了与现在的侯夫人区分开,便称呼为许夫人。   吴伯花白的胡子吓得颤抖,谢之霁宽慰道:“不过小事,不必放在心上,舒兰院之后还得继续麻烦吴伯打理。”   “小少爷说哪儿的话,都是我分内的事情。”吴伯心里动容,纵使多日不见,谢之霁却和小时候没两样,对待他们这些伺候的下人,依旧谦逊有礼。   他正要回去,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儿,看着谢之霁有些欲言又止:“还有一件事儿,不知该不该告诉小少爷……”   谢之霁:“吴伯但说无妨。”   “小少爷儿时住过的小书院,前不久有两个人住进去了,我看她二人倒是个知礼数的,就没来告诉小少爷。”   本以为是个小事,却不想谢之霁却脸色一沉,“谁住进去了?”   他这一声,连黎平都被吓了一跳,吴伯也没想到谢之霁的反应这么大,吓得竟有些结巴:“就、就是新进府的两位姑娘,听说其中一位还是大公子的未婚妻。”   “黎叔,让人收拾一下东西。”谢之霁皱着眉头,褪了官袍,“稍后去侯府。”   这下,连黎平都察觉出了谢之霁的异常,偏头问吴伯:“什么小书院?”   小书院,是许夫人为了让儿时心性不稳的谢之霁安心读书,专门建造的院子。   谢之霁在这个小书院几乎度过了整个幼年,就算是许夫人逝世后,在入宫之前,他都一直住在那儿。   黎平咂咂嘴,这事儿……未免也太巧了。   可说到底,那也不过就是个小书院吗?还是小时候住的,能有什么稀奇?黎平实在不懂谢之霁的反应,奇道:   “你刚不是说是个陷阱吗?明知是陷阱你还往里面跳?”   谢之霁没理他,只对老管家道:“麻烦吴伯提前准备一下,以后我就住在舒兰院了。”   ……   婉儿知道,老人家一向起得早,且早上的井水清冽,最是甘甜可口。   因此,天一亮,她和淼淼就撑着船往舒兰院去了。   但这回,却有几分不同。   来开门的,竟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且此人身着黑色劲装,精壮干练,眉眼间一股侠气,明显不像是一般人。   “你是……”   “你是……”   婉儿和对方异口同声地开口,两人脸上均露出讶然,淼淼透过缝隙朝院子里看去,不见吴伯的身影,面色不善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你是谁?吴伯呢?”   “你、你……”没想到,眼前的男子竟结巴了起来,呆呆地望着婉儿,深吸了一口气,“你该不会就是燕婉儿吧?”   真邪门了!   “黎叔,你在和谁说话?”   忽地,一道清冷的声音传了出来,在清晨的薄雾中,仿佛凝结在荷叶上的水珠,每一个字似乎都被打磨得晶莹圆润。   婉儿愣了一下,抬头便看见一个身着绯红官袍的男子从白玉兰从中走来,来人身形颀长,头戴乌纱帽、身穿白圆领,腰配玉腰带,晨曦的微光落在他的赤色官袍之上,随着他稳健的步伐微微晃动,隐隐闪着金边。   大红官袍,这是只有四品以上朝廷要员才能穿戴的官服。   据婉儿所知,整个谢府如今就只有一个人在朝为官——谢二公子。   婉儿心里暗道不妙,听说他十年都未回府了,怎么偏偏就这么巧,她一来就撞上了!   “小女燕婉儿,拜见二公子。”婉儿纠结了一下称呼,按理说他既然都穿着官服了,她一介草民就应该跪拜。   但此时跪拜,未免显得也太过奇怪了,所以她便依了府里的称呼,唤他一声二公子。   只是,她低头许久,也不见对方有所反应,她忍不住好奇地抬眸,用余光看向他。   “不必多礼。”谢之霁淡淡瞥了一下她手中提的木桶,“来打水?”   赫然被他这么一提,婉儿不知为何脸上觉得有些烧。   “回公子,我们住在隔壁,用水不便,便寻了吴伯,让我们在这里打些水。”   她低垂着眸子,依着礼数,也不去看谢之霁的眼睛,但却敏锐地察觉谢之霁似乎在看着她。   但这种凝视,却不含半分风月和邪念,像一阵清风那般微微扫过她,不会让人心生不快和恼意。   但毕竟是一个陌生男子的注视,婉儿还从未被人这么注意过,不由自主地脸色更红了。   她默默地挪开身子,觉得自己挡住了谢之霁出门的路,是对方太有涵养了,没有直接说出来。   “咳咳。”黎平见谢之霁盯着人家姑娘的脸,都把人家姑娘看脸红了,忍不住打断这种会要了人命的暧昧氛围。   你可醒醒,她是你未来的嫂嫂啊!   “公子,时候不早了,咱们上朝……”   “黎叔,帮她们把水送过去。”谢之霁打断他的话。   黎平:“?”x   黎平:“……是。”   婉儿心里一惊,慌乱地摇头拒绝:“打水的事情,怎么能麻烦二公子呢?我们自己就可以了。”   慌乱中她也就忘了礼数,直直地朝着谢之霁看去,没想到一抬头,就对上谢之霁乌木色的眸子。   他正凝视着她,眼眸深沉,深不见底。   婉儿一时有些呆住了。   婉儿自小跟随父亲出门断案,并非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小姐,甚至还去学堂给幼儿讲过学,自诩也是见过各种形形色色之人。   但看到谢之霁的眼神,她却还是让心里一颤。   她从没见过这种眼神。   也没见过如此俊美之人。   鼻梁高挺而利落,一双锋利剑眉斜飞入鬓,最出神的还属那双丹凤眼,眼眸微启、半露寒光,透着既清且贵之气。   不过就在目光相接的一瞬间,谢之霁却移开了视线。   院门狭小,他与她擦肩而过,就在那一瞬间,婉儿忽地睁大眼睛。   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   [猫爪]    第5章 桂花羹   这种味道一瞬而过,婉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   看着谢之霁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一回头,却发现黎平竟在看她,一双眼里满是探究,隐约还有几分敌意。   婉儿只觉莫名其妙,“大人可有事?”   黎平想起她弃了婚约改攀高枝的事儿,心里就不痛快,明明做了如此龌龊的事情,还装得一脸无辜,更可气了!   但美人如玉,柳若扶风,他几乎气得咬牙,但怎么也说不出狠话来。   跟着谢之霁久了,他的脾性都跟着被磨平了,黎平忍住心中的怨气,一把接过她们手中的木桶,粗声道:“算了,我给你们打水去。”   看着他风风火火的样子,淼淼小声嘀咕:“这人怎么这么奇怪?”   婉儿却敏锐地感受到了,对方似乎并不喜欢她。   午后,淼淼一回屋就把从厨房里打探到的消息像吐豆子一般,一脸兴奋地说了出来。   “小姐,你是没见到今早那些小丫鬟们的样子,都没人安心做饭,全围在一起悄声说着谢二公子的事。”   “听她们说,谢二公子名叫谢之霁,十岁就被选入宫中伴太子读书,前几年更是被圣上钦点为状元郎!”   “谁也没想到他昨晚会突然回来,那些小丫鬟都争着想去舒兰院伺候呢。”   见她说个不停,婉儿却蹙眉对她叮嘱道:“日后,咱们要离谢二公子远点儿。”   淼淼不解:“啊,为什么?二公子不仅长得好看,人也好,还让人帮我们送水。”   婉儿轻叹一声,淼淼心思单纯,又涉世未深,自然察觉不到这府里的暗流涌动,但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恐怕,谢二公子非谢夫人所出,应该是个庶子。”   其实在昨日,婉儿就感觉不对劲儿了,毕竟,哪有母亲会拆自己儿子的院子?   况且,状元郎可不是靠家世就能考中的,本朝律法严明,对科举取士向来重视,是绝对的能人居之。   “谢二公子人中龙凤,而谢家世子听说还在外地书院读书,身无功名,这世子之位能落在他身上,也说明这谢二公子并非嫡子。”   庶子如明星般出众,把嫡子衬得像个废物,侯夫人的脸上自然挂不住。因此,她做出拆人家宅这种事情,便也说得通了。   只是如此行径,未免太过小家子气了,好歹是个侯夫人,出身想必不低,但婉儿看她的行事作风,却丝毫看不出大家闺秀的气质,反而透着尖酸刻薄。   意识到自己越想越深,她摇了摇头,让自己思绪从侯府杂事中脱离出来。   想这么多做什么,都是人家的家事而已。她喜欢刨根问底的习惯,以前可惹了不少的祸。   “咱们身份特殊,如今名义上算是谢世子的人,不可多生事端。”婉儿不放心地又叮嘱道。   淼淼偷偷给她夹了一块虾,笑道:“小姐,你就放心吧,咱们以后早点儿去,不就见不到他了?”   翌日一早,她们起得比往日更早,可当她们打开院门,却见门外早已摆好了两桶澄澈的井水,整整齐齐。   淼淼眉开眼笑:“二公子真是个好人。”   但婉儿却盯着水,心里沉了下去,明白了谢之霁言外之意——他并不想让她去舒兰院。   也不想见到她了。   婉儿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嫌弃,心里莫名有些怅然若失。   如此也好,她也不想再见到他。   ……   直到深夜,谢之霁才忙完宫里的事情,他身兼数职,又喜欢事力亲为,身上担子不轻。   忙到深夜,也是常事。   再次踏入舒兰院,才发现玉兰花早已开了满园,在昏暗的灯光下,谢之霁看着与十多年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吴伯连当年被连根拔起的玉兰,都一根一根地重新种了回来,位置分毫不差。   “小少爷,您回来了。”吴伯从提着灯候在院门口,见了谢之霁的身影,赶紧上前,“可需要用晚膳?我还熬了您以前最爱喝的桂花粥。”   已经很久没人再等他回家了。纵使不饿,但谢之霁却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道:“多谢吴伯还记得。”   黎平放好马车,从身后凑了上来,一听有吃的,一脸惊喜:“吴伯真是有心了,我陪这小子这么些年了,还是头回吃上夜宵。”   吴伯笑眯眯地对他道:“小少爷今早对我说,黎公子睡不惯软床,我特意再给您准备了一张硬板床。”   黎平讶异地看着谢之霁的背影,咂咂嘴:“这小子还挺贴心的。”   “不过可能要辜负吴伯的一片苦心了,”黎平笑呵呵道,“我是来保护你家公子的,不能离他太远,给我在他屋子外间安排个小塌就行,我是个粗人,没那么讲究。”   昨晚来得急,他睡了一夜的房梁。但这比起以往的风餐露宿,根本算不上什么。   吴伯:“好说好说,我马上让人去办。”   黎平快走两步,跟上谢之霁的身影,好奇地看了看四周,感慨道:“昨晚就发现了,你娘还真是喜欢玉兰啊,到处都种满了白玉兰,连墙角都还有颗小树苗。”   谢之霁淡淡道:“不是她喜欢的。”   黎平一愣:“那是谁?”   谢之霁却不答了,只是自顾自地净手,褪下官服,黎平也习惯了他时不时地沉默。   实际上,不习惯也不行。   谢之霁此人,别看着外表兰枝玉树,待人接物谦和有礼,温润如玉。实际上,为人冷清而内敛,对于不愿告诉他人的事,那真是一个字儿都问不出来。   黎平还记得刚来照顾谢之霁的时候,他才不过十岁,就已经养成了这副冷冷清清的性子了,谢之霁是他见过最成熟也是最无趣的小孩儿。   吴伯端着桂花羹进了屋,一揭开砂锅盖子,浓郁香甜的桂花味儿扑面而来。   “四颗冰糖、三两白米、二两糯米、一两桂花。”老管家像报菜名儿一般,笑呵呵地报了一长串,“还是以前的做法,小少爷尝尝看,还是不是以前的口味?”   黎平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谢之霁从不讲究吃穿用度,他跟着谢之霁,经常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   直到这个时候,黎平才忽地记起来,谢之霁也曾是个家世优越的世家子弟,一切吃穿用度都是有讲究的。   “你小子,以前生活过得不错嘛。”黎平开着玩笑,“没想到你还喜欢喝这个?这不是小姑娘最爱喝的东西吗?”   此话一出,吴伯盛饭的手一抖,瓷勺碰撞碗壁,发出叮当一声。   “当心,”黎平眼疾手快地接过瓢羹,对吴伯道:“您老这身子骨以后就别跟着我们折腾了,早点儿休息吧。”   老管家低着头行了行礼,余光虚虚地看着谢之霁的脸色,过了许久才道:“那我先下去了。”   黎平注视着老管家有些慌乱的背影,后知后觉道:“他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我刚刚说了什么话,把他吓到了不成?”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拍了拍脑袋,不解道:“也没什么啊,不至于吓成这样吧。”   谢之霁听他叨叨,有些不耐烦了,他冷声道:“还吃不吃?”   黎平哑了声,默默地埋头干饭,可黎平吃完自己碗里,一抬头,却发现谢之霁竟对着眼前的那碗粥发起了呆。   黎平咂咂嘴,这家伙最近越来越不正常了。   “你刚说的对,”谢之霁盯着那碗粥,淡淡地道:“这桂花羹是小姑娘喜欢喝的。”   “那个小姑娘,如今正住在隔壁。”   黎平心里一惊,蹭的一下站起了身,大声道::“你该不会说的是你那个未过门的小媳妇儿吧?”   谢之霁凉凉地看了他一眼:“你不妨再大声一些,把她们都喊过来好了。”   黎平:“……”   他深吸了好大一口气,真想抓着谢之霁的衣领,把他脑袋x敲开了,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但他知道,若是他直接问了,谢之霁肯定不会回答他。可是……他实在是憋得难受,就像一根鱼刺卡在了嗓子眼上,不拔出来会死人的!   “你、你为什么要回来?”黎平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你该不会还是对她旧情难忘吧???”   人家可都已经把你抛弃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可能,站起身急得绕圈圈:“不是吧?!也不至于啊,她当年离开上京的时候,还不到五岁,你也就是个八岁的毛孩子,除了你娘给你俩定的娃娃亲,你们俩之间还能有什么割舍不掉的?”   “更何况,现在亲事也飞了。”   谢之霁走到窗边,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墙之外的院灯,在风中摇曳。   “我只是,想拿回一些东西。”   作者有话说:   ----------------------   黎平:什么东西?我不能为你偷来吗?还要你亲自来取???    第6章 潮意   翌日清晨,婉儿醒来时,枕巾透着濡湿和寒意。   她一阵恍惚,抬手擦了擦脸,才发现自己脸上泪痕未干。   昨夜,她梦到了远在长宁县的母亲,梦到母亲病好了,为她熬了她最喜欢的桂花羹。   梦里面,美如天境一般,父亲坐在她们小院儿外的石桌上看书,耐心地教她识字,母亲将一锅热腾腾的桂花羹放在桌上,香气四溢。   不知是不是幻觉,婉儿只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如梦里的香气。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该有多好。   其实,母亲并不常为她做饭,自父亲接连被贬之后,母亲的身体便每况愈下,常卧病在床。那时候父亲的俸禄还养不起仆从,便只能带着她一起下厨。   她那时已经懂事了,争着抢着要分担父亲身上的重任,但父亲却从不让她做那些杂事。   “你是燕家的小姐,不必学做这些。”父亲总是这样说道。   可父亲明明姓董,母亲姓王,她为什么却单单姓燕呢?   “因为爹爹的家族征战而亡,书柳巷的董家爷爷念我孤苦一人,便收我为义子,所以爹爹改姓董是为了报恩。”   天色既白,悬在天边上的启明星像是一盏明灯,那是父亲教她认识的第一颗星星,他曾说,启明星所在方向,便是家的方向。   空气中依然飘荡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婉儿深吸了一大口,抱紧被子,默默地哽咽着哭了一阵,直到把所有的思念都哭尽了,才缓缓起身。   再起身时,脸色已恢复如常。   一切都安定下来了,是时候该办正事了。   父亲客死异乡,按照规矩,婉儿应该将他的灵柩带回上京,但他临终前留有遗言,火葬归天,一切从简,留下来的,便只有一抔骨灰而已。   他说,让婉儿把他的骨灰洒向东流的大江大河,但婉儿知道,父亲还是想回归故里,所以宁愿尸骨无存,以这样惨烈的方式也要回上京。   可婉儿此时已经来了上京,她就要完成父亲的遗愿,将他葬在董家的坟冢,在董家为父亲立碑。   然而,现在事情却有几分棘手。自十几年前父亲被贬后,他便再未与上京的董家人联系。   十多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被贬,父亲从未对婉儿讲过,母亲也一直三缄其口。父亲离世之后,婉儿在父亲的书房里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半点踪迹。   这个秘密,父亲一直藏得很深。   来之前,婉儿曾问过秋婶儿,可当时的秋婶儿也知道的不多,只是告诉她,父亲是受了冤枉。   可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人死为大,入土为安,婉儿都要去董府一趟。   顺便,打探一下当年的真相。   但出乎意料的是,婉儿在书柳巷却并未找到董家,淼淼也有些迷惑:“没走错啊,刚那人说就是这里了,但这宅子不是空着吗?”   “你们……是找原太史令董府的人?”旁边有人见她们伫立在空荡荡的宅子前,出声问道。   婉儿点点头,说明了来意。   那女子奇怪地看她一眼:“董府的人早就不住在这里了,十几年前就把房子卖了,听说是搬到了下民巷里去了。”   下民巷,顾名思义住的都是些社会地位不高的贫民,婉儿一路绕过水洼和杂物,找了许久,才在巷内一处偏僻的角落找到了董家人住的地方。   望着破败的门庭,婉儿心里越来越沉,董家乃世袭太史令之家,三代人皆是举世闻名的史官,如今……怎么会如此破败?十几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淼淼迟疑地看了看四周,有些害怕地拉住了婉儿的衣角,婉儿上前叩响了木门,谁知咔哒一声,那木门竟一下子掉了。   婉儿后退几步,险些被砸。   “喂,你们到底有完没完,不都说了没钱给你们了吗,怎么还来纠缠!”一位姑娘提着一把笤帚,气冲冲地冲他们而来。   一见她们两个,顿时傻眼了。   “你们是谁?”那姑娘问道,她看着落在地上的破门,“你们弄的?”   “胡说!”淼淼不服气,“你们家的门本就是坏的,别想栽给我们!”   那姑娘莫约十七八岁,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头发乱糟糟的,她随手把门框竖了起来,挑眉看着她们:“我又没说要你们赔,慌什么?”   “说吧,你们是谁?来找我们什么事儿?”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她们,“丑话先说在前头,如果你们是来讨债的,那就免了,我们家没钱!”   看着她,婉儿一时竟有些难以开口,“请问姑娘,这里是董宅吗?我找太史令董锲董大人。”   谁知那姑娘一听,眼神一下子就冷了,“这里早就没有什么董大人了,姑娘还是请回吧。”   说完,竟转身欲走。   “等等。”婉儿上前叫住她,“我并非讨债之人,家父董南淮,如今我有要事找董大人,还请姑娘告诉我们董大人在哪里。”   “董南淮?”   忽然,拐角处突然出现了一个中年男子,他踉踉跄跄地冲到燕婉儿的身边,竟一把抓住了婉儿的胳膊。   “董南淮?我呸,他也配姓董!燕南淮在哪里?!”   那男子眼神凶狠,面目狰狞地盯着婉儿,他力气极大,竟把婉儿推得往后退了几步。   令人作呕的酒气熏得人眼睛疼,婉儿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你、你放开我。”   “父亲!”那姑娘一把抓住男子的手,吓得脸色发白,“你快放了婉儿妹妹!”   婉儿一愣,惊讶地看着她。   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淼淼咬着牙从后面把那男子抱住,强行把他拖了出去,一个抱摔扔到了地上。   “这便是家父,董锲。”那姑娘脸色有些难看,上前担忧地看着婉儿,“我是董灵,婉儿妹妹,你没事儿吧?”   还未回答,董锲就又冲上来,厉声吼道:“燕南淮在哪儿?!怎么,现在终于不在蜀地当缩头乌龟了是吗?!”   “父亲!”董灵拦在婉儿面前,“您清醒一点!小弟的学费又被您偷了买酒喝了是不是!”   婉儿看着这一团乱象,只觉头疼,这竟是和父亲亲如手足的兄弟?   “家父已于一月前去世了。”婉儿语气低沉,“堂叔,父亲尸骨未寒,还请堂叔勿要对父亲出言不逊。”   董锲一脸呆滞,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一般,“你说,他、他死了?”   董灵似乎也吃了一惊。   “不可能!你骗我!”董锲大吼一声,死死地瞪着燕婉儿,“他不可能就这么死了才对!他不是最爱逞英雄吗?怎么会就这么死了!”   天边一道惊雷,是急雨即将落下的征兆。   婉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忍着痛把心一次次扒开,“父亲确实已经过世了,他救灾时不慎跌落悬崖,只交代了我们几句话便走了。”   “婉儿此次前来,是想和堂叔商议可否将父亲骨灰葬在董家坟冢,为父亲立碑。”   豆大的雨一滴滴地落下,狂风四起,空气中飞扬着泥土的土腥味儿。   “哈哈哈哈哈,死了好!”董锲红着脸对天长啸,神色癫狂,“死了好啊,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什么事儿都不操心了!”   婉儿不忿地抿着唇,“堂叔!”   董灵眼见雨大了,强拉着董锲往院子里走,回头对着婉儿道:“婉儿妹妹,咱们先进屋躲雨,回去再说。”   董锲闻言,忽地顿住脚步,拦在婉儿的身前,“你不能进去!”   “喂,你别欺人太甚!”淼淼的头发都已经淋湿了,冻得浑身发抖:“这么冷的天,还这么大的雨!”   “父亲!”董灵也急促地叫着,“您到底在说什么啊!”   董锲冷冷看着婉儿,“我董家的大门,不欢迎任何一个姓燕的人!”   婉儿捏紧了手指,转身便朝雨里走去。   “诶,”董灵想要去追,却被董锲拉住袖子,“让她走!”   这条巷子,蜿蜒曲折,初春的大雨既带着冬日的凛冽和寒x冷,又带着春意的急促,一滴一滴落在身上,堪比受刑。   两人一身湿了个透,淼淼见婉儿沉默不语,也不敢说话。   即将走出巷口时,淼淼忽地停住了脚步,一脸惊喜:“小姐,快看。”   婉儿抬眸,只见巷子口停着一架马车,似乎正在等人。   车头有个人影攒动,撑起了一把油纸伞,正朝着他们走来。   “是二公子身边那个人!”淼淼认出了黎平,“他是来接我们的!”   婉儿下意识朝车窗看去,连绵不绝的雨幕之下,只见谢之霁神色清冷,矜贵如斯,眼神带着些许寒意。   莫名的,婉儿想到了初见的那一幕。   半个时辰前。   黎平望着巷子里的两个背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她们来这儿做什么?”   谢之霁收回视线,淡淡道:“回府。”   黎平含糊地嗯了一声,又道:“这里鱼龙混杂,燕姑娘长成这样还到乱转,她不怕遇上什么坏人?”   “京兆府尹不是吃干饭的。”谢之霁凉凉地看他一眼,“近日城防戒严,这里更是严控之地。”   黎平装模作样地又嗯了一声,谢之霁等了半晌,也不见马车前进,不由得敲了敲车门,以示催促。   “子瞻,你看看那边的乌云,是不是快要下雨了。”黎平打开车门,指着东边,“这雨怕是不小啊,现在才是初春。”   谢之霁不耐地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黎平摸摸下巴,呵呵一笑:“额……我只是刚注意到,你那个未过门的小媳妇好像没带伞。”   “听吴伯说,她身体好像不太好,来的时候就因为发热,烧了一晚上,还是他去送的药。”   黎平看着谢之霁不语,心里得意地轻哼一声。   这小子心里果然还是在意的。   “子瞻,不是我说你,”黎平咂咂嘴,像是嫌弃他不开窍,“这么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可不是你一贯的作风。”   “喜欢的女人,抢过来就是了。”   倏地,狂风四起,带着初春寒气的冷雨破开车窗,争先恐后地涌进车厢。   谢之霁抬手扶住了窗扉,却迟迟未动,任春雨落在衣襟上、袖口间。   顿时,潮意弥漫。   作者有话说:   ----------------------   黎平:不用谢我[猫爪]    第7章 融冰   大雨,淅淅沥沥。   罕有春雨能下得如此之大,一滴滴落在车盖上,如玉珠落入瓷盘,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淼淼拧干袖口上的水,擦了擦脸,好奇地看着黎平:“黎叔,你们怎么来这儿了?”   黎平扬鞭赶马,闻言一笑:“路过而已。”   淼淼一愣,这么巧?上京这么小的吗?   车厢内,静谧无声。   谢之霁虽是二品大员,但为人低调内敛,马车并不奢华,两个人坐着只能说是勉强。   婉儿紧紧贴住车壁,缩在角落里,动也不敢动一下。她放轻了呼吸,尽全力不发出一丝声响。   湿哒哒的衣服贴在她的身上,被透进来的冷风一吹,不禁一阵寒颤,她小脸儿被冻得苍白无色,强忍着才没有颤抖。   与谢之霁同乘马车,是婉儿从未想过,并且极为不愿的事,要不是马车外面的位置不够,她宁愿和淼淼坐在一起。   自上车时她向谢之霁行礼,谢之霁轻嗯了一声后,他就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无言的沉闷,反而更为让人无措。   婉儿小心翼翼地抬眸,只见谢之霁微阖双眼,似在休憩。俊美的容颜宛若神之造物,每一寸都恰到好处,忽略那双睁开时带着清冷甚至是寒意的眼眸,他的五官竟透着几分温柔和恬静。   婉儿莫名想到了蜀地不常见的飘雪,不凌厉也不凛冽,反而带着温柔的寒意。   不似前几日那次见面,今日谢之霁穿了一身墨色常服,低调却不失矜贵,让他冷淡的眉眼,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风雨呼啸,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冷松木香,婉儿暗自吸了一口气,悄悄离谢之霁更远了些。   她还记得,他不喜欢她。   但是,婉儿却想不通,既然谢之霁不喜欢她,刚刚却又为什么帮助她?明知她是他兄长的未婚妻,却似乎没有避嫌的意思。   难不成,上京的风气都这等宽容?   此外,还有更重要的一个问题,谢之霁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   他身居高位,日常出入的不是皇宫便是府衙,就算去上朝也都是走的天街,绝不可能会到这里来。   那……到底是为什么?   “木柜中有薄毯。”倏地,谢之霁淡淡开口。   婉儿一怔,下意识看向他,却发现他依旧没有睁眼。   婉儿默了默,没出声。   她知道,这只是谢之霁出于礼法和修养的行为,并无任何别的意味,正如那两桶早早送到她们院子里的清水一样。   分量不多不少,内容干干净净,行为落落大方。   井水她不得不收,但毛毯……她却绝不能要。   他们之间,本就不是可以走近的关系,莫说是退婚,他们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就算是不退婚,她也算是他名义上的嫂嫂。   他们不该离得这么近。   婉儿想起以往看的那些话本,其中不少痴男怨女的风月故事,许多都是因一张手帕之类的物件儿而缘起。   婉儿不想与谢之霁有那样的孽缘。   借了他的薄毯,那就得有借有还,一来二去他们之间就会生出许多祸端。就算谢之霁不要这毯子了,她也不能随意扔掉,留在身边还是个麻烦。   不过怎么想,她都不能收。   婉儿顿了顿,在心里拟好了腹稿,又在唇边转了几个圈,才小心翼翼地婉言拒绝:“多谢二公子的好意,婉儿……”   话音未落,车厢陡然一震,接着整个朝一旁偏去,几乎要翻车了。   婉儿之前浑身湿透,怕弄脏了车厢,所以本就没有坐稳,这一下猝不及防,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扑向谢之霁。   那一瞬间,一切都好像变慢了,婉儿清楚地看到了谢之霁睁开双眸,双目对视的那一刻,其中的寒意让婉儿不禁浑身一颤,她慌乱地将双手及时撑在自己的胸前。   可她还是砸在了谢之霁的身上。   最先传来的,是那阵熟悉的味道,不知脑袋磕在了哪里,随即感到额头一阵剧痛,她忍不住闷哼一声,被撞得一阵眩晕,还未有所反应,耳边就传来谢之霁略有不满的声音。   “黎叔。”   “对不住,对不住,雨太大了,前面有个水坑没避开。”车门外,黎叔摸着脑袋尴尬地说。   淼淼歪头,疑惑地看着前方,那么大一个坑,她都看见了啊。   “黎叔,你这驾车技术还没有我们家以前的师傅强。”淼淼忍不住评价道:“二公子怎么敢让你驾车的?”   黎叔瞪了他一眼:“……你这小丫头片子,不懂就别乱说。”   淼淼撇撇嘴,担忧地回头看向车门,刚刚她似乎听到车厢内有什么撞在一起了。   “露出这副表情做什么?”黎平嗤笑一声,“怎么,怕我们公子把你家小姐给吃了?”   淼淼瞪大眼睛:“我家小姐才不会被吃呢!”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可惜雨太大了,把马车内的动静全都盖住了。   马车内,婉儿脸色又红又白。   她本就冻得浑身发抖,身上毫无暖意,可此时脸上的热意,让婉儿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慌乱地起身,吓得往后面的车壁倒去,身子紧紧贴近车壁。   “二公子,婉儿并非有意……”   她讷讷地说,如果此时车壁上有一条缝,她一定会立马钻进去,就不用再面对谢之霁了。   自谢之霁回来后,淼淼从府里的丫鬟那儿听了不少他的轶事,她又添油加醋地讲给了婉儿,婉儿并不十分在意,多数都是听了就忘。   但现在,婉儿突然就想起来了一条。   谢之霁高中状元之时,有不少人想榜下捉婿,可谢之霁连理都没理,有人便想兵行险着,在谢之霁必经之路,从二楼跳下去落在他的怀里,可偏偏谢之霁却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竟直接看那姑娘从眼前落下,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冷面冷心至此,也是世之罕有。   而婉儿刚刚那个动作,恰如那个姑娘,婉儿顿时心里凉了个透。   他本就对她不喜,如此一来,会不会认为她是个孟浪轻浮之人?   不知是冷还是紧张,婉儿声音竟有些发紧:“刚刚……”   谢之霁:“无事。”   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也看不出来是否在生气,甚至都没有看她。他只是从身边的木柜中取出一张雪白的狐裘绒毯递给她。   婉儿愣了一下,不太相信刚刚的事情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   但是看着眼前的狐裘绒毯,她还是不敢接。   “二公子的好意,婉儿心领了,只是如此珍贵之物,婉儿如今一身水渍,怕玷污了这狐裘,还恕二公子见谅,婉儿不能受。”   谢之霁淡淡看她一眼,直接将狐裘放在她的手里,“x再珍贵的东西,不过死物而已。”   婉儿抿抿唇,心底有些意外,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谢二公子,似乎与他外表所示的清冷不同,但却比她想象的还要强硬几分。   “多谢二公子。”婉儿轻声道谢。   狐裘触感柔软,十分舒适,只是披在婉儿身上,大了不止一点半点,整个把她裹在里面,隔绝了寒风和冷意,甚至还几分温暖,婉儿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抱住一般。   早已冻僵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贪恋这份温暖,婉儿把自己的脸埋进绒毯,突然闻到了绒毯上那股熟悉的香气。   她瞪大了眼睛,这才后知后觉,这狐裘绒毯应该是谢之霁常用之物。   霎时,婉儿心里像是被吹起了一根羽毛,痒痒的。   她还从未与男子有过这般接触,就算是爹爹,在她七岁后就没再也抱过她了。   这种感觉,虽新奇,但更多的是惶恐和不安。   婉儿捏紧了绒毯,僵硬地挪了挪身子,让自己离谢之霁更远了些。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一阵寒气。   一抬头,就见谢之霁正垂眸,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是一如往常的毫无波澜。   婉儿动作一顿,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她这个样子,避嫌避得实在太生硬,颇有几分农夫与蛇的意味。   沉默许久,她只好呐呐地解释:“车厢狭小,婉儿不想打扰二公子休憩。”   谢之霁不言,又合上了双眼。   婉儿不自然地僵在了那里,虽然谢之霁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满,甚至连神情都丝毫未变。   但婉儿却下意识觉得,他好像生气了。   这种感觉来的莫名其妙,甚至让婉儿自己都有几分意外,她仔细想了想,随即又摇摇头,否定了自己。   谢之霁乃是朝廷重臣,日常处理政务都来不及,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她的气。   再说了,于谢之霁而言,她只不过是兄长未婚妻而已,做的这些也不过是出于好意和礼节教养。   想到这里,婉儿觉得自己的行为确实太别扭了,既然谢之霁都能如此落落大方,她也不必如此扭扭捏捏,毕竟他们也才见过两面而已。   谢之霁合眸,她也静静地稳了下来,开始思考之前的事情。   父亲生前对自己被贬之事讳莫如深,从不在她面前提起,就算是董家的事情,父亲也只是隐约说过董家是太史令世家,秉笔直书,彰善贬恶。   但现在看来,十几年前发生的事情,不仅影响了父亲,还影响了董家所有的人。   十几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董家堂堂一个太史令世家,竟没落至此?   “你在查董锲之事?”   忽然,谢之霁对她道。   婉儿一顿,有些意外,没想到谢之霁会主动与她说话,说的还是董家的事情。   “二公子认识董锲?”婉儿有些期待。   她不知谢之霁是什么官职,但既然都穿了赤红官服,做到四品大员以上,想必他还是认识不少人,说不定能向他打探一些消息。   谁知谢之霁却道:“不认识。”   婉儿:“……也是,上京官员如此之多,二公子不认识董锲实属正常。”   她并非是为谢之霁找补,事实本就如此。上京官员人数极众,能上朝的那些人已是人中龙凤,更多的还是底下办事的人。   此外,朝廷几乎每年都要纳入新的官员,会派不少官员去各地就职,同时也会召部分官员回京,人员交流之频繁和复杂,超乎想象。   谢之霁:“虽不认识,但我却知道他正在做什么。”   “十多年前,董锲上书放弃史官之职,自贬成为庶民。三年前,董锲拖了些关系,找了一份临时差事,就是现在他正在做的事情,京兆府尹的书吏。”   “只不过,此人嗜酒成性,性格暴戾恣睢,常误正事,已经被不少同僚弹劾,想必这位子应该坐不了太久了。”   婉儿愣愣地看着他,她以为谢之霁会随便讲一讲,却不想他竟然会说得这么详细。   婉儿忍不住好奇:“董锲只是京兆府尹的一名小书吏,二公子为何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话说出口,婉儿就有些后悔了。谢之霁能告诉她这些东西,已经很好了,她如此问,像是在质疑他。   婉儿赶紧补救:“我不是不相信二公子,只是……只是好奇而已。”   谢之霁似乎也没在意,只道:“职责所在而已。”   职责?   婉儿眨眨眼,不太明白。   谢之霁见状,只好道:“我如今任职吏部,对所有官吏都大致有所了解,不管品级和官职大小。”   婉儿顿时肃然起敬。   此时此刻,她方才感受到了谢之霁的能力,意识到淼淼所传来的那些逸闻,或许并非夸大之词。   虽然相处不过两次,可婉儿看得出来,谢之霁并非夸夸其谈之辈,他既说所有官吏,那便真的是记得所有官吏的生平简史。   要知道,官虽少,但吏却极多,光是咸宁帝一朝就有数万名官吏,这还不算上那些致仕和死亡的人。如此庞大的内容,谢之霁居然能聊熟于心,足见他能力之强。   可是,董锲所有的重点基本都说到了,唯独漏了一个。   婉儿:“可当初董锲为什么要放弃世代传下来的史官之位?”   却不想,谢之霁却直直地看向她,“你不知道?”   婉儿一怔:“我该知道吗?”   谢之霁静静看着她,见她似乎并未撒谎,忽地移开目光,淡淡道:“或许,是他不愿继续做史官了吧。”   婉儿呆呆地看着他,她竟不知,谢之霁也会糊弄她。   他明明知道,却不肯告诉她!   这段本来和谐无比的交流,就此中断,此后,谢之霁再未开过口。   婉儿心里有些闷,她悄悄把车窗开了个小缝,此时大雨已经转为斜斜细雨,不多久,她就远远的看见了侯府的石狮子。   直到这时,婉儿才恍然清醒了些。   她可不能坐着谢之霁的车进府!   “二公子,麻烦您在这里停一下。”婉儿对着谢之霁道:“我们在这里下就可以了。”   谢之霁看着她,眼眸极深,“这里?”   婉儿点点头:“是的。”   本来,婉儿以为谢之霁会为了避嫌,提前让他们下车,可她等了一路,眼前着马车都快进府了,谢之霁都没有开口的意思。   即使谢之霁可以随心所欲,可婉儿明白,她不能,绝不能让人看到她和谢之霁有什么牵扯。   车缓缓停下,黎平抖了抖手上的缰绳。   “燕小姐,还下着雨呢,从这里下车再去你们那小院,怕是还得走大半个时辰呢。”黎平粗着嗓子劝她,“我们马车能直接入府,你跟着我们就是。”   他瞟了谢之霁一眼,想让他说点什么,却见谢之霁神色冷淡,没有开口的意思。   黎平想扶额,在心里暗叹了口气,只好把一旁的油纸伞递给她们。   婉儿把身上的狐裘绒毯脱下来,毯子已经沾上了她身上的水渍,婉儿纠结了一下,道:“这狐裘……我还是清洗后,再还给二公子。”   谢之霁看了看她,轻嗯了一声。   望着两人的背影,黎平啧了一声,“子瞻啊,刚都给你制造机会了,你也不中用,连个姑娘都留不住,白瞎了你那一张小白脸了。”   谢之霁冷冷瞥他一眼:“再莫做这等无聊之事。”   “回府。”   ……   一连过了几日,都在下雨,小雨淅淅沥沥地落个不停。   可每日清晨,舒兰院送来的水,还是早早的就放在了婉儿的院落外,贴心地用盖子盖上,免得雨水渗入。   屋子里,婉儿看着床上叠好的狐裘绒毯,忍不住摇头叹气。   “小姐这是怎么了?”淼淼好奇地问。   婉儿万分后悔:“当初,果然是不该收这条绒毯的。”   谢之霁的狐裘薄毯早已洗好,可是怎么还,如今却成了问题。   按照常理,她该亲自登门拜访,把薄毯还给他,可那样就必须再和谢之霁接触了,之前是在侯府外,那还好些,可现在是侯府里面,暗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或者是谢之霁,若是她和谢之霁见面被人瞧见了,再传出去什么闲话,那就麻烦了。   她也想过早起,请每日送水来的黎平代她把薄毯还回去。可……想起那日谢之霁隐隐的不满,她又觉得不该怠慢了人家。   思来想去,婉儿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式。   唉,愁啊。   “嗯……”淼淼支起脑袋,歪着头道:“小姐是不是多虑了,咱们上次去舒兰院见到二公子那回,天都还蒙蒙亮呢,据我所知,府里那些丫鬟小厮们那时才刚起。”   “而且我打听过了,丫鬟们都住在东面儿,咱们去找二公子,没人会看见的。”   婉儿奇道:“舒兰院没有丫鬟去伺候?”   淼淼摇摇头:“没听说有人进舒兰院,虽然那些丫鬟们经常说些想去伺候二公子的话,可厨娘们说,二公子自儿时起就驱散了奴仆,院子里只留了吴伯一人,连每日的膳食都是他们自己开小灶x呢。”   婉儿心里一松,在心头压了几日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那咱们明日一早,就去舒兰院。”   此时,舒兰院内。   黎平脚步匆匆地进屋,一脸喜色,细看之下,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   “子瞻,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谢之霁勾勒出最后一笔,将文书折好,不紧不慢越过他地净手,全然没理他。   吴伯见状笑道:“黎公子,你是知道小少爷脾性的,有什么消息还是赶紧说吧。”   黎平咂咂嘴,“没意思,没意思,还想着逗你玩儿呢。”   随即,他又眉飞色舞地凑了上去,朝着谢之霁挑衅道:“之前让你抢,你也不抢,好了,现在正主要回来了,你看你怎么办吧!”   谢之霁一顿,蹙眉:“你是说谢英才回来了?”   黎平欣赏了一会儿他脸上的神情,才悠悠道:“刚传来的消息,说你那个废物大哥看上了西山书院院长的女儿,和几个混账东西去偷看人家洗澡被抓了个正着,被人赶出来了。”   他啧啧两声,“我算算,这已经是他第五次被人赶出书院了吧?也是个人才。”   他瞥了瞥谢之霁脸上难得的阴沉,不嫌事大地拍了拍他的肩,继续拱火:“子瞻,人家正牌夫君回来了,你怎么办?”   谢之霁拍掉他的手,垂眸沉吟片刻,道:“明日起,你不必去隔壁送水了。”   黎平:“?”   就这点反应?   随即他恍然大悟,惊叹一声:“亏你想的出来,想逼着人家过来找你,是不是?”   谢之霁凉凉瞥他一眼。   黎平难得瞧见谢之霁这么有生气的一面,不由得拍了拍手:“前段时日,不让人家来的是你,现在逼着人家来的,还是你……我说你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谢之霁:“你可以闭嘴了。”   作者有话说:   ----------------------   [猫爪]    第8章 吃饭   第二日一早,婉儿依照着上次的时间,准备带着淼淼出发。   一打开院门,却没看到往日摆放整齐的水桶。   “二公子今日没让人送水来呢。”淼淼奇怪地说,随即又笑了笑,“倒是巧了,咱们正好要过去一趟。”   舒兰院外,吴伯正在清扫落叶,他朝着小舟上的两人笑道:“正等你们呢,水都为你们打好了。”   淼淼跳下船,手脚麻利地从吴伯手中接过笤帚,“吴伯,我来帮您。”   黎平听到声响,提着剑从院内走了出来,那双手上,赫然缠着白色绷带,婉儿立刻明白了他今日为什么没来。   “黎公子,这些日子多谢你为我们送水来。”婉儿真心向他道谢,随即担忧地看着他的手腕,“你这手……”   “没事没事。”黎平一脸僵硬,摸了摸自己的绷带,“就是不小心伤了而已,只不过……今后怕是没办法再为燕小姐送水了。”   淼淼一脸好奇地凑过去,“黎叔,你不是剑客嘛,谁还敢把你弄伤?”   黎平脸色更硬了,“就……就是不小心自己弄的。”   婉儿见他面色不自然,暗中拉了拉淼淼的衣袖。谢之霁乃朝廷命官,日常行踪和内容对常人而言都是机密,看黎平的样子,明显是不能对外说。   “你快去帮吴伯把这里清理干净吧。”婉儿怕她继续问,忙把人支走。   淼淼不多想,只道:“好。那小姐先进院子换东西,我等下就过去抬水。”   见淼淼跑远了,黎平松了口气,他一个粗人,最不会的就是说谎,偏偏昨日把谢之霁惹到了,他让他自己想办法。   这理由,是他想了一夜才想出来的,没想到还被一个半大的小姑娘一眼识破。   “公子正在里面用膳。”黎平对婉儿道,“燕小姐要换东西的话,直接进去就好了。”   婉儿一听她要一个人去见谢之霁,不由得心里一紧。   毕竟昨日分别时的场景,算不上融洽。   “黎公子不进去吗?”婉儿有些期待地望着他,以往他几乎时时刻刻都跟在谢之霁的身边,这时候也不例外吧?   黎平却道:“我去准备车马,燕小姐一个人进去吧。”   婉儿一怔,紧了紧手中的包裹,只能硬着头皮朝着院子里走。   其实,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怕和谢之霁单独相处。她之前跟随父亲断案也见过不少人,其中不乏穷凶恶极之辈,她却从来都没有怕过。   是为了要避嫌?应该不是,她并非极度迂腐之人;是因为谢之霁位高权重?好像也不是,她也不是没有见过高官。   婉儿想了想,大抵还是因为谢之霁对她而言,如一团迷雾一般。   面对谢之霁……她完全看不透这个人的想法,正因为看不透,所以她以往那套与人交往的法则,在他面前完全失效了。   而谢之霁,虽然她们见面次数不多,对视次数更是少之又少,但每一回的对视,婉儿总有一种被看透了的感觉。   这种感觉,总让人遍体生寒。   在谢之霁强大的气场和过人的经验沉淀之下,每一次见面,婉儿总会被他牵着走,局面会完全由他来主导。   这种未知的不可控,或许才是她害怕他的原因。   院子里的白玉兰迎风盛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在晨曦的薄雾中,婉儿踏过片片落花,朝着主厅走去。   临近大门,她暗自深吸了一口气。   就这一次,这次见面后,她再也不会和谢之霁有任何瓜葛了。   婉儿轻轻扣了扣门,“二公子?”   无人应门,婉儿等了一会儿,完全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朝内看去,桌子上摆放的饭菜,似乎无人动过。   难不成谢之霁还没来?   她环顾四周,只见东屋的房门大开着,那应该是谢之霁住的房间。   她纠结了一下,决定还是站在主厅外等候,虽然薄毯这种东西,更适合放在房间里面,但若是她去的时机不对,万一不慎撞见了谢之霁衣衫不整的样子,那……那就糟了!   等候了片刻,谢之霁穿着官服,缓步而来。   看见婉儿过来,他脸上也没有丝毫意外之色,婉儿已经习惯了他处变不惊的模样,不过心里还是忍不住讶异,难道他猜到了她今日会过来不成?   来不及细想,谢之霁已经坐到了桌前,淡淡道:“坐。”   婉儿一怔,坐?   是让她坐在饭桌上?   就这几个字,差点儿把婉儿精心准备的说辞打散个稀碎。   “婉儿是来还二公子绒毯的,已经洗净。”婉儿微微福身,“多谢当日二公子相助。”   谢之霁:“放旁边吧,你坐。”   说完,他揭开面前的盅子,一股浓烈的桂花香扑面而来,他自顾自地为婉儿盛了一碗,“我习惯饭后议事。”   婉儿顿了顿,有些出神地看着眼前的这碗桂花羹,味道与梦中的相似,画面与梦中重合。   理智告诉她,不能坐下去,她不能再和谢之霁有牵连。   可心头那股浓烈的思念之情,却让她几乎不受控制地坐了下去,待落座后,婉儿才有些回神。   她竟坐在了谢之霁的旁边!   随即她意识到,这不是她的问题,而是谢之霁本就没有坐在主位上,她的这个位子,是离她最近的位子。   可毕竟还是她没看清楚,莽撞了,婉儿顿时心慌了,也不知为何,面对谢之霁时,她总是过于紧张,常犯一些她以往从不曾犯的错。   她想立即起身,但谢之霁已经把碗筷送到了她的面前,“用膳。”   谢之霁没表现出任何不满,甚至这个动作还十分自然,婉儿顿了顿,只好轻声道谢:“多谢二公子。”   这时候起身,未免也太过刻意了。婉儿无端想起上回她提前下车,感受到谢之霁那隐隐的不满。   婉儿端起碗筷,既然对方如此落落大方,她又何必扭扭捏捏?   她收敛心神,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到这顿饭上。   之前没注意,现在她才注意到,这些东西竟都是她喜欢的。   桂花羹、水晶虾仁饺、莲藕糯米酿、翡翠白玉卷,这些东西自离开长宁县后,她便再未吃过了。   入侯府后,因为小院儿离厨房远,就算淼淼步子走得再快,饭菜上桌也都是凉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舒心地吃上一顿了。   谢之霁在一旁看着她,渐渐放下了筷子,将她用的多的菜放在她最方便的地方。   饭毕。   谢之霁起身道:“黎叔手疾,今后得你们自己每日来取水。”   婉儿:“这本是我们该做的事,之前是婉儿麻烦二公子和黎公子了。”   谢之霁看了看几乎空了的盘子,问:“饭菜可合口味?”   听他这么一说,婉儿不自觉地红了脸。   刚刚她就发现了,这一桌大半的饭菜,都是她吃的,因为吃饭太过专心,她根本没意识到谢之霁什么时候停的筷。   “还、还好。”婉儿尴尬地回道,话一出口,又感觉自己太敷衍了,忙补充说:“我很喜欢x,多谢二公子。”   此时天色已亮,她跟着谢之霁出了院门,目送他离开。   他一走,淼淼上前笑嘻嘻道:“小姐还个东西可真久,我和吴伯都已经把水送过去了。”   想到两个人都在院外忙碌,她竟在和谢之霁吃饭,婉儿有几分羞愧,朝着吴伯道:“多谢吴伯。”   “无事无事,”吴伯摆摆手,“两桶水而已,我这把老骨头还搬得动。”   ……   谷雨过后,气候渐暖,婉儿在屋里看了一会儿书,掐指算了算,她们竟来了有小半个月了,而侯府世子却从未露过面,连侯爷和夫人也没来找过她。   婉儿自然知道他们的想法,不过是想拖罢了,拖到所有人都忘记了婚约这回事。   她能等,可母亲的病却不能等。婉儿取出婚约,准备带淼淼去前厅找谢夫人。   却不想午后,淼淼却神色匆忙地赶了回来,连午饭都忘了取。   “小姐,终于来了!”淼淼累得气喘吁吁,她扶着门框,“侯府世子终于回来了!”   婉儿立即起身,眼睛一亮:“当真?”   她还以为对方在躲着她呢。   “今儿厨房里忙疯了,到处乱成一锅粥,听说是世子爷突然回来了,厨房临时备了好多菜。”   婉儿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看来……不需要她特意去找谢夫人了。   ……   此刻,杜鹃苑。   一列列小丫鬟们端着精美菜肴鱼贯而入,将饭菜送进屋子里去,再将吃得所剩无几的残羹端出。   屋子里,碗筷声叮当响。   谢夫人看着谢英才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心疼:“儿子,慢点儿吃,不够再让她们做就是了,别噎着了。”   她给谢英才倒杯茶,“来,先喝杯茶,别吃的这这么急。”   青年从碗中抬起头,满足地打了个嗝儿,他长得肥头大耳,眼睛被过多的肉挤压成一条小缝,此时正笑眯眯地挂在脸上。   “娘,你都不知道这两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谢英才一边吃一边抱怨,“那西山书院就不是人待的地方,吃的比猪食还差。”   谢夫人轻瞪他一眼,“可别胡说,那可是你爹好不容易才为你找的学堂。”   谢英才撇撇嘴:“娘,你都看到了,我在那儿都瘦了好几斤了,你怎么还帮着书院说话呢?我不想再去那儿了。”   “又不去了?”谢夫人一惊。   谢英才随意应了一声,又把头埋进饭菜里。   谢夫人瞧他那不争气的样子,既心疼又生气。   这几年,谢英才不知从哪里结交了一群狐朋狗友,整日不学无术,到处惹是生非,被各大书院都除名了。   这西山书院,还是谢侯爷拉下老脸,托了不少关系才把谢英才送进去的。   “这也不想去,那也不想去,你是不是想把为娘给气死?!”谢夫人忍不住骂道。   她想起谢侯爷的话,担心他下朝回来父子俩碰见了,又是一阵鸡飞狗跳,便催促道:“赶紧吃,吃好了立刻就给我回书院去。”   谢英才脸一撇:“我不去。”   “你怎么这么让人不省心啊!”谢夫人看着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心里气极,“你看看人家谢之霁,十岁入宫伴太子读书,十六岁中状元,如今不过二十就已是两部尚书。”   “你再看看你,娘也不求你中状元了,可你爹把你送去最好的书院学习,你好歹考个功名在身,也让你父亲脸上有光啊。”   不提谢之霁还好,一提谢之霁,谢英才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把身前的桌子一推,瓷碗饭菜顿时撒了一地。   “怎么,嫌我给你们丢脸?”谢英才脸色通红,眉毛都气横了,“平日里,爹这么说也就罢了,怎么娘如今也拿他压我?!”   “他谢之霁不过就是运气好,先是攀上了太子,太子死了,又靠着那副小白脸攀上了公主,否则怎么这么容易就平步青云!”   “功名功名,你们天天把功名挂在嘴上,他谢之霁有功名又怎样,还不是十年不回来?!”   谢夫人知他气性大,见他气成这样,后悔自己也是气糊涂了,竟口不择言搬出谢之霁来。   看着满地狼藉,她长叹了一声,吩咐阿若:“去把那个叫燕婉儿的女人叫过来,别让她进院子,就在外面站着。”   阿若迟疑了一下,“现在吗?不是说……”   不是说不让两个人见面吗?   谢夫人眼神一冷:“听我的,把她叫来。”   没了谢之霁,谢英才心头的火也下来了,“燕婉儿,那是谁?”   谢夫人眼神沉沉,“儿啊,一会儿陪为娘演一出戏。”   “若是成了,你不想回书院,不回就是了。”   谢英才心头一喜:“一切都听娘的。”   ……   燕婉儿一直等着消息,午后不久,谢夫人果然派了人来。   “夫人请燕姑娘去前院一趟。”阿若在门外不屑地说,眼神中含着几分幸灾乐祸。   婉儿心里一凛,看来此行谢夫人不怀好意,她让淼淼在院子里等她。   到了杜鹃苑外,阿若止住脚步。   “燕姑娘,我先进去通报一声。”   婉儿一愣,这里甚至还在院外,哪里有让人在院外等候的道理?   她只好沉住气,静静地等着,没想到这一站,就站了一个时辰,婉儿脚都站麻了,屋内还是没什么动静。   午后的太阳落在身上,烘烤着婉儿,晒得她脸色通红。   显而易见的下马威,手段虽不高明,但磨人心性这一块却十分好用。   不知等了多久,屋内忽然就爆发出一声巨响,就像是有人把桌子掀了一般,紧接着一声粗粝的男声炮仗一样响了起来。   “哪儿来的泼妇,拿个破婚书就敢在父亲面前撒野?!”   “说什么县令之女,她爹都死了一个多月了,还算什么县令,不过就是一个贱民。”   “我乃侯府世子,进我侯府大门的,必须得是和我身份地位一般的高门贵女,她连府里的小厮都高攀不上,让她滚!!”   “……”   屋子里的叫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后面更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比村子里那些泼妇骂街还要难听得多。   婉儿听得脸色发青,她可算是知道谢夫人为什么让她过来了。   这婚,果然该退!   燕家虽然没落了,但婉儿自小也是被父母宠在手心,哪里受过这种侮辱?   她捏紧了手心,转身就走,谢夫人根本没打算跟她谈,只是想让她自己知难而退地离开。   刚走出两步,看着完全陌生的景色,婉儿顿时慌了。她不善记路,虽然来时她特意留心了路况,可刚生了一通气,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   正发愁呢,就见前方的石桌上,淼淼正支着脑袋,竟在酣睡。   “怎么在这儿睡?”婉儿过去将人叫醒。   “等小姐啊。”淼淼伸伸懒腰,“我还不清楚小姐你啊,就算在长宁县,也只记得从县衙回家的路。”   婉儿:“……”   倒也没有这么严重。   淼淼见婉儿脸色不好,便猜出来此行怕是不顺,她隐去眼中的担忧,打起精神,做出一脸兴奋的模样:“小姐,今天咱们可以不用再吃冷饭了!”   婉儿抬眸:“怎么了?”   不知为何,婉儿心里忽地有些不安,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谢之霁今晨离开时问她的话。   应该不会吧……   淼淼笑嘻嘻道:“吴伯刚送来了饭菜,他说他做多了,就把多余的送给我们。”   婉儿:“……”   她越来越看不懂谢之霁了。   作者有话说:   ----------------------   [猫爪]    第9章 退婚   四月初三,立夏。   仲春时节,草长莺飞,天色亮的越来越早,湖边的柳树发了细细长长的叶片,微风一荡,垂柳便荡起阵阵涟漪。   淼淼撑着小舟,在碧绿的荷叶与浮萍中开出一条路来,婉儿若有所思地看着荷叶,想起了家中那片池塘。   “也不知母亲有没有好些。”婉儿轻声说,“总不能一直都欠着乡亲们的钱,得想办法尽快还才行。”   淼淼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安慰道:“小姐,老爷做了那么多好事,夫人必定洪福齐天,再说了,现如今世子也回来了,小姐只要给他说了退婚的事,咱们拿到钱就可以回去了!”   婉儿沉默了一阵,一时没说话。   先不说家里的事情,就是现在侯府的事情,她都已经难以应对。   本打算自那日还狐裘后,她便再也不和谢之霁接触了,但每日来打水时,却总能碰上即将上朝的谢之霁。   她刻意地早起,他也早起;她故意晚到,他也晚出。   如果不是知道不可能,婉儿都怀疑她的一举一动都被谢之霁看在眼里。   她也惶恐地拒绝过谢之霁每日送来的餐饭,可谢之霁却道:“这是吴伯自行决定的,他一个老人家喜欢热闹,又不忍浪费,你若不愿要的话,直接对他说就行。”   可她哪里忍心对吴伯说这样伤他的话,况且,吴伯根本就不听她的。   “燕小姐,今儿老x奴做了雪耳百合露,淼淼说您晚上受了风寒,有些咳嗽,喝这个正好润肺。”吴伯笑着端了一个盅子交给淼淼,“记得趁热喝。”   婉儿心头划过几丝不自在,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的错觉,总觉得最近吴伯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尊敬了。   “多谢吴伯费心了。”婉儿轻声道,“不过是小问题而已,哪里用得着您一大早为我特意做药膳呢,真是折煞我了。”   “不麻烦,”吴伯笑着带她进去,“小少爷也着了凉,就一起做了。”   婉儿一愣,谢之霁也病了?   婉儿:“二公子怎么会突然生病?”   吴伯还未回答,黎平就过来帮着她打水,语气似乎有些阴阳怪气:“还能是因为什么?任谁大半夜在风里吹,都会着凉。”   婉儿:“嗯?”   吴伯忙凑过来解释:“小少爷公务繁忙,忙到半夜也是常有的事,为了提神,小少爷这几日夜里都开着窗透气。”   婉儿了然,她们这里临湖而建,晚风从湖面吹来,朝着潮湿与寒气,确实很容易受风寒。   正想着,台阶上响起一声清咳,“黎叔,走了。”   声音低哑,不似往日清透。   婉儿向谢之霁行礼,抬眸看向他,确实见他眉眼间多了几分病容,脸色发白。   他们一走,婉儿问吴伯:“二公子为何不告假?养好了身体再去?”   看样子,他病得不轻。   吴伯笑道:“小少爷日理万机,谁都能歇,唯独他不能。”   婉儿怔了一下,不是很懂他的意思。谢之霁如今才年方二十,无论是年纪还是资历在朝堂上想必都很浅,他穿着绯红官服,能官至四品都已经算是人中翘楚了。   可听吴伯这意思,难不成谢之霁品级比她想象的还要更高?之前谢之霁说他任职吏部,难道是吏部侍郎?   不可能,婉儿摇摇头,吏部侍郎是正二品,任他谢之霁再天赋异禀,能力出众,也绝不可能升官升得这么快。   婉儿本想多问两句,可转念想了想还是算了,她和谢之霁之后注定不会有什么交集,问这么多只会徒增麻烦。   回了小院儿,婉儿像往常一样,又躲到小书房里看书,却不想,心怎么也静不下来,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一闭眼,就是谢之霁病态的容颜。   “这就是吃人嘴短的意思吗?”婉儿轻声感慨,不禁摇了摇头。   受了谢之霁那么多的恩惠,如果不还给他点什么,她自己心里这关都过不了。   “淼淼。”她轻声唤道,忽地又想起来,这几日淼淼都会去舒兰院帮着吴伯种花除草。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两个院子就走的越来越近。   婉儿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妙,果然如那日预料的一样,一旦她接了谢之霁的狐裘绒毯,她就会和谢之霁产生越来越多不必要的联系。   唉,她以后可不能再见谢之霁了。   正想着,院外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喊:“院子里的人出来?世子爷来了!”   婉儿一愣,没想到侯府世子会亲自来找她。   自那日后,婉儿再没理会谢夫人,谢夫人似乎也打定主意就这么晾着她,双方都在比谁更沉得住气。   但这个时候,侯府世子却来了。   婉儿定了定心神,如此也好,这几日的蛰伏,就是为了这一刻。   终于要开始谈判退婚的事情了。   在来的路上,婉儿想过无数种方法,可最终只留下一种——暗中与侯府世子交易。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协议退婚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保险起见,此事天知、地知,她知、侯府世子知。   门外叫嚣的声音停息了,婉儿缓缓起身,下一刻,她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不过是个县令之女,竟还摆这么大的谱儿,我倒要看看是……”话音未落,谢英才便直接呆住了。   婉儿亭亭玉立地站在书桌前,太阳西斜,从窗口透几缕金光,落在她水盈盈的眼眸上,波光流转,煞是动人。   她的肌肤白皙如雪,乌黑亮丽的青丝被他掀起的风吹得飘散在空中,连发丝都闪着柔和的金光。   婉儿抚平微乱的额发,微微行礼,“小女燕婉儿,见过世子。”   语调清冷,不卑不亢,落落大方,没有一丝谄媚,更没有一丝畏惧。   半晌,没有回应。   “你……”谢英才猛地回神,一双眼紧紧盯着婉儿,语气急切:“你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婉儿不禁蹙眉,“未过门的妻子”这几个字落在耳朵里,尤为刺耳和讽刺。   婉儿没有回答他,只道:“婚约一事,婉儿正想与世子商议,不过情况特殊,世子可否让其他人都离开?”   说完,她环视了一圈,少说也有四五个家丁冲了进来,本就狭小的书房便十分拥挤。   “你要和我单独说话?”谢英才不怀好意地打量了她一番,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一双眼几乎黏在了婉儿的身上,“好好好!我和妹妹单独说话。”   他随意朝后面摆了摆,“都出去。”   身后有家丁犹豫,似乎想说些什么,被他不耐地上前踹了一脚:“还不快滚!”   婉儿心里咋舌,没想到,堂堂谢家世子会是这么个德行。他黏糊糊的眼神,让婉儿想到了当初她去长宁县富商家里借钱时,那些富商看自己的眼神。   顿时,她心里一阵恶寒。   谢家百年侯府,怎么能养出差别这么大的两个人?和谢之霁比犹如云泥之别。   她想得有些出神,没注意谢英才什么时候把门关上了。谢英才骤然向她靠近,似乎想要拉她的手,婉儿顿时吓得后退了两步。   “妹妹莫怕,我没别的意思。”谢英才油腻的脸上露出痴笑,他盯着婉儿的脸,赞叹道:“都说蜀地出美女,今日一见妹妹,果真是名不虚传啊,白的像是雪人儿似的。”   谢英才虽不高,但身形肥胖、魁梧,足足有三个婉儿宽,站在婉儿的身前,跟一座厚土包似的。   婉儿强忍下心头的不安,又后退了两步,“世子说笑了,咱们还是来谈正事吧。”   她也不给谢英才说废话的机会,直接取出婚书放到桌上,“婉儿愿与世子退婚。”   听她说退婚,谢英才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赶人的。   可看着燕婉儿的脸……   “妹妹既想退婚,为何不早些与父亲和母亲说?”谢英才朝她走了两步。   婉儿警惕地看着他,手放在背后,暗中拿起了砚台。   婉儿:“之所以等到现在,我是想和世子做个交易。”   “我愿主动与侯府退婚,只是希望以一百两作为我的报酬,不知世子意下如何?”   谢英才一怔:“一百两?”   才一百两?醉红楼的头牌还没她半分姿色,一夜就达千金。   婉儿见他的样子,以为自己要多了,打算降一降。   “成交!”谢英才又走近了些,脸上笑意更深了,泛着贼光,“妹妹还要什么?不管你要什么,没有我谢英才办不到的!”   婉儿见他的样子,心里直犯恶心,纠结接下来的话说不说,思绪一时百转千回。   “还有一事……现在我刚来,此时退婚的消息若是传出去,恐对侯府不利,伤了名声。”   “所以,婉儿想在侯府待上半年,半年之后再将退婚的事情公开,世子意下如何?”   “这有何难?”谢英才本就在想用什么办法把人留下来,没想到她自己竟提出要留下,立刻应道:“莫说待上半年,三年五年都不在话下!”   他状若无意地环视了一眼屋子,而后视线落在了内间的木床上,屋子没有屏风,婉儿见他紧紧盯着那床上的玉枕,脸一下子就黑了。   若非实在是没有密谈的地方,她绝不会让他进屋子。   她轻咳了一声,压下心头的厌恶,道:“此外,这件事情还请世子勿要外传,即使是侯爷和夫人也不要说,否则若是传了出去,怕是……”   “妹妹放心,我自有分寸。”谢英才恋恋不舍地将黏糊糊的视线从床榻上挪开,又盯着婉儿的脸眯起了眼睛,“这件事情,只有你知我知。”   他环顾四周,看着简陋的陈设,凑近了婉儿,语气暧昧:“婉儿妹妹,既是如此,你不妨搬到我院子旁边住,也好增强些说服力。”   婉儿暗中捏紧了拳头,硬生生憋下了这股气,“不了,这里清净。”   这几日和谢之霁走得太近,她确实生出了换住处的想法。   但绝不会是谢英才。   事情办完了,婉儿开始赶人,可他难缠得紧,婉儿好不容易将人送走。   淼淼见人都走了,赶紧进屋,神情激动:“小姐,我刚刚可都听到了!咱们不是拿到钱就走的吗?怎么还要在上京待上半年!”   婉儿知道终究是瞒不过了,坦白道:“我留在这里,是想参加上京九月秋试。”   乐阳公主殿下去年冬下令,只要年满十五周岁的女子,无论家世出身,无论是否有孝期x在身、是否婚配,都可参加女官考试。   她之前瞒着家里人参加了春试,放榜之后不久父亲便出了事,此次来上京,一则为了退婚拿钱,二则为了考试。   淼淼听到这里,都快急哭了:“可是小姐,夫人不会同意的,咱们家训第一条便是后代不许为官,您忘了吗?”   婉儿沉默了,父亲教她读书识字,可当她当初告诉父亲她想要参加女子科举时,父亲却一反常态地大发雷霆,即使她以绝食相逼,父亲都不愿让步。   但是,她还是瞒着所有人去考了,当时或许为了一时意气,但现在却是她不得不走的一条路。   “淼淼,今时不同往日,此次考试,是我查清父亲当年案情,为他平反唯一的机会,你不必再劝。”   在过去,婉儿一直觉得一百两是个天大的数字,毕竟自己父亲的俸禄一年就只有四十两。   可就在刚刚,谢英才竟直接给了她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还是从一沓银票里随意抽的一张。   想起之前她为了几两银子心力交瘁,婉儿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上京,纸醉金迷、富贵云集的上京,是父亲和母亲的故乡,是无数诗歌赞扬的圣地。   可这一刻,她只觉彻骨的寒意。   母亲急需用钱,婉儿当即将钱兑开,给淼淼八十两让她交给阿忠带回去,她自己则往书铺去。   上京的气候,总是那么让人猝不及防,一阵大风吹来,大雨便哗啦啦地落在了身上。   “姑娘,进来避避雨,可别染了风寒。”有妇人在店里朝着婉儿道。   “多谢。”婉儿一进门,这才发现她进的是一家药铺。   忽然之间,她福至心灵:“掌柜的,帮我抓一副治疗风寒的药。”   掌柜:“可是给自己的?”   婉儿摇摇头,犹豫了一阵,道:“是给……哥哥的。”   作者有话说:   ----------------------   [猫爪]   婉儿傲娇:比我长几岁,叫哥哥很合理,是吧?   小谢暗喜:嗯。    第10章 幼时   深夜,舒兰院。   黎平跟在谢之霁身后,脚步虚浮,脸上透着极度疲惫,他抬眼看着谢之霁挺拔冷峻的背影,不由得感慨:   “你小子还是不是人啊,自午后就忙得连口水都没顾得喝上,你怎么看起来还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在院门口等候他们的吴伯一听,焦急地上前:“小少爷,您还病着呢,得保重身体才是!”   谢之霁摇摇头,“无事。”   虽说无事,声音却比早晨时更加喑哑了。   这几日吏部考核事务繁忙,谢之霁还要忙着礼部的科举的事情,六部之中的两部重任都压在他的身上,自然忙得脱不开身。   谢之霁将目光移向另一侧的院落,只能看到对面房檐上挂着的八角灯笼被风吹得摇曳,他静静地看了许久。   夜深了,或许她此时已经睡熟。   谢之霁:“今日可还好?”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可吴伯一下子就知道他问的是谁。   吴伯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今日午后,大公子气势冲冲地带了一群人去了隔壁,老奴担心小姐安危,就趴在墙上看了一阵,只见大公子进屋和燕小姐关上门单独呆了一阵,再离开时,他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脸上还挂着笑。”   说到这里,他心里忍不住叹息,他在侯府多年,自然是知道谢之霁婚约之事,但他只知道对方是董家小姐,谁承想那人竟是住在隔壁的燕婉儿,连姓都改了,他才一开始没认出来。   黎平在旁边摸了摸下巴,虽然他也爱打趣谢之霁,但这回……事情不太妙啊。   谢英才好色之徒,见了燕婉儿定是看上了她。这两人要是一拍即合,那谢之霁就完全没戏了。   他一脸同情地看着谢之霁,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谢之霁眼神里却毫无波澜,跟没听到一样。   谢之霁声音依旧平淡:“府中可有传出什么风声?”   吴伯摇摇头:“只听说大公子回去后直接去了侯夫人院子里,别的老奴就不知道了。”   谢之霁不言,沉默地提步往前走,气氛一下僵住了。   夜风四起,他一身官袍未退,寒风吹得他衣袖飞翻,勾勒出他清瘦的身骨,在昏黄的烛光下,萧瑟而寂寥。   黎平心里憋得难受,上前拍着他的肩,粗声道:“子瞻,怕什么!那个废物什么德行你也知道,你那小媳妇儿不可能会看上他的!”   谢之霁没理他。   晚膳上桌,谢之霁却起身往书房走去,“吴伯,不用准备我的了。”   “小少爷不吃?”吴伯一惊,“黎公子说您连晚膳也未用,可不能如此伤身!”   黎平是真饿慌了,端起碗就猛猛干饭,“香!还是吴伯手艺好!子瞻,不是我说你,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人家就见了一次面而已,离成婚还远着呢!”   吴伯也劝道:“小少爷,燕小姐看着不似嫌贫爱富之人,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下午的时候,她还让人送了一副药过来,说是治疗风寒用的。”   谢之霁一顿,意外道:“给我的?”   吴伯忙点头:“那药我正煎在炉上,我去给小少爷端过来。”   黎平看着吴伯的背影,转头看向谢之霁,只见他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如雪霁初晴一般。   他不由得咋舌,自十年前他被派到谢之霁身边保护他后,他几乎就没见过谢之霁开心的样子。   以前在终南山时,他确实也听兄弟们说过谢之霁和董家的渊源,但那时谢之霁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谁会相信他会把一纸婚约放在心里?   黎平给他盛了一碗饭,好奇地问他:“子瞻,我就随便问问,你别生气啊。”   “你跟那个董家小姐是怎么回事?你就这么喜欢她?”   不过是父母辈指腹为婚,就算小时候认识,但这已经都过了十几年了,谢之霁心里居然从未将人放下?这痴情程度堪比孟姜女了。   吴伯端着药进屋子,闻言笑道:“黎公子有所不知,董小姐以前可是经常来舒兰院找公子,两人自小青梅竹马,自然情谊深厚。”   他将药端给谢之霁,笑道:“董小姐和小少爷一样,关心人却从不说出口,今日她身边的小丫鬟来送药,还推说是顺便给我买的。”   “可咱们院子里除了小少爷,还有谁染了风寒?董小姐这性子,和吃饭的口味一样,倒是和儿时一样,没怎么变呢。”   药香弥漫,谢之霁凝视着荡漾的水汽,脑海中浮现出儿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的母亲还在世,婉儿父亲也没被贬,那个小姑娘不知从哪里得知了他们有婚约的事情,跑过来找他。   “哥哥,婚约是什么意思?”不过五岁的她一脸天真,好奇地看着他。   那时他已经懂事了,被她问的脸色绯红,只能含糊道:“就如你父母那般。”   “啊,我懂了!那就是家人了!”小婉儿一脸兴奋地笑道,“我和哥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是吗?”   黎平见谢之霁出神,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想什么呢,我问你话呢。”   谢之霁嘴角微微弯曲,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你还记得十年前我是怎么遇上师父的吗?”   黎平一愣,十年前他还在终南山落草为寇,只记得那天下着大雨,主帅把年仅十岁的谢之霁提溜进了寨子里。   上京,终南山,蜀地……若要从上京去往蜀地,终南山是必经之路。   黎平心里浮上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惊讶道:“你该不会是为了去蜀地找她吧?”   先不说上千里的距离,两地之间皆是山峦峻岭,虫蛇猛兽四处横行,盗贼匪徒层出不穷,甚至还有瘴气。   若没有经验丰富之人引路,一般人根本走不下去,可那时候,谢之霁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不错,”谢之霁淡淡地回道,丝毫没觉得当年的决定有多么鲁莽,“当时我身中剧毒,弥留之际心里想的,就只有她一人而已。”   自母亲去后,他在这世间便再无亲人,而那时的婉儿,是他认为自己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那时的谢之霁很单纯,他只是想在临死之前,再见一见婉儿而已。   谢之霁安排的很妥当,精心准备了一个多月,熟悉了路线,备好了马匹,甚至连给山匪的买路钱都准备好了。   只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才骑马到终南山下,他就毒发昏死了过去。   黎平啧啧称奇:“那你还真是命大,主帅从不下山,那日是有个兄弟遇上了老虎,他才出山的。”   听谢之霁说起身上的毒,黎平忽然想到:“对了,昨日我爹给我传信,说春日到了,让你最近注意一下,你身上余毒还未完全清除,切忌情绪起伏过大。”   谢之霁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隐隐有一道黑线,那是余毒未清的标识。   谢之霁母亲去后,他便时常生病,一开始他只觉自己命x数不长,直到后来被黎平父亲所救,他才得知自己早已中了毒,而下毒之人便是如今的侯夫人,刘盈盈。   是他的继母,更是他母亲的远房表妹,还是谢侯爷在与她母亲成婚之前瞒着所有人养的外室。   黎平看着谢之霁手心的黑线,忍不住骂道:“那个毒妇也忒心狠手辣啦,明明她爹是江湖上有名的大夫,结果她学个半瓶水的功夫,净干些下毒的勾当!”   接着,他又嫌弃自己老爹:“这毒他都给你解了十年了,怎么还没清理完,他以前到底怎么在永安军混成大夫的?”   谢之霁瞥他一眼,“慎言。”   黎平一愣,闭上了嘴,沉默了。   永安军,是不可提的忌讳。   十一年前,永安候通敌叛国,不知所踪,由他组建的永安军,全军覆灭了,先帝大怒,与永安候有联系的世家官员全被清查,受此牵连者不下百余家。   当然,这只是流传的说法。   “十一年了……”黎平沉着声,脸色阴沉,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主帅和父亲他们都在终南山藏了十一年了,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咬紧了牙齿,“当年主帅被人陷害,满朝文武上百余人都受过他的恩惠,最后站出来为我们说话的,竟然只有董家一家!”   “现如今,我们这些人憋屈在终南山上,董家人死的死、贬的贬,当年的幕后黑手凭什么在上京城这个安乐窝里享乐!”   “我不服!”他一拳头砸在桌上,把碗筷震得叮当响。   吴伯在一旁,手足无措,赶紧把房门关上,生怕被人听见了。   谢之霁知他心里难受,等他发泄了一通后,才缓声道:“冷静,时机未到。”   “那些人都是近百年的世家,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如果贸然行动,我们没有任何胜算。”   黎平猛饮了一碗茶,恶狠狠道:“我当然知道!主帅把为我们翻案的希望都放到了你身上,我自然信你!你可是我们的救星!”   是救星,就不能看他为情所困。   黎平眼睛一转,看了看隔壁那盏明灯,忽地灵机一动:“子瞻,要不我现在去隔壁把人给你偷过来,怎么样?!”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更加激动了:“你想啊,她本来就是你的,你们在一起也是迟早的事情”   吴伯:“……”   黎公子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谢之霁难得露出无语的神情,拒绝道:“不必。”   “诶?”黎平有些受挫,明明谢之霁那么想要人家,有什么好拒绝的,他坚持问道:“真的不要嘛?以我的功夫,做到鬼不知神不觉不是问题,连她身边那个丫鬟都察觉不到!”   谢之霁蹙眉:“不要。”   黎平不可置信地打量了一番谢之霁,想到他这十几年如苦行僧一般的日子,连个姑娘的手都没拉过,也没见过什么春宫图,完全不像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   他该不会……   黎平头脑一热,脱口而出:“子瞻,你该不会是不行吧?”   谢之霁脸色一冷:“闭嘴!”   作者有话说:   ----------------------   吴伯:我不存在,我不存在[猫爪]    第11章 保护   下民巷,董宅。   淼淼看着董家被砸了个稀巴烂的门,听着里面的叫嚣声,忍不住害怕得咽了咽口水。   “小姐,咱们真的要进去吗?”淼淼拉着婉儿的衣袖,劝道:“也不知道他们家到底欠了人家多少钱,咱们这时候进去,怕是讨不了好。”   自那次在董宅遇冷之后,婉儿心知父亲之事绝不能急,一定要等董锲对她们放下警惕之心才行。   但是没想到今日还是不凑巧,一来就撞见了追债的人来讨债。   “父亲出门在外,还请各位过段时间再来,届时父亲发了俸禄……”婉儿认出了,这是董灵的声音。   “别拿你爹来糊弄老子,一个都快被人赶京兆府的小吏而已,你以为能吓到老子!”   “没钱?!没钱就拿人来抵!”   “父债子偿,你老子借了我们的钱,他卖儿卖女也得把钱给我们还了!”   “给我上,把这个小娘们儿给我绑起来!”   婉儿心里一凛,快步朝院子里走去,淼淼头皮一麻,只好也跟了上去。   她家小姐,最见不得这种事情。   “住手!”婉儿站在台阶上,冷冷地看着院子里站的那些讨债人。   为首的人身穿黑色短褐,看着婉儿不由眼前一亮,吹了声口哨:“哟,小美人儿要来见义勇为不成?”   淼淼横了他一眼,叉腰站在婉儿身前,指着对方道:“休得对我家小姐无礼!”   婉儿看着已经被人擒住双肩、捂住嘴的董灵,眉头不禁蹙起,她头发已经完全散开了,身上的布衣因为拉扯变得松松垮垮。   董灵看着她的目光,一双眼里全是泪光,她拼了命地摇头,像是让婉儿赶紧离开。   “你们放开她。”婉儿往前走了几步,“她欠你们的钱,我来还。”   所有人都愣住了,董灵趁机一下子挣脱了束缚,大喊道:“婉儿妹妹,你们快走,这些人都是些亡命之徒!”   还未说完,便又被人制住了。   婉儿脸色一冷,径直向她而去,旁边的歹徒被她的气势所震,不由自主地为她让路。   “小美人儿,可不要说大话!”为首那人轻哼一声,上下打量了婉儿一眼,不屑道:“二十两银子,你还得起吗?”   说完,他又**了两声:“不过,若是你把自己卖给醉风楼,别说二十两,一百两都打不住!”   淼淼瞪他一眼。   婉儿扔给他一个钱囊,把董灵一把扯到自己的身边,冷声道:“二十两一分不少,以后别再来了。”   淼淼看着被随手扔出去的钱囊,忍不住咬咬唇心疼起来,那可是小姐用来考试备用的银子,就这么一下子全送了出去。   人走后,婉儿也不着急,只是不紧不慢地帮着收拾家里的残局,基本所有能砸的,全都砸了。   “姐姐!”   忽然,一个十一二岁胖乎乎的少年冲进院子里,他一个箭步奔到董灵面前,脸色急得又白又红:“你没事儿吧,那群人是不是又来了!”   董灵抹了抹脸上的灰,拍拍他的脑袋,笑道:“我能有什么事儿啊,你个臭小子跑回来做什么,不怕先生骂你啊?”   “我、我担心姐姐嘛。”少年不好意思地扭开头,错开她的手。   董灵拉着他对婉儿道:“婉儿妹妹,这是我弟弟董和,和气的和。”   “这位是你堂姐,快叫婉儿姐姐。”董灵又拍了拍董和的头。   董和呆呆地看着婉儿,脸色不由自主地红了,“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有这么美的堂姐。”   话音未落,就被董灵拍了一个巴掌,淼淼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待到一切都收拾妥当,婉儿见董灵朝她招手,便跟着她往角落走去。   终于到了说正事的时候了。   董灵瞥了她一眼,“我得先跟你说清楚,你父亲的事情我做不了主,即使你帮我们还了钱,这事儿还得我父亲拍板才行。”   “而且这钱……”她垂下头,语气低沉了许多,“这钱怕是我们一时半会儿也还不了你。”   婉儿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夕阳西下,布满了灰尘。她只来了两次,每次都能碰上有人来讨债,以前也不知她这个堂姐受过多少委屈。   婉儿曲身为她拍掉身上的灰尘,柔声道:“这钱你们不用还给我了,父亲生前一直很担心你们在上京过得不好,如果这钱能解你们的困,自是最好不过。”   “父亲归葬的事情,解铃还须系铃人,灵姐能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董灵一愣,虽然婉儿容貌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样子,可这性子……似乎变了很多。   她一脸费解地看着婉儿,疑道:“你不知道?”   婉儿一怔,又是这句话。   前几日她问谢之霁时,他也是一样的神情,用同一句话反问她。   可当时她见谢之霁脸色不善,不太敢继续问下去。   难道,她该知道?   “婉儿确实不知道。”婉儿摇摇头,“父亲从不告诉我当年的事情,甚至不许我来上京。”   董灵愣了,“堂叔没告诉过你?一个字也没提过?”   婉儿肯定地点头,“从未。”   董灵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沉吟良久,只道:“既是如此,那我也不方便告诉你。”   婉儿没想到她会如此说,不由得心里有些着急,董灵这里是她得知真相唯一的突破口。   “为什么?”婉儿问道,“如果我猜的没错,父亲被贬、董家没落都是源于十几年前发生的同一件事,这件事究竟有多隐秘,你们竟都不告诉我?”   董灵敏锐地抬头:“你还问过谁了?”   婉儿:“……”   她自知失言,垂眸低声道:“灵姐,婉儿一无所知地来到上京,一则为了让父亲魂归故乡,但是更重要的是查清当年的真相,为父亲x平冤。”   “无论如何,我都要知道当年的真相!”   父母、谢之霁、董灵……所有了解当年事情真相的知情人,却都不约而同地瞒着她。   可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瞒着她一切?   “天色不早了,婉儿日后再登门拜访。”夕阳最后的余晖下,婉儿做了最后的辞别。   董灵一脸纠结地看着她们的背影,忍不住捏紧了手指。   “等等,”她冲上前叫住婉儿,“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都不告诉?”   婉儿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董灵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他们在保护你。”   当年的事情,是不能提的逆鳞,在那件事的阴影下,所有幸存下来的人,都只能拼命地藏住那个不可说的秘密。   一息之间,家破人亡,血流成河的场景,是他们终生的梦魇。   那是伤疤,也是脓疮,更是一个充满禁忌的盒子,没有人敢真正地揭开它。   婉儿回身点点头:“多谢灵姐提点。”   她心里轻叹了一声,保护她吗?可谁又问过她的意见?她要的只是真相而已。   出了巷子,淼淼长吁了一口气。这条巷子有不少暗中观察他们的人,也不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她只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把婉儿紧紧地挡在那些视线之后。   “小姐,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淼淼有些丧气,“连董家姐姐都不告诉我们,咱们还能去问谁?”   婉儿也烦心地揉了揉脑袋,没想到上京的事情这么复杂,远远超出了她的计划。   当年的事情既久远又隐秘,还有谁会告诉她呢?   忽然,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婉儿心里一愣,如果是他的话,或许是可以的。   董灵不会骗她,如果父母和她都阻止她调查这件事,那么只能说明这件事情非常危险。   他们都在保护她。   可谢之霁不会,他们之间没什么关系,之前也就此讨论过,虽然谢之霁当时拒绝告诉她,但……他依然是最有可能告诉她真相的人。   因为,谢之霁不会保护她。   提起谢之霁,婉儿突然想到了今日早晨的事。   她和淼淼照常去舒兰院打水,谢之霁却意外地起晚了,连饭菜也未用,吴伯便叫着她们一起在舒兰院吃了再回去。   她才知道,原来她们每日吃的饭菜,和谢之霁的一模一样。   没想到,外表看着冷冷清清、生人勿近的谢之霁,私下里居然这么平易近人。   他明白她在侯府尴尬的处境,却不避嫌地在暗中向她伸出了援手。   他还真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啊。   “二公子,他的风寒似乎还没好吧?”婉儿喃喃道。   淼淼意外地看着自家小姐,什么时候她也会关心除了家人以外的人了?而且,对方还是谢家二公子。   淼淼试探地回道:“嗯,今早还在咳嗽。”   婉儿扶着下巴点点头:“那咱们再去给他买点儿药好了。”   吃人手短,总得表示表示。   而且,她还有事求人家帮忙呢。   “小姐,小姐!”淼淼兴奋地扯着她的衣袖,指着远方的马车,凑在她耳旁小声道:“你看那边,是不是二公子的马车?”   婉儿抬眸,晚风恰在此时拂过,将车窗前的帘子微微荡起,露出了谢之霁那冷清的脸。   怎么……又这么巧?   作者有话说:   ----------------------   [猫爪]啊咧咧,都没有宝宝留条评论嘛[爆哭]    第12章 巧遇   下民巷,外巷。   谢之霁凝视着地图上的标识,朝着一旁的人道:“羲和,定点巡逻的法子可有效?”   沈曦和一身赤红官服,眉眼疏阔,不似谢之霁那般凌厉,眼眸透着细碎温和的笑意。   “正打算和你说呢,用了你的说的法子,我们京兆府尹不仅抓了不少惯犯,连通缉了几年的大盗也都抓了几个。”   “在圣上寿辰之前,我这个京兆府尹终于能松上一口气了。”他一脸感慨地看着谢之霁手上的地图。   日前,公主下令严控上京城内的犯罪案件,可进展始终不顺,谢之霁便统计了五年内所有犯罪案件的发生地,并在地图上标示出来,派人在定点巡查蹲守。   此法一出,成效显著。   “如此甚好。”谢之霁将地图递给他,“你随机应变即可。”   见他欲走,沈曦和把人叫住,“子瞻,你怎么突然又回侯府住了?”   谢之霁没什么表情,平静道:“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沈曦和知他性格如此,便也不多问,只道:“若有事,只管找我。”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着谢之霁欲言又止,“小妹问你,何时去府中一趟,她为你准备了……”   “羲和兄,”谢之霁打断他,语气冷淡,“我早已与令妹明说,还请她另择良人。”   沈曦和脸上浮上一层苦笑,“你也是知道这丫头的,从小就喜欢追着你不放,我也不是没劝过。”   一旁马车上,黎平曲腿而坐,闻言不由啧啧。   又是一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戏码,被谢之霁冷了几年了,那沈小姐也不嫌累得慌。   天色渐晚,沈曦和送谢之霁上车,看着他异常泛红的脸,叮嘱道:“公主让你回去休息,明日可别再强撑着来上朝了。”   “都病了几日了,你也不让太医帮你诊治,这么拖着可不行。”   谢之霁轻咳了一声,道:“家里有药。”   黎平闻言,挑了挑眉。   “往南走,按照上次回程的路线。”谢之霁吩咐道,“再过清风楼,绕一圈再回去。”   黎平不解:“子瞻,咱们上回和你小媳妇儿那叫巧遇,今儿还走那儿做什么?”   还有清风楼,那不是风月之地嘛,干嘛要绕一圈?   谢之霁:“今日也会。”   黎平:“……”   会什么?也会巧遇?黎平不由无语住了。   有时候,他也不知道谢之霁哪儿来的自信。   却不想,马车刚行至距上次相遇不远处,远远地,黎平就瞧见了婉儿她们的身影。   “子瞻,真是神了!”黎平啧啧称奇,“她们居然真的在那儿!你怎么知道的!”   谢之霁没应,只淡淡道:“车速放缓,别太刻意。”   未行几步,黎平果然看到淼淼朝他挥手,嘴里喊道:“黎叔!”   车子靠近,婉儿上前行礼:“见过二公子。”   谢之霁推开车门,垂眸看着她,淡淡道:“有事?”   婉儿心里无端一颤,即使和谢之霁相处这么久了,但此时还是忍不住有些畏惧。   尤其,她心里还有事儿要求他帮忙。   婉儿垂眸不去看他,轻声道:“婉儿出门时没注意算时辰,担心回去时遇上宵禁,可否劳烦二公子带我们回去?”   她并非随便扯的一个理由。   此地距侯府较远,步行的话,足足要走近一个时辰。此时天色已晚,确实有遇上宵禁的可能。   她本来打算也是搭车回去,只是恰巧在这里碰到了谢之霁而已。   只是……婉儿却不确定谢之霁是否会真的让她搭乘。   她从来看不透谢之霁在想什么。   她垂眸等着,心里咕咚咕咚地一阵乱跳,感觉时间无比漫长。   也不知等了多久,只听谢之霁道:“上来吧。”   婉儿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马车重新启程,淼淼照旧坐在外面,好奇地看着黎平:“黎叔,你们怎么在这儿?”   黎平:“……”   这小丫头片子,还真敏锐。   “这几日京兆府尹忙着在这里抓贼,公子有空就过来帮忙,上次在这里遇到你们,我们也是刚从京兆府那边过来的。”   “哦,那还真是巧了。”淼淼笑着点头。   婉儿听着车外的谈话,对谢之霁道:“多谢二公子。”   谢之霁未应,转身轻咳了两声。   婉儿不由自主朝他看去,心里不由一顿。   谢之霁脸色泛着异样的绯红,嘴唇紧绷,显然是已经发热的地步。   明明之前都没有这么严重的。   “失礼了。”谢之霁低哑着声音。   婉儿眉头微蹙:“二公子可曾用药?”   谢之霁沉默了,没回答。   婉儿不由有些自责,昨日她让淼淼去送药时,为免落人口实,嘱咐她不要说是送给谢之霁的。   她以为吴伯会明白,可没想到却耽误了谢之霁的病情。   她轻轻打开窗,露出一条小缝,用身体挡住冷风,注视着沿街的小店,终于发现了昨日那家药铺。   她打开车门,朝着黎平道:“黎公子,可否稍等一下。”   黎平一愣,停了车看向谢之霁,但婉儿直接跳下了车,道:“麻烦了,我稍后就回来。”   黎平奇怪地看着淼淼:“你家小姐怎么了?”   淼淼也是一头雾水,只有谢之霁静静地看着婉儿跑进一家药铺,唇边泛起一阵涟漪。   不多时,婉儿抱着一堆药包回来了,黎平好像明白了什么,下意识看向谢之霁。   这小子……   婉儿浑然不觉,将药递给黎平道:“二公子身染风寒,大夫说了,吃了这些药就能好透。”   她走得x急,声音都有些喘。   黎平觉得一阵牙疼,谢之霁这病……可不单单是因为风寒,寻常的药物对他根本无效。   马车再次启程。   婉儿将身上一个香囊递给谢之霁,道:“二公子,这香囊放了药材,可止咳。”   谢之霁一怔,取过放进手心,轻嗅了一下,果然闻到了一阵熟悉的药香。   婉儿也是愣住了,她还没来得及给谢之霁说用法,但他好像自然而然地就会用。   看着自己常用的香囊被谢之霁放于鼻尖轻嗅,她心里一阵别扭,脸色忍不住发红。   刚刚没地方装药材,只能先放进这个香囊里,她本来是想让谢之霁把药材取出来的。   “婉儿幼时身体不好,常发热咳嗽,这是宫里太医给我父亲说的法子,这些年来我一直将这种香囊戴在身上,再也未犯过咳嗽。”   “二公子放心,刚刚我已经让大夫换过药材了,这香囊……”她顿了顿,“这香囊材质不好,也旧了……”   “多谢。”谢之霁看着她,“这个就很好。”   说完,就放进了怀里。   婉儿浑身僵住,他这意思……是不打算还给她了?那上面可还绣着她的名字。   “你不必称我为二公子,”谢之霁淡淡地说,“令堂许家与家母王家有姻亲关系,按照礼法,你该唤我一声表兄。”   婉儿愣住了。   表兄……原来谢之霁竟然是她的表兄!   竟然是这样!   之前她一直看不透谢之霁,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这下子就完全能够理解了。   原来,他竟是她的表兄!   既是如此,如果她向他打听当年的事情,便简单了许多。   “表兄。”婉儿从善如流地唤道。   谢之霁指尖一顿,轻嗯了一声。   婉儿抬头看了看谢之霁,虽然谢之霁神色如常,但她觉得此时谢之霁的心情似乎非常不错。   不愧她刚刚跑着去给他买药。   此时……正是打探消息的好时候。   婉儿打好了腹稿,又在心里转了几圈,才缓缓道:“婉儿此次来京,除了婚约之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谢之霁静静地看着她,婉儿等了等,但他似乎并没有接话的意思,婉儿只好接着道:   “父亲临终前的遗愿便是能魂归故乡,但如今董家却因当年的事情对父亲有误解,不愿促成此事。”   “婉儿想,既然是误会,说开了便是,但问题是父亲在此前从未告诉过我当年发生了什么,表兄可知当年之事?”   说到最后,婉儿一双眼充满了期待与感激地望着谢之霁。   婉儿生得灵秀,尤其是一双眼睛,茶色的眼眸透着淡淡的碎光,在夕阳下煞是动人。   雪白的肌肤比上好的羊脂玉更有光泽,因心里的激动和期待,少女的脸颊透着樱粉色的。   在以前,没有人能够拒绝她的请求,只要她这样看着别人,再冷面冷心的人都会为之动容,不由自主地将一切奉上。   但谢之霁显然不是一般人。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她,问:“董灵没有告诉你吗?”   婉儿心里咯噔一响。   谢之霁为什么会这么问她?   他们两次都在同一个地方见面,以谢之霁的能力,猜到她去找了董家人并不奇怪。   但他为什么在此时要提董灵?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当年的事情?   忽然,董灵的话又在她耳边回荡。   “因为,他们是为了保护你。”   难道,谢之霁他……婉儿看向谢之霁,但从谢之霁深邃的眼眸中,她什么也看不到。   不可能,婉儿在心里摇头否定了那个荒唐至极的想法。   婉儿:“堂姐说她也是道听途说得来的消息,知晓的并不多。”   婉儿觉得,不能再这么僵持下去了,她心底深吸了一口气,直接问道:“表兄,难道此事可是什么秘密?所以不便告知婉儿吗?”   她鼓起勇气,甚至还凑近了些,不希望谢之霁再和她兜圈子。   倏地,马车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外面一阵马声嘶吼。   婉儿一个重心不稳,身体控制不住地朝后仰倒,还未反应过来,她的腰间便被一双手扶住了。   “公子,有人在街上打架!”黎平出声解释,“我们被卡在这里了。”   “天哪!”淼淼瞪大了眼睛,惊呼,“那个被打的人是世子吗?”   黎平瞧了瞧,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他们……好像在抢醉风楼里的头牌!”   车厢内,谢之霁轻轻地松开她,“失礼了。”   婉儿脸色发烫:“没、没事,多谢表兄。”   虽然松开了,可婉儿的腰间,却似乎依然能感受到他手心处的温度。   炽热、滚烫,恰如刚刚在她耳尖那一瞬而过的气息。   以前,婉儿的生活很简单,没有勾心斗角,没有阴谋诡计,家里只有他们五个人,快乐且和谐。   而现在,她名义上的未婚夫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在打架。   而她,居然和她未婚夫的弟弟坐在马车里,在距离他们一臂之处,不慎地搂在了一起。   婉儿后知后觉,有什么事情好像已经开始不受控制了。   作者有话说:   ----------------------   [坏笑]    第13章 毒发   醉风楼前,人影重重。世家公子为了争抢一个头牌花魁打架的戏码,没人不喜欢看这种热闹。   “世子!”谢府家丁见谢英才被对方的人按在地上打,不由得上前护着他,“咱们走吧,别打了,若是让夫人知道了……”   这话,让谢英才早已被愤怒冲昏的脑子清醒了一下。   自上次从燕婉儿院子回去后,谢夫人便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正好被下朝回去的谢侯爷撞见,气急之下,谢侯爷直接将他禁了足。   直到今日,他才终于被谢夫人偷偷放了出来,却谢夫人却严防他去南苑再见燕婉儿。   半个月不见女人,他今儿好不容易看了上个顺眼的姑娘,还被李尚书家的公子抢了去。   谢英才再气闷,也知道不能在此时闹事,他咬着牙在众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指着对方破口大骂:   “本世子今儿就不和你小子一般见识,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岂料对方冷哼一声,“我倒是谁呢,原来是忠勇侯府的世子,听说你未婚妻不是来上京了吗,怎么,还想着到外头来觅食?”   “关你屁事!”谢英才指着他鼻子骂道,说完,听着耳边的窃窃私语,他回身又指着那些看热闹的人,“看什么看,再看本世子派人把你们眼珠都挖了!”   人群顿时散开,路也顺通了。   马车上,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气氛,却僵硬、凝重得仿佛无法呼吸,只余车轮滚在青石板上,发出咕噜噜的余音。   婉儿垂眸,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看向谢之霁,只见他正襟危坐,眼神淡淡地望着窗外。   他神游天外,好像并不在乎刚刚的事。   可婉儿头疼了起来,谢之霁可以如此老神在在,她却不能当做没发生过。   她现在顶着的身份,是谢英才的未婚妻。   虽然他们已经暗中协议退了婚,可如今在谢之霁眼中,她依旧是他兄长未过门的妻子,是未来的嫂嫂。   所以,她就不得不表态。   还得以一个大度、贤惠妻子和长嫂的形象,来挽回谢英才刚刚丢掉的脸。   这才是符合所有人期待的、礼法所要求的合格妻子,她不能表现出善妒的一面。   婉儿深吸了一口气,垂眸低声道:   “婉儿此次前来,本以为以世子的身份,谢夫人会早早给他的房里添上几名侍妾,但却不想世子竟在外地书院潜心读书,半点不染女色,这在世族大家里都是极为罕见的。”   “婉儿略读过几本诗书,知道历史上不乏风流倜傥的文豪大家,也曾在风月之地与名妓写诗作赋,甚至传为一时之美谈。”   “刚刚的事情,想必是有什么误会。”婉儿极力为谢英才找补,一脸诚恳地看着谢之霁,“表兄,您觉得呢?”   谢之霁没回头,良久也没应,就在婉儿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缓缓看向她,在夕阳的暖光中,他眸色深得让人发寒。   谢之霁:“或许。”   没说是,但也没说不是。   但谢之霁能这样说,婉儿不禁松了口气。   不管如何,这件事儿算是翻了篇儿。   想起之前被打断的话题,婉儿赶紧趁热打铁,道:“婉儿刚刚说的事情,还请表兄为我解惑。”   话音刚落,谢之霁就扣了扣车门,朝着黎平吩咐:“停车。”   所有人都愣住了,黎平停了车,一脸雾水地看着车内两个人。   婉儿下意识看了看四周,看着熟悉的建筑,她忽然想到下雨那次,她曾为了避嫌,要在这里下车。   不会吧……婉儿心里一顿,她不由自主地看向谢之霁,难道他是要她在这里下车?就像她之前做的那样?   这回她没提,但谢之霁却记住了。   婉儿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她暗x中捏紧了手指,真相就在眼前了,可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僵了片刻,婉儿垂眸向谢之霁道谢,带着淼淼下了车。   婉儿:“多谢表兄送我们回来。”   马鞭一响,马车立即扬长而去,淼淼看着婉儿一脸愁容,不由得奇怪道:“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婉儿摇摇头,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谢之霁刚刚似乎是生气了。   而且,比上回还要生气。   马车离去时,她对谢之霁行礼,他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极为敷衍的模样。   这种行为放在其他人身上,或许是正常的,但婉儿想了想近段时间和谢之霁的相处,却觉得谢之霁不会无缘无故做出如此失礼的举动。   他应该是生气了吧?   婉儿叹了口气,这谢二公子可真难伺候,她动不动就把人惹生气了。   她仔细想了想,不禁头疼,她好像也没做错什么啊?   谢之霁为什么生她的气?   ……   回了舒兰院,黎平立刻跑进屋子里翻箱倒柜,吴伯见他慌乱的样子,也紧张了起来。   吴伯:“黎公子,你找什么呢?”   黎平语气急促:“就一个小瓷瓶,黑底花纹的。”   吴伯赶紧为他打开抽屉,“这个是不是?”   黎平一把抢过,打开闻了闻,一脸凝重地往外头冲。   不多时,他扶着已经昏迷的谢之霁进了屋,他身手好,本想直接背着谢之霁回屋,但在谢府终究还是多有不便。   吴伯看着脸色发青的谢之霁,吓得赶紧上前接过人,将他扶到床上。   他曾见过这个样子谢之霁,那时的谢之霁,只有十岁。   “立刻准备一桶热水,将屋子里生几个暖炉,越快越好!”黎平摊开一扇银针,开始对着谢之霁扎针。   他虽练武,可也跟着父亲耳濡目染,学会了这银针之术。   几息之后,黎平抽出眉心处的银针,在灯下瞧了瞧有些发黑的针尖,脸色更沉了。   “公子已经多年未曾毒发了,怎么今日突然就这样了?我还以为他的毒都解掉了。”   吴伯看着昏迷的谢之霁,想到这些年他所受的苦,一时忍不住老泪纵横。   黎平也不知道今日谢之霁为何毒发,他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事情,觉得主要原因还是在燕婉儿身上。   这十多年来,谢之霁从未毒发过,但自燕婉儿来上京之后,谢之霁的情绪便越发不稳定了,而情绪起伏越大、越是发怒,被压制的毒素便越容易卷土重来。   谢之霁向来心思缜密,善于谋划,很多事情不会向黎平说,黎平一般也不过问那些。   但黎平却敏锐地察觉到,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在谢之霁的预料范围之内,甚至很多都是他设计的。   但结果,却不是他希望得到的。   黎平不禁长叹一声,谢之霁究竟想做什么?马车内,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燕婉儿究竟做了什么,才能让谢之霁如此心神俱伤。   作者有话说:   ----------------------   [猫爪]    第14章 女儿香   一夜春雨后,方才暖和了几日,又添了几分寒意。   房檐处的水滴滴答答地垂下,落到了水缸内碧绿的浮萍上,有几株莲花花苞正欲绽放。   婉儿把身上小小的被子拢了拢,此时天色未明,看着窗外被风吹得四处摇曳的竹影,脑子里思绪乱飞,她不由得捏了捏自己的脸。   昨晚回来后,她脑子里便一直回想着这些日子和谢之霁的相处,不放过每一个细节,尝试着了解他,想尽快从他身上找到当年事情的真相。   但没想到想着想着,她竟睡着了,竟然还梦到了谢之霁。   梦里,她和谢之霁依然坐在回来时的那架马车内,就在谢之霁让她下车时,她却做了与现实完全相反的选择。   她一把将车门关上了,然后抓住谢之霁的手,直截了当地问他:   “你是不是生气了?”   “为什么生气?”   然后……谢之霁忽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紧紧按在他的怀里,婉儿下意识想挣扎、呼喊,却又被谢之霁捂住了嘴。   虽然婉儿已经惊醒了多时了,却此时此刻,她似乎依然能感受到梦里谢之霁手心滚烫的温度,以及他手臂骇人的力道。   一想到梦里的画面,婉儿就浑身不自在,她又往被子里面缩了缩,双手绝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怎么会做这么离谱的梦……   脸上热度下不去,婉儿用力又捏了捏自己,心道:待问清当年真相后,她再也不能靠近谢之霁了。   天色蒙蒙亮时,淼淼敲门进了屋,婉儿看着窗外的雨色,轻声道:“今日下雨,咱们晚些再去舒兰院,你去院外看看二公子走了没?”   这个时辰,正是往日谢之霁出门上朝的时辰。   淼淼在院外待了一阵,回来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没看到二公子他们,都这个时辰了,估计已经走了吧。”   走了最好,婉儿心道,虽然还想从谢之霁身上了解当年的真相,但昨晚分别得并不愉快,这几日还是少见他为妙。   然而,待婉儿到舒兰院时,往日在门口等待她们的吴伯却不见人影,只听到院内有争吵的声音。   婉儿心里一愣,沿着廊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她走到一半就顿住了脚步。   那是谢之霁的屋子。   这个时辰了,他竟还没去上朝?   “唉,黎公子正劝公子呢。”身后,吴伯端正端着药盅,一脸愁容,“公子身体不好,却还执意去上朝,两人吵了许久了,谁也不肯让步。”   婉儿心里顿了下,想起昨日谢之霁那绯红病态的脸,不由问道:“公子昨晚可有用药?”   吴伯叹了一声,“用了,但是黎公子说小少爷的身体积劳成疾,不能再忙碌了。”   自父亲去后,婉儿再听不得“积劳成疾”这四个字,父亲虽然死于意外,但实际上,他的身体早已在繁忙中积劳成疾,因此才会在行路时身体疲惫,踩空了脚落下山崖。   婉儿看着吴伯手中的药盅,药香透过缝隙弥漫开来,应该是她昨天为谢之霁买的。   吴伯见她盯着手中的药,忽然道:“小姐,可否劳烦您把这药送给小少爷?”   婉儿一怔,“我吗?”   吴伯解释:“小姐有所不知,虽然小少爷看起来冷冷清清的,但是最怕苦,没有蜜饯是不肯喝药的。刚刚又是熬药又是做早膳,我一下子竟忙昏了头,忘了拿些蜜饯来。”   淼淼看着吴伯一把年纪还得去厨房,怕他在雨里跌倒,便陪着他一起去了。   婉儿呆呆地看着手里被强塞过来的药盅,脚步仿佛灌了铅。   如果可以,她绝不想这个时候去见谢之霁。   屋内的争吵声不停,但细细听来,却似乎都是黎平一个人骂骂咧咧暴躁的声音。   婉儿忽然有些好奇,如果谢之霁真的和人争吵,会是什么样子?   这么一个性格内敛得可以称得上滴水不漏的人,连生气都不表露出来还得让别人猜,若是真的失控了,怕是会与平时很不一样。   一阵寒风吹过,婉儿不禁打了个寒颤,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她不由暗骂自己两声,赶紧摇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之脑后。   “二公子,吴伯让我给您送药来了。”屋子是紧闭的,婉儿只好在屋外说。   只一瞬,屋内便安静了。   黎平气红了眼,狠狠瞪着谢之霁,对着谢之霁得意地做口型,不发出一丝声响:“你小媳妇儿来了,我不管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谢之霁冷眼瞧着他:“……”   “别让她——”   他还未说完,黎平便径直上前打开了房门,朝着婉儿道:“怎么是燕小姐?吴伯呢?”   婉儿:“吴伯去厨房取东西了。”   她没有进屋,只抬手将药盅递给黎平,可黎平就跟没看到似的,看着门外的大雨,一脸担忧道:“吴伯那么大年纪了,雨天路滑,我去看看。”   “燕小姐,麻烦您照看一下我家公子。”   婉儿一愣,还未说什么,黎平便从她身边一闪而过,转眼便没了身影。   婉儿呆呆地站在屋外,顿时有些无措。   昨晚分别时谢之霁那般冷漠,现如今也不知道他消气了没。   他如今本就病着,若她再不慎又说错了话,惹得他又不高兴了,那可怎么办?   良久,屋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进来。”   声音比昨日更低,更哑,听着也比之前病更重了。   婉儿心里所有的犹豫在这一刻忽地消失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端药进了屋。   婉儿想过谢之霁身着赤红官袍端坐在桌前,也想过他或许会卧病在床,但没想到……谢之霁竟披着厚重的狐裘,坐在炭火前面。   屋子里暖烘烘的,透着柏木的香气,婉儿随意一扫,便能看见四个铜制火炉,里面都装着烧的发红的银炭。   她将药盅放在桌上,本想放着不管的,但迟疑地又看了看谢之霁,为他倒了一碗x药。   谢之霁脸色苍白,浅浅的薄唇如今更是毫无血色,原先一双凌厉而冷清的眸子,如今却似乎失去了锋芒,收敛了其中的光泽。   清瘦的身体被裹在厚重的纯白狐裘中,谢之霁整个人看起来和往日截然不同,竟透着诡异的脆弱。   那雪白狐裘,婉儿觉得有几分眼熟,细细打量了一下,果然是当初她还给谢之霁的那一条。   看着这样的谢之霁,婉儿忽然就不怕他了。   她想起了她曾养过的一只极为高冷的猫,小猫怕冷,讨厌他人触碰,但是却最喜欢钻她的被窝,尤其是冬日里,每当她醒来,小猫都会睡在她的枕边。   “吴伯去取蜜饯了,他马上就来。”婉儿递给谢之霁药碗,轻声道。   谢之霁一顿,缓缓接过了药碗,“蜜饯,是吗?”   指尖相触的瞬间,婉儿一怔,一股难以言明阴冷寒意自谢之霁的指尖传来,比冬日极地还要冷。   倏地,风起。   大风携风带雨从房门吹进屋子。   寒气入体,谢之霁忽地掩面,抑制不住咳嗽起来,婉儿吓了一跳,赶紧起身去关门。   “二公子,您没事儿吧?”   她手忙脚乱地为他斟茶,可谢之霁咳嗽的厉害,情急之下,婉儿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上手去抚他的背。   谢之霁从怀中取出香囊,置于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才勉强止住了咳嗽。   突经这么一遭,婉儿既惊又恐,生怕谢之霁再出事儿,赶紧把所有窗户都检查一遍,见无一丝冷风透进来后,才安心地坐在之前的地方。   “失礼了。”谢之霁低声道,将眼前的药一饮而尽,“你回去吧,稍后我让黎叔把水给你们送去。”   婉儿看了看他的神色,余光中,她的香囊始终被谢之霁攥在手心,她绣的名字被抓得皱了起来。   屋内静可闻针,只余炭火炸裂之声,零星作响。   谢之霁病重如此,她怎么能让他一个人?   婉儿又为他斟了一杯热茶,轻声道:“表兄。”   见她未走,谢之霁暗中捏紧了香囊,鼻尖弥漫着熟悉的味道。   婉儿或许不知道,这香囊上不止药香,还有独属于她的女儿香。   作者有话说:   ----------------------   [猫爪]    第15章 梦境   仲春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黎平拍了拍身上的雨水,屈腿坐在了廊柱边上,百无聊赖地嘴里哼着小调。   吴伯笑着上前,“黎公子不去劝小少爷了?”   黎平眉头一挑,“吴伯说笑了,你看看现在哪儿还用得着我去劝?”   他瞥了瞥谢之霁紧闭的房门,眼神戏谑地朝着吴伯道:“早知道那小姑娘这么有用,我早就把人抓过来了,还跟子瞻费那么多劲儿干嘛。”   听着这直白的用词,吴伯笑得胡须都抖了起来,他算是知道为什么黎平能和谢之霁和平相处十余年了,就黎平这率真无拘无束的性子,他家小少爷怕是平时没少头疼。   他远远地看着房门,环视了一圈周围的草木,感慨道:“真是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呢。”   黎平好奇地挑了下眉,“你是说他们小时候也发生过这种事儿?”   吴伯含笑点头,眼神透着怀念。   幼时的谢之霁并不似一般少年人那般活泼好动,只喜欢坐在书房看书,也甚少和同龄的世家子弟玩乐。   可婉儿却不同,她在一众世家小姐中是最出众耀眼的那个,虽然年纪不大,可嘴甜又会哄人,每天像个小太阳一样来侯府里,叽叽喳喳要谢之霁陪她出去玩儿。   虽然谢之霁不喜出门,但十次有八次都还是跟着她出去了。   有一次,他们出门时不知发生了什么,谢之霁回府时一身湿漉漉的,长辈问他怎么了,他却什么也肯不说。   那时正值初冬,他当夜就发了热,烧得浑身滚烫。   可谢之霁不喜喝药,即使是有蜜饯也不喝,急得许夫人差点儿让人把他绑起来,给他灌药了。   那时候,恰好董家夫人带着小姐过来探病,也不知道两个孩子说了什么,谢之霁竟乖乖地把一碗药都喝尽。   自此,几乎每次谢之霁生病了,许夫人都会派人把董家小姐请过来,这一招屡试不爽。   “啧啧啧,”黎平摸了摸下巴,歪着头笑道:“这小子,看不出来这么会哄小姑娘,小小年纪就老谋深算,把人家绑在身边不放手。”   吴伯也跟着笑了笑,实际上,就连他也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是谁哄着谁。   屋内,银炭烧得崩裂,火星四溅。   婉儿浑身发热,她抬头看了看端坐在书桌案前的谢之霁,却发现他脸上还是没有半点血色。他手执公文,垂眸专心审阅,手指冻得甚至都透着青灰色。   婉儿咬咬唇,她来的时候穿得厚,而现在她又不好脱衣服。   可毕竟还是病人要紧,她起身往铜炉里添了些银炭,将茶壶放在炉子上温茶。   屋内暖烘烘的,婉儿昨夜本就没有睡好,如今坐在桌前支着脑袋,伴着笔触纸面的沙沙声,不由得昏昏欲睡。   她撑着眼皮儿看了看谢之霁,见他仍在专心处理公文,轻轻地打了个哈欠。   就先闭着眼睛眯一下,等黎平来了……念想都没说完,意识便戛然而止了。   桌案轻响,谢之霁笔尖一顿,静静地看着昏睡的婉儿。   热,很热。   婉儿迷迷糊糊地想动,可身体被压住,像是有人紧紧困住了她,无论她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   婉儿勉强睁开了眼,入眼便是熟悉的木顶,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马车滚过青石板的哒哒声。   她竟又在那架马车上!   她想说话,可发现自己的嘴被人捂上了,婉儿猛地睁大了眼,垂眸向下看,自己的腰间果然缠了一双棱骨分明的手。   意识愈发清晰起来,鼻尖是熟悉的清冷香气——谢之霁身上的。   她竟然又回到了那个梦里,那个今早被她强行中断的梦,可前一次她毫无意识,可此时……她感受到身后之人的呼吸越来越重,就靠在她的耳边,带着潮气和炽热。   婉儿顿时挣扎起来。   不行,她不能做这样的梦……不能这么想谢之霁。   “二公子,”婉儿费力地拉开他的手,一边喘气一边唤着他,“你能不能……”   放开我……   可这句话并没有说出来的机会,谢之霁骤然凑近,一双手从后面扣住她的后颈,昳丽的眉眼微蹙,似乎在诉说着他的不满。   婉儿吓得呼吸一窒,就算是在现实中,她都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看过谢之霁的脸。   看着儿这张容貌昳丽的脸,婉儿忽然想起来,淼淼曾说,在上京城有许多姑娘都喜欢谢之霁。   但此刻,他乌木色的眸子中,却完整地倒映着她被他的手捂嘴的模样。   “我不喜欢你说话。”谢之霁语气低沉,有些发狠地看着她,“不许再说。”   霸道而倨傲,还很凶狠。   婉儿浑身颤抖,一时之间,她甚至忘了这是自己的梦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谢之霁。   “也不许哭。”谢之霁又道。   他蹙眉抹去她脸上泪,他的手指棱骨分明,手掌大得几乎能覆住她整张脸。   婉儿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哭了,可她却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泪,一滴又一滴,仿佛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流到谢之霁的手心。   谢之霁盯着她,不说话。   婉儿无法与他对视,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她怎么会做出这样的梦,谢之霁又怎么可能会这样待她……   忽然,她觉得眼睫处一热,未干的泪痕被一抹温热拭尽。   婉儿心里一颤,不可置信地睁开眼,谢之霁便又向下吻了吻,将她脸上的泪水全部抹去。   “你……”   婉儿失语了,所有理智在此刻全都一扫而空,她吓得顿时跳了起来。   倏地,眼前的一切开始崩溃,婉儿只觉得膝盖发痛,一脸迷茫地睁开了眼。   她环顾了四周,只见谢之霁依旧端坐在桌案前,听声朝她看来,炉子上的茶壶咕噜噜地冒气……而她,摔倒在地上。   她这是……醒了?   谢之霁见她呆呆地僵在那里,许久也未动,便上前探出手来。   “可有伤到?”   婉儿看着眼前熟悉的手掌,不由得浑身一颤,吓得往后退去。   谢之霁指尖一顿,僵硬地把手收了回去。   见状,婉儿忽地清醒了,她慌乱地起身,解释道:“多谢二公子,我、我刚刚做了噩梦,所以一时不太清醒,被吓到了。”   她惴惴不安地看着谢之霁的背影,一脸懊恼,近来她总是迷迷糊糊的,不会又惹得谢之霁生气了吧?   谢之霁轻嗯了一声,没什么情绪,将已经煮沸的茶壶取下,为她倒了杯水。   婉儿脸色红得发烫,不敢再看谢之霁的脸,刚刚做了那样的梦,哪儿还敢在这里继续待着!   “我、我还是先回去……”婉儿小声道,“在这里,我只会给二公子添麻烦。”   谢之霁却不言,只是将那x杯热水推到离她最近的位置,道:“坐。”   婉儿捏了捏手指,婉拒了:“我想……”   “你想知道你父亲的事情,”谢之霁打断她的话,转身看向她,“对吧?”   婉儿瞪大了双眼,他的意思难道是……   “是。”婉儿立刻坐到了谢之霁指定的位置,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他,“还请二公子告知家父当年被贬之事。”   谢之霁看着她晶莹透亮的眸子,忽然就想到黎平之前问他的话。   “那小姑娘既然对当年的事情一无所知,不妨就放她离开上京,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一辈子,不好吗?”   是了,如果她没有来上京,没有来侯府,他会将所有事情了结之后,再去找她。   可现在,她来了。   既然来了,他就要亲自告诉她当年的事情,因为他要让她知道——   她能依靠的,唯有他一人。   作者有话说:   ----------------------   [坏笑]    第16章 长谈   风声、雨声,声声落在窗棂,却都被屋内的暖意消融。   婉儿静静地等着谢之霁,全神贯注地看着他走到书桌案边,从书柜中取出一摞文书,婉儿的目光跟随着他手上的动作,停留到了那一摞陈旧的文书上。   她安静地等着,却不想,谢之霁转身后,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婉儿一愣,心里莫名不安,“怎、怎么了?”   谢之霁淡淡道:“不热吗?”   她的脸早已热得绯红,鼻尖隐隐有了一层薄汗,屋内暖如盛夏,她却穿的是冬装。   “可以把外套脱了。”谢之霁提醒道,“屋里稍后会更热”   婉儿纠结了一下,热是真的热,可是以她的身份,能在谢之霁的卧房里脱衣服吗?   显然是万万不能。   “我不热。”婉儿违心道,她心虚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掩饰,没想到茶也是热的,一时之间她身上燥意更重了。   谢之霁静静地看了她一阵,将手伸向身边的窗户,眼看着就要打开了插销了,婉儿想起刚刚的场景,赶紧叫住了他。   “表兄!”她吓得站起了身,“别开窗。”   要是一阵寒风吹来把谢之霁吹倒了,她可担待不起,成了莫大的罪人。   她将身上厚重的外衫脱掉,里面穿了件杏黄色春装,不薄不厚,正好合适。   因为是内衫,所以十分贴身,将她曼妙的身形衬托的修长而饱满,婉儿脸色依旧红的发烫,不自觉躲开谢之霁的眼神。   其实这件内衫并非只能内穿,她们一路北上,带的行李并不多,这件春衫也是可以正常外穿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和谢之霁相处,明明他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但婉儿总是有一种失控的感觉。   就像这件衣服……她当时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细想,待她想回神时,就已经脱下来了。   “表兄不用顾虑我。”婉儿道,“表兄身体抱恙,屋子里还是暖和一点的好,切莫开窗再受寒气侵扰。”   谢之霁轻嗯了一声,没再继续刚刚的话题,坐在了书案边上,问道:   “以前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婉儿五岁离京,对于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幼童而言,五岁之前的记忆在长大后会所剩无几,但是……如果有重大变故的话,却会让人终身铭记。   谢之霁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他定定地望着婉儿,那双几乎不会有任何波澜的眼眸中,此时难得多了几分紧张。   当年的事,她又记得多少呢?   婉儿垂眸想了想,脑海中除了一个模糊少年的身影,其余什么都记不起来。   一想到那个模糊少年竟是谢英才,婉儿心里忍不住一阵恶寒,摇摇头赶紧把那个影子也抹掉。   婉儿:“那时婉儿年岁尚小,不记得了。”   谢之霁一顿,眼神霎时冷了下来,“什么都不记得?”   他的声音骤然发冷,婉儿不由一愣,难道她又说错话了吗?谢之霁怎么好像又生气了?   难道她要记得什么吗?可是,她当时才五岁,又能记得什么?   而且自从离开上京后,她的生活虽然比不得以往富贵,可父亲和母亲从来不会对她抱怨什么,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给她,无论是家族恩怨还是朝堂斗争,十几年前发生的一切都和她无关,有父母为她遮风挡雨。   她那时作为一个半大的孩子,父母又没有特别提过,自然没什么记忆。   婉儿垂眸点点头,“什么都不记得。”   她一说完,屋子里顿时沉闷了起来,银炭在滚热的炉子里崩裂,屋外雨声落在窗扉上嗒嗒作响。   婉儿低着头,却能感受到谢之霁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那眼神如有实质,视线所到之处,引起身体一阵寒颤。   婉儿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她暗自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说些什么,一抬头,却发现谢之霁竟然笑了。   他嘴角微微勾起,眼神却毫无笑意,冷得彻骨。   婉儿心头一颤,“表兄?”   只一瞬,谢之霁便恢复了以往那冷若冰霜的神情,瞥向一旁的文书,道:   “这段时日宫里正整理文书,这些都是你父亲被贬的圣旨誊抄本。”   见说了正事,婉儿立马回归了心神,道了声谢后,便上前凝神一本一本看了起来。   越看,眼里的疑惑越多。   这十几年间,父亲一次次被贬,最初只是贬到上京周边,最后一次被贬才到了她们如今所在的叙州长宁县。   被贬的理由只有一个,不敬。   不敬,乃十恶罪行之一,是处罚最严厉的一等罪。一般皆是因冒犯了皇帝而被处刑。   然而,“不敬”之罪所处的刑法十分严厉,但婉儿父亲十几年间上书了这么多道折子,只是被贬而已,处罚可以算得上十分轻微了。   看完最后一道文书,婉儿一脸凝重地合上书,她抬头看向谢之霁,却发现谢之霁的目光也在看着她,也不知他到底看了多久。   但现在不是思虑这些的时候,婉儿稽首行礼,正色道:“还请表兄为婉儿解惑。”   既然谢之霁特意准备了这些,那便说明他不会瞒着她真相。   她赌的没错,谢之霁果然是她了解当年事情最大的希望。   谢之霁缓缓道:“你可知永安候?”   婉儿一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不知为何话题突然转到了别处。   她自幼通读史书,自然知道永安候,十一年前永安候通敌叛国,永安军全军覆没,淮南一带全线失守。   先帝大怒,下令彻查朝中与永安候有联系的朝臣,受此牵连者听说有上百家。   婉儿看着眼前一摞摞的文书,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为骇人的想法。   “表兄的意思是……”说到此,婉儿嗓子都发紧,心里咕咚咕咚疯狂地跳了起来,“父亲当年被贬,与永安候一案有关?”   谢之霁:“不错,令尊认为永安候案乃是一桩冤案,这十几年间一直在上书,让陛下彻查当年之事。”   所以,他才会一次次被贬。   婉儿脑子乱成一团,来上京之前,秋婶儿曾告诉她,父亲当年乃是蒙冤。   婉儿也清楚,自己父亲绝不是信口雌黄之人,如果他真的认为永安候冤枉,那当年事情必有隐情!   可是……那可是永安候案,婉儿忍不住想起史书中的描写,永安候案审判期间,仅上京内处刑的官员就达上百人,菜市口日日血流成河,乱葬岗上死尸堆积成山,无数人或被贬、被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或被发卖……   虽是史书描写,可婉儿却闻到了文字之间渗出的血泪,而父亲居然和永安候一案有关!   婉儿忽然忍不住开始发抖,她如果要为父亲平冤,那就要推翻永安候案……以她的能量,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为什么?”婉儿喃喃道,“父亲当年为什么那么做?”   她们家与永安候非亲非故,他的父亲在当时如此情况之下,竟然敢冒着全家被杀的风险也要为永安候说话,到底为什么?   谢之霁看着她脸色发白,起身倒了杯热茶,递给她。   婉儿一怔,缓缓接过。   温热的茶杯落在手心,一阵阵暖意顺着指尖流入四肢百骸,婉儿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已被心底的那股寒气冻得僵硬。   谢之霁:“令尊所求,唯‘公道’‘孝义’四字。”   婉儿一怔:“公道、孝义?”   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婉儿脱口而出:“表兄是说董家?”   谢之霁一顿,眼神露出一丝讶异和赞扬,不过寥寥数语,她却能立刻抓住要点,明明她什么都还不知道。   他为官数载,即使在官场上也很少有人能这么快地跟上他的想法。   谢之霁:“不错,董家为太史令世家,当年永安候一案发生时,董家老家主董固认为此案有疑点,不肯落笔成书,先帝大怒,处以绞刑。”   “董固之子董济为下一任太史令,沿其父亲所为,上书谏言复查此事,先帝复处以绞刑。”x   “董济胞弟董谦继为太史令,沿其兄所为,先帝欲再斩,钦天监以此举有伤国本为由,才止了这场灾祸。”   “而董谦,”谢之霁看着婉儿,眼神平静而深邃,语气是一以贯之的冷静,“乃是令尊的养父。”   婉儿一脸呆滞地听着,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细碎的画面。   难怪,父母从来不告诉他这些事情,也不让她来上京赴婚约;难怪,他的父亲要改姓董;难怪,父亲不让她考女官……一切的一切,都连起来了。   可她该怎么为父亲翻案?!仅仅靠她一个人的力量,怎么可能办到这样的事情?!   婉儿忍住心里的颤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平复心绪。   “那表兄刚刚所说的董谦,也就是父亲的养父,可还在世?”   谢之霁一顿,没想到她第一个先问的是他,轻声道:“还在世,被关押在京兆府尹的监牢里。”   婉儿暗中捏紧了手指。   此时此刻,她似乎与父亲心意相通了,父亲之前的所作所为并非只是为永安候之事,他还想将董济救出来。   那是他的养父,是他视为亲生父亲的亲人,他怎么可能忍心自己的父亲在监牢里度此余生?!   谢之霁所言不错,父亲一为世间公道,二为人间孝义。   婉儿静了片刻,朝着谢之霁深深地行了个大礼,一脸真挚与诚恳:“多谢表兄告知当年之事,婉儿感激不尽。”   “天色不早了,婉儿不打扰表兄休息了。”   谢之霁眼神一暗,问完了就想走?   “你打算如何?”他不动声色地问道。   婉儿垂眸,抿了抿唇。   她既然来了上京,又知晓了当年之事,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   父亲没有做到的事情,那就让她来做,父亲的养父,那就让她来救。   可这些,能给谢之霁说吗?婉儿思虑许久,还是摇了摇头。   这是她一个人的事,不能拉他下水,而且……她至今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谢之霁要告诉她这些?   谢之霁此人,是敌还是友?   婉儿敛去眼里的思虑,抬头朝着谢之霁笑道:“我明白表兄的意思,父亲已逝,那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婉儿今后嫁入侯府,定会安分守己,绝不会给侯府惹来是非。”   谢之霁眼神更冷了,“那你此前为何要执着地了解此事?”   婉儿顿了顿,低声道:“只是为了让父亲葬在董家坟冢里而已,哪里知道事情竟然这样复杂……如此看来,董家为了避祸,自然不会待见我,看来是无法让父亲如愿了。”   婉儿深知谢之霁心思敏锐,生怕他继续问又发现些什么,说完后继续道:“表兄,时候不早了,若是让府中丫鬟小厮见我从这里出去,怕是会坏了表兄声誉,婉儿就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谢之霁回应,转身打开了门就跑出了房门。   ……   “砰——”   房顶上,黎平听到屋内什么东西碎了,赶紧打开一片瓦往屋子里瞅了瞅。   只见谢之霁指尖鲜血四溢,茶杯落在脚边,他竟站的摇摇欲坠。   “子瞻!”黎平一个翻身钻进了屋子里,见谢之霁脸色惨白,立刻封住了他的两道大穴。   “怎么了这是?”黎平三下五除二利落地给他包扎,一脸奇怪地看着谢之霁,“你和你小媳妇儿刚不还在说小话吗?怎么她一走,你就气成这样?!”   “闭嘴!”谢之霁冷冷道。   他眼神沉沉地望着窗外,许久,冷声道:“计划开始吧。”   她那么想要嫁,他又怎能让她如愿!   作者有话说:   ----------------------   [猫爪]开始了开始了,高岭之花为爱疯狂[坏笑]    第17章 香囊   仲春之时,天朗气清。   一推开窗,初升的金光便洋洋洒洒地落入屋内,鸟鸣悠悠,湖面的微风吹拂而过,让人不禁心旷神怡。   婉儿布纸研墨,凝神片刻,缓缓写出一封长信。   昨日谢之霁所言是否为真,还有待考证,这个时候只有写信回家问母亲,才能确认最终的真相。   “淼淼。”婉儿将信递给她,叮嘱道:“你稍后一个人打完水后,就把这封信送回家。”   她从抽屉中取出钱袋,触到那轻飘飘的手感,婉儿不禁愣住了。   在这里吃喝不愁,太久没用过钱了,她差点儿都忘了自己的窘境了。   淼淼疑惑道:“今日小姐不跟我一起去舒兰院?”   婉儿想起昨日之事,摇了摇头:“今后你就一个人去,若是吴伯问起来,就说我身体不适。”   既然父亲的事情已有眉目,那么一切事情都该回归正轨。   谢之霁……她还是少接触为妙。   清晨至午后,一向是婉儿读书的时间,此处幽静,无人打扰,再适合不过。   可今日却不同。   临近晌午时分,小书院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随后院门便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婉儿妹妹!”谢英才一脸兴奋地大步朝院子里走去,见中间屋子虚掩着,便带人往里冲。   婉儿眉头一蹙,他怎么来了?   “世子。”她起身站到书房窗户处,叫住了谢英才。   婉儿手执书卷,亭亭玉立地站在窗扉处,一身纯净而朴素的白衣,更添几分娴静的书卷气,春日阳光落在她的身上,连发丝都蒙上一层金粉色,活像是从身后书丛中走出来的画中仕女。   谢英才一时看呆了。   “婉儿妹妹。”他忍住心里的澎湃,堆着满脸横肉笑着上前,“妹妹好雅兴,一早就在看书呢。”   看见那熟悉的痴笑,婉儿心头忍下不适,上前挡在谢英才的身前,即使是书房,她都不愿让他进去。   “世子前来,可有事?”   婉儿暗中警惕地环顾,淼淼出门了还没回来,现下就她一个人,谁也不知这人安的什么心。   谢英才拍了拍手,一群丫鬟鱼贯而入,各个儿都端着精美菜肴,他朝婉儿脸上看去,心里颇有些自得。   前几日清风楼打架的事也不知道被谁捅了出去,他爹气极又将他关了这么几日,今儿一早才得了自由。   这几日他也没闲着,一早就打听过了,他娘将燕婉儿打发在这个角落,平日里吃的喝的甚至连府中最低等的丫鬟也不如。   她本就是小地方来的,如今又晾了她大半个月,这时候她也该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靠山。   “婉儿妹妹,”他眉头扬起,“今儿我去了一趟厨房,才知道厨房里那些狗东西竟然瞒着我给你送那些残羹剩饭!你放心,我已经把那群人都撵出了府,有本世子在,今后谁也不敢再这么对你!”   这话一出,婉儿便猜到了他的目的,心里不由得一凛。   她在这里本打算安心读书,如果谢英才对她真的有什么非分之想……那就不妙了。   可婉儿一想到了那个空空如也的钱袋,心气儿一下子就瘪了。没有钱,她在上京毫无立锥之地。   婉儿瞧着谢英才黏腻腻的眼神,忽地灵机一动,掩住口鼻,学着谢之霁的模样重重地咳嗽起来。   或许是学的太像了,谢英才脸色都变了。   婉儿哑着嗓子,像是只剩下一口气儿似的,虚弱道:“多谢世子,婉儿近日染了风寒,大夫说这病传人,世子好意,婉儿心领了。”   见她病症这么严重,还传人,谢英才一众人吓得脸色大变,纷纷往后退了几步。   谢英才甩了甩袖子,像是挥掉什么脏东西一样。   “你、你好生歇息,我先走了。”他转身就走,生怕多待一秒就被染上了。   一群人哗啦啦地来,又乌漆墨黑地一股脑往外走,婉儿心里冷哼一声,最好再别来。   淼淼从外头回来时,见婉儿拿水冲地,奇道:“小姐这是做什么?”   婉儿一脸嫌弃:“沾了脏东西,洗地。”   这院子,看来是不能长待了。隔壁有个不知深浅的谢之霁,现在又有个随时来找麻烦的谢英才,是非之地不久留。   要是有钱就好了……忽然,婉儿脑中灵光一闪,她还真有东西能换钱!   过了午后,婉儿就带着淼淼往当铺去了,将那枚定亲玉佩送了出去。   当时协商退婚的时候,谢英才并未提过玉佩的事情,想必时间过了这么久了,侯府也就忘了那东西。   这块玉质地不错,五十两应该没问题。   谁知那掌柜的拿着玉佩端详了许久,轻飘飘道:“最多二十两。”   淼淼气鼓鼓地抬头望着当铺掌柜,“喂,你到底懂不懂啊,这可是上好的羊脂玉,二十两银子就想打发我们,你怎么不去抢啊!”   那掌柜轻蔑地瞧她们一眼,将那玉佩往桌上一推,上下扫了一眼婉儿,道:“姑娘若不信,可去别处问问。”   “不过,我珍宝阁可是上京城最大的当铺,你这玉质地虽好,可这上面刻了字,再好也只能当边角料卖了,我给你二十两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婉儿垂眸,她知道这掌柜说的不假,可这二十两……确实太少了,x她连买个小茅屋都不够。   那掌柜见人不答,又上下掂了掂玉佩的分量,“姑娘若是真想出手且不打算再赎回,我再给你加五两也行,不过……”   他一双眼犀利地盯着婉儿,“你得说说这玉佩的来历,万一是偷来的……”   婉儿:“掌柜请放心,此物绝不是偷来的,这是……婚约信物,只不过现在用不上了。”   婉儿知道,再去别家也不会有更好的出价,便道:“既是如此,二十五两成交。”   两人离去后,一旁的小厮上前看着掌柜手中的玉佩,笑嘻嘻道:“还是掌柜精明,看这玉佩的质地和成色,转手卖五十两都不止呢!”   那掌柜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吩咐道:“你偷偷地跟着她们,机灵点儿别被发现了,看看她们住在哪儿的。”   他盯着那玉佩上的“谢”字,脸色凝重,“今儿闭店一日,我有事儿出门一趟。”   小厮一愣,他还没有见过自家掌柜露出过这么严肃的表情。   这玉佩,难道有什么问题?   ……   路边,婉儿看着手中二十五两的碎银,不由脸色忧愁。   二十五两,寻常人家三年的收入,可在上京却依旧寸步难行。   行至一处小摊,婉儿看着摊上摆放的香囊,不由脚步一顿。   她的香囊放在谢之霁那里,终究是不妥。   婉儿朝淼淼道:“今儿你去舒兰院,吴伯可有问什么?”   淼淼支着脑袋,“倒也没什么,就是吴伯脸色差得很,他说二公子的病又重了,整夜整夜地咳嗽,他正犯愁呢。”   婉儿一顿,昨日去不都还没什么吗?难不成又吹了寒风?   她不自觉地皱眉,谢之霁的身体似乎比常人差上许多,上次与他指尖接触的一瞬间,那阵阴冷刺骨的寒意,现在想来都觉得不正常。   那真的是普通风寒吗?   淼淼看着婉儿脸上心事重重的样子,试探着问:“小姐,咱们要不要再给二公子买点儿药?”   “吴伯年纪大了有心无力,黎叔那个样子看着也不会照顾人,二公子病成那样也没找个大夫,府里人……好像也不管不问。”   淼淼越说,越是觉得谢之霁惨兮兮的,忍不住埋怨:“那世子爷吃得膘肥体壮,二公子病成那样也没人管,同样都是谢家的儿子,侯爷这也太偏心了。”   婉儿轻轻看她一眼,告诫道:“这是人家的家事,咱们说说就算了,你可别在侯府里乱说。”   话虽如此,但脚步还是朝着药店走去。   回程时,婉儿朝淼淼吩咐道:“一会儿你把药送去舒兰院,然后把这几个香囊也一起送去,试着问一下……”   婉儿顿了顿,有些尴尬地说:“问一下,让二公子能不能把之前的还回来。”   淼淼想了想,“是夫人为小姐做的那个?”   婉儿点点头,想了想又叮嘱道:“不过二公子脾气不太好,容易生气,所以你说话的时候委婉一点。”   淼淼歪头,二公子脾气不好吗?他明明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对她们说过。   一回府,两人却见吴伯正在在院门前等候。吴伯见到她们安然无恙,心里舒了口气,上前道:“还好小姐没事,这下我就好回去交差了。”   婉儿疑道:“交差?”   吴伯笑道:“之前小少爷听到这边有吵闹声,他担心小姐,就让我来看看,若有需要我也能搭把手。”   他说得诚恳,俨然是将她们当做是需要关爱的小辈。婉儿心里顿时透出一股暖意,这种春风化雨、如长辈一般的关怀,在此时此刻有一种别样的意味。   婉儿忽地想起谢之霁曾说的话,他说他是她的表兄,之前婉儿只当他是逢场作戏,但现在想想,他似乎真的是将她当做妹妹。   衣食住行,事事都在为她考虑,行事却从不过界,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婉儿忽然觉得有几分羞愧,谢之霁风光霁月,玉树兰芝一般的人,她却总觉得对方别有用心。   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对方如此光明磊落,她又怎么可以如此阴暗待人?   “表兄身体如何了?”婉儿神情真挚,将新买的药递给吴伯,“我见昨日表兄吃了药之后效果好,就又买了一些。”   吴伯愣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热情了,他看着她手中的药,沉吟道:“小少爷风寒不减,今日还未吃药。”   “我已将晚膳做好了,小姐不妨跟我过去一趟,亲手将药交到小少爷手上,回来顺便将饭菜取回来,这样也方便。”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纵使婉儿上午还发誓再也不踏入舒兰院,这下也没办法了。   舒兰院,依旧冷冷清清。   吴伯将人送到门口,轻声道:“小少爷就在屋里,小姐进去就是了。”   一想到又要见谢之霁,婉儿不自觉有些紧张。   就当他是自己的哥哥,婉儿心里暗道,只当成哥哥就好。   她敲了敲门,等了一阵,无人来应。婉儿心里舒了一口气,转身欲走。   忽然,她听到身后屋子里传来一阵咳嗽。   婉儿心里一紧,回身轻轻把门一推,门竟是虚掩着的,她轻声唤了一声,往屋子里走去。   屋里依旧暖如春,婉儿朝着内间看去,只见谢之霁躺在床上,身体因咳嗽而不安地翻身。   婉儿赶紧将怀里揣的新制香囊取出,一走近她才发现,谢之霁竟是睡着的。   连睡梦中,他都不得安生。   他眉头紧皱,脸色白如薄纸,曾经眉眼间的锐利和冷意早已消失不见,连薄唇都泛着青色。   屋内明明暖似夏日,他却仿佛身处冰窖之中。   婉儿不敢多想,赶紧将香囊放在他的鼻尖,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为他顺气。   待他喘息平复,婉儿才松了一口气。她一股脑将所有的香囊都摆在谢之霁的周围,被药香包裹,或许能让他睡个安稳的觉。   她起身欲走,刚走了两步,忽然就顿住了。   婉儿回身,仔细地打量谢之霁身边的物件,她的旧香囊在哪儿?上次见他好像是从怀中取出香囊的,难道在他的怀中?   婉儿走近两步,垂眸看着盖着厚重棉被的谢之霁,面露纠结。   犹豫许久,她小心翼翼地倾身,一点一点地揭开谢之霁的棉被,生怕掀起一点点的风。   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棉被很重,她只得倾身往里一些,为了稳住身体,她轻轻地用右膝跪在床沿上,如此,才好不容易打开一个小角。   看见了胸前的衣襟,婉儿小心翼翼地伸手,正打算上手探一探香囊的位置,却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对。   太安静了。   周围静可闻针,风声、虫鸣声、鸟叫声统统像是静止了,就连谢之霁的呼吸,都不知何时消失了。   他醒了!   婉儿浑身一僵,顿时心跳如雷。   “你在做什么?”忽然,耳边传来谢之霁低哑的声音。   婉儿僵硬地转头,一眼就对上谢之霁清冷的眸子。   他眼神清明,也不知醒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   [坏笑]    第18章 玉佩   婉儿此生从未经历过如此尴尬的场景,她呆滞地看着谢之霁,浑身僵硬。   此时此刻,她右腿跪在他的床沿,身体前倾,右手揭开了他的棉被,左手……正放在他的衣襟上。   活像个登徒子。   婉儿简直是欲哭无泪。   见谢之霁眼睛眨了眨,似乎想起身,婉儿立刻回过神来,倾身往后退。   “事、事情不是这样的。”婉儿无力又苍白地解释。   可许是膝盖搁在床上太久了,连发麻了她都不曾发觉,婉儿一动便稳不住身子,更要命的是,她的腰间不知被什么推了一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   那一瞬间,一切都好像变慢了,婉儿清晰地看见谢之霁讶异的眼神,以及那白得发紫的薄唇,似乎……她要碰上了!   千钧一发之际,婉儿飞快地偏过脑袋,身子重重地摔在谢之霁的怀里,唇间传来阵阵凉意。   那是……谢之霁的面颊!   婉儿简直五雷轰顶,她竟然、竟然轻薄了谢之霁!   耳边传来一声闷哼,带着沉重的隐忍,婉儿心里一慌,她这么重地砸下来,谢之霁这脆弱的身子骨能撑住吗?   右腿发麻使不上劲儿,婉儿颤颤巍巍地用双手撑起身体,羞愧地垂眸,不去看谢之霁。   “失、失礼了。”婉儿结结巴巴地道:“我马上就起来。”   话音刚落,腰间便传来一阵凉意,婉儿浑身一颤,垂眸一看,谢之霁一双棱骨分明的手掌扶住了她。   他的手带着寒意,如冬月落下的飘雪,又轻又凉。   “坐稳。”谢之霁将她扶坐在床上,自己也缓缓坐起了身。   他的语气很平静,谈不上不快,也说不上开心,是一以贯之的冷静与平和。   婉儿有些懵了。   这不是一般人该有的反应吧?   淼淼对她讲过,曾有人贵女倾心于谢之霁,在他常去的寺庙处蹲守,在他x经过时装作崴脚的样子,故意倒在他的身上。   而谢之霁却目不斜视,任那姑娘摔倒在地,闹了好大的笑话。   婉儿不禁想,淼淼讲的这个谢之霁,和眼前这个谢之霁,是一个人吗?   见谢之霁目光落在周遭的香囊上,她尴尬地掐了掐已经没了知觉的右腿,苍白地解释道:   “事情是这样的,我、我听表兄咳嗽难忍,便想把这些新买的香囊都放进去被褥里面,越是暖和,药效越能散发出来。”   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婉儿知道这个解释很蹩脚,但是现如今也没有更好的说法。   谢之霁轻嗯了一声,看着她浑身紧张僵硬的模样,微不可查地勾起嘴角。   她害怕的时候,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眼睛不自觉失落地垂下,眼眶里装着摇摇欲坠的泪水,似乎一触即落,脸色绯红,贝齿紧紧咬着樱唇。   “费心了。”谢之霁怕真把人欺负哭了,轻声道。   婉儿一愣,不可置信地抬头,谢之霁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相信了她?   她一抬头,眼眶中的泪就落了下来,她呆呆地望着谢之霁,丝毫没有察觉。   谢之霁从怀里取出一方手帕,指尖顿了顿,忍住不去替她擦掉,将手帕递给她。   “吴伯让你来的?”   婉儿后知后觉自己竟吓得落了泪,不由脸色发烫,幸好谢之霁并没有提出来。   婉儿迟疑一下,取过手帕,道:“他说表兄的病不见好,就让我来看一下。”   “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婉儿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刻,拖着依旧半麻的腿,强行起身告辞。   谢之霁看着她毫不留情的背影,眼神渐沉。   就在婉儿手搭上门框时,他突然道:“令尊的事情,可有眉目?”   婉儿心里一顿,停下了脚步,回身道:“还未谈妥,董家堂叔并不松口。”   她抬眼看着谢之霁,思索着他说这句话的意思,小心翼翼试探道:“表兄可有主意?”   谢之霁:“倒是有两个。”   婉儿面色一喜,立刻又上前了两步,“劳烦表兄了。”   忽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吴伯在外面道:“小少爷,晚膳备好了。”   从第一天起,婉儿就知道谢之霁习惯饭后议事,便只好在一旁等他。   但是吴伯却摆了两份碗筷,婉儿正欲阻止,谢之霁便道:“坐。”   婉儿:“……”   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有时候谢之霁表现得太过自然和坦荡,她的推辞和婉拒,反而显得过于生硬。   依旧是一桌她喜欢的菜,金乳酥,桂花酿鸭,四喜鲜饺,油炸花生米,还有两碗白米饭。   这回,婉儿刻意放慢了步调,不再像上次那般鲁莽,但她没想到,这顿饭她吃得更煎熬。   谢之霁的右手不知怎么受了伤,被白色绷带紧紧包扎着,用筷不便。   而他又似乎很喜欢吃花生米,一直在用筷子夹花生米,却怎么也夹不上。   婉儿默默地用余光看着,心里忍不住想笑,外面看着这么冷冰冰的一个人,此时正笨拙地用左手夹花生米,这个场景着实有趣。   可她没笑两声,就笑不出来了。   谢之霁试了多次也没成功,便对她道:“劳烦能帮我夹一下吗?”   婉儿一愣,下意识找吴伯,却发现不知何时吴伯早已离开。   婉儿只好用公筷给他夹到碗中,但是……即使到了他的碗中,他好像也吃不到。   婉儿好奇道:“表兄喜欢花生?”   谢之霁:“还好,这两天没去上朝,已经耽误了不少事。大夫说花生性平,能养血止血,润肺止咳,所以就让吴伯做了些。”   听他这么说,婉儿不禁肃然起敬,都病成了这样,他居然还心系职责,就像曾经她父亲一样。   婉儿试探地问:“可否问一下,表兄在朝中任何职位?”   谢之霁平静道:“不才,现任吏部兼礼部尚书。”   婉儿一愣,她没听错吧?两部尚书?   礼部主管科举,那谢之霁便是她未来的主考官;吏部主管官员升迁考核,那谢之霁便是她未来的顶头上司。   婉儿看着谢之霁依旧笨拙地夹着花生米,忽然福至心灵,道:“表兄,我来帮你吧。”   谢之霁抬眸,疑惑地看着她,婉儿硬着头皮,拿起他的筷子,强行挤出了一抹笑:“若表兄需要,我可以喂你。”   婉儿也知道自己笑的很僵硬,可谢之霁……极有可能是她未来最大的人脉!想要推翻永安候一案,为父亲平冤,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办到的,也不是她一个人能办到的。   她需要帮手,而身为朝廷命官、两部尚书的谢之霁,如今便是她能拉拢的最大人脉。   当然,喂饭只是一种示好的姿态,以谢之霁的作风绝不会同意——   “也好,劳烦。”谢之霁轻声道。   婉儿手指一僵,怔住了。   “表、表兄?”婉儿结结巴巴地看向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谢之霁好像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一脸平静道:“劳烦再帮我夹两个饺子。”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婉儿压住心里的那抹怪异,动作僵硬地给他夹菜。   动作太僵,她甚至控制不住地开始手抖,夹了几次也没夹住饺子。   婉儿没有姐妹,从未做过给人喂饭这种事情,偏偏谢之霁还十分挑剔,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极难伺候。   这一顿饭吃下来,比往日多花了一倍的时间,饭毕时,她简直身心俱疲。   “多谢。”谢之霁眉眼柔和,眼神眸光亮如点漆,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快。   婉儿感觉他心情似乎很不错,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有时候感觉谢之霁真的很像她家里养的那只小猫。   一不小心就惹生气了,但是只要梳梳毛,立刻就能哄好。   婉儿试探道:“表兄,那我父亲的事……”   谢之霁起身,从抽屉中交给婉儿一个牛皮信封,道:“若要让令尊归于董家坟冢,有两种办法。”   “其一,诱之以利。这份账册是有人弹劾董锲挪用公款提供的证据,如今他里里外外已债台高筑,董家坟冢那块地想必不久就会被卖掉,你可以直接买下来。”   “其二,晓之以情。令尊与董锲曾亲如兄弟,若能解开心结,令尊自然可以入土为安。”   他看了看婉儿,建议道:“董锲此人为人偏执,你不知道当年具体发生了何事,想必第二种方法难之又难,所以还是第一种最为直接,无后患之忧。”   “若是银钱不够,可直接找吴伯拿,令尊高义,身为晚辈,必不能让他流落在外。”   婉儿愣愣地看着他,这还是第一次见谢之霁一次性说这么多的话,以往极其惜字如金。   他高兴的时候,话好像就会变多。   婉儿感激道:“多谢表兄,银钱的事情不劳表兄费心,婉儿可以自行处理此事。”   谢之霁一顿,蹙眉。   据他所知,她们来上京并未携带多少银两,又如何有这么多的银钱?   婉儿一走,谢之霁便唤黎平出来,吩咐道:“让人去查一下。”   黎平贼兮兮地直笑:“子瞻,不是我说你,人家还没嫁给你呢,就管这么严,若是以后人真嫁给你了,你还不得把人绑在身边啊。”   谢之霁不理他。   黎平不死心地又凑上去,调侃道:“刚刚我在房梁可都看见了,你哄得人家小姑娘亲了你,还骗人家说自己手残,让人家喂你。”   “啧啧啧,”他摇摇头,大胆点评道:“你们这些文臣呐,净会搞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心可真脏。”   谢之霁:“……”   他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左手将笔搁下,吹了吹批文上墨迹,字迹飘逸隽秀,不失锋芒,是他一贯的字体。   忽然,吴伯领了个人进了院子,那人屈膝下跪,道:“参见公子。”   吴伯呈上一枚玉佩,道:“这是文渊今儿早晨收的,他瞧着这枚玉佩有个‘谢’字,便拿来让小少爷过目。”   谢之霁取过玉佩,脸色沉了下去:“可知对方身份?”   文渊道:“是个十六七岁极美的姑娘,属下已派人跟踪,她似乎就住在侯府里。”   吴伯和黎平面面相觑,脑海中都浮现出同一个人的身影。   燕婉儿。   吴伯送文渊出去,黎平见谢之霁脸色不对,奇怪地看着那枚玉佩,道:“这是你的吗?”   谢之霁自嘲一笑,将玉佩扔到桌上,“她不仅忘了我,还把我送给她的东西给卖了。”   “只是为了区区二十五两。”   黎平立刻露出同情的神色,“真是当初你送给她的?你不会看错了吧?”   谢之霁垂眸看着那玉佩,往日时光不由自主地流淌了出来。   董南淮上书那日,满朝文武举目震惊,猜想董家定会满门抄斩。   当天,许夫人便带着谢之霁去做最后的告别,但没想到深夜时分,谢之霁竟一个人偷偷溜去董府,把年方五岁的婉儿拐出了府,拉着她逃走,幸亏被婉儿母亲发现了才没得逞。   董南淮被贬的x消息传出来后,谢之霁又偷偷去了董府,一回生二回熟,他很快就摸到了婉儿的屋子里,把人叫醒。   “哥哥……”年幼的婉儿揉了揉眼,看着月光下的俊美少年,迷糊道:“哥哥又来带我走吗?”   谢之霁沉默半晌,取出一枚玉佩,亲手给她戴上,轻声道:   “十年后,我会来接你。”   “婉儿,不要忘了我。”   作者有话说:   ----------------------   [猫爪]   谢之霁:小丑竟是我一人    第19章 朋友   下民巷,董家。   董灵和董和站在屋外,面面相觑,一旁的淼淼神情紧张地注视着紧闭的大门,急得把手指都捏白了。   谈判已经经过了大半个时辰。   屋内,婉儿将一个沉甸甸的钱囊放到桌上,对董锲道:   “堂叔,这已是我全部的银两,一共二十五两,加上此前替你还债的二十两,一共是四十五两。”   董锲捏紧了酒瓶,醉眼熏熏的眼睛瞥她一眼,嗤笑一声:“想让我卖了祖坟?痴人说梦!”   他猛地将手中的酒瓶砸到地上,起身怒吼:“给老子滚!”   婉儿面不改色,平静道:“堂叔,您挪用公款的亏空和欠的外债,就算我不来找你,其他人也会来。”   “我能保证绝不动董家列祖列宗一丝一毫,可其他人能保证吗?”   董锲眼神一凛,紧紧盯着她:“谁告诉你的!”   婉儿:“这就不劳堂叔操心了。”   董锲死死盯着婉儿看了一阵,忽地好像明白了什么,突地疯癫狂笑:“好啊,真是好啊!”   他一掌拍在桌上,蹭的站起了身,“你投靠了谢家是不是!哈哈哈哈哈哈,燕南淮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认贼作父!”   婉儿一怔,蹙眉:“堂叔何意?”   董锲却不理会她,踉踉跄跄地跑到柜子那里,翻箱倒柜地捣鼓了一阵,扔给她一张泛黄的薄纸。   这一番举动似乎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跌坐在地上,又是一阵狂笑。   “你不是要地吗?给你就是!我倒要看看,燕南淮的女儿是怎么认贼作父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每一声癫狂的笑,都似乎昭示着什么,婉儿被他的笑声搞得心慌意乱,不死心地问:   “堂叔,我与谢家的婚约是父母当初定下来的,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您为什么会这么说?”   董锲阴冷地瞥向她:“呵呵,可笑!”   “当年董家之难,少不了谢侯爷的推波助澜!你父亲可真是个蠢货,竟然瞎了眼给你选了这门亲事!”   婉儿心神一震,脑海中闪过谢侯爷的脸,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难怪她到了侯府之后,谢家上下对她如此视而不见,她本来还以为是嫌弃她的身份,觉得谢家太过势利。   可如果他们两家原本就是政敌,那一切就更合理了。因为是政敌,所以党同伐异,非死即伤。   婉儿想起谢之霁说的董家先辈之事,不禁后脊一凉。   若是真的,那她和谢家之间隔着的并非身份之差,而是血海深仇。   可下一瞬,婉儿想到了谢之霁。   谢之霁身为谢家人,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他又是站在什么立场?他告诉她这些,又有什么目的?   董锲摔了一跤,似乎酒醒了不少,他扇了自己一巴掌,慢慢爬了起来。   他看着婉儿呆滞的脸,冷笑道:“怎么?没想到?你要怪也只能怪你那个早死的爹不长眼,给你找了这么一门亲事。”   婉儿神色一凛,沉声道:“堂叔,婉儿不知您与父亲当年有何误会,但如今父亲尸骨未寒,还请堂叔慎言。”   她捡起地上的地契,转身道:“当年的事情,我会一一查清楚,定会还给父亲一个清白。”   董锲冷笑一声:“狂妄!你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懂个屁的清白!拿着东西赶紧滚!”   婉儿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往屋子外走去,打开了门之后,又顿了顿。   此时,一束光恰好落在她的身上,她眼神坚定而执着,像是对董锲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父亲当年未做到的事情,我会替他做下去,完成他的夙愿。”   “祖父董谦,您的亲叔叔,总有一天,我会救他出来。”   说完,她便义无反顾地往前走,走进了那束光之中。   那道光太过明亮,董锲甚至觉得刺眼,看着婉儿挺拔的背影,他眼神一震,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身影。   “锲弟,从今往后,我便是董家人,这份担子我来担着。”   “父亲,也由我来救,董家家训有言:‘慕先贤,绝情欲,书直笔’,我定不愧对董家列祖列宗。”   “……”   良久,董锲轻呵一声,像是自嘲:“说什么担子你来背,还不是缩在蜀地十几年,和我这个懦夫有什么两样!”   ……   婉儿一出门,三人便将她围了起来,董灵紧张道:“我爹没对你说什么吧?”   婉儿舒展笑颜:“灵姐放心,都已经谈好了。”   她从兜里取出一锭银子塞给她,悄悄道:“我刚刚给了堂叔二十两,够他弥补亏空的了,这五两是给你们的,趁他发现前,可得藏好了。”   董灵顿时眼含热泪:“你、你怎么还这么傻啊,淼淼都说了,你也是寄居在谢府,全身上下就只有这点钱了,全给了我们,你怎么办?!”   婉儿揉了揉董和的脑袋,看着董和也眼泪花花的,不由笑道:“哭什么,有钱上学了还哭啊。”   董和闷着脑袋不说话,害羞地躲到董灵后面,婉儿不由闷声一笑。   她对着董灵道:“我吃喝又不愁,要银子做什么。银子没了还能赚,他年纪小可不能不读书,你快去给他把学费续上,免得被堂叔要了去。   淼淼在一旁眼巴巴地抿了抿嘴,心里替自家小姐委屈。   每次来一点钱,就又送了出去,明明她们也很需要钱啊。   可她知道,这种作风就是家传,根本劝不动。   就像当初婉儿一家刚到长宁县时,因为饥荒和被人排挤,董南淮连俸禄都发不下来,全家人只能啃野菜。   可当她和娘亲逃荒倒在燕家宅邸前时,她们还是收养了已经快要饿死的她,甚至还借钱给她买小米粥。   她心里叹了声,紧了紧身上的包袱,跟着告别了董家姐弟。   出了下民巷,婉儿便直接去了董家坟冢,那里是上京近郊,当婉儿到那里时,天色已近夕阳。   可没想到,早已有人在此等待。   谢之霁站在高高的山岗上,背对着她们,夕阳勾勒出他颀长挺拔的身影,为他白色衣衫染了一层金边,在晚风中衣袂翻飞。   夕阳西下,落日长河。   归巢的鸟雀成群飞过,在天空划出一道涟漪,幽幽鸟鸣之下,更显得他寂寥而清冷。   仿若一株伫立许久的青松。   婉儿取过淼淼手中的包袱,一个人缓缓地走了过去。   “表兄。”婉儿轻声道。   谢之霁转过身,眉眼染上了一层夕阳的愁绪,眼神里透出少见的情绪,或哀愁、或惆怅、或寂寥……   具体是什么,婉儿看不透。   这种情绪一闪而过,当她再看时,他的眼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此前流泻出的情绪,是她的错觉。   此处几近荒野,四下无人,淼淼和黎平站在山岗下,晚风渐起。   谢之霁不言,婉儿继续道:“表兄可是在这里等我?”   话虽这么问,但婉儿心里十分笃定,谢之霁就是在等她。   谢之霁看着她手中的包袱,不答反问:“可是令尊的骨灰?”   婉儿点头,“父亲有遗言,死后火葬归天,他本让我将骨灰撒入东流的大江,借水势魂归故里。”   可她却带着骨灰,直接回到了上京,还将他葬在了董家坟冢,和他的师友家人葬在一起。   谢之霁轻声道:“如此,令尊在天之灵,终可安息了。”   婉儿指尖一动,忍不住去想他这句话的含义。   如果真如董锲所言,那她和谢之霁便是有着血海深仇的敌人,那谢之霁他告诉她的那些事情,又有什么意图?   接二连三地刻意地接近她,引导她,他又是想要做什么?   看不透,婉儿将她与谢之霁相处的所有过往都一一回顾,却发现,她根本看不透这个人。   此时此刻,看着谢之霁平静而清冷的眉眼,她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直接开口问他。   可这种冲动一闪而过,被婉儿死死地压在心底。   谢之霁想要做的,无非是和谢府有关,不管谢之霁想做什么,只要不伤害她身边的人,都和她没有关系。   他有他的目的,而她也有她的事情。他们两人,互不干涉。   婉儿跟着谢之霁,在一处坟墓前停住,坟墓处草木杂乱,墓碑所用的石料低劣,其上的文字也经日晒雨淋而变得模糊。   旁边,有一处新挖好的深坑。   婉儿一愣,心里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谢之霁一早就知道她会来这里,所以早早挖了一个坑在等她。x   可他为什么会知道?她今晨出门时,没有给任何人说,况且连她自己去董家时都不知道能不能说服董锲,谢之霁怎么会这么笃定地认为她会成功?!   一旁的谢之霁瞧她有些发愣,心下了然,解释道:“令尊七九大抵在这几天,所以我推测你在得知董锲负债后,便会第一时间去找他,让令尊赶在这之前入土为安。”   “那表兄怎可知我会拿到地契?”婉儿又问。   谢之霁似乎笑了一下,又很快被晚风带走了,“负债临期是董锲不可辩的事实,除了你,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听他这么讲,婉儿不禁后背一阵发凉。   此前和谢之霁相处,都止于浅浅的一层表面,可现在,她终于能明白他为什么如此年轻就身居高位了。   心思谨慎细腻,行事作风稳健,仅仅透过只言片语,便能猜到她的一举一动。   婉儿此前从未见过这般的人物,就连她的父亲,也没有这份能力。   “而且,”谢之霁又补充道,“我相信你。”   婉儿一怔,“表兄相信我什么?”   谢之霁却不言,只是朝着黎平招手,不一会儿,黎平扛着一个青冈岩大石碑一步一个坑地走到他们身边,将它小心放到深坑前。   “累死我了。”黎平靠着石碑喘息,淼淼递给他一张手帕,笑道:“没想到黎叔还有这手艺呢。”   黎平一笑:“哪是我啊,还是公子他写的字好,我照着刻而已。”   他起开身,婉儿才看清石碑上的文字,只一瞬,她的眼眶就湿润了。   那是他父亲的墓碑,石碑周围还有几列密密麻麻的碑文。   谢之霁道:“令尊为人秉直,高才多义,我便斗胆为他写了生平碑文。”   婉儿缓缓上前,手指触上石碑,出乎意外的,石碑竟是温热的。   碑文言辞恳切,情深义重,不过寥寥数语,便将父亲一生的功绩诠释得淋漓尽致,全篇无一多余之处。   “多谢。”婉儿带着淼淼,朝着他们深深地鞠躬。   这一刻,婉儿不由想,无论谢之霁的目的是什么,在这一刻,他便成了她的朋友。   谢之霁,是她的朋友了。   作者有话说:   ----------------------   小谢:我不是[裂开]    第20章 赴宴(入v公告)   午后,春蝉悠悠。   婉儿困倦地揉了揉眼,看着眼前已经开始模糊的文字,手指自然地去端茶,却发现茶壶已经空了。   自那日后,她便再也未去舒兰院了,淼淼一个人打水有限,她们俩便只能节省着用。   她抬头,若有所思地望着隔壁那道白墙,她曾问过淼淼,舒兰院是否有问起过她,但她却说一切如常。   婉儿想起谢之霁那令人叹为观止的推演能力,不由地想,谢之霁对她的疏远,似乎也是早有预料。   或许……他并不在意,此前的一切,都是她在妄想而已。   妄想对方接近她、引诱她。   或许,对方只是个关怀孤女的好人,因着一些远亲关系,才稍微照顾一二。   忽地,淼淼突然从窗户冒出了个脑袋,一脸着急:“小姐不好了,那个世子今天又来了!”   婉儿一听,脸就不由黑了下来。   这几日没去舒兰院,除了避嫌这一个因素外,更重要的是谢英才几乎每天都找各种理由来找她。   上次装了一回病,当天下午他就找了大夫。这几日,婉儿简直是烦不胜烦。   婉儿刚走到院里的石桌下,谢英才便脚步急切地推开了院门,看着竹林之下看书的婉儿,不由眼神一亮。   他找遍上京的风月之地,都找不出有婉儿这样气质的美人儿!   午后璀璨的阳光地洒在竹林间,在她青绿色的长裙上落下点点斑驳的影子,乌黑的长发柔顺地落在她的肩上,如一匹上好的丝绸。   婉儿抬头的瞬间,水润晶莹的眼眸像猫眼一般,明明不似风月之地的女子,却勾的谢英才心痒难耐。   “妹妹又在看书,不愧是出身于书香世家。”   谢英才随手在衣衫上擦了擦手心的汗,眼睛盯着婉儿那落在扉页上的皓白手指,几乎忍不住想覆上去。   他的视线过于赤裸,婉儿忍住心里的恶寒,拉了拉自己的衣袖。   婉儿:“世子前来,可有事?”   谢英才一脸可惜地看着被遮住的手指,这几日他来了许多次,可每一次都受了冷遇,尽管他送了不少东西,可婉儿就像个软硬不吃的硬茬子,什么都不收。   他招了招手,身后有人端着一个盒子上来,谢英才一脸得意地给她揭开,里面是一件宫裙。   “今晚我爹寿宴,我娘让我把这件衣服带给你,到时候咱们一起出席。”   婉儿一愣,谢夫人恨不得把她藏起来,怎么会让她出去抛头露面,还和谢英才一起出席?   “妹妹你有所不知。”谢英才自鸣得意,神秘道:“本来我爹不打算宴请宾客,可谁知逸王刚刚来信,说今晚一定要过来给我爹祝寿。”   当然,信的最后他还加了一句,让侯府世子未婚妻也一同出席,但这句就没必要告诉婉儿了。   “逸王,那可是逸王!”谢英才挺起了腰,声音都大了些,“这可是皇上唯一的亲皇弟,是咱们上京城呼风唤雨般的人物!他都要亲自来给我爹祝寿!”   他一脸自鸣地瞧了瞧婉儿,企图从她脸上看出敬仰、憧憬、向往等情绪,可失望的是,婉儿却只是垂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婉儿问:“世子所说的逸王,可是我进府那日遇见的王爷?”   那人,甚是神秘,但也间接帮了她一把。   谢英才听婉儿已经见过了逸王,心里不由泄了气,“是他没错,咱们上京就只有这一个王爷。”   婉儿看着眼前的宫装,想起进府那日,谢侯爷对逸王毕恭毕敬的模样,心下了然。   逸王那日见到了她,所以谢夫人一听逸王要来就害怕了,她怕逸王突然问起她,如此,才塞给她这么一件体面的宫装,让她不至于丢了侯府的面子。   既然人在屋檐下,她自然也要配合谢夫人演戏。好不容易才送走了谢英才,婉儿回屋便开始研墨。   如今她身无长物,唯有写一幅万寿图,聊表心意即可。   夕阳西下,婉儿换上谢夫人给的衣服,淼淼一看脸就垮了,撇撇嘴嫌弃道:“这衣服怕不是谢夫人从她自己的衣柜里取出的压箱底衣服,这成色,这质地,这颜色,这大小……丑不拉几的。”   婉儿不甚在意这些,只道:“本也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淼淼不死心地给她收了收腰线,整个人立马修长了不少,她勉强点点头:“幸亏小姐你人长得美,否则就算天仙来了也没辙。”   说话间,谢英才已经来接她了,她跟在他的身后,任他那些无意义的话飘过耳边。   忽然,她眼神一顿。   夕阳在湖面洒下粼粼金光,微风拂面,杨柳依依,吹翻了对岸那人赤红的衣袂。   是谢之霁。   隔着一湾湖水,婉儿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见黎平在他身边来回踱步,似乎很着急的样子,几乎快跳了起来。   婉儿忽地想到,谢侯爷的寿宴,谢之霁也会去吗?   “妹妹当心。”   忽然,她脚下踩空,整个人往前跌倒,谢英才一把扶住了她,朝她凑近,将婉儿眼前的谢之霁完全挡住了。   他的手黏腻,似乎沾满了汗,婉儿吓得飞快地取出手,忍住内心的恶寒,低声道:“多谢。”   再一抬头,再无谢之霁的身影。   “妹妹在看什么?”谢英才看向婉儿视线方向,一脸奇怪地问道。   婉儿:“没什么,刚刚风大了而已。”   宴席并不大,谢侯爷居中正坐,谢夫人坐在一旁,底下都是些婉儿不认识的人,有男有女。   他们一进去,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们的身上,有审视,有打量,有奚落,有戏谑,有看戏……   “这位便是世子未婚妻吧?”有人起身向谢侯爷行礼,违心高声赞道:“与世子真乃金玉良配。”   底下有人噗嗤一笑,婉儿一愣,下意识看了过去。   是一个五六岁的孩童,他身着华贵锦衣,长得雪白可爱,他看着婉儿他们,又脆生生道:“玉是真玉,金可非金。”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谢英才,有些甚至都忍不住低头憋笑。   谢英才大腹便便,身形矮小,足足有婉儿两个宽,活像一块行走的肥肉。   在场的,也只有这个孩子敢说实话了。   谢英才气得想过去,谢侯爷瞥了他一眼,止道:“英才,带着她入座。”   阶下右侧,有一方长桌,婉儿一愣,没想到她居然要和谢英才坐在一起。   她下意识想拒绝,可转身一看,所有人都盯着他们,便只能坐在谢英才的旁边。   那小孩儿眼睛直溜溜地盯着婉儿,见她入了座,起身跑到她身边,奶声奶气道:“姐姐可真好看,姐姐过来跟我坐吧x。”   婉儿一怔,这是谁家的小孩儿?如此大胆和肆意,而谢侯爷甚至还有几分忌惮。   “逸王到——”   “二、二公子到——”   第二道声音,带着惊吓,已经接近嘶吼了。   迎接小厮没料到谢之霁会来,赶紧让旁人准备桌子,逸王站在门口,瞧着他们慌乱的样子,偏头对谢之霁笑道:   “瞧,我就说你来能产生不少乐子吧?”   他年纪莫约二十五六,长着一双多情桃花眼,眼眸含笑,嘴角微弧,似一弯新月。   谢之霁不言,往屋子里打量了一眼,待看清屋内两人相叠的身影,眼神骤然一沉。   “王爷说笑了。”他漠然道。   逸王一顿,颇有些奇怪,谢之霁何时如此明显地表现出不快?   未来得及细想,谢家夫妇已经迎至门前,谢侯爷拱手行礼,声音带着激动:“参见王爷。”   屋内所有人都起了身,婉儿也只好跟着行礼,但那小孩儿一直拽着她的裙子,丝毫不为来人所动,只眼巴巴地望着她,“漂亮姐姐,我想和你坐。”   谢英才似乎想骂,但又生生忍住了,如此,婉儿愈发好奇他的身份了。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伴儿。”   忽然,一个人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的身前,一把拎住了孩童的后领,那孩童一见身后的人,不服气地想挣扎,被敲打了一扇子后,便耷拉下肩膀,失了脾气。   婉儿一愣,竟是逸王。   “失礼了。”逸王眯着一双弯月眼对着她莞尔一笑,“我家孩儿生了跟我一样的眼,就喜欢找美人相伴。”   众人一惊,婉儿脸色也是发红,此话在常人眼里,可以算得上调戏了,可逸王显然不是一般人,他抓着那孩童的领子,若无其事地走到谢之霁身边。   “子瞻,你跟我坐。”他把孩童扔给侍从,道:“把人带回去。”   他们坐在阶下左侧,与婉儿她们正好相对。   正主一到,宴席便正式开始。   伴着丝竹与伴舞,逸王举杯笑着对谢侯爷道:“本王来迟了,想必这位就是世子未婚妻吧?”   婉儿微微颔首,谢侯爷瞧了她一眼,沉声道:“正是,她进府时王爷还见过。”   逸王笑意更深:“当日本王还以为是什么误会,不成想竟真的有婚约。”   他转头对着谢之霁,眉头一挑:“子瞻,你可曾听过婚约一事?”   谢之霁神色如常,漠然道:“不曾。”   逸王饶有趣味地瞧着他,悠悠耳语道:“如此美人,可就要落入他人手了。”   谢之霁手指一僵,将桌上的冷酒一饮而尽。   “不劳王爷操心。”他冷声道。   这场寿宴,主角虽是谢侯爷,但因着逸王首先关注了婉儿,所有人的注意力便都转到了婉儿身上,将她默认为世子夫人。   来来回回,婉儿也被敬了不少的酒,被人明里暗里唤了无数声世子夫人。   她不善饮酒,却更不善推辞,被人灌下了不少,眼睛都模糊了。   朦胧中,她不知怎的对上了谢之霁的眼眸,只见他似乎也在注视着她,眼眸黑的发沉,好像在隐忍着什么。   婉儿一愣,他在隐忍着什么呢?   是出席父亲寿宴,而不被欢迎?还是身处家乡,却举目无亲?   无论哪一个,都是痛苦的吧?   婉儿脑袋沉沉,呆呆地盯着谢之霁,忽然,有人摇了摇她的肩。   “妹妹?”谢英才一脸兴奋地看着已经昏昏沉沉的婉儿,“听得到我说话吗?”   婉儿忍住不适,转头去看他。   谢英才将一杯酒递给她,眯着眼睛不怀好意地笑道:“宴席快结束了,咱们去给父亲祝寿吧。”   他提醒道:“上京的习俗,敬酒之人必须得一饮而尽。”   这杯酒,婉儿必须得敬。   婉儿艰难起身,强忍着难受,和谢英才一起敬酒,将那杯酒喝了个透。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酒和之前的味道不同,甚为辛辣,一杯下肚,身体立马就火辣辣地发烫。   静等了一阵,婉儿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无力与难耐,她心道不妙,也顾不得礼仪了,起身朝着众人告辞。   逸王看着婉儿脸色绯红,眼神迷离,连脚步都走不稳了,不由轻笑:“世子未婚妻还真是不胜酒力。”   谢之霁冷冷看着她的背影,拿起酒杯给自己倒酒,却不想酒壶竟空了。   逸王眉头一挑:“子瞻,本王可从没见过你喝酒,今日你……”   忽然,谢英才也起了身,朝着谢夫人道:“母亲,我不放心婉儿妹妹,先去看看她。”   谢夫人沉着脸,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却硬生生压住了心底的火气:“去吧。”   这小子,求了她半个月了,让她调出效用极强的媚药,保证只要得了那女子的身子,便好好读书。   既然他想玩儿,便让他玩儿个尽兴!这药一杯下去,不死也残!   她眼里闪过一丝阴冷,要怪,就怪她自己妄想攀高枝。   逸王看着谢英才的背影,扫了谢之霁两眼,悠悠道:“你爹莫不是眼睛瞎了,让你那个草包继兄承袭爵位?”   谢之霁将手中的酒杯在桌上重重一掷,起身行礼:“王爷,告辞了。”   说完,他便径直走了。   逸王一顿,“诶,你怎么……怎么还生气了?”   出了门,谢之霁按住心脏,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就像当初母亲去世的那一夜一样。   “他们往哪儿去了?”谢之霁对着虚空开口。   一个影子一闪,黎平立刻站到谢之霁身边,脸色是少有的凝重:“这边,跟我来。”   另一边,婉儿完全迷失在了侯府里。   她踉踉跄跄地穿梭在树林里,也不知往哪里走,身体热的仿佛要化了,心里却生出一种难耐的心痒。   “妹妹,你在哪里?”   身后,是谢英才呼喊的声音,仿佛一条恶犬,紧紧跟着她。   婉儿只能超前跑,用尽全力地朝前跑。   忽然,一阵带着水汽的晚风吹来,有几分凉意,婉儿找回了几分意识。   不对,她的身体很不对劲,就像是……   倏地,她想起谢英才给她的那杯酒,还有他那黏腻腻的眼神,忽然就明白了。   他竟对她下药!   “婉儿妹妹,我看到你了。”谢英才依旧在呼唤,声音很近很近,几乎就要贴着她了!   婉儿吓得屏住呼吸,缓缓地朝后退,突然,撞到一个炽热的身体。   她浑身一惊,还未有所反应,一只手便捂住了她的嘴,她的腰间也被人紧紧搂住了。   婉儿无声地瞪大眼睛,死命地挣扎,可奈何体型差距实在太大,那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制住了她。   “是我。”谢之霁轻声道。   婉儿一愣,顿时安静了下来。   可精神的紧张退去后,此前身体暂时被压制住的热潮,便一浪胜似一浪,一点点冲刷着婉儿的神志。   就连耳边谢之霁轻轻的呼吸,不费吹灰之力便扇动了她身体里的惊涛骇浪。   她的腿近乎站不住,身体整个都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谢之霁一顿,感受着怀里之人诡异的滚烫,不禁蹙眉:   “你怎么了?”   他一松手,婉儿便瘫倒在地上,谢之霁紧紧皱眉,蹲下身抬起她的脸。   手心是骇人的滚烫,以及……泪水。   婉儿抬头望着他,泪水涟涟,清冷的月光下,她的眼眸如三月江南的烟雨,朦朦胧胧。   眼眸里已经没了光彩,她呜咽着哭泣,浑身颤抖:“哥哥,我难受……”   她紧紧抓着谢之霁的袖子,倒影的眼眸里全是他的影子,“哥哥,哥哥……你帮帮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各位小可爱的支持![猫爪][猫爪][猫爪]    第21章 小衣   谢之霁眼里闪过一丝冷光,手心的滚烫透过指缝,似乎也顺着流到了他的心底,彻底点燃了那抹一直被压抑的怒火。   这道烈火,顺着身体里的烈酒燃透四肢百骸,将谢之霁那引以为傲的克制与谨慎烧得荡然无存。   “哥哥,”他指尖猝地用力,抬起她的下巴,冷硬地盯着她,“你在喊谁?”   “呵呵,谢英才?”   婉儿吃痛地蹙眉,意识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的人,眼泪模糊了视线,月光下她只能看见一个不甚清晰的影子。   听见谢英才的名字,她心头浮上一层恶心,婉儿眉头蹙起,咬着牙用尽身体最后一点力气,一把挥开了谢之霁的手。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厌恶,而谢之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不由僵住了。   “放、放开我。”婉儿强撑着说完,害怕地往后缩去,想逃开他。   没了谢之霁的支撑,婉儿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可身体的恐惧和害怕,还在促使她逃离眼前这个人。   她手指紧紧地抓着桃树枝,将桃花瓣摇得花枝乱颤,冷白的月光下,她眼神迷离飘忽不定,死死地靠在树枝上,努力地想要让自己站起身来。   可双x腿无力,她试了一次又一次,却一次次地失败了。   直到用尽所有的力气,她气喘吁吁地靠在树枝上,本就宽大的衣摆被拉扯的松松垮垮,腰间的玉带也被勾得松开了。   浑身落满了桃色花瓣,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粉白的光。   耳边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在静谧的夜空格外响亮。   婉儿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阴影,不由害怕地往后退,双手紧紧地抓住垂落在地上的衣摆。   “你、你别过来……”她压抑着内心的燥意,带着极致的恐惧小声呜咽着。   极端的无助之下,她的眼前似乎又出来了那个白衣小少年,他有着极为温柔的眉眼,手心总是带着温热。   婉儿轻启薄唇,无意识地低声呢喃:“哥哥……”   “哥哥……”   斗大泪滴一汩汩地滚落,在月光下晶莹剔透,谢之霁眼眸深沉,蹲下身骤然朝她靠近,将她彻底地抵在树干上,含上了那滴泪水。   婉儿浑身一震,浑身僵住了。   他的身体带着冷意,脸上凉凉的触感,仿佛在夏日被冰块冰了一下。   刺激,却舒爽。   想要更多。   身体在药物的控制下,婉儿几乎不受控地抱住了谢之霁,感受着对方身上的冰凉,来缓解她身上痛苦的燥意与热度。   可短短的一瞬后,婉儿骤然清醒了几分,在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后,猛地伸手想推开他。   “你、你滚开!”婉儿用尽全力地挣扎,可她的双手被谢之霁顺势举到头顶,扣在树干上。   紧接着,她的唇便被人重重地覆上,那人带着怒意与狂躁,似乎是惩罚一般,疯狂地夺取她身体里的气息。   极致的冲击下,婉儿脑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眼前是荡漾的湖水,在月光下泛起银白色的涟漪,微风拂过,淡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荡。   身体内的气息越来越少,婉儿呆滞地望着天空,忽然,她眼睫闪了闪。   似乎,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在哪里闻过呢?婉儿失神地想,好像很久远很久远了……   月光依旧,她的眼前浮现出两个孩童,一个白衣小少年,眉目沉静,一个绿衣小姑娘,活泼明媚。   “哥哥,你娘给你熏了什么香,真好闻。”绿衣小姑娘拉着白衣小少年的袖子,踮脚趴在他的胸前闻了闻。   “没、没熏香,你别凑过来闻,”白衣小少年略有慌乱地推开她,耳尖微红:“令堂没给你说过,女儿家不能对男子这样吗?”   “哥哥又不是外人。”小姑娘并不在意,接着追问道:“那是天生的吗?”   白衣少年看她一眼,嘴角淡淡地笑了一下,“除了你,没有人能闻到。”   绿衣小姑娘眨眨眼,眉目一动,有些跃跃欲试:“只有哥哥身上有吗?那我去闻闻别人。”   还未跑开,她就被白衣少年抓住了袖子,少年眉眼间带了些许紧张之色:“不可。”   小姑娘不解:“为什么?我还想闻闻王家大哥、李家二弟的身上……”   “别去。”白衣小少年蹲下身,眼眸深邃地看着她,“今后,你只能闻我一个人。”   他倾身将小姑娘搂在怀里,抱得有些紧了,小姑娘难受地动了动,“哥哥,你怎么了?”   白衣少年不答,反问:“婉儿,哥哥身上是什么味道?”   小姑娘闻言,又埋在他的颈间仔细闻了闻,看着他认真道:“淡淡的,香香的,冷冷的。”   被埋藏在深处的记忆渐渐复苏,此时此刻,婉儿凝视着挂在桃花枝上的天边月,闻着周围那熟悉的淡淡冷香。   忽然想到,这是冷月的香气。   她垂眸看着眼前的人,锁骨上传来近乎蚂蚁噬咬的疼痛,婉儿深吸了一口气,环抱着眼前的人。   这就是她的哥哥啊。   “哥哥……”她抱着他,无限怀恋地唤道。   倏地,谢之霁眉眼一冷。   他将人重重按在树上,起身盯着婉儿,右手指尖再次抬起她的下巴,狠厉地道:“我再问一遍,你在叫唤谁?”   可婉儿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意识,只呆滞地望着他,浑身烫的仿佛要坏掉了,她贪恋着指尖的凉意,却又被谢之霁狠狠地按住身体,难受地不禁又哭了起来。   失去了理智和意识后,人性中最脆弱最无助的部分便毫无保留地暴露了出来。   婉儿像个孩子一样,呜咽着哭泣着,无意识喊着自己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喊着脑海中的那个哥哥。   “哥哥……呜呜。”婉儿一次次哭喊,却被人狠狠地捂住了,吞噬。   谢之霁气得青筋跳起,将人抱起来往湖岸边的走去,她如今这个模样,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小舟解绳,缓缓地划开满布荷花的湖面,在月夜下独行。   忽地,小舟在湖中央荡了一下。   谢之霁划船的手一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低声斥道:“出去。”   婉儿被他训斥,一脸委屈地皱起脸,在他的逼视下,只好将手从他的衣襟中取了出来。   衣襟里更凉,更舒服。   “哥哥……”婉儿靠着他的衣襟,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味道,委屈地望着他,“哥哥……”   她的哥哥,从不会这么凶她的。   她身上的外衫不知何时已没了踪影,贴身衣物勾勒出曼妙的身形,紧紧地贴在谢之霁的身上,浑然不知自己的动作多么诱人。   媚药烧得她理智全无,过了一阵,她继续试探着将手伸入谢之霁的衣襟内,小心翼翼地抬头望着他的神色。   谢之霁眼眸沉得如一潭死水,死死捏紧了船桨。   他静静地看着她,薄唇紧绷,一言不发。   见他不说话,柔软滚烫的柔荑便大胆地在他怀里乱窜,探索了一阵,却毫无章法。   婉儿苦恼地抱着他,除了最开始有一点缓解不适之外,后面却越来越难受,越来越难耐。   潮热越来越重,燥意越来越深,婉儿从未经历过人事,几乎手足无措。   想要凉凉的。   她痛苦地望着谢之霁,企图从他身上得到慰藉,眼泪汪汪地低声道:“哥哥,婉儿很难受……”   “哥哥,帮帮我。”   月光下,少女白净的脸染上一层绯红,神色迷茫而痛苦,眼眸里刻满了情欲,本是樱粉色的红唇此时却透着些许糜艳。   其上,渗出了几丝血迹。   谢之霁垂眸盯着那处,那是他咬的。   他顿了许久,就在婉儿以为他又会出声训斥她时,他却突然抬手起了她的下巴,然后用拇指按上了那抹血迹。   血迹更浓,唇色更红。   婉儿眼里闪过一丝疼痛,但这种程度的疼却一闪而过,淹没在了无穷无尽的燥意与潮热之中。   她甚至用满是渴求的眼神望着他,希望他能给她什么。   谢之霁看她无知无觉的模样,心里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了。   他指尖不禁用力,阴冷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谢之霁虽然清楚婉儿被媚药所控,可他不受控制地想,如果今日不是他来,换成任意一个男子,她也会露出如此媚态吗?   也会如此瘫软在别的男人怀里,任对方欲索欲求?   谢之霁不敢深想,心底那股怒气难以自抑,这种怒气,在婉儿抬眸探上的唇的瞬间,达到了极致。   “哥哥,帮帮我……”她一脸信任地望着他,似乎把所有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这种信任的眼神,刺痛了谢之霁,也刺破了他那层强撑的理智。   谢之霁一把扯开她繁琐宽厚的外衫,倾身将她压在身下,将原本是蜻蜓点水的吻,化成狂躁暴戾的索取和惩罚。   小舟剧烈翻涌,在湖心泛起层层涟漪,月光下美人如玉,肌肤胜雪,美得不可方物。   究竟是嫉妒作祟,还是酒气上头,亦或是恨她的不忠不信……谢之霁不知道,他觉得自己疯了。   被她气疯了。   儿时,他比同龄人更加早熟,曾意外撞见过府中丫鬟小厮厮混,因此在母亲尚未告诉他男女之事时,他自己便找到了相关的书籍,得知那是只有夫妻之间才能做的事。   但他对此并不感兴趣。   直到一日,婉儿不知从何处得到了他们婚约的事情,一脸好奇地跑来问他。   那是第一次,谢之霁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他未来的妻子,是未来与他共度一生的人。   他们生同衾,死同穴,会相伴一生。   后来的很多年里,他每年都会派人画一幅她的肖像,看着画上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姑娘,想象着未来他们相见的场景,成婚的场景,其中最多的,还属云雨的场景。   这是他痛苦漫长的黑暗岁月中,唯一的慰藉。   他原以为,他们会在新婚之夜,x花好月圆,夫妻之间琴瑟和鸣。   而如今,却以夜色为被,以湖水为席,朦胧的黑夜为他们竖起高墙,荷叶与花做新婚的伴郎伴娘。   银白的月光下,他执起婉儿的手,垂眸吻了吻她的指尖,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   谢之霁觉得,自己真的疯了。   控制不住地疯了。   ……   舒兰院,院门前。   吴伯和淼淼一脸忧愁,两人急得来回踱步,月上中天,谢之霁和婉儿都不曾回来,连个人影也见不到。   黎平悠哉悠哉地踏着步子,吹着小曲儿,一回来就被两人围住了。   黎平看着两人,饶有趣味地轻哼了一声,“别担心他们了,都回去睡着吧,他们没事儿。”   他悠悠地望向湖面,眉眼一挑,不由咋舌,年轻就是身体好啊。   都折腾这么久了,谢之霁却还不放人,也不知道那小姑娘身体撑不撑得住。   送走了淼淼,吴伯依旧不放心地坐在院子外,点着灯等候着。   吴伯看黎平坐在湖岸边上的石头上,不由奇道:“黎公子不去休息?”   黎平笑道:“我可不能走。”   水面波涛那么汹涌,谢之霁也没个节制,万一不慎翻了船,他还得去救人呢。   一想到刚刚的事,他就不由想笑,那废物草包也不是一点儿用都派不上,至少……这件事儿算是撞到了谢之霁的心坎上了。   虽然阴差阳错,但结局嘛……他看了眼湖心那隐约可见的小舟,结局总归还是不错的。   左右闲来无事,他叼了根草,好奇地问吴伯:“吴伯,你家小少爷这么些年了,我都没见过他看春宫图之类的东西,你说他到底会不会啊?”   吴伯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提这个,摸着胡子想了想,谨慎道:“男人嘛,应该是天生的吧。”   “夫人走前,小少爷年纪尚小,后来小少爷进了宫,我便很难再见到他了。小少爷跟着太子殿下,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应该是会专门教的。”   他奇怪地看向黎平:“黎公子为何这样问?可是发生了什么?”   黎平诡异笑了一下,“没,没什么,随便问问而已。”   他低头算算时间,不由摇摇头,这小子,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做适可而止啊!   这种事情,哪能着急?又不是一锤子买卖,还得日久方长才行。   他有些后悔,在此之前没有传授谢之霁一些经验。   直到月落西陲,小舟才缓缓靠岸,黎平猛地惊醒,一个飞步跳到了谢之霁边上。   谢之霁抱着已经沉睡的婉儿,用他的衣服将人裹得密不透风。   黎平不由啧啧,打趣道:“子瞻,不是我说你啊,你不能只顾着自己啊,你看看你把人家小姑娘都累成这样了。”   谢之霁神色凝重,没理会他的话,只道:“黎叔,情况不对。”   黎平一愣,“什么不对?”   谢之霁看着怀里的人,想起了刚刚的事情。事了之后,婉儿会恢复一些精神,似乎药效过了,但依旧是神志不清,不认人。   可一炷香之后,药效便又如潮水一般发作了,每一次都比此前更长,药性更烈。   他也是经历了几次,才猜到的。   “这不是普通的媚药。”谢之霁道,“必须得找解药才行。”   黎平听了谢之霁所言,也皱起了眉头,语气凝重:“那草包说,这药是他娘调的,那个毒妇你是知道的,只会制毒,从不解毒。”   “我原先只以为是普通的毒药,没想到……”他神色一戾,“这个毒妇,待来日我定亲自杀了她!”   “那现在怎么办?”黎平问,“要不要我去把那个毒妇抓来严刑拷打一番,让她解毒。”   怀里的人不安地动了动,谢之霁眼眸一顿,加快了脚步。   “不用,我亲自给她解毒。”   黎平神色一变,“你认真的?”   谢之霁幼身中奇毒,这些年来在他爹的喂养下,吃下去不少解毒的药,血脉之中竟有了解百毒的作用。   只是……极耗血脉。   “你在外头守着。”谢之霁关上门,看着怀里的人,“我自己有分寸。”   “还有一件事。”谢之霁神色一冷,对着黎平道:“派人去查一下,她在长宁县有没有心仪的人。”   黎平一愣:“啊?”   还想再问时,房门被猛地关上了,带着深深的不满。   黎平看着紧闭的房门,一头雾水,不会吧……应该不会那么离谱吧。   屋内。   房门被关上的一瞬,婉儿缓缓睁开了眼,浑身的燥热便死灰复燃,席卷而来,她慌乱地看着陌生的房间,害怕地唤道:“哥哥……”   谢之霁默了一瞬,决定忽略掉那个哥哥。   第一次的紧致与生疏,让他意识到:他是她第一个男人,也会是她最后一个男人,无论她心仪的是谁,她永远都只是他的。   他上前将人搂住,缓缓地吻上了她的嘴角。   他的安抚,确实有作用,婉儿安静趴在他的怀里,深深地吸他身上的味道。   就像是有沉香一般。   可谢之霁知道,这种安静却持续不了多久,不出一会儿,她便会浑身滚烫,非得一番云雨之后方可恢复正常。   谢之霁取出一枚匕首,将左手心划开,一股冷冷的带着药香的血缓缓渗了出来。   他将左手伤口处的鲜血喂到婉儿唇边,看着她懵懂的眼,轻声哄道:“乖,喝了它。”   婉儿眨了眨眼,试探地伸出舌头舔了舔,随即皱眉,躲到他的怀里。   “不要,是苦的。”   确实是苦的,而且是极苦,苦涩甚至压到了血腥味,那是无数种药材凝结而成,化为他的血脉。   可这是唯一的解毒途径,谢之霁只好将鲜血挤出两碗,随意地缠住伤口。   他一口含住鲜血,再俯身吻上婉儿,捏住她的下巴,强行将血灌了下去。   可婉儿并不安分,挣扎着想要闭嘴,却被谢之霁强硬地捏着下颌,将血渡了过去。   一口接一口,一碗又一碗。   无论婉儿如何求饶,谢之霁都紧紧钳住她,逼着她咽下苦涩的血。   也不知灌了多少,东方既白之时,谢之霁终于松开了她,婉儿体力不支地沉沉睡了过去。   谢之霁等了一阵,她身上的药效再也没有发作。   他随意包扎了下手上的伤口,脸色惨白,几近透明,早已失血过多。   失血之后,浑身发冷,谢之霁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靠在婉儿的身边,将她搂在怀里。   近看她的睡颜,谢之霁才有一种她回到他身边的真实感,她的眉眼,与幼时一模一样。   婉儿不安地动了动,一翻身,便露出身体雪白的光泽。   谢之霁一顿,昨晚夜里太黑,他似乎忘了给她穿小衣了。   正想起身,他却眼前一黑,重重地摔在了她的身侧,失去了意识。   本就是强弩之末,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   两人衣袂相连,紧紧相依偎在一起,房屋中血色弥漫。   鸡鸣三声,婉儿悠悠转醒。   她迷茫地望着陌生的木床,第一个感受到的,便是嘴里的苦涩,仿佛儿时母亲强喂给她的黄连水。   紧接着,便是全身每个关节都传出来的酸痛,身体似乎像是被人重重地碾过一般,尤其是……那处!   火辣辣的疼。   婉儿虽未经人事,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她猛地翻身而起,看着自己一身凌乱,脑袋轰然一响,整个人如遭雷劈。   昨晚……她记得她被谢英才下了药,然后在逃跑时,又遇上了谢之霁……   谢之霁……她恍惚地看了看四周,猛地意识到,这是谢之霁的房间!   此时此刻,她让在谢之霁的床上。   而谢之霁……就躺在她的旁边,似乎还在沉睡!   可他的呼吸实在是太轻了,轻到婉儿就算躺在他的身边,也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婉儿呆呆地愣住了,在风中凌乱了一会儿,垂眸看着依旧沉睡的谢之霁,一脸茫然。   虽然不知昨晚发生了什么,但……此时也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婉儿轻手轻脚地起身,心慌意乱地找自己衣服,可她的衣服和谢之霁的衣服杂乱地混在一切,慌乱之下,婉儿根本不敢细看。   离去前,她回身看了看一动不动的谢之霁,想起他指尖的那股阴冷,犹豫片刻后,为他盖了一张薄毯。   谢之霁院子没什么人,婉儿避开吴伯,心惊胆战地回了小书院,进屋子后就紧紧地关上了门。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背靠着门缓缓蹲下身,脑袋一阵昏昏沉沉,可无论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一想到刚刚看到的场景,婉儿就忍不住一阵头疼,她……是轻薄了谢之霁吗?   淼淼一夜未睡,听到屋子的动静,便来敲门。   婉儿看着身上乱糟x糟的衣服,慌乱道:“稍等,先别进来。”   她忍着浑身的不适,找了一身衣服,就在褪下旧衣服的瞬间,婉儿怔住了。   她的小衣呢?   她脸色一变,不会落在了谢之霁房间吧?   -----------------------   作者有话说:[猫爪]   小谢:我做了那么多,该不会翻脸不认人吧?    第22章 解药   舒兰院。   黎平熟练地给谢之霁包扎伤口,抬头看他苍白的脸色,忍不住道:“这就是你说的你有分寸?要不是我来了,你早就血流而尽死透了!”   今早他一来,差点儿连谢之霁的呼吸都探不出来,吓得他赶紧给他爹去了一封信。   “你可是我们那一山头的金疙瘩,可不能出什么事儿。”黎平一想起今早的事情,就忍不住后怕,心有余悸道:“你要是出了事儿,主帅和我爹非得杀了我不可。”   谢之霁轻咳了几声,低声道:“抱歉,是我鲁莽了。”   当时婉儿的状态一次比一次差,连谢之霁都不知道,到底需要多少的血才能够解她的毒。   黎平看着他的伤口,叹了声气:“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爹在信上说了,虽然他没有见过毒药,但猜想它的药性绝对不轻,你昨晚放的血怕是不够呢。”   谢之霁眼神一冷:“什么意思?”   黎平道:“你的血虽解百毒,但终究不是真的解药,只能暂时起到压制的作用。”   “若想要彻底解毒,除非配出真的解药,否则至少连续七七四十九日每日给她喂血才行。”   一旁的吴伯端着饭菜进门,闻言手不禁一抖,“万万不可,小少爷身子怎么受得住?”   黎平耸耸肩,也赞同道:“你身子都这样了,实在不行,咱们就把那个毒妇抓来呗,一番严刑拷打下来,我就不信她配不出解药来。”   谢之霁沉吟许久,“不可。”   “现如今一切尚未准备好,不可轻举妄动。”   黎平一脸就知道你会这样说的表情,摇摇头叹道:“反正那是你自己的小媳妇儿,你想怎么救就怎么救。”   “好在是一大半的毒昨晚都被你的血给清除了,之后每日你只需喂她一小杯就行。”   他从桌上取过一个茶杯递给他,“她今晚应该就会毒发,必须得在子时前喝下你的血。”   吴伯见状,松了口气,“难怪黎公子之前不让我给小少爷上药,原来你早就知道小少爷会亲自给燕小姐解毒。”   黎平瞅了谢之霁一眼,心里轻哼:这小子初尝荤腥,怎么会放弃与他那小媳妇儿温存的机会?   谢之霁垂眸看着杯子,在指腹间转了几圈,“四十九天么?”   沉吟许久,他起身道:“时候差不多了,准备上朝。”   吴伯和黎平脸色一惊,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黎平不由骂了一声:“你看看自己的脸色,还上个鬼的朝!赶紧给我休息!”   谢之霁眼神沉静,语气却不容置喙:“今日必须去。”   官员考核期间,身为主考官的他回侯府的事情本就敏感,尤其是他昨晚还参加了谢侯爷的寿宴。   若是不去,定会传出什么闲言碎语。   黎平习惯了他的我行我素,暗骂了一声便骂骂咧咧地出去了,吴伯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朝服挂到更衣架上。   待所有人都出去了,谢之霁取过杯子,解开手上的伤口,将滴滴鲜血落入茶杯之中。   本就失血过多,如今再次感受着鲜血流出体外,他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右手不禁握紧。   忽地,手心传来一阵丝滑的触感,又软又暖。   谢之霁一顿,垂眸一看,原来是婉儿的小衣,淡粉色的小衣绣着兰花,正被他紧紧攥在手心。   谢之霁愣住了,她没有带走吗?   他缓缓举起那方小小的布料,感受着其上的温热,左手心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谢之霁忽然想起昨夜,婉儿舔舐他伤口的那种柔软。   粉色小衣逐渐被鲜血染红,谢之霁将它缠在伤口上。   就像昨夜她为他止血那般。   ……   小书院。   淼淼远远地看见对岸谢之霁赤红的官服,飞快地往屋子里跑,擦了擦额上的汗:   “小姐,二公子走了。”   婉儿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半截,今早看着谢之霁脸色那么差,她还担心他今日不去上朝呢。   婉儿:“淼淼,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落在二公子屋里了,一会儿咱们一起过去,你先引开吴伯,我去把东西拿回来。”   淼淼疑惑地歪头:“小姐为何不在二公子在的时候去取?”   婉儿脸色一僵,“那、那是……”   她欲言又止,却实在说不出口。   “总之你先别问,那东西很重要,绝不能被人发现了。”她胡乱搪塞道。   只要谢之霁没有证据,她就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不管谢之霁来不来找她,她绝不能认。   淼淼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昨晚婉儿推说自己迷了路,便随便找了个空院子睡了过去。   可她看着婉儿如此紧张,不由得怀疑,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舒兰院外。   婉儿躲在墙后,淼淼将吴伯引开后,婉儿看着她的手势,偷偷从院子外溜了进去,一路摸到谢之霁的屋子。   一推,竟然锁了。   好在是窗户是开着的,婉儿知道窗户前是谢之霁的书桌,便脱了鞋翻了进去。   屋子几乎和早晨时一模一样,婉儿直接奔到了谢之霁的床上,四处翻找。   可是没有。   床上没有,床缝没有,床下……也没有。   婉儿急得心砰砰直跳,谢之霁今晨起床,不可能没有发现吧?   毕竟……那团粉色,在他古色古香的屋子里十分显眼,难道他带出去扔了?   忽然,外面传来淼淼的声音,婉儿心道时间不多,飞快地爬上书案,从窗户外翻了出去。   回了院子,淼淼问:“小姐,东西可找到了?”   婉儿摇摇头:“没有。”   她心事重重地垂眸,谢之霁到底有没有看到那件小衣呢?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今晨还按时上朝,会不会根本就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婉儿简直心烦意乱。   但愿谢之霁能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姐,你昨夜是不是被蚊虫咬了呀。”淼淼好奇地指着她的脖子上,“都起了好几片红疹。”   婉儿脸色一僵,飞快地拉起领子捂住脖子,“是、是蚊虫咬的。”   其实,昨夜也不算记忆全无,她现在也隐约能想起来几个片段。   其中一个,便是谢之霁将她压在小舟上,俯身亲吻她的身体。   从指尖逐渐往下……回忆起细节,婉儿有些想哭了,谢之霁当时尤其凶狠,看似是亲吻,实际说是噬咬也不为过。   之前换衣服的时候,她胡乱扫了一眼身体,全身上下都有痕迹。   就算是现在,她的身体也还是又酸又麻,浑身无力。   那儿肯定已经肿了,婉儿不敢细想,只佯装无事道:“去烧水吧,我想沐浴。”   等入了浴桶,婉儿才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身体,也不知道昨晚谢之霁做了什么,早晨还只泛红的痕迹,现在却又青又紫,一片连着一片。   腰间、腿间、胸前……处处都是骇人的红肿。   热水一激,又刺又疼。   婉儿虽不是上京贵女,但终究是未出阁的小姑娘,有着大家闺秀的矜持和自尊自爱。   初经人事,一脸茫然。   看着自己稀里糊涂失了清白,那里疼得碰都不敢碰,在一团团升起的水汽中,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心里的委屈又酸又苦。   她无助地捂住脸,低声呢喃:“母亲……”   她该怎么办?   昨晚,虽然她中了媚药,可谢之霁并没有,他为什么不阻止她?   婉儿不懂。   难道……婉儿心下一震,谢之霁厌恶谢侯爷夫妇,该不会是想借她来报复他们吧?   否则,还有何种理由会对她如此?   心念至此,婉儿又气又怒,气自己识人不清,竟中了谢英才的毒,怒谢之霁借刀杀人,夺了她的清白。   不能再继续在侯府待下去了,就算是去董家受董锲的奚落,也要去寄住。   夕阳西下,婉儿方才从水中起身,她交给淼淼一封信,道:   “你现在就把这封信交给灵姐,咱们明早就搬过去。”   淼淼一愣,迟疑道:“昨晚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为什么突然就要走了?”   婉儿沉默一阵,“你先去吧,日后我再告诉你。”   毕竟是事发突然,虽然她很想今晚就过去,不再和谢之霁见面,但终究还是失了礼数。   深夜,婉儿和淼淼将行李打包好,在书桌前留上一封信。   谢侯爷夫妇怕是巴不得她离开,倒也不用刻意去向他们辞行x。   忽然,院门响了。   婉儿一愣,她们的院子还从未有人光顾过,淼淼也是奇怪:“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径直上前开门,婉儿心念一闪,阻止的话还未说出口,大门便已经开了。   “是二公子。”淼淼惊讶道。   谢之霁一身月白长衫,静静地站在院门口,与她遥遥相望。   身上痛楚还未退,婉儿气愤地移开了视线,不去理会他。   “深夜叨扰,实不应该。”谢之霁缓步上前,对婉儿道:“但确有要事相商。”   他的语气很平静,眼神毫无波澜,似乎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婉儿顿时松了口气,庆幸谢之霁并未纠缠,可随即心里也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满。   他怎么能表现地如此平静?   她离他远了些,漠然道:“我没有什么可与二公子商量的。”   话音一落,院子便静寂了。   过了许久,谢之霁才低声道,“昨夜失礼了,冒犯了表妹。”   婉儿心里咯噔一响,见他似乎要提昨晚之事,她压住声音里的慌乱:“不知二公子在说什么。”   她走到一旁,无意识地抓紧了包裹,谢之霁看着她的动作,眼神一沉。   想走?   谢之霁沉吟半晌,道:“昨夜饮酒过甚,那酒中不知加了何物竟让我失了控,唐突了表妹。待今日回过神时,才想起来昨夜之事,因此特来向表妹赔罪。”   婉儿心下一滞,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会吧?谢之霁也被人下了药?   这么巧,他们还碰到了一起?   察觉到自己的神情太过惊讶,婉儿赶紧结结巴巴道:“二、二公子说笑了,昨晚我离了席便回院子睡觉了,二公子想必是认错人了。”   听他这样说,婉儿心里那股对他的怨气,不知不觉烟消云散。   原来,他也是被害的。   想起昨晚谢英才紧追不放的声音,婉儿心里忽地升起一股庆幸之情。   幸好没落到那个人的手里。可谢之霁这边,她绝不能认!   只要谢之霁没有证据,无论他怎么说,她都不会认的!   她佯装看了看天色,道:“二公子,天色不早了,您还是赶紧回……”   话还没说完,她就呆住了。   只见谢之霁从怀里取出了一方帕子,那正是她的小衣!   粉色、兰花,正是母亲给她绣的!   谢之霁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不过转瞬即逝,他淡淡道:“可是表妹的?”   “不、不是!”婉儿矢口否认。   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反而容易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又压住语气的紧张,故作镇定道:   “不认识,没见过,二公子找错人了。”   谢之霁倒也不恼,只是又从怀里取出了一物——香囊。   鹅黄,兰花,“婉”字。   婉儿瞳孔一震。   这两件东西,都是母亲给她绣的,母亲绣工精湛,尤其喜欢用绣家徽,兰花。   每一株兰花,都一模一样。   谢之霁淡淡道:“香囊和小衣材质相同,其上皆绣有兰花,绣工针脚走向一致,而且……”   他定定地看着她,补充道:“并非我妄言,这上面都有一个‘婉’字,表妹可认?”   此时此刻,婉儿恨不得地上有个缝,她也就不用如此尴尬了。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婉儿不认是不可能的了,看着自己的小衣被他抓在手里,婉儿脸色烧得发烫。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她想上前取过,又想起自己此前那斩钉截铁的样子,怕谢之霁又会说出什么来,一时之间,她竟不知如何是好。   她不敢抬头去看他,也说不出话来。   谢之霁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潮红的脸,忽地就想起了昨晚的她。   呵,明明昨晚那么乖巧,现在却又拒他于千里之外,还一走了之。   想起昨晚婉儿那个冷漠又厌恶的眼神,谢之霁不禁心里一沉。   “府中禁药泛滥,表妹想要离开,也是人之常理,只是……”   他顿了顿,停在关键处,婉儿不禁问:“只是什么?”   谢之霁嘴角微不可查地上扬了几分:“只是表妹身体内的毒素并未完全清除,短时间内都没办法离开侯府了。”   婉儿浑身一僵,“表兄在说什么?”   谢之霁拍了拍手,吴伯便进了屋,从食盒中端出一杯红澄澄的东西。   谢之霁解释道:“这是我的血,具有解百毒之效,昨晚为了给你解毒,喂你喝下了几杯,但只能暂时压制住毒性。”   婉儿呆呆地看着他,虽然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但连起来她就不懂了。   她望着那杯鲜红的血液,能闻到其中苦涩又血腥的味道。   婉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谢之霁风光霁月,前途无限,或许更不想有昨晚的那场意外。   他不会想要……杀了她吧?如此,这个秘密便再无人知晓了。   想及此,婉儿后脊一凉,有些生气了,“昨晚之事乃意外,表兄放心,我定会死守住昨晚之事,绝不让任何人知道。”   谢之霁并未被激怒,只是淡淡地将那杯鲜血推到她的面前,道:“需在子时前服用。”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婉儿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来的悄无声息,走的又干脆利落。   待人消失在黑夜里,婉儿才忽的想起来,谢之霁竟然又带走了她的小衣!   生气!   淼淼回了屋,看见桌上的杯子,好奇道:“二公子来咱们院子,就为了送一杯这个吗?”   婉儿盯着那杯血,想起谢之霁那些荒谬的话,不由捏紧了拳头。   “倒了。”   她气呼呼地翻身上了床,只要过了这个晚上,她就再也不用见谢府这些人了。   再也不用见谢之霁了!   子时,月色清冷。   婉儿倏地睁开眼,感受着身体一阵一阵的热潮,顿时手足无措。   昨夜的感觉,再次袭来。   想起谢之霁离去前的话,她颤颤巍巍地起身,却发现桌上的杯子早已倒空。   热意越来越浓,婉儿浑身无力,瘫软在地上,脸色越来越烫。   不行……婉儿摇了摇头,再这个样子下去,她又会和昨晚一样,彻底失去意识。   她强撑着身体,一步一步挪到门边上,院子里,竟然透着隔壁飘过来的光。   婉儿一顿,这个时候,谢之霁还未睡吗?   她脑袋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她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强撑着身体去院外。   在冰冷的湖水里泡一泡,应该能缓解不少。   岂料,刚打开院门,便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黎平上前,道:“公子让我来接你。”   -----------------------   作者有话说:[摊手]    第23章 有瘾   半个时辰前。   黎平收好银针,看着稍微恢复了些许神色的谢之霁,好奇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她们会离开的?”   回府后,谢之霁将屋子环视了一眼,便径直去了隔壁截人,一丝犹豫都不带的。   仿佛他早就知道对方会离开。   谢之霁定定地看着未关好的窗户,指了指桌案上的砚台,道:“这里位置变了,她来过。”   虽未指明,但吴伯和黎平对视一眼,都知道谢之霁说的是谁。   “她来做什么?”黎平奇怪道,昨晚发生了那种事情了,她还敢过来?   吴伯不解地摸摸脑袋,“我没见燕小姐来过,小少爷怎么知道的?”   谢之霁不言,只感觉怀中的那块柔软的方巾暖暖的,似乎还存留着对方的体温。   当婉儿发现小衣不见后,定会想办法来这里翻找。窗边的桌案被他特意挪动过,一点点的动静就会有痕迹。   如果找不到,以她的性格,定不会在此长留。   他自然不可能让她走。   “吴伯,”谢之霁随手指向桌上一个像是药包的东西,道:“熬上半个时辰,一会儿送来。”   黎平好奇地看了一眼,这是路上谢之霁支开他后去买的。但谢之霁不是那种事事都会向他们解释的人,他也自觉没有多问。   吴伯一走,黎平就贼兮兮地凑过去,小声道:“子瞻,忘了问你一件事情,昨晚你……”   他顿了顿,一时有些说不出口。   以前他和那些军中的大老粗在一起混的时候,说起那事来荤素不忌,可和谢之霁说这事儿时,他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此事极为重要,他很是替谢之霁操心。   他张了张口,话在嘴边转了几圈也问不出来,最后只能含糊道:“昨儿你弄进去了没?”   谢之霁笔尖一顿,半晌没作声。   黎平一看就急了,谢之霁果然是年纪小经验不足,这种事情之前也没个长辈教,身体力行就出差错。   昨晚他们在船上待了那么久,估计量也不少,这两个生瓜蛋子没一个上心的。   他走到x谢之霁身边,颇有些教训的意味:“你小子昨晚倒是爽快了,现在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可你还得替人家姑娘着想啊,万一她有了身孕可怎么办?”   谢之霁搁下笔,淡然道:“我晓得轻重,不会出事。”   黎平意外地看着他,见他如此自信,不禁笑了两声:“看来还是会的嘛,只要没弄进去就好。”   谢之霁:“……”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内心的烦躁与旖旎,道:“黎叔,你去隔壁等着吧,在子时的时候把人带过来。”   黎平还想再问,就被谢之霁不耐烦地赶了出去,关在了门外。   屋内终于安静了下来,谢之霁取出怀中的小衣,即使被重新洗过,依旧残留着婉儿身上的味道。   他轻轻地将小衣放在鼻尖,脑海中跃然浮现起昨晚的纵情与失控。   他很清楚,他不该趁人之危,他很清楚,他不该进去,更不该……可他情难自禁。   他恨她的忘却与无情,恨她的不忠与不义,但在在那场混乱、无序、荒唐的情事中,就在那一瞬间,谢之霁彻底地迷失了自我。   想塞满她,让她完全属于他;想让她难以自抑地哭出声来,向他求饶……想让她想起当年的事情,在看向身下她水润晶莹的眼眸时,谢之霁不受控制地想。   明明中毒的是婉儿,但媚药似乎在一次次亲密之中也传到了谢之霁的身上。   谁清醒,谁中毒,似乎已经分不清了。   谢之霁揉了揉额头,努力将心神放在眼前的公文上,他将那块小衣折好,将它妥帖放置在桌案最低一层。   一炷香后,他又重新取出,垂眸定定地看了它许久,再次放入他胸前的衣襟内。   吴伯扣门,将一碗黑沉沉的药送入屋内,恭敬道:“小少爷记得趁热喝。”   他以为是谢之霁的药。   月上中天,子时声响。   谢之霁将药碗和装着鲜血的杯子放在一起,又从抽屉中取出两个胭脂盒般大小的小玉罐。   “咚咚!”是黎平敲门的声音,他道:“公子,燕小姐来了。”   门外,黎平松开婉儿的胳膊,婉儿骤然失了力,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幸好扶住了门扉。   而眼前的门扉,却突然打开了,婉儿还未回过神,便跌入了一个熟悉的怀中。   熟悉的味道涌入鼻息,婉儿倏地感到一息的平和,心里那如蚂蚁乱爬撕咬的感觉,就像丝绸一般,暂时被抚平了。   黎平见状,挑了挑眉,一个飞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谢之霁感受着怀中那团滚烫,静了静,淡淡道:“可还能起身?”   他的声音清冷如玉,像是一阵带着寒意的清风拂过,婉儿恢复了些许神志和力气,她捏紧了拳头,一手撑着门柱,尽力维持着语气的平静:   “此前是婉儿不对,误会了表兄的好意。”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眸低声道:“还请表兄帮我解毒。”   说出这样的话,她脸色不由发烫,尴尬得浑身不自在。   当看到黎平在她院门前时,婉儿瞬间就猜到了,谢之霁料定她不会信他的话,不会喝那杯药,所以才专门派人来等她。   虽然还没搞清楚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谢之霁的血为什么能解毒,但一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现在毒发了,而只有谢之霁能够帮她。   她垂眸强压着身体内难耐的燥意,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尽量保持自己意识的清醒。   忽然,她感觉身体一轻,婉儿讶异地抬头,只看清谢之霁清晰而俊秀的下颌。   他竟然不动声色地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他的身上泛着凉意,丝丝滑滑的,婉儿意识有一瞬间的迷离,险些控制不住地搂上去。   可手刚动了一动,就被她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她的脸颊紧贴着谢之霁的胸膛,婉儿暗自吸了一口气,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忍住想要蹭一蹭他的欲望。   “别动。”谢之霁低声道。   婉儿被他一斥,吓得有些僵硬,缩了缩肩膀,低头安静地缩在他的怀里。   眼看着谢之霁朝着床走去,婉儿心里一愣,吓得多了一份清醒:“表兄?”   谢之霁步履不停,风轻云淡地解释道:“你身子坐不稳。”   夜深人静,窗外连湖风都停了,虫鸣渐息,鸦雀声止,只有檐角昏黄的灯光默默地透进屋子里来。   谢之霁上前关了窗,屋子瞬间暗了几分。   “没喝那杯血?”谢之霁虽是提问,但语气似乎已经笃定了。   婉儿无力地靠在他的床上,沉默地低下了头。   谢之霁:“是怕我下药?”   每一句话都猜中了,婉儿紧张地握紧手指,不敢去看他。   他这种能力,实在是太可怕了。随便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猜到对方心底最深的想法。   婉儿不由想到他之前给她送药的时候,谢之霁并不多言,那时她只以为对方放弃了,却不想是谢之霁一早就看透了她。   谢之霁见婉儿不说话,便道:“既是如此,那么你便亲眼看看。”   说完,他抽出匕首,银白锃亮的匕首泛着冷光,谢之霁毫不在意地在包着的绷带旁边再次划开了一道口子。   只一瞬,那鲜红血液便渗出了清瘦白皙的手掌,像是佛教典籍中所说的曼珠沙华,一汩汩流到了桌案上的玉杯里。   空气中,顿时弥漫着苦涩和血腥味儿。   婉儿瞳孔一震,没想到谢之霁竟会这样做,忙道:“表兄!”   太过惊慌,以致她不由自主地竟起身下了床,话音刚落,整个人便跌倒在了地毯上。   婉儿没顾上自己,只抬头一脸惊吓地望着谢之霁,看着那一直流的鲜血,“表兄,够了。”   那杯子,鲜红的血已经溢了出来,沾满了白净的桌布。   明明晚上送来的那杯只是过半,但是现在这杯却早已溢出了,谢之霁似乎还没有停下的意思。   婉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谢之霁似乎在借此表达他的不满。   谢之霁闻言,云淡风轻地为自己缠了几道纱布,毫不在意道:“你本应在子时前饮下我的血,如今这个时辰,自然要比之前送过去的那杯要多。”   他将婉儿重新扶起来,将杯子递给她,“有点苦。”   他用的是左手,绷带缠的并不牢靠,松松垮垮的,渗出了不少血,让人心颤。   旁边还有一道伤口,似乎这道伤口更大、更深。   婉儿看的心里顿时揪成一团,突然想到之前他说的话,那道伤口,是昨晚他划开他的手喂她喝血解毒时划开的。   婉儿伸出无力的手,另一只手小心托着杯底,生怕洒了。   她抿了抿唇,既有歉意又有感激,甚至还有些许羞愧,低声道:“多谢表兄。”   鲜血染红了樱粉色的薄唇,谢之霁鲜血入口的一瞬间,婉儿不禁皱眉。   太苦了,太凉了。   她自幼怕苦,不愿喝药,她勉强喝了两口,正打算歇一歇,一抬头就对上谢之霁的眼睛。   婉儿心里一顿,吓得一口吞了杯中所有的血。   谢之霁面色自如地移开视线,又端来另一碗黑乎乎的东西,递给她。   “喝了它。”   婉儿嘴中又苦又涩,不禁有些抗拒,问道:“这也是解毒的药吗?”   谢之霁:“……不是。”   “避子汤。”   婉儿一顿,霎时满脸通红。   “昨、昨夜……”她结结巴巴地有些说不下去了。   婉儿尚未婚配,燕母身体不好,还未给她讲过相关的知识,但婉儿多少还是明白一点点。   “我瞧着那里是干净的……”婉儿声如蚊呐,虽然那里很疼,但是好像没有脏东西。   谢之霁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失礼了,我清理过了。”   婉儿:“……”   他这么特意地说出来,婉儿不禁觉得那处像是被火烤一样难受,烧呼呼的。   她尴尬地接过避子汤,一饮而尽。   接着,谢之霁又将柜子上的两个小瓷罐递给她,“小瓶可消肿止痛,用在那处。”   “大瓶可活血化瘀,用于身上的淤痕。”   谢之霁说这些的时候,十分坦荡、直白、率真,没有丝毫的拐弯抹角,就好像在与人正常谈公事一般。   没有夹杂一丝一毫的邪念。   但婉儿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脸皮儿薄的跟一张纸似的,哪里听得了这些。   他说的坦荡,她脸却烧得绯红。   余光中,婉儿瞥了瞥那两罐药,正被谢之霁捧在手心里,静静地等着她。   婉儿抿抿唇,伸手取了过来,这瓷瓶并非普通白瓷,竟是上好的玉石制成。   婉儿一愣,所有的思绪纷纷扰扰,有些理不清楚,她不x由自主地问道:“表兄,您为什么要帮我?”   她这话没经过细想,一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不、不是怀疑您……”婉儿飞快地补充,她小心翼翼看着她,语气诺诺道:“就、就是好奇。”   她本以为谢之霁会生气,但出乎意料的是,谢之霁竟真的回答了她。   “实际上,我确有事相求。”谢之霁看着她的眼睛道。   虽说是求人,但丝毫没有求人的态度,语气依旧淡淡,毫无波澜。   但正是这样,婉儿才舒了口长气。   这才对嘛,天底下没有掉馅饼的事情,只有永恒的利益交换。   如果她能够帮上谢之霁,她们之间也算互助互利,谁也不欠谁了。   “凡是我能帮上忙的,定会帮助表兄!”婉儿承诺道。   谢之霁的血是真有奇效,婉儿渐渐恢复了些许力气,体内一波一波冲击她意识的潮热也慢慢褪去。   婉儿心里暗生奇异,但血可解百毒这种事情,必是谢之霁极为隐秘之事,婉儿也没有细究的意思。   她试着起身,发现自己双腿也能撑住自己了,便朝着谢之霁行礼:“多谢表兄赐血解毒。”   一弯腰,谢之霁那渗了血的伤口便映在眼前,婉儿好心提议道:“表兄,我先为您包扎吧。”   谢之霁静静看了她一阵,道:“不急,还是先说正事。”   婉儿一怔,没想道谢之霁如此重视这件事情,便也摆出一脸正色,认真地听他的话。   谢之霁起身走到书案前,缓缓地坐在黄花梨木椅上,他先是顿了顿,似有犹豫。   婉儿一想到自己受了谢之霁这么多恩,此时眼前正有一件能销账的事,见他不说,便有些着急。   婉儿:“表兄不必顾虑,但凡我能办到的事情,绝不会推辞,定会为表兄解忧。”   谢之霁缓缓吐了口气,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定,他轻声道:“这件事情,帮不帮在你,不必勉强。”   婉儿立刻表态:“为表兄解忧,婉儿绝不是勉强。”   谢之霁眼里闪过一丝暗色,不过一触即逝,不见踪影。   “我其实……有一处隐疾。”谢之霁的声音很轻很轻,似乎极为不愿让人知道此事。   婉儿不禁上前一步,屏住了呼吸,不敢去打扰他。   她早就知道谢之霁身体异于常人。   可婉儿等了等,谢之霁竟不说了,婉儿心里着急,放轻了声音保证:   “表兄放心,我绝对保密,不会给任何人说的。”   谢之霁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眸极深极沉,似乎敛去了所有的光。   他继续低声道:“我有瘾。”   婉儿一怔,没听懂。   “什么瘾?”   谢之霁沉默了,俊秀的脸庞隐匿于黑暗之中,他沉吟许久,并没有解释,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你可以拒绝,不必勉强。”   婉儿被他的话吊在半空中,心里像猫抓似的。   瘾?   什么瘾?   酒瘾?可谢之霁也不常喝酒啊?这算是隐疾吗?   婉儿又靠近了些,此时此刻,她身体的不适完全消失了,她心里暗道,谢之霁果然没有骗她。   婉儿正色道:“表兄但说无妨。”   又是沉默了许久,烛光跳动了几下,更黯淡了,谢之霁的身影也更淡了。   就在婉儿以为他不说的时候,谢之霁倏地开口:   “我对与女子肌肤接触有瘾,所以……我想请你帮我。”   婉儿呆住了,愣愣地看着谢之霁,完全不明白他在讲什么。   “接触……”她喃喃道,“有瘾?”   她吓得猛地朝后退了几步,慌乱道:“不行。”   谢之霁将她当成什么了?她现在的身份,好歹还算是她名义上的嫂嫂。   昨夜一场意外就算了,过去了也就不提,谢之霁怎么敢想的!   她的心因谢之霁的话怦怦跳个不停,结结巴巴地拒绝:“绝、绝对不行。”   谢之霁似乎并不意外她会拒绝,又兀自沉默了许久,低声道:“是我唐突了。”   “自染病以来,我便隔绝了所有女子,多年不犯,我本以为这病已经好了,但没想到昨晚之后……”   他没有说完,但婉儿听懂了。   因为谢之霁染了这隐疾,所以他的院子及身边连一个女子都没有,这就是谢之霁抵抗隐疾的办法。   而昨夜他们意外肌肤相亲,又勾起了他这病情。   话说这种对男女之事有瘾的病,婉儿并不陌生,她之前跟着父亲断一起采花大盗案时,那罪犯便身患这病,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但谢之霁,婉儿不太理解,以他的身份完全不用刻意压抑,就有无数的貌美女子献身于他,但他却如此严苛地对待自己,婉儿一时五味杂陈。   但她绝不能答应。   “这病……可能治?”婉儿小心翼翼地问。   谢之霁起身打开了窗,站在窗口许久,道:“你可知我的血为何能解百毒?”   没等婉儿回答,他便兀自接着道:“我幼时曾中奇毒,在解毒时意外获得了血解百毒的能力,但同时也埋下了隐疾。”   他回身看着婉儿,语气十分浅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此乃不治之症。”   “还请表兄见谅,婉儿不能答应。”她捏紧了手指,有些紧张,在他说了这些之后,更添了几分愧疚。   如果不是这场意外,他这种隐疾应该就不会复发了吧。   谢之霁淡淡道:“无事,是我唐突了而已。”   “你走吧。”   婉儿如临大赦,赶紧往屋子外走去,就在一只脚踏出房门时,谢之霁又叫住了她。   “明日份的血,我会让黎平给你送过去。”   婉儿一顿,惊道:“明日份?明日还要表兄取血?”   门一打开,一道冷风倏地吹进了屋,竟将桌案边上的灯给吹灭了。   谢之霁隐在黑暗中,声音透着清冷与寒意:   “不错,我此前就说过,你短时间内无法离开这里。”   婉儿试探地问:“那还得多少时日?”   谢之霁淡淡道:“九九八十一日。”   婉儿一僵:九九八十一?   近三个月了?!   -----------------------   作者有话说:[爆哭]我不懂啊,为什么没有营养液啊?也没个评论呜呜呜呜    第24章 悲伤   是夜,婉儿望着窗边的明月,彻夜难眠。   九九八十一日,那时候都已经接近考试时间了,就算不考虑这个,她如今是公认的世子未婚妻,怎么能一直和谢之霁拉拉扯扯不清不楚呢?   万一被人发现了,届时又该怎么办?   八十一天……婉儿绝望地闭着眼睛,眼前浮现出谢之霁为她划开手心,鲜血汩汩外流的场景,她心烦意乱地用被子捂住脑袋,心里面似乎塞了团棉花。   堵堵的,闷闷的。   八十一天,就算她为了活命不在乎所谓的面子,可谢之霁那孱弱的身体能承受得住每日取血吗?   她可没忘了之前他染了风寒时,吹一阵冷风就像一盏破碎的风灯一样。   天还未亮,婉儿便起身给董灵写了封信,昨日送信送的仓促,今日不去了也得有个交代才行。   日出时分,她将信交给淼淼,吩咐道:“代我给灵姐说声抱歉,就不过去住了。”   淼淼一愣,又不去啦?   明明昨天那么坚决,怎么就过了一个晚上就变卦了?   她一脸狐疑地望着婉儿,好奇地打量她,不由道:“小姐,你最近好生奇怪。”   婉儿一怔,抬手不自然地捂住脖子,压住声音里的紧张,“哪里奇怪了?”   昨晚她回来后就用了谢之霁给的药,此药效果极佳,刚刚她才在梳妆镜前好生检查过,脖子上的红痕大多都消散了才对。   不可能发现异常吧?   淼淼歪了歪头,围着她转了转,摇摇头道:“反正就是和以前不一样了,你以前做事从不会这么朝令夕改的。”   “还有……”她犹犹豫豫地看了婉儿一眼,“咱们来这里的第一天,你就给我说,要我离二公子远一点,可现在……”   婉儿自己反而和谢之霁越来越熟悉了。   淼淼年纪虽不大,但也有十四五岁了,有着姑娘家特有的心思细腻,她能感觉到每次婉儿和谢之霁在一起时,他们两人之间,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旁人无法插足的奇妙氛围。   她不懂这种是什么,但是有时候,她无意间看见谢之霁看她家小姐的眼神,会莫名感到恐惧和害怕。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深沉的眼眸中似乎藏着什么怪物,被紧紧压抑着,不见天日。   淼淼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家小姐像是个误入深林的小兔子,而谢之霁就像是个披着一身柔软白毛、伪装起来的狐狸,或者说是恶狼。   就等着小兔子毫无防备的时候,恶狼紧紧叼住小兔子最柔软的x脖子,藏到巢穴里。   但这些……她的小姐似乎毫无察觉。   婉儿看着淼淼的神色,知道她心中的担忧,不由在心里轻叹一声。   和谢之霁发生的那些意外,一件件都是天意弄人,哪里是她能控制的?   若是能远离谢之霁,她一早就避得远远的,可现在……她却无法离开他半步。   “别乱想了,我有分寸。”婉儿安抚道,“咱们最多再在这里待上三个月。”   解毒之后,她立刻就走!   淼淼也不便再说什么,拿着信就准备动身,临出门时,婉儿突然想到了什么,道:   “回来时,打探一下谢英才的消息。”   前夜寿宴离席后,她只记得谢英才像个狗皮膏药一样跟着她,可在遇见谢之霁之后,他好像就离奇消失了。   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淼淼刚走不久,黎平便敲响了书房的小门,他手上提着一个木质小食盒。   “子瞻让我送来的。”他提醒道,“小姑娘,可别再等到子时才喝了,到时候受罪的可不止你自己一人。”   他不再像往日里唤她作“燕小姐”,语气里也带了几分熟稔和亲切,仿佛将她当做是邻家小辈。   婉儿脸色一白,眼里满是慌乱:“你、你知道了?”   她还以为她和谢之霁的事情,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黎平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见她脸色不对,方才后知后觉。   他尴尬地摸了摸脑袋,三十几岁的脸露出讪笑,他差点儿忘了,这是个脸皮儿极薄的小姑娘。   他轻咳了两声,正色道:“小姑娘你别担心,这种事情也只有我们知道而已,毕竟……那晚是我处理的谢英才。”   他怕多说多错,脚底抹油想赶紧走,刚出了小院子,背后又响起了婉儿的声音。   婉儿垂眸看着杯中的血,轻声问道:“二公子的身体,没事吧?”   黎平收起了那副总是嬉皮笑脸的痞相,眼里也添了几分凝重,“子瞻他……你昨晚也见到了,他好不好你应该比我清楚。”   婉儿心里一顿,不由捏紧了手心。   食盒里,最上面是一碗清粥和小菜,最下层放着一杯鲜红的血。   婉儿望着那杯血,不由出神。   难怪昨晚她提出要给谢之霁包扎伤口的时候,他一点也不在意。   每天都要取出这么一杯血,他又怎么能包扎伤口?药也不能抹,伤口也无法愈合,每天每天……直至九九八十一日。   从小窗中,恰好能看到谢之霁走在湖岸边的背影,翠绿垂柳的湖畔边上,他那赤红的官服比她手中的这杯鲜血更红。   清冷的晨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袍,他清瘦的如山岗上的一棵松。   婉儿垂眸定定地看着杯中鲜血,似乎可以想象谢之霁划开手心给她取血的过程。   她搁下杯子,重新放到了食盒里。   谢之霁虽然并没有骗她,可她也不能把解毒的希望和重担都放在他的身上。   看着谢之霁背影消失在晨曦中,婉儿也悄然出了府,顺着之前的记忆找药店。   可没了淼淼的带路,她一出门拐了几个圈,就彻底迷了了方向。   一路问了不少人,她才找到了一家医馆,那掌柜一见她进门,便笑着上前道:“姑娘,上回买给你家兄长止咳的药,可还有效?”   婉儿一愣,这才发现这家店是她上次给谢之霁买药的药铺,为了方便,她当初谎称是给自家兄长买的药。   “多谢掌柜的,兄长的病况好多了。”婉儿笑了笑,“难为您还记得我。”   那掌柜是个莫约四五十年纪的妇人,她用欣赏的眼光打量了婉儿一番,这么标致的姑娘,即使在美女如云的上京城也是少见的,她哪儿能忘得了?   婉儿也不过多寒暄,她开门见山道:“掌柜的,医馆内可有擅长解毒的大夫?”   掌柜的一怔,连忙安排人给她诊脉,因是清晨时分,医馆内就她一个人。   一盏茶后,大夫松开她的手,给出了结果。   “什么?没中毒?”婉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您会不会是看错了?”   那大夫一脸复杂地抚了抚长髯,“姑娘脉象平和,实不像是中毒之症。”   婉儿不信,又坐到了另一个大夫桌前,可还是一样的结果。   一连问诊了一排大夫,他们都告诉婉儿,说她没中毒。   这下,婉儿彻底迷惑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夜子时,她身体的情况自己最是清楚,那种中毒的感觉必不可能有假,而谢之霁的血也实实在在的有效。   她绝对是中了毒。   忽地,婉儿后脊一凉,心底冒出一个极为可怕的想法。   如果这么多大夫都诊断不出来,那也就说明此药毒性极重,且十分隐蔽,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出来。   她想到昨夜谢之霁说的话,他说他曾在幼时身中奇毒,婉儿细细想了下,唯一能对幼年谢之霁下药的,只有一个人。   谢夫人。   而她现在中的毒,正是谢英才给她下的。谢英才做事愚钝,这药……背后必定和谢夫人脱不了干系。   太阳凌空而照,街道渐渐熙熙攘攘,往来车马如龙,在喧嚣的闹市之中,婉儿却遍体生寒,如坠深渊。   谢之霁身上的毒……该不会是谢夫人下的吧?除了她,再没有人敢对谢之霁动手了。   她曾让淼淼在府中打探一些谢之霁的消息,可府里人对谢之霁讳莫如深,根本不愿多说,甚至还曾警告她们不许多问。   婉儿回忆起谢之霁那孱弱的身体,不由心里一颤,既然谢夫人能给她下这种药,那给谢之霁下的毒一定更深、药性更毒。   听闻谢之霁母亲在他八岁的时候便过世了,当时年龄尚小的他,发现自己中了毒之后,该是何等的痛苦和无助?   婉儿想起昨晚他隐匿在昏暗之中,用低沉的语气和云淡风轻的态度淡淡诉说着自己身上的毒,是那样的淡然,一时之间,她不由得心生怜悯。   谢之霁似乎已经习惯将所有的伤痛和无奈都藏起来,藏在他冷若冰山的脸上,藏在他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上。   可他当年,到底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而已,这十二年,他到底是怎么独自支撑过来的?   “姑娘,你没事儿吧?”忽然,一个男人递给她一张手帕,温声问道。   婉儿一怔,才发现自己竟站在路中央发呆,周围有不少人都奇怪地看着她。   也不知她到底站了多久了。   她看向眼前的手帕,又恍然如梦般的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他眼眸若有碎星,脸上有一抹浅浅的笑意,气质如玉,使人如沐春风,让人心生好感。   对方见她失神,便将手帕放到她的手中,温声道:“姑娘莫哭,若有难以解决的事,我可助姑娘一臂之力。”   婉儿一顿,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哭了,她慌乱地抹掉眼泪,有些尴尬。   “多、多谢公子。”婉儿朝他行了一礼,脚步慌乱地从他身边而过。   那男子似乎想要拦她,却并未出手,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他正想上前时,忽然,婉儿转身望着他,问道:“敢问公子,忠勇侯府怎么走?”   她的眼眶红红的,似乎哭了很久,连声音也添了几分哽咽。   那男子愣了愣,“姑娘要去忠勇侯府?巧了,我也正要去,不妨我与姑娘一路。”   “在下沈曦和,敢问姑娘芳名?”   婉儿摇摇头,见他不愿说,也不想多生事端,轻声道:“不劳烦公子了。”   沈曦和衣着不凡,气质与谢之霁如出一辙,能去忠勇侯府,大抵是高官贵戚,她不想再惹麻烦。   她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后,沈曦和突然追了上来,他款款一笑,向她行了一礼。   “在下失礼了,不该如此唐突问名,冒犯了姑娘。”   “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在一家字画铺前再往东走五里,你便可以看到忠勇侯府了。”   婉儿有些惶恐,其实沈曦和也没做什么,她也只好回了一礼,心有余悸地离开了。   回了小书院,淼淼早已等候多时了,她一脸着急地上前,拉着婉儿的手,问:   “小姐这一天都去哪儿了?我把谢府都找遍了。脸色怎么这么差?吃饭了吗?”   婉儿勉强打起精神,安抚道:“我没事儿,信送到了吧?”   淼淼道:“送到了,董姑娘特别担心你,拉着我问了好多话,他那个酒鬼老爹又在家里发酒疯,说小姐你是个骗子,叫喊着让你还他钱呢。”   婉儿莞尔,乱七八糟的生活中,总归是有一件好事了。   淼淼见婉儿精神好了些,又兴奋道:“小姐,你知道世子为何这几日没来吗?”   婉儿眉头一皱,想起了黎平的话,那晚是他处理的谢英才。   处理……是如x何处理的?   淼淼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在婉儿耳边低语道:   “听说侯爷寿宴当晚,西山书院的院长突然造访,大闹了一场,一共列了世子的八条罪状,当时寿宴还未结束,好多贵族、官员都在场,气得侯爷夫妇俩差点儿晕了过去。”   “侯爷派人去找世子,找了大半夜,你猜在哪儿找到的?”   淼淼恶心地吐了吐舌头,“在嬷嬷们的屋子里,听说侯爷去的时候,他还趴在两个四五十岁的嬷嬷身上,不愿下来呢。”   “屋子外面站满了看戏的宾客,侯爷被逼得没办法,直接动了家法,把世子打得满地滚。”   说完,她畅快地笑了起来,可婉儿心里却不由皱眉,觉得不对劲。   西山书院的院长,怎么会这个时候突然来侯府?黎平的话再次浮现在了她耳边。   处理……婉儿忽然意识到,她身处一个局之内,谢之霁为侯府设的一场局。   他的报复,已经开始了。   可回到她自己身上,婉儿不禁想,如果不是她这次发生了意外,谢之霁会下这一步棋吗   淼淼见她神色不对,担忧问道:“小姐,你到底怎么了,眼睛还红红的,像是哭过的样子。”   婉儿脸色一僵,强行将自己从纷繁复杂的思绪中抽离出来,这些都是谢之霁的事情,不管谢之霁想怎么报复,都和她无关。   三个月后,她就会离开这里,只要解了毒,一切就会恢复原状。   回了屋,婉儿将食盒打开,却一下子愣住了。   “杯子呢?”她转身问道。   淼淼一脸嫌弃道:“小姐昨晚不是让我倒掉吗?我刚看里面又有一杯,也倒了。”   婉儿手一抖,“倒了?”   她心底一凉,快步上前抓住她,“倒哪儿了?”   淼淼从没见过这样的婉儿,吓得结巴了起来,“就、就外面的湖水里,小姐你怎么了?”   婉儿不死心地跑到外面的湖堤,漫天红霞之下,满眼皆是翠绿的荷叶翻涌,她绝望地靠在柳树上,只觉得头突突的疼。   想起自己昨晚的窘境,想起谢之霁划开他手心汩汩下流的鲜血,婉儿欲哭无泪地看着舒兰院的方向。   她该怎么去和谢之霁解释?   夕阳西下,乌鹊南飞。   谢之霁就要回来了。   -----------------------   作者有话说:小谢:求之不得。(快来找我,快来找我,给你吸)   [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   感谢灌营养液的小可爱们,终于不是单机写文啦,努力了一天,终于多更了一些些!    第25章 湿身   舒兰院。   黎平收回银针,给谢之霁将伤口简单处理了一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不由轻骂了一声:   “你小子,真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这两刀割得这么深,也不怕把自己割残了!”   “还有那公文,什么时候看不是看,非得要今天看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身体脆得跟个琉璃瓦一样,一摔就碎!”   清晨下朝后,谢之霁的身体便有些支撑不住,黎平本想着把人带回去,但谢之霁自己却又强撑着在府衙里处理了一下午公文。   任黎平怎么劝,都劝不动。   但这话,却没有丝毫效果。   谢之霁微阖双眼,像是在听,又像是神游天外。   黎平看他这样,不禁气得牙痒痒,这小子性情也是这样,一听见不中听的话,就一副不理人的样子。   他轻哼了一声,站起了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谢之霁端正地倚靠在软塌内,浑身裹在柔软的狐裘之中,感受到黎平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他微微抬眸。   谢之霁:“有事?”   还未等黎平说,他又问:“可是你父亲来信了?”   黎平心里一跳,虽然已经相处十年了,但依旧会为谢之霁这种未卜先知的能力而震惊。   黎平:“不错,他担心你的身体撑不住,提议让我把你那小媳妇儿送到终南山上,他亲自看看。”   谢之霁垂眸,沉吟许久道:“不了,不能把她扯进来。”   永安候一案,极为危险,一旦踏足便九死一生,他绝对不能冒险。   黎平闻言,眼里多了几分凝重,问:“那你是想将她护在身后,永远都不告诉她那些?”   谢之霁:“这本就与她无关,待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后,我再告诉她。”   黎平蹙眉,觉得谢之霁过于谨慎了,“小姑娘之前一直追查她父亲当年的真相,知道她父亲当年因永安候一案受到牵连,或许她不会甘心呢?”   吴伯端了饭菜进门,将整整两盘炒猪肝摆放在谢之霁的身前,也跟着道:   “黎公子说得不错,燕小姐看着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得知父亲蒙冤,父亲的恩人仍身陷囹圄,定不会弃之不顾。”   谢之霁抬眸,远远地望着初升的新月,淡淡道:“不甘心,又如何?”   “父亲身亡,母亲重病,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又能怎么办?”   她如今有的,只有他了。   吴伯闻言,抚了抚他花白的胡子,满眼都是叹息:“当初得知燕小姐要嫁给大公子,我还以为她是要借侯府的势力给她父亲平冤呢,没想到她竟什么都不知道。”   话题说到了这里,黎平心里也冒出了疑问,看着谢之霁道:   “我之前也以为那小姑娘嫁给那草包废物,是想攀附权贵呢,但相处了这么久了,她也不像是那样的人。”   “子瞻,你到底有没有见过那张婚书?上面到底怎么写的?”   谢之霁垂眸摇了摇头,“婚事是母亲当年定下的,我也不曾见过。”   “应该是一场误会。”谢之霁道,“我猜……婚书上写的人应是侯府嫡长子,而她长年待在长宁县,并不知道侯府当年的事,所以就认定了谢英才是她的未婚夫。”   吴伯一顿,不由一脸痛心地看着谢之霁。   当年,永安候一案发生不久后,燕南淮一家也被贬出了上京,屋漏偏逢连夜雨,许夫人突然身染重病,身体状况每况愈下。   就在这时,寄住在许家的远房表亲刘盈盈突然来到侯府,她父亲乃一代名医,她也耳濡目染学了些医术,便自请来府上照顾生病的许夫人。   然而三个月后,侯爷便宣称刘盈盈曾是他寻找多年的救命恩人,当时他因兵败而潜伏在一处农户家中,刘盈盈不仅救了他,还为他生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便是后来入住侯府、当时跟着刘盈盈寄住许府的拖油瓶谢英才。   许夫人离世之前,刘盈盈只能是妾室,许夫人离世后,刘盈盈便成了侯夫人,谢英才也取代谢之霁,成为了新的嫡长子,新的世子。   吴伯轻叹一声:“真是造化弄人。”   但黎平却不由闷笑起来,朝着谢之霁调侃道:“还好是一场误会,兜兜转转的,你那小媳妇儿最终还是没逃过你的手心。”   谢之霁:“……”   吴伯闻言也是一笑,他看了看时辰,突然想到:“沈公子之前派人来说,今天要来侯府拜访,怎么这个时辰了都没来?”   话音刚落,沈曦和便悠悠进了院,温声道:“多谢吴伯挂念,在下来迟了。”   黎平看了看饭桌上的菜,起身给他搬个凳子,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可刚吃没多久啊,吴伯快给他盛一碗。”   沈曦和挽了挽袖子,在谢之霁身旁坐下,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好久没尝过吴伯的手艺了。”   谢之霁瞧他一眼,问:“有事耽搁了?”   以沈曦和往日的习惯,下了拜帖之后,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来拜访。   沈曦的筷子一顿,不由无奈笑了笑:“子瞻啊,你也太敏锐了些,这点小事都瞒不过你。”   “之前,我在等一个人。”   黎平贼兮兮一笑:“女人,是不是?”   沈曦和耳尖微红,“黎叔怎么知道?”   黎平自鸣得意地轻哼一声,“你们这些少年人呐,见识浅经验少,见了心仪的女人后,那眼神、动作立马就不一样了。”   吴伯也笑眯眯道:“沈公子年方二十有四,若是有了心仪的姑娘,令尊令堂想必是不愁了。”   沈曦和自任职京兆府尹以来,忙的简直是三顾家门而不入,沈母为他相看了不少小姐,结果他连去见一面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一晃三年,连个婚约都没订上。   儿子婚事定不下来,女儿更是整日里想着谢之霁,如今全京城都知道沈家母亲心忧儿女的婚事。   沈曦和摇了摇头,想起自己等了一下午都没见到那个姑娘,不由道:“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先不说这么多了。”他看向谢x之霁,又垂眸盯着谢之霁左手心处的伤口,道:“子瞻,你这段时间到底怎么回事?”   这话一问,所有人都顿了一下。   只有谢之霁神色如常,淡淡道:“无事。”   一副不想多说的模样。   沈曦和了解他,自知不便多问,想了想温声道:“我知你性情,不愿多麻烦人,但是我是来告诉你,如果有需要,我沈适定会出手相助。”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补血圣品,是家父当年从西域带回来的。”   谢之霁一顿,“有这么明显吗?”   吴伯、黎平、沈曦和对视一眼,超级明显!就差把气虚贫血写在脸上了。   沈曦和道:“今日下朝后,公主殿下还向我打听你最近的情况,你既不愿多说,那我也不多问,但是作为你的朋友,还是得提醒你一句,一定要保重身体。”   谢之霁沉吟许久,低声道:“多谢。”   饭毕,天色不早了。   沈曦和起身告辞,谢之霁起身送他,天边月色明亮,湖边晚风吹拂。   沈曦和看了看身边沉默的谢之霁,低声道:“董谦的病已经好了不少,我暗中让人打点过了,你放心吧。”   谢之霁顿住脚步,屈身行礼:“多谢沈兄。”   让京兆府尹照顾一个陈年旧犯,还是关押在死牢、与永安候案有关的人,此乃大恩。   沈曦和能帮忙,谢之霁从心底感到感激。   沈曦和笑了笑,冷月之下,他的眼神既柔和又严肃,“子瞻,我可以当做不知道此事,也不管你想做什么,但是……我劝你一句,三思而后行。”   永安候一案,不可提也不可说,更不敢碰。   谢之霁默然一阵,没再出声,看着沈羲和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中,他静静地站在在湖岸边,伫立良久。   银色的月光之下,他的身影透着孤寂而寥落。   忽然,水中传来一道奇怪的声音,谢之霁神色一凛:“谁?”   等了许久,夜色之中静悄悄的,唯有远方的几道飞鸟划过月色的声音。   谢之霁上前一步,看着泛着银光的水面,屏息凝神,片刻之后,他飞快地出手,将手探入水中,紧紧地抓住了什么,然后一把扯出来。   待那人在月色中露出真容的一瞬间,谢之霁顿时愣住了。   “婉儿?”   婉儿浑身只着轻薄的里衣,湿透后紧紧地贴在身上,隐隐露出雪白透亮的肌肤。   浑身滚烫,气息灼人。   就在谢之霁愣神的时刻,婉儿忽地将他压在身下,一双眼眸湿漉漉地望着他,似乎在看他,又似乎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哥哥……”她失神道。   凉凉的,想要凉凉的。   她看着身下的谢之霁,双手不自觉地探上了他的脸,而后俯身低头,将自己的脸贴到了他冰冷的脸上,“哥哥……”   谢之霁眼神一沉,起身将她推开,沉默许久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问:“为什么不喝药?”   难道……她还是不信他?   婉儿被他一把推开,无力地瘫在地上,眼睛巴巴地望着他,似乎受到了莫大的委屈。   银白的月光下,她像是一个湿身蛊惑人心的艳鬼,只是这个秾丽妖娆的鬼魅,此时此刻却揉着自己的手心,委屈地掉下眼泪来。   一滴一滴,晶莹剔透,她不仅哭,还一哒一哒地抽着肩膀哽咽,小声地呜咽起来。   “呜呜,哥哥欺负我……”   谢之霁:“……”   那夜他就发现了,毒发之后,婉儿的心智会如同幼儿,情绪也无限放大,展现出心底最真实的一面。   他其实并没有用力,只是她太轻了,浑身又没有一点力气,只轻轻推了一下,就倒了。   看着婉儿委屈地流泪和哭诉,谢之霁心底的愤怒顿时烟消云散,反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正是幼时的婉儿,喜欢向他撒娇的婉儿。   想起当年之事,他心底泛起一抹柔软,谢之霁起身将她抱住,替她拭干眼泪,柔声问道:   “乖,婉儿别哭了,是哥哥不对。”   谢之霁这么一说,婉儿哭得更凶了,她想推开谢之霁,却一点力气都没有,反而让对方把她搂得更紧。   谢之霁轻笑:“婉儿乖,不闹了。”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嘴角,右手拍着她的背,为她顺气。   在他的安抚之下,怀里的人逐渐安静了下来,谢之霁为她整理额前的碎发,取出手帕擦干她脸上的水滴和手心的灰尘。   谢之霁轻轻问她:“为什么不喝药?”   婉儿闷闷道:“倒了。”   谢之霁手指一僵:“为什么要倒?”   婉儿将脸贴在他冰凉的手心,贪恋他手心的这份凉意,“不是我。”   谢之霁眉头微蹙,不是她,还有谁?   怀中人烫得似乎要融化了,谢之霁虽不舍她此刻的乖巧可人,但心知不能拖太久。   他撕开手上的纱布,手上的伤口没有用药,但也有一点愈合的迹象,不再渗血。   他正想用力破开伤口时,突然,婉儿捧住了他的手,定定地盯着上面的伤口。   而后,她俯身轻轻舔了一下。   就像羽毛拂过,又像暖风吹过,毛毛的,痒痒的,谢之霁不禁浑身一颤。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哥哥,疼吗?”婉儿水润的眸子望着他,轻声问道。   -----------------------   作者有话说:[摊手][摊手][摊手]撒泼打滚求评论好吗~助力两人贴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26章 密室   月色在晶莹的湖水中荡漾,泛起层层涟漪,远处响起一声蛙鸣,在夜空中格外响亮。   谢之霁顿时恢复了清明。   他猛地抽回手,稍稍离婉儿远了些。   婉儿懵懂地看着他的动作,察觉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拒绝的意味,不由地又红了眼圈,鼻子发酸,忍不住流泪。   清辉之下,她的眼里盛满了盈盈月色,像是一潭晶莹剔透的泉水。   眼里满是委屈和无助。   “哥哥……”   她不懂,她的哥哥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开她。   谢之霁轻咳了一声,轻声道:“哥哥不是讨厌你,只是……”   他顿了顿,一时语塞。   之前那晚,他喝了不少酒,暴怒之下不由情绪失控,才有了那场……那几次意外。   但那晚之后,婉儿便对他生了戒心,如果再发生相同的事情,以婉儿的性子,定然不惜拖着中毒的身子,也会离开侯府。   他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了。   谢之霁垂眸,思考该如何向婉儿解释,没注意一旁的婉儿咬了咬唇,竟一下子扑倒在他的怀里。   一团暖玉袭来,谢之霁猝不及防,被她骤然压在了身下,他担心她摔倒,不由伸手搂住了她。   滚烫、细腻的触感随着指尖一寸寸传来,谢之霁脑海闪过那夜混乱暧昧的画面,他不由深吸了一口凉气,压住内心的躁动与旖旎。   谢之霁:“你……”   “哥哥,不许讨厌我。”婉儿打断他的话,坐在他的身上,趴在他的怀里,在他耳侧闷声道。   话里满是赌气和谴责,还有深深的不满。   两人几乎贴在了一起,婉儿身上的冷水沾湿了谢之霁的衣服,深夜的湖风一吹,泛起一阵凉意。   可谢之霁却觉得浑身滚烫。   这份炽热来自婉儿,她滚烫的身体紧紧贴着他,但比她身体更烫的,是她一字一句的吐息,字字都落在他的耳尖。   呼吸交错,炽热滚烫,谢之霁被她的气息乱了心弦,身体被她一呼一吸所控,似乎也烫了起来,耳尖简直要烧了起来。   “你、你先起来。”   谢之霁脸色绷得发紧,竟有些语不成调,话出口的瞬间,他才察觉到自己的嗓音有多么低哑。   可这话在婉儿听来,拒绝的意味就更浓了。这时候,她突然就来了脾气,赌气似的搂的更紧了,抬头用盛满了委屈的眼神垂眸看着他。   “不要,我不要哥哥讨厌我。”   滚烫的泪珠一滴一滴地落在身上,谢之霁不禁哑然,明明居高临下的是她,但仿佛被欺负的人,也是她。   谢之霁被磨得没了脾气,他自小就知道,这个小祖宗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如今脾气上来了,只能哄着她。   谢之霁望着眼前那熟悉的眼睛,和幼时一模一样,带着执拗、纯真及不谙世事。   他压抑着身体内的躁动,拍了拍婉儿的后背,轻声哄道:“哥哥没有讨厌你,别哭。”   婉儿听了他的话,僵直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安静地坐在他的怀里。   但终究是媚毒,失去了神智后,除了短暂的安静,更多时候,便会不受控制地浑身躁动。   几息之后,婉儿呼吸更乱了,她难受地在谢之霁耳边呜咽,不安地四处x乱动。   谢之霁眼神发紧,明明吹着冷风,白皙的额间却出了一层薄汗,他伸手将人按在怀里,语气生硬道:“别动了。”   忽然,婉儿身体一顿,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硌到了,她迷离的意识中,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   婉儿望着谢之霁,脸色潮红,握住他的手往下,“哥哥,我想像之前那样。”   这话一出,谢之霁脑海中那根弦差点儿绷断了,触碰到的一瞬间,他倏地抽出了手。   他忍得脸色发沉,薄唇绷成了一条线,几乎用上了所有理智,才没有将人压在身下,如那晚那般。   不能再拖了。   谢之霁当机立断,取出袖中的匕首,伤口虽已止血,重新划开便是。   然而,就在匕首出鞘的一瞬间,怀里的人却突然静了下来。   婉儿愣愣地望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刀锋,眼中似乎盛开了一株血红的曼珠沙华。   她握住谢之霁的左手,喃喃道:“不要,会痛。”   谢之霁一顿,焦灼的心忽然吹来一阵凉风。   “不痛。”他轻声回应。   谢之霁想抽出手,可婉儿不放,来回拉扯一番下来,伤口竟裂开了,渗出了一滴滴鲜红的血。   婉儿定定地看着血滴,俯身又像刚刚那般,轻轻地舔舐着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似乎是怕弄疼了他,待不再渗血时,她又含住了伤口最深处。   她的神情十分认真,仿佛不是在吮吸他的血,而是在为他弥合伤口。   十指连心,她唇角的触感仿若花瓣柔软,又如温泉般温暖,谢之霁手指不由蜷曲,静静地看着她,任由她吮吸伤口的血迹。   虽是仲春,但夜风依旧寒凉,谢之霁给她穿上自己的外衣,将人裹得紧紧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婉儿再次抬头时,谢之霁轻声道:“睡吧。”   而后,他抬手朝她颈间捏了一下,婉儿顿时软软地倒在了他的怀里。   垂眸看着怀中人,谢之霁深吸了好几息冷气,才缓缓将身体内的躁动压了下去。   正是少年方刚的人,面对心上人如此,不情动是不可能的。   冷风带走了心里的旖旎,待身体完全冷静下来,谢之霁起身将她拦腰抱了起来,一步一步朝舒兰院走去。   吴伯早已入睡,黎平坐在房檐上,一见谢之霁的身影,一跃跳到他的身边。   他轻轻吹了一声口哨,调侃道:“子瞻,出门送个人都能捡到媳妇儿啊。”   他看着婉儿身上的衣服,贼兮兮地笑道:“不会吧,你们就不会找个屋子吗?好歹也要在床上吧?你也太委屈人家小姑娘了。”   谢之霁没理他,径直将人抱进屋子,轻轻地放到床上,正打算盖上被子,就听黎平在门边打趣道:   “小姑娘身上全是水,你不把湿衣服给她脱下来,到时候冷热一激,定会染上风寒。”   谢之霁脸色黑了下来:“……别说了。”   黎平难得见谢之霁吃瘪,不由心里捧腹大笑,他贴身保护谢之霁,一向有眼色,知道什么东西该看,什么东西不该看,自然知道两人什么也没做。   他悠悠上前握住婉儿的手,片刻之后,只见婉儿身上冒出了湿气,衣服渐渐烘干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谢之霁,忍不住又是一阵发笑,“子瞻,刚刚都那种程度了你还能坐怀不乱,我可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谢之霁冷冷看他一眼:“黎叔,你要是这么闲,不妨去煮点驱寒汤。”   “好好好,你们小年轻脸皮儿就是薄,”黎平暗笑一声,起身就走,“可别说我没帮你哈,地方留给你,半个时辰后我再来。”   他一出门,谢之霁冷哼一声,紧闭了大门。   屋子里烛光昏暗,谢之霁静静地伫立在床边,看着婉儿依旧潮红的脸,刚刚他浑身发麻,也不知道婉儿有没有吸到足量的血。   他取了杯子,再次抽出匕首,刀锋靠近手臂的一瞬间,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表兄,不可。”   谢之霁浑身一僵,往后看去,只见婉儿已经坐起了身子,眼神清明。   他并不放下刀,只道:“还未用药。”   婉儿见他执意取血,不由心里着急,忙道:“表兄,我已经清醒了,不用再饮血了。”   谢之霁闻言,这才放下匕首,回身看了看她,坐到了桌案边的木椅上。   离床很远,离她很远。   谢之霁不说话,婉儿也尴尬地垂眸,不知道该做什么,气氛就这么一直僵着。   婉儿看了看窗外月色,心底暗算时间,时辰已经不早了。   她揉揉发麻的双腿,正打算起身告辞,便听到了谢之霁的话。   谢之霁:“什么时候清醒的?”   婉儿一顿,又坐了回去,“表兄将我按晕的时候。”   其实,早在之前她就已经醒了,谢之霁的血药效很快,吸血吸到一半时,她就隐隐恢复了神志。   只不过那时候的场景太过惊悚和震惊,她没敢表露出来,只能把自己的动作放到最轻,一边吸血一边回忆,事情是怎么演变成她趴在谢之霁身上吸血的样子。   谢之霁沉默了一阵,低声问:“你可还是不信我?”   婉儿知道他问的是那杯血的事,辩解道:“不是的,这次只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   她不敢说血被倒了,只能撒了一个拙劣的谎,“杯子放在桌角,不小心碰到了摔到了地上。”   谢之霁默了半晌,也没有多问,不知道是信了没信,或者说根本就不在意,他只是淡淡道:“明日份的血,今晚便带走吧。”   他缓缓起身,再次走到了杯子前,婉儿见他的动作,心知他又要为她取血了,赶紧下床走到他的身边。   “表兄,您不能再……”婉儿顿了顿,她看着他手心的伤口,声音轻了许多,“不能再用刀在手上取血了。”   谢之霁依旧拿起刀锋对准自己,云淡风轻道:“无事,只有这个办法。”   婉儿一怔,她从没见过谢之霁这样的人,他们明明非亲非故,她也不是因为他中的毒,谢之霁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难道……婉儿想起了他之前所说的话,难道谢之霁是想让她答应他之前所说的请求?   意念刚起,婉儿又立马否定了这个猜测,就在刚刚,谢之霁什么都没有对她做,他并非在用解毒的事情要挟她、强迫她,即使她此前拒绝了他,但是谢之霁依旧会为她解毒。   婉儿伸手握住谢之霁的手腕,取下匕首,“还有别的办法。”   谢之霁一顿,“什么?”   婉儿:“办法就是……刚刚那样。”   说起这个,她脸上闪过不自然的红晕,她清了清嗓子,镇定自若道:   “表兄此前说的与女子接触有瘾,是要何种程度的接触?”   她学着谢之霁之前的态度,尽量装出公事公办的模样。   谢之霁一怔,沉吟许久,缓缓道:“手指接触,大抵可以吧。”   婉儿一听,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指尖接触,不是别的什么。   婉儿对谢之霁道:“表兄,您不用每日取血了,我……我就在你指尖吸一点点血,就可以了。”   “如此,表兄既可缓解病症,我也可解毒,您觉得如何?”   就像刚刚她吮吸他伤口一样,她吸的量不多,只要恢复了清醒便够了。   如此,简直是一举两得。   婉儿以为提出了办法后,谢之霁会立刻同意,但她等了许久,谢之霁都没有出声,反而垂眸深思,似乎在顾虑什么。   婉儿有些心慌,这个办法她在昏迷之前就想到了,如今这是唯一能不伤害谢之霁,还能好好解毒的办法了。   “表兄,我知道这强人所难了,”婉儿望着他,小心翼翼地劝说道:“您放心,我肯定不会吸太多血让您受伤的。”   谢之霁沉默许久,终于答应了,“好。”   婉儿心里松了一口气,可谢之霁又接着问:“那你如何保证你吸的量足够?太少也解不了毒。”   婉儿轻轻笑了笑:“很简单,只要在每夜毒发之时解毒便可。”   就像今夜一样。   谢之霁垂眸,定定地望着她,“你信我?”   前日,他们才有了肌肤之亲,而现在,她居然敢把她自己完全交给他。   还是在他说了自己有瘾之后。   婉儿莞尔:“相信。”   今晚记忆,并没有像之前毒发时那般破碎,当她清醒时,感受到了谢之霁身上十足的克制与冷静,她相信他并不会对她做什么。   谢之霁乃谦谦君子,日后所娶之人必是世家贵女,婉儿知道,如果有可能的话,谢之霁比她更不想有当初的意外。   他们本就不该扯到一x起,三月之后,他们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会有私人交际。   事情谈妥后,婉儿便起身告辞,深夜之中,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是有些不合礼数。   只是她刚走出一步,便被谢之霁叫住了。   “不必走外面。”   他缓步走到书柜前,转动了一方砚台,只见书柜缓缓向右移动,露出一条密道来。   婉儿一愣,这是什么?   谢之霁提着灯下了密道,婉儿也紧紧跟了上去,密道之下,是一个宽阔的房间,很干净,似乎已经被打扫整理过了。   房间里有一张木榻,一方书桌,还有几排书架,很是简约。   谢之霁又转动了书架上的一封卷轴,密室内的书架再次移开了。   婉儿提着灯上前,朝内看去,隐约觉得里面的陈设有些眼熟。   “这是你院子里的书房。”谢之霁淡淡道,“书房内通往密室的机关,就在书架上的竹简上。”   婉儿一惊,还未说什么,谢之霁便重新按上了那封卷轴。   他轻声道:“明日子时,在这里等我。”   话音一落,书架便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婉儿呆呆地提着灯站在书房内,看着已经恢复如常的书架,不由上前摸了摸。   这里……竟是谢之霁的暗道?   婉儿环顾四周,忽然意识到她住的地方是什么地方了。   这里正是谢之霁儿时住的。   她找到了谢之霁所说的竹简,好奇地动了动,果然是固定的。   鬼使神差的,她想试试看,便用上了一些力。   书柜缓缓打开,谢之霁依旧提着灯笼,维持着刚刚分别时的姿势,听见动静后,抬眼静静地看着她。   婉儿心里一窒,“好奇而已。”   她心慌意乱地行了行礼,用力把竹简又恢复原状,关上了密道的门。   门的另一侧,谢之霁静静等了许久,见没了动静,便吹灭了灯。   许久之后,密室四壁的画便清晰地露了出来,在黑暗之中,泛着淡蓝色的微光。   -----------------------   作者有话说:[摊手][摊手][摊手]   小谢:猜猜画的是什么?啊,真难猜啊    第27章 第三人   人间四月,天色日渐暖和起来,碧绿的荷叶布满了整个湖面,隐约有几个粉白的花苞,正含苞待放。   清风徐徐,带着荷香,吹进婉儿的小院子。   婉儿将看完的书小心翼翼地整理好,放回书架,检查了一圈读书人最要命的文房四宝,不由叹气。   狼毫已经炸开了,写的字都没笔锋,纸张只剩下几张,墨也快没了。   实际上,这些日子要不是谢之霁这里本就有些库存,她连书都没得读。   婉儿取出钱袋,轻轻地掂了掂分量,闭着眼,一脸生无可恋地倒在书桌上。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离考试还有好几个月,她不可能就在门前的沙地上写写画画吧?   淼淼端着早膳进了屋,“小姐,黎叔把早膳给咱们送过来了,他说他的手没事儿了,以后水和饭菜都由他送过来。”   婉儿毫无精神地起身,盯着桌上精致的饭菜,脑海中却想起了谢之霁。   她记得他卧室的桌案上,是有笔墨纸砚的,要不……想到这里,婉儿捏了捏自己的脸,心里暗骂自己一声。   谢之霁和她非亲非故,人家凭什么要帮她?连这点小事都要去找他,她会不会也太小题大做了一点?惹人生烦。   晚上相互治病,那是互惠互利,如今她再也不能用别的事情麻烦再谢之霁了。   午后,婉儿便带着淼淼出了门,淼淼经常帮她送信,已经对上京城了如指掌了。   一连走了五家书店,婉儿都不敢下手买东西,上京城内寸土寸金,物价金贵,婉儿对里面的物品的价格瞠目结舌,不由和淼淼感慨:   “不愧是上京城,同样一只狼毫,长宁县只要三文,这里居然卖到了十文一只。”   淼淼也吓到了,只敢看着不敢动手,“没想到一张纸都这么贵,居然要两文!”   说完,她注意到一抹陌生的视线,她小脸一皱,熟练地挡在了婉儿身前,疑惑道:“小姐,咱们去了这么多书店,里面好像都是男子呢,您不是说有女子科举吗?”   她们两人一进书店,便有不少人盯着她们看,不消说,目光全集中在婉儿的身上。   婉儿解释道:“能参加科举之的女子,必定是家境殷实,咱们这样穷的连纸都买不起的,算是例外了。”   淼淼轻轻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递给她,“小姐,咱们也不穷。”   香囊沉甸甸的,婉儿惊讶地望着她,“这么多钱,你哪儿来的?”   淼淼眉头一扬,“阿忠哥给我的,他说他把我当妹妹,让我买糖吃。”   婉儿:“……”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阿忠那小子有这份心思?可看着淼淼一脸自然的模样,似乎完全没那份少女情怀。   她心里默默地对阿忠说了声抱歉,对淼淼承诺道:“就当你借我的,等以后我双倍还你。”   淼淼嘟着嘴看着她,有些生气:“小姐说什么呢,我的自然就是你的,什么还不还的!”   她命都是燕家人救的,这点钱算什么?   婉儿没多解释,有了钱,她便生出了逛一逛的意思,上京的书店和长宁县的完全不是同一个等级。   她们所在的书店名叫疏风楼,一共五层,每层分区分明。笔墨纸砚分别陈列在一楼几处,其余的全是装满了书本的书架。   婉儿一路往上,越是往上走,书的类型越是冷门,人也越少。   不知不觉间,婉儿已经到了最后一层,最上层的书都是与医药和刑罚律法相关的,几乎没有人来。   婉儿饶有趣味地扫过陌生的书名,忽然之间,她顿住了。   她看到了一本极为熟悉的书。   《罪狱集》,这是她父亲的书。   突然之间看到与父亲有关的东西,婉儿愣了许久,才缓缓将书取下,怀念地抚摸着书的封面。   她竟不知,父亲出于兴趣整理的案件合集,居然在上京也有卖。   “你也看过这本书?”   忽然,书架对面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婉儿吓了一跳,透过缝隙朝对面看去,却只能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   而后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回荡,他似乎想绕过书架向她而来。   来人身着一身青衫,一双眼睛含着柔情,他带着笑意,让人不自觉亲近。   “姑娘,又见面了。”对方轻声道,话里掩藏着惊喜和意外。   婉儿瞧着他有些眼熟,她想了想,实在是没想起来。   见状,对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失笑道:   “上次是在下失礼,冒犯了姑娘,姑娘不记得那次相遇正好,不妨重新认识一番。”   “在下沈括,字羲和。”   沈曦和……婉儿在脑子里搜了一圈,却没有半分踪迹,不由有些尴尬。   听他的意思,他们之间应该是见过的,她把人忘了实在是有些失礼。   “沈公子。”婉儿虚虚行了一礼。   沈曦和等了一下,却见婉儿并没有报上姓名,心里虽有些失落,但并没有显露出来。   他垂眸看着她手中的书,问道:“姑娘也看过这本书?”   也?   婉儿一愣,“沈公子也看过?”   这本书并非一般的书,而是婉儿父亲把自己经年累月处理的疑难杂案整理出来而成的案件合集,这种类型的书,鲜少有人看。   沈曦和笑了笑,他初上任京兆府尹时,不仅忙得焦头烂额还对案件判决手足无措,意外发现了此书后便爱不释手,床头的书页都快翻得磨破了。   要不是这本书用笔名“云天外”,他定会亲自去登门拜访。   沈曦和:“此书对我助益良多,只是可惜了,看这本书的后记,作者似乎还想再出一本下册,这两年间,我翻遍了大小书肆,却始终不见踪影,连作者本人都难觅踪迹。”   自然是找不到,婉儿心道,父亲突然离世,现存的文稿都还在她手中,根本无缘见天日。   不过,得知父亲的书真的帮助到了人,婉儿心生慰藉,她莞尔一笑:“家父若是知道了,必定会感到欣慰。”   沈曦和一怔,不可置信道:“姑娘的意思,令尊是这本书的作者?”   他眼里爆发出惊喜,不由激动起来:“令尊也在上京?可否劳烦姑娘带我引见?”   婉儿一顿,低声道:“家父已于年初过世了。”   沈曦和浑身一僵,见婉儿脸色不好,立刻行礼道歉:“抱歉,我……是在下的错。”   婉儿微微一笑,并没在意,“沈公子不必多礼,如果你想看下册内容,可以等我把父亲的手稿整理出来后,再给你看。”   沈曦和眼里闪过一丝亮光x,深深行礼:“多谢云姑娘。”   云姑娘?婉儿一顿,意识到他是将父亲笔名的姓氏当做她的了,她不禁莞尔。   云姑娘,也不错。   天色渐晚,婉儿准备告辞了。沈曦和看着她将书放了回去,不由问道:“云姑娘,你可有打算将下册刊印出版?”   婉儿一顿,摇摇头。   这套书本就无人问津,她也不知道父亲当年的印书渠道,一旦决定自己印,成本之大,是她难以承受的。   或许等她有能力之后,再将父亲的书刊印发行。   沈曦和见她沉默,不由劝道:“令尊毕生之心血,怎可埋没?”   “云姑娘若是信我,不妨我去帮姑娘促成此事?”   婉儿心里一动,“沈公子有门路?”   沈曦和锦绣衣衫,气度不凡,必定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或许……他真的能帮助她实现父亲的未竟的事业。   沈曦和微微弯起嘴角,做了个请的动作:“此处不便,不妨咱们换个地方说?”   ……   明月楼。   谢之霁凭栏而望,任风吹着衣摆,指尖的温酒微烫。   里间莺歌燕舞,环肥燕瘦,他望着夜空出神,神游天外,仿佛独立于世。   黎平瞧了瞧谢之霁微微泛红的脸色,不由轻哼:“不会喝就别喝,白白糟蹋了梨花白,我都替你可惜。”   任谢之霁如何显贵,如何炙手可热,官场之间的应酬总是难免的,谢之霁本来从不饮酒,到现在也只能浅浅喝上几杯。   刚刚逸王强行给他倒了三杯,如今已是有些醉了。   “子瞻,子瞻?”屋内,逸王拿着酒壶,红着脸到处找谢之霁,待看见他在外头吹风,不由一脚深一脚浅,东倒西歪地向他而来。   “子瞻,你怎么躲在这儿?”他一把搂住谢之霁的肩膀,动作幅度太大,他忍不住打了个酒嗝儿,又要抬手给他倒酒。   “上好的梨花白,都是贡品,皇兄专门赐给我十瓶,我可是全都拿来给你练酒量了,可别辜负我的一番苦心!”   黎平看着两个似醉非醉的人,不由轻声啧了一声,站远了些。   忽然,他眼睛看着对面的楼上,不由愣住了。   紧接着,谢之霁似乎也发现了,迷离的眼神忽地凝住,定睛看着对面桌子上的人。   那是……婉儿。   她的对面,还坐着一个人,不过被窗户挡住了,看不出容貌,但可以肯定的是,对方是个男子。   逸王见他们神情奇怪,也朝着他们视线所在的地方看去,待看清后,不由饶有趣味地笑了笑。   对面的那栋楼乃是醉仙楼,是上京有名的酒楼,出入其中者非富即贵。   “你那个废物继兄,听说被你爹打得已经下了不了床了,”他瞥了瞥谢之霁,勾起嘴角,“如今这位,又是谁呢?”   “有意思。”逸王不知想到什么,直接笑出了声,他大力拍了拍谢之霁的肩,别有意味道:“子瞻,董家那个小姑娘可真是太有意思。”   “她的出现,会不会给上京城带了一些有趣的变化呢?”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将酒瓶塞到黎平手中,笑得十分邪性,“记得一会儿给你家公子满上,本王记得上回他可是喝了不少。”   说完,他就十分快活地走开了。   黎平:“……”   他担忧地望着谢之霁,只见他脸色煞白,眼眸深沉如海,酒杯中的清酒在灯光下晃荡不安,洒出了不少。   “你说她是在看谁?”谢之霁眼露寒光,沉声道,“原来,她还可以对别人那么笑?”   黎平:“……”   糟了,大事不妙。   黎平忙道:“要不,我现在就去看看?万一是误会呢?”   谢之霁冷哼一声:“亲眼所见,还有什么误会?!”   “你不用去了,”谢之霁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沉声道:“我晚上亲自问。”   语气活像是拷问犯人一样。   黎平:“……”   他一脸忧虑地看了看对面的燕婉儿,明亮的灯光下,佳人笑颜如花。   可惜了,这样的笑容注定撑不过今夜。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28章 怒气   沈曦和温和有礼,又博闻强识,除却最开始的陌生和拘谨,略微熟悉之后,婉儿和他的交谈简直是一拍即合。   到了上京之后,婉儿还从未与他人有如此深入的交流,她本就不是拘束在家中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小姐,常年跟着董南淮办案断案,她对刑狱案件十分熟悉。   而沈曦和……   “沈公子原来在京兆府任职?”婉儿有些惊讶,但细细想来,却又在情理之中,“难怪你会读父亲这本书。”   沈曦和款款一笑,“沈某最初是在刑部任一个书吏,后来才去的京兆府,所以令尊这本书让沈某受益匪浅,说是半个师父也不为过。”   书吏……婉儿暗自打量沈曦和,不由得抽了口气,上京城果然是卧虎藏龙,沈曦和如此气质和才学,却只是京兆府的一个小小书吏。   婉儿在上京身无长物不便出门,接触到的人太少,除了谢之霁外,几乎就没别人了,而谢之霁平日里又太过不可高攀,使人难以捉摸。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若是日后中举,谢之霁便会是婉儿的顶头上司,她不敢更不能在他面前随心所欲。   可沈曦和却不一样,婉儿日后理想的任职部门是刑部,或者大理寺,她暗自想,以后说不定还会成为沈曦和的同僚。   想及此,婉儿对沈曦和不禁多了一层未来同僚之间的亲切感。   “说起来,我也有认识的人在京兆府任职呢。”婉儿莞尔一笑,“说不定沈公子还认识。”   沈曦和神情一滞,“谁?”   他佯装成书吏,本是不想吓到婉儿,但若是现在就被人拆穿,那就成了卖弄的欺骗。   婉儿没注意他的神色,只道:“董锲,他是我的……”   婉儿顿了顿,接着道:“一个远房亲戚。”   沈曦和愣了愣,“远房亲戚?你说董锲?”   婉儿见他认识,不由笑道:“沈公子果然认识。”   “他家的条件不太好,家里还有一儿一女,年纪尚小还要上学,所以……小女有一个不情之请。”   沈曦和:“但说无妨。”   婉儿正色道:“董锲此人虽嗜酒成性,但家学渊源,素有学识,还望沈公子日后多多关照他。”   她为沈曦和倒了一杯热茶,举杯道:“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强人所难,与董锲共事,想必此前也为沈公子添了不少麻烦,我以茶代酒,若他此前有冒犯沈公子的地方,还望见谅。”   沈曦和默默地看着她,不由感慨,董锲此人真是好命,前有谢之霁为他说话,后有云姑娘为他托情。   “自然。”沈曦和道,“既是云姑娘所请,沈某自然全力相助。”   婉儿笑道:“多谢沈公子。”   时候不早了,淼淼在旁边已经给婉儿使了几个眼色了,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告辞时,沈曦和欲言又止,柔和的面色眉头微蹙。   婉儿不禁一顿,“沈公子可还有事?”   沈曦和沉吟片刻,谨慎道:“上次问名冒犯了姑娘,沈某担心我的话又惹云姑娘不快,只是此次令尊遗稿刊印发行之事,并非一朝一夕所能成,其中还有许多细节需要长期沟通。”   “云姑娘是否可以提供一个地址,若是有问题,沈某也可以去找姑娘及时解决。”   婉儿沉默一瞬,不知如何开口。   不能说忠勇侯府,否则她的身份暴露后,父亲的事情必定成不了;也不能说董宅,否则父亲身份便暴露了。   婉儿一时面露难色,沈曦和看在眼里,便温声道:“云姑娘若是不方便说,那约定一个地点定期会面,可好?”   婉儿立刻如释重负,沈曦和此人风度翩翩,还十分善解人意,果然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婉儿:“那疏风楼五楼,如何?那里人少,我记得还有几张小木桌,可以交谈。”   沈曦和一愣,还从未见过有人在书店谈事的,不过还是从善如流道:“好,那时间呢?”   婉儿沉吟许久,道:“暂定每月初一、十五,午后申时,如何?”   清晨温书,晚上要和谢之霁一起解毒,只有下午有空闲。   沈曦和摇摇头,“一月只有两次,若是有紧急事情,也来不及处理。”   婉儿心道也是,便道:“那逢五会面,如何?”   也就是每月初五、初十、十五、二十、二十五、三十会面,一个月足足有六日。   沈曦和道:“好,就云姑娘所言。”   “今x日正好初八立夏,我先与各方协调,待后日见面时,再与你详细沟通。”   婉儿感激道:“多谢沈公子。”   分别时,已经酉时末了,即将宵禁。   婉儿拉着淼淼往侯府赶,跑着跑着,婉儿不禁笑了起来,畅快地展开双手,感受指尖飞逝的凉风。   她眉眼间笑意盎然,衣袂飘飘,像风一样,美得极具生命力,不由让旁边的人为之驻足。   淼淼却皱巴着一张脸,嘟囔道:“小姐,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看起来这么开心?”   婉儿粲然一笑:“当然开心啦,感觉来到上京,遇到了许多有意思的人和事,咱们这回来可真是来对了。”   父亲终于入土为安,回归故土;父亲一生未竟的事业,她如今也可以帮助完成,而她自己,一切事情都按照她计划的在进行。   三个月解毒之后,她便不再受任何人的束缚,天高任鸟飞了,如此大喜,她怎能不畅快?   淼淼瞥了一眼婉儿,忍住没有说冷话。   那沈公子虽然令人如沐春风,可那看向婉儿的眼神……她总感觉不清白。   唉,她心底叹了口气,她家小姐就是这样,总是这么容易就相信别人了,对自己的容貌没有半点自觉。   刚刚在书店里,她就是去买了一沓纸的功夫,她家小姐就被沈曦和拉着去谈事。   嗐,淼淼摇摇头,反正一切以后有她跟着,绝不会让任何有不轨之心的人靠近她家小姐的!   宵禁之前,两人好歹是赶回了侯府,从南面的侧门进去,很快就到了她们的小院。   吴伯已经在小院儿前等着了,他看看天色,不由担忧道:“幸好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犯了宵禁被人压住回不来了。”   家里有这么一位关怀晚辈的老者,婉儿心里生出暖意,她笑道:“多谢吴伯关心,我们就是去买些东西而已,晓得上京城的规矩,您就放心吧。”   她抬头看了看隔壁,声音不由小了些:“二公子回来了吗?”   吴伯顿了一下,叹了一声:“回是回来了。”   但是喝了不少酒,一个人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还让黎平把以往逸王送来的酒全送了过去。   他家公子,以往可是从不喝酒的,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   婉儿注意到他的犹豫,不由心里一顿,“怎么了?二公子发生什么事情了?”   吴伯怕她担心,只道:“没事,就是兴致不高而已。”   谢之霁兴致不高?   婉儿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发现她还从未见过谢之霁什么时候兴致高过。   他平日里总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但既然吴伯都这样说了,郑重起见,婉儿还是极为细致地沐浴了一番,将身上混杂的气息都洗掉。   临近午夜,婉儿悄声打开书房的门,紧张地看着那个会移动的书架。   谢之霁已经进去了吗?   昨天那个密室太黑了,婉儿怕黑,根本不敢一个人进去。   婉儿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趴在书架后面侧耳倾听,也不知道是不是隔音太好了,什么都没有听到。   忽地,外面鸟雀唤了一声,婉儿倏地觉得有些口渴和心慌,腿也不由自主地发麻。   婉儿知道,又毒发了。   不能再等了,婉儿拨动竹简,缓步挪到密室里面。   出乎意料的是,密室里面挂着壁灯,虽然不似外面明亮,但也不十分昏暗,里面似乎并不是完全密封的,婉儿烧红的面庞上,能隐约感觉到风吹过。   密室里静悄悄的,谢之霁还没来,但是却为她挂上了灯,似乎知道她会害怕似的。   婉儿拖着无力的身子,无力地倒在了木榻上,木榻上有一团锦被,十分柔软,上面有还带着暖意,似乎是下午刚晒过太阳,暖呼呼的。   婉儿趴在锦团上,在体内一波又一波热潮的冲击下,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在一起,手指紧紧地抓着衣角,低声喘息。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婉儿不禁想,谢之霁果然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知道提前备好一个木榻。   如果只是几张凳子,她此时或许就难堪地滚在地上了。   ……   舒兰院,子时过半。   黎平看着紧闭门窗的书房,不由上前敲门,面露担忧:“子瞻?”   两个时辰前,谢之霁把几坛酒都要了去,闷在书房里面也不出声,要不是他能听声辨别人的状态,还以为谢之霁醉死过去了。   凉风习习,屋内悄无声息,黎平不由叹息了一声。   回来之前,谢之霁终究还是忍不住派他去对面,查看和婉儿在一起的人是谁,可酒楼里面人多手杂,他去时里面杂乱不堪,根本分不清。   黎平焦急地在书房前来回踱步,走了几圈了,忍不住又劝道:“都子时过半了,你不去看看那小姑娘?这个时辰她早已毒发了,关在那个小黑屋里,身子怕是受不住。”   可许久,屋内还是没有动静。   晚风拂柳,簌簌作响,黎平在门前欲言又止,就在他以为谢之霁不会管时,房门突然打开了。   谢之霁一身玄色黑衣,眸色冷得发寒,薄唇绷成一条线,面无表情地从他面前走过,带着一身酒气。   黎平:“……”   他还从未见过谢之霁这副神情,即使谢之霁任刑部侍郎时一次性处决百余名刑犯,眼神也是淡然无波。   黎平深吸了一口凉气,为小姑娘摇了摇头,这回,她是真的触犯谢之霁的逆鳞了。   但愿明天他还能见到她。   谢之霁在书架前驻足良久,方才冷着脸打开密室的门。   昏黄的密室内,一个小小的影子紧紧地蜷缩在木榻上,呼吸紧促而微弱,压抑着哭腔。   听到动静,婉儿扭头向谢之霁看去,婆娑的眼泪之下,她的视线一片朦胧,却隐约察觉到了来人是谁。   “哥哥……”她哽咽着唤他,忍不住起身,委屈地望着谢之霁,“婉儿等了哥哥好久,好久。”   谢之霁眸色更沉,冷声道:“别叫我哥哥!我不是!”   他走到婉儿眼前,指尖捏着她的下巴,俯身冷冷地看着她,“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骤然触到凉意,如久旱逢甘雨,婉儿不禁渴望更多,可谢之霁凶神恶煞的模样,婉儿吓得一颤,不由害怕起来。   “可、可是,你就是哥哥啊……”婉儿被他擒着下巴,既委屈又不满,“明明是你之前让我叫你哥哥的。”   现在,却又不让她叫。   谢之霁垂眸看着她,绯红的小脸儿早已渗出了一层薄汗,水汪汪的眼睛迷离而朦胧,她穿着上次那件鹅黄色的薄衫,轻薄的纱裙紧紧贴在身上,身形曼妙而迷人。   谢之霁不禁收紧了力气,脑海中不断闪现明月楼的那副画面,她对着别的男子,笑靥如花。   这一个多月以来,她从不曾对他这样笑过,只有害怕、畏惧、忌惮……她甚至从未对他笑过。   压抑已久的怒气顺着酒气蔓延,谢之霁眸中郁气浓稠,他松开手,而后倾身上前,一把将人推倒按在木榻上。   他没有收力,婉儿只觉得身上压了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她刚想说话,唇便被狠狠地咬住了。   咬住,渗血,而后紧紧含住了伤口,深吻。   这个吻,没有丝毫的柔情和怜惜,携着狂风暴雨般的怒气,一寸一寸占领土地,夺取城邦,以摧枯拉朽之势摄取婉儿体内全部气息。   冰冷的手指擒着婉儿的后颈,而后又一寸寸向下勾勒着她的形状,最后停留在她腰间的丝带上。   摩挲、徘徊、犹豫。   在这种强有力的攻势之下,婉儿几近窒息,身体渐渐失力软成一团,但本能地却挣扎起来,求生的眼泪一滴滴落到谢之霁的手心。   炽热,滚烫。   谢之霁一顿,缓缓松开了她,酒气和香气在唇齿间蔓延、回荡,他看着婉儿在身下剧烈喘息,眼神复杂。   指尖落在她腰间玉带上,那根脆弱的、轻柔的丝带,一触即松。   但谢之霁却迟迟未进一步。   婉儿呼吸平稳后,不安地盯着谢之霁,她垂眸思考了一下,起身拉住谢之霁的手,望着他。   眼圈红红的,眼泪润湿了弯弯的眼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银光。   “哥哥,”婉儿瓮声瓮气道,“你别生气了……婉儿会乖的。”   谢之霁一顿,脑海中那根绷得发紧的弦,咔哒一声,断了。   他阴沉地望着她:“你乖?”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29章 审问   昏黄暗室,烛火长燃。   谢之x霁看着婉儿眼中懵懂、无知、一脸纯真的模样,心头那团压抑的火气却愈发旺盛,止不住地往上冒。   她在外四处沾惹桃花,红杏出墙,却又用这种眼神望着他?   在过去他们分别的那些年里,她又对多少人那样笑过?   谢之霁不敢想,更不能想,眼里浓沉的的怒气似染了墨一般,不断翻涌震荡。   垂眸看着婉儿白皙的手指,谢之霁反手捏住她的手,几近自嘲和讽刺地看着她:   “你乖?”   婉儿害怕地颤了一下,懵懂地点点头,“我很乖,一直在等你。”   谢之霁闻言,轻嗤一声。   她从来都不乖。   燕家就只有这么一个小姑娘,冰雪可爱,年纪又小,燕父燕母总是宠着她,在上京城的贵妇圈里,许多夫人也都爱极了她,养成了一副娇纵的性子。   在得知婚约后,婉儿来侯府找谢之霁时便更加肆无忌惮了,燕母不许她吃糖,她便去找谢之霁要糖吃。   有一次,谢之霁不肯给,气得小婉儿气鼓鼓地提起裙子就往外走。   “哥哥不给我,那我就去找别人好了。”   “前几日,母亲带我去见了一位沈姨母,她特别喜欢我,还让沈哥哥给我买了好多糖。”   “哥哥既不给,自然有别人给,哼!”   她拉着裙子风风火火地跑,还没跨出门槛,便被人拉住了。   谢之霁蹙眉:“哪位沈哥哥?”   婉儿偏过头,不看他,轻哼:“不告诉你!”   谢之霁垂眸半晌,从怀里取出一颗糖,塞到她气鼓鼓的嘴里。   谢之霁道:“还去不去找他了?”   “不去了。”婉儿亮晶晶地眼睛又望着他,“哥哥,还有吗?”   谢之霁顿了半晌,“你若答应我再也不去见他,就再给你一颗。”   幼时,她不谙世事,谢之霁肯哄。   可现在,谢之霁看着婉儿薄唇上渗出鲜红的那一抹血迹,脑海中不断闪现她对外人的笑颜。   他不想再哄了。   不乖的孩子,是该罚的。   谢之霁抬手用指尖按下那抹绯红,眼眸沉沉地看着婉儿,而后重重地按揉。   婉儿嘶了一声,吃痛地后仰躲开,却又被谢之霁拦腰扣住身子,被迫承受他的怒气。   “哥哥……”   婉儿痛得不禁皱眉,她伸手去拉开他的手,却被谢之霁轻而易举地擒住手腕,扣在她的背后。   轻轻朝他一扣,婉儿身体就被迫往前,跨坐在谢之霁的腿上,身体贴近谢之霁的胸膛。   这个姿势很不舒服,婉儿不安地挣扎起来,但却动弹不得。   谢之霁的手指还按着伤口,婉儿唇上又疼又麻,心里又委屈,眼泪不住地渗出。   可谢之霁却恍若未见,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惜。   他松开手指,看着指尖鲜红的血迹,垂眸定定地看了许久,而后扣住婉儿的后颈,直接封住了她的唇。   呜咽、哭泣、哽咽尽数被吞咽声吞噬,谢之霁的吻犹如一场疾风骤雨,带着萧萧寒风和水汽,将淤积在心头的怒气尽数宣泄。   唇齿间,泛着梨花香的酒气和铁锈味混合在一起,谢之霁伸手解开她的发髻,捧着她的脸继续深入。   一瞬间,青丝如瀑。   一吻终了,谢之霁施舍般地放开了婉儿,看着她在自己怀里急促地喘息,光滑柔顺的青丝披在肩头,一颤一颤的,他眉宇间郁气散了些。   酒气弥漫,困住两人,空气中泛着淡淡的梨花香。   谢之霁捏住她的腰,将她提坐在自己的身上,他身长八尺有余,婉儿坐在他身上,平视只能看到他胸前已经凌乱的衣襟。   经过刚刚一番狂风暴雨后的婉儿,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任他摆弄。   她微微抬头,看着谢之霁冷若冰霜的眸子,第一次感到害怕,下意识往后退。   但这个动作,再次激怒了谢之霁。   他扣住婉儿的腰将她压在怀里,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冷声道:“现在知道怕了?”   婉儿咬咬唇,倔强地抬头望向他,脆生生道:“你坏。”   下意识的咬唇不慎碰到了唇上的伤口,她嘶了一声,看向谢之霁的眼神更是带着嗔怒:“你欺负我,我要告诉许姨。”   谢之霁眉头一挑,冷哼:“现在倒是认出我来了?”   婉儿捂住嘴,不满地看着他,眼里全是对他暴行的谴责。   谢之霁轻嗤一声,“晚了,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婉儿瞪了他一眼,想要跳下去,谢之霁却死死扣住她的腰,婉儿气得去掰他的手,却犹如蚍蜉撼大树一般,动弹不得。   “放开我,我不要你。”婉儿气愤地望着他,手向前撑在谢之霁的胸前,想要把他推开。   谢之霁眼神一沉,手掌掐住她不堪一握的腰,“不要我,那你想去找谁?”   婉儿皱着眉头不满地瞪着他,轻哼:“不要你管。”   她倔强地扬起头,别开视线不看他,气鼓鼓的和小时候撒娇时一模一样。   可如今谢之霁没有糖了。   也不想哄了。   “不要我管?”谢之霁手指重新探上她腰间的玉带,语气带着凛冽:“我是你夫君,你不要我管要谁管?”   说完,他猛地解开玉带,手指探了进去,顺着蝴蝶骨而上,覆上她的后颈。   谢之霁的手带着凉意,所到之处泛起一阵涟漪,婉儿身体本就敏感,从未有人触碰此处,一时之间不禁颤抖起来。   “哥哥……”   婉儿示弱的话音还未落,剩下的话便又被吞下了。   但此时的吻,和之前的猛烈不同,这个吻温柔而绵长,犹如蚂蚁般噬咬,又酥又麻。   吻别嘴角,谢之霁一路向下,停留在她精致小巧的锁骨上,而后用力咬了咬,手指也在身体流连忘返,犹如拨动琴弦。   暂时消退的媚毒,在谢之霁刻意的挑拨和四处点火之下,终于又卷土重来了。   婉儿眼里逐渐泛起迷离,双手无力地下垂,身体越来越热。   忽然,谢之霁停下了。   他将婉儿翻了个身,让她背对着他坐在他的腿上,手依旧揽着她的腰,让她光洁赤裸的背紧贴着他,他向前探去,下巴却搁在她精致的颈窝处。   “今晚,你见了谁?”谢之霁在她耳边,沉声问道。   酒气四溢,熏人沉醉。   婉儿无声张了张嘴,眼神迷茫地望着前方的灯盏,似乎有些听不懂他的话。   谢之霁眉头蹙起,含上她饱满小巧的耳垂,又磨又咬,婉儿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地无声落泪。   “说不说?”谢之霁继续问。   “哥哥……”婉儿委屈地哽咽,不明白他在问什么。   谢之霁见她不说,心中那团火愈发猛烈,不由松开耳垂,轻啄她的肩头,而后再次含住,一寸寸噬咬。   “说了,我就放了你。”谢之霁冷声威胁道。   婉儿却只哭泣,她不知道谢之霁想让她说什么,因此什么都说不出,只能任谢之霁在她后背作弄。   谢之霁见状,不禁怒火中烧。   他曾在大理寺与刑部任过职,也曾审讯过不少罪犯,对审问犯人一事,颇有心得。重利者,需以利诱之;重义者,需以情诱之;而两者皆无的,就要以其最恐惧之事进行威慑。   而婉儿,显然属于第三种。   谢之霁看着浑身粉透,已然情动的婉儿,猝然将手指隐入她的裙中。   谢之霁满意地感受着她的反应,果然,这就是婉儿最恐惧的事情。他在她耳边冷声道:“说,那个人是谁?”   婉儿张张嘴,却哑了声,哭着道:“不、不知道。”   她听不懂谢之霁的话,却又不敢什么都不说,最后被逼着只能含糊其辞。   谢之霁心头更怒,都这个时候了,她居然还护着他?   手指骤然用力,婉儿受不住地跌落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息,浑身泛起一层薄汗。   她脸上满是泪痕,崩溃地哭出了声,脑子里一片混乱,紧紧搂住谢之霁的脖子,哭着道:“哥哥,别弄了,婉儿知错了。”   忽地,清风拂过,吹散郁结的酒气和热意,逐渐升温的气氛倏地冷却了下来。   谢之霁如大梦初醒一般,感受着怀里不断颤抖的人,看着自己亲手做的这一场闹剧,不由僵住了。   谢之霁眉间发紧,沉默许久,终是松开了她。   他将她重新抱起来,揉了揉她的脑袋,为哭得哽咽的她拍背顺气。   谢之霁深吸了一口气,拉开自己的肩处的衣物,对着婉儿轻声道:   “咬破,吸血。”   “等会你就不难受了。”   谢之霁本就不善饮酒,饮酒之后,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情绪会无限放大,甚至连行为都会不受控。   初夜时,他对她纵情失了控。   今夜,他愈发抑制不住。   肩部传来濡湿的感觉,但婉儿却迟迟未咬破,谢之霁知道为x什么,不禁温声道:“别怕,我不痛。”   得了他的话,婉儿才敢用力咬,冰凉苦涩的鲜血入口,婉儿似乎已经习惯了这味道,并没有抗拒。   吸了一阵后,婉儿疲倦地卸了力,软软地趴在谢之霁的身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今晚,她是真的累到了。   谢之霁将她抱起,按压书架上另一个卷轴,东面墙壁缓缓打开,一阵清风扑面而来。   这是舒兰院的后院内,里面有一眼温泉。   谢之霁细心妥帖地为她擦拭,而后重新为她穿衣,系发。   一切,似乎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谢之霁将婉儿送回她的屋子,在床边垂眸望着她恬静的睡颜,又俯身将被角为她掖好,关上了窗户。   翌日,清晨。   淼淼咚咚敲门,在屋外高声道:“小姐,太阳都升起来了,你今天怎么还在睡懒觉呢?”   婉儿困倦地揉了揉眼,打了个哈欠,不适地翻了个身。   “好累。”她瓮声瓮气道,带着刚醒后的迷糊和嘶哑。   淼淼为她打开窗,看着依旧在床上瘫着的婉儿,奇道:“小姐,你可从来都不会这么晚起的,昨夜是不是又挑灯夜读了?”   昨夜……婉儿猛地瞪大眼睛。   对了,她现在怎么躺在床上?难道谢之霁被她吸完血后,还贴心地把她送了回来?   嘶……婉儿头疼地按了按脑袋,让谢之霁为她解毒已经够麻烦人家的了,昨晚又麻烦他把她送回来,这欠的人情越来越大了。   下次见面,又是在今晚解毒的时候,她毒发的时候意识全无,连话都和谢之霁说不上一句。   不行,她得现在就去和谢之霁说,以后把她叫醒就行了。   身上衣物完好,身体除了略有疲惫,也并无不适,婉儿放下了心,看来谢之霁果然是个谦谦君子,没对她做什么。   梳妆镜前,淼淼奇怪地看着婉儿的发髻,道:“小姐,你怎么梳了个妇人髻?”   婉儿一愣,镜中她的头发果然被梳起来了,这是只有已婚女子才会梳的发髻,未出阁的姑娘都是垂发。   婉儿不由摸了摸头发,这是……谢之霁为她束的发?   莫名的,婉儿心底泛起一层不安。   昨晚,难道发生了什么?   胡乱敷衍了几句,重新梳了发后,她就带着淼淼去了舒兰院,恰好碰上谢之霁出门上朝。   婉儿盯着谢之霁的手指,看了许久,指尖没有一处伤口,心里不由愈发不安了。   难道……昨夜她不是从谢之霁指尖取的血?   “昨夜有些意外,是从别的地方取的血。”谢之霁注意到她的视线,淡淡道,他垂眸并不看她。   婉儿一愣,别的地方?   那是哪里?   她想问清楚,可谢之霁已经离开了,婉儿愣愣地望着她赤红清瘦的背影,呆住了。   所以,到底是哪里?   -----------------------   作者有话说:[摊手][摊手][摊手]好烦啊,失了魂了    第30章 补偿   四月芳菲,春意明媚。   下朝后,沈曦和四处环顾一圈,终于在一片绯红官员队伍的最后,发现了谢之霁的身影。   谢之霁垂眸缓步走在汉白玉石阶上,眼里满是厚重的思索和愁绪,丝毫不见往日的月白风清与淡然。   沈曦和一顿,不由走到他身边,面露担忧:“子瞻?”   谢之霁抬眸时,已然恢复了原先的样子,道:“有事?”   沈曦和欲言又止,自从谢之霁不知为何回侯府居住之后,便越发奇怪、神秘起来了。   他瞧着谢之霁眼底的乌青,不由道:“你昨晚没休息好?可是有棘手的事情?”   谢之霁摇摇头,“无事。”   他抬步要走,沈曦和看着他沉重的步子,上前强拉着他,道:“许久没有下过棋了,不若与我对弈两局?”   不顾谢之霁拒绝,沈曦和就将他拉回了沈家。   沈母苏秀荣一身盛装,正打算出门,在正厅恰巧见了谢之霁,不由笑道:“子瞻,可是有一段时间没来府上做客了。”   她体态雍容华贵,但面目温柔慈祥,眼眸中带着温柔,和沈曦和如出一辙。   谢之霁行礼,“见过苏伯母。”   谢之霁风度翩翩,俊秀明朗,穿着赤红官袍愈发显得矜持和清贵。   苏秀荣一脸赞叹地看着他,心里不由暗道:难怪自家丫头喜欢人家,如此容貌和才学,哪个怀春的少女能抵挡的了?   她朝一旁的嬷嬷道:“派人去给刘夫人说一声,今儿我要招待贵客,就不去了。”   说完,她朝着谢之霁道:“难得你来,午膳就在府里吃吧,我亲自为你下厨,做你最爱吃的桂花酱鸡。”   谢之霁还未拒绝,沈曦和就道:“子瞻,你要是拒绝,我娘可就伤心了,这可是难得她展现手艺的机会。”   苏秀荣祖父乃知名御厨,传到她这一代,虽不能在宫中任职,但也传到了不少手艺。只是如今沈父乃当朝丞相,她作为丞相夫人身份不便,鲜有下厨一展身手的机会。   “你们这些孩子啊,以前经常来我这里,你们爱吃什么我都记得一清二楚。”苏秀荣温声笑道,“子瞻喜欢桂花酱鸡,羲和喜欢蟹肉双笋丝,熙晨喜欢奶白杏仁……”   她如数家珍地报了一长串姓名,皆是上京世家子弟的名字。说到最后,她有些嗔怪地看着沈曦和:   “你们这些儿郎,就是不如姑娘家贴心,吃完了连句好听的话都不说。”   她朝着一旁的嬷嬷,用着怀念的语气笑着道:“说起来,还是董家那个小姑娘最是可爱,不管我做什么,她都十分捧场,我记得她最爱吃甜食了。”   一旁嬷嬷应和道:“董小姐不仅长得可爱惹人疼,嘴也甜,招人喜欢得紧。”   谢之霁一顿,垂下了眼眸。   沈曦和不明所以,疑道:“董家小姐,那是谁?”   苏秀荣瞥了一眼谢之霁,朝沈曦和摆摆手:“你不认识,你先带着子瞻去你院子谈事吧。”   待谢之霁和沈曦和离开后,苏秀荣叹了口气,对着一旁嬷嬷道:“还真是造化弄人,听说董家那小姑娘回来了,要嫁给忠勇侯府那个废物草包。”   “早知道啊,当初就应该为羲和把那个小姑娘给抢过来了,当年,我真是一眼就相中了她,想让她做我儿媳呢。”   嬷嬷一惊,“董家小姐当年不是许给谢尚书了吗?”   苏秀荣蹙眉,也是想不通,“谁知道里面有什么弯弯绕绕的,不过,既然子瞻没了婚约,熙晨这下可算是有点希望了。”   她吩咐道:“派人去通知二小姐,一会儿让她为羲和送些瓜果。”   丫鬟:“是。”   ……   沈曦和的院子里,种了不少君子兰,四处弥漫着兰花香。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身上,透着令人舒适的暖意,沈曦和派人将棋盘摆在树下的书桌上。   对弈过半,沈曦和收了一子黑棋,抬眼看着谢之霁,意有所指道:“子瞻,这些年来,此次对弈是我第一次占据优势。”   谢之霁捏着白玉棋,随手落子,淡淡道:“你棋艺见长。”   沈曦和莞尔一笑:“我虽对自己棋艺有自信,但与你一比,我还是有自知之明。”   谢之霁十岁伴太子读书,便冠以神童之名,琴棋书画、君子六艺样样精通。   曾有高丽使臣前来问棋,国内棋手无人能敌,危难之时,圣上令当时只有十四岁的谢之霁与那使臣对弈,两人下了一天一夜,谢之霁最终以一目半夺胜。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人是高丽不出世的天才棋手,在与谢之霁对弈之前,从无败绩。   沈曦和知道谢之霁心中有事,但没想到居然会这么严重,他心性不稳,棋路也大受影响。   “子瞻你能力出众,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我猜你定不是为事而忧,”沈曦和定定地望着谢之霁,“而是人。”   不远处的屋顶上,黎平随意地躺在屋棱上,闻言挑了挑眉,不由坐起了身,竖起了耳朵。   这些文官,果然都是些七窍玲珑心。   乌云蔽日,谢之霁身影隐于树下,垂眸半晌,不置可否。   沈曦和眉头微蹙,他并非喜欢探人隐私,但谢之霁最近的状态十分不妙,作为朋友他不得不替他操心。   他执棋轻轻地敲击石桌,慢条斯理地推测:“朝堂里大多数官员对你毕恭毕敬,想来不是因为他们;而忠勇侯府,你向来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想必也不是,那——”   “羲和兄,”谢之霁倏地打断他,道:“你最近可是有好事发生?”   沈曦和一怔,“嗯?”   谢之霁落子,淡淡x道:“上次说的女子,你是不是见到了?”   沈曦和耳尖一红,“你怎么知道的?”   黎平一见沈曦和这反应,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又重新躺了回去。   果然,谢之霁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怎么都不会对人说的。   他的心就像是一个坚硬如铁的石头,任谁都打不开。或许,只有燕家那个小姑娘才可以撬出一条缝吧。   春风和煦,阳光重新光耀大地,处处树影婆娑。   谢之霁捻去落在袖上的花瓣,并未多言,只道:“是哪家的姑娘?我可认识?”   沈曦和见谢之霁已识破,便也不再扭捏隐藏了,大方道:   “并非官家小姐,只是一位普通家世的姑娘,你虽不认识,但却看过她父亲写的书。”   谢之霁一顿,“你是说《罪狱集》?”   沈曦和早已习惯了谢之霁窥一斑而知全貌的能力,便点点头:“不错,她正是你给我推荐的此书作者之女。”   刚上任京兆府尹之时,是谢之霁向沈曦和推荐的这本书。   谢之霁不甚在意地点头,淡淡道:“此书并非随意编造的故事,其中案件有理有据,细节丰富,经得起推敲,每个案件甚至有办案心得与技巧,不像是普通人写的,更像是一位务实的官员。”   “她若是此书作者之女,想必也应该是官家之女。”   沈曦和的眼前浮现出婉儿的面容,也不由道:“云姑娘身上确有一股书卷气,如空谷幽兰一般。”   谢之霁:“她姓云?”   沈曦和点头:“不错,那‘云天外’虽是笔名,但也依了真实姓氏。”   谢之霁简单思索了一下,近二十年来,县级以上的云姓官员不下五十余名,算上县丞、书吏之列不下百余名。数目虽多,但细查起来并不难。   但既然对方有心隐藏,他也没有戳破的理由。   谢之霁落了一子后,淡淡道:“五步之内你必输。”   沈曦和一愣,一脸呆滞地望着棋局,不由笑了:“子瞻,你怎么也用这种盘外招?”   谢之霁不言,低头收拾棋子,忽然,走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大哥!”一道俏皮的少女声响起,沈熙晨一身粉红衫裙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她从丫鬟手中取过果盘,娇声道:“母亲让我给大哥送来的。”   话虽如此,但果盘却递到谢之霁眼前。   沈曦和:“……”   他头疼地抚了抚额。   沈熙晨长得和沈曦和很像,气质却完全不同,她自幼被捧在手心里宠着,虽然已经是十九岁的大姑娘了,却仍旧有着少女的娇俏与可爱。   她像是才发现了谢之霁一般,一双圆润的杏眼含笑,“子瞻哥也在啊,太好了,母亲说你喜欢吃樱桃,我正好带了好多樱桃过来。”   精致的果篮里,熟透了的樱桃红的发紫,泛着水光,颗颗饱满诱人。   谢之霁垂眸看着樱桃,顿了一下。   他缓缓起身,朝着沈曦和道:“公务繁忙,还望羲和兄代我向伯母致歉,没办法留下用饭了。”   沈熙晨脸上笑容立马消失了,她闷闷不怏道:“子瞻哥这就要走了吗?母亲已经在张罗饭菜了。”   谢之霁淡淡道:“确有公事要忙,不便久留。”   说完,他便行礼告辞。   看着谢之霁的背影,沈曦和揉了揉额角,悄声对沈熙晨道:“你怎么来了?”   语气既无奈又叹息。   沈熙晨微微瞪了他一眼,不满道:“哼,只许大哥你州官放火,不许我百姓点灯,你既然都找到了你的天命之女,凭什么不让我喜欢子瞻哥?”   沈曦和无奈地摇头,小声告诫道:“昨日醉仙楼的事情,可别让母亲知道了。”   昨夜他刚与云姑娘告别,便遇上了来错地方找谢之霁的小妹,还不巧被她看到了云姑娘的背影。   沈熙晨对他眨眨眼,拍拍胸脯保证道:“大哥,你就放心吧。你都答应帮忙撮合我和子瞻哥的事情了,我肯定会保守秘密的。”   沈曦和:“……”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轻咳,兄妹俩一愣,回头便看到了刚刚离去的谢之霁。   一时之间,气氛僵住了。   谢之霁却似乎并不关心他们的话,只是淡淡道:“这樱桃,还有吗?”   ……   小书院。   淼淼为婉儿端来一杯茶,看着仍旧埋头执笔的人,提醒道:“小姐,你都坐了一整日了,歇歇喝口茶吧。”   婉儿誊抄完最后一句,才搁下笔伸了伸懒腰,揉了揉肩膀,笑道:“还好我这些日子以来都在整理父亲的遗稿,不然明日肯定拿不出一份成稿给沈公子。”   淼淼忧心地看着她,问道:“小姐真的相信这个人吗?这事儿会不会太草率了。”   婉儿摇摇头,“并非草率。”   这类书本就难以出刊,印书成本巨大,如果仅凭她自己的力量,就算日后中了举也难以负担。   她昨日就试探过沈曦和,随便挑了父亲书中的一个案子聊天,但沈曦和显然对此书极为熟悉,最后两人竟不知不觉演变为探讨案情。   沈曦和确实喜欢父亲的书,这一点婉儿十分确定。   于她而言,将第二册出刊的事情托付给沈曦和,是最明智的选择。   她端起茶杯随意抿了抿,突然,唇上传来一阵刺痛,婉儿手一抖,差点儿把茶杯都扔了。   淼淼吓了一跳,忙道:“小姐怎么了?”   婉儿脸色微红,掩饰性地咳了两声,捂住嘴唇,“没事,有点烫。”   她倒是忘了,自己唇上有了一道伤口,今晨她发现时,舔了舔伤口才发现上面竟涂了药霜。   不用想,肯定是谢之霁给她涂得。   婉儿烦心地叹气,也不知昨晚她和谢之霁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忽然,门外响起了一道敲门声,淼淼忙跑到外面,过了一会儿,她捧着一个果篮进了屋子。   “小姐,快看!”淼淼惊喜道,“二公子让黎叔送来了樱桃!这樱桃可真漂亮!”   她将果篮捧到婉儿面前,笑道:“真是巧了,二公子怎么知道小姐你最喜欢吃樱桃?”   婉儿心里一动,望着樱桃有些出神。   那么多水果,谢之霁怎么偏偏送了樱桃?   -----------------------   作者有话说:当然是赤裸裸的爱啊[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球球营养液了~    第31章 指尖   夕阳西下,明月初升。   一入夜,婉儿就止不住地心慌起来,不久后她又要见谢之霁了。   谢之霁给她的药向来有奇效,唇上的伤口似乎已经愈合了,婉儿凑近铜镜仔细查看伤口,却怎么也看不出来是怎么伤到的。   大概是她不慎咬伤的吧,婉儿暗自想,这种程度的伤口,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总不能是谢之霁咬的。   昨晚解毒之后,婉儿都没机会和谢之霁道谢,所以今晚婉儿提前进了密室,静静地等着他,若是能提前致谢,也不至太失礼。   她去得早了,密室里依旧空无一人,只余长燃的壁灯挂在墙壁上,壁灯是上好的琉璃灯盏,既透且亮,煞是好看。   书架上摆放着不少竹简和画轴,木架上一尘不染,能看出来这间密室应该是经常性使用,被打理得很好。   婉儿仔细回忆了一番,自她住在这里之后,几乎大半的时间都待在书房里,却从未听见过书架后这面墙的动静。   婉儿后知后觉,谢之霁之前应该经常在这两个院子之间往返。   “那是特制的人鱼烛,可经年累月而不灭。”忽然,谢之霁清冷的声音响在耳边。   婉儿吓了一跳,她想的太入神了,连谢之霁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察觉到,还离她这么近。   “二公子。”她退了一步,缓缓行了一礼。   谢之霁似乎是刚沐浴过,身上带着清冷的水汽,一身纯白常服,淡金色的暗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谢之霁垂眸望着婉儿,见她神色清明,道:“还未到子时。”   婉儿:“婉儿特意提前来,是为了向二公子道谢,昨夜多谢二公子为我解毒,还送我回房间。”   “无事。”谢之霁视线往下,问:“可还疼?”   这话没头没尾的,婉儿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察觉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唇上,不由脸色有些烧红。   “不、不疼了。”婉儿羞赧道,下意识遮住了唇。   她不明白,这种微妙而尴尬的问题,谢之霁怎么会问得如此坦荡和直率。   但也正好有了机会,婉儿借着此事试探性地问了x下去,“二公子,昨晚婉儿可有做出什么逾越失礼的举动?”   谢之霁默了一瞬,沉吟许久,道:“并未。”   “你的唇是解毒时不慎咬伤的,至于你今晨问的取血地方。”谢之霁指了指自己的肩,“是在这里。”   婉儿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谢之霁的肩,他的衣服宽松,婉儿在他肩上发现了一道又小又细的红痕。   那是……她咬的?   婉儿懵住了。   “对、对不住。”婉儿脸色刷地绯红,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毒发时那个我不是真的我……”   她怎么可能去咬谢之霁的肩呢?而且,以谢之霁的力气,难不成还止制不住失控的她?   忽然之间,婉儿想起了谢之霁受寒时病重的模样,不由得一怔。   若是她毒发时神志不清、力大过人,以谢之霁病弱的模样,还真的可能控不住她……   也就是说,她昨晚是把谢之霁压在身下动弹不得,还上嘴咬住他的肩,吸他的血。   想到那个诡异的画面,婉儿顿时五雷轰顶,眼前有些发黑,几乎站不住了。   若真如此,谢之霁没把她当场杀了,已经算是他仁慈了,他可真是个脾气温柔、善良的好人呐。   婉儿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指,上前一步对着谢之霁,语气十分坚决道:“二公子,若之后我再失控冒犯了您,您不妨像上次那般,把我打晕好了!”   谢之霁:“……”   他顿了顿,移开视线,道:“快到子时了。”   话音刚落,婉儿便感到一阵心慌,双腿乏力,一阵一阵的热潮向她袭来。   她有些站不稳,跌坐在木榻上,垂眸捂着胸口的衣襟,轻声喘气。   这毒,也太准时了。   谢之霁净了手,取出一个匕首,匕首出鞘的一瞬间,刺耳锋利的声音让婉儿一震,她抬头去看谢之霁,见他似乎要划开指尖。   “等等。”婉儿伸手拽住谢之霁的衣角,她艰难地稳住气息,道:“不要用匕首划,我来咬。”   之前谢之霁当面划开手心的事太过惊骇,婉儿担心旧事重演,若她能在谢之霁手指尖咬出一个小口子,就像谢之霁肩上那道红痕一样,便不会留下伤口。   毕竟是麻烦谢之霁为她解毒,婉儿觉得自己还是尽量少给他添麻烦。   谢之霁默了默,将木椅挪到婉儿的身前,坐到了她的前面。   她的脸色愈发潮红,喘息的声音也越来越重,谢之霁将右手抬起,便被一团暖意急不可耐地捧住了。   “失礼了。”婉儿哑着声音,眼神有些闪烁。   这还是第一次,谢之霁离她这么近,近到她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清冷熟悉的味道。   婉儿垂眸看着谢之霁的指尖,棱骨分明,指尖很长,她甚至要双手捧着,才能完全握住他的手。   婉儿顿了顿,垂眸看着他的指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下口。   身体内的热意一阵阵冲击着她的意识,眼前画面越来越模糊,婉儿心里一紧,便张嘴轻轻含上了他最长的中指。   谢之霁垂眸看着她的动作,感受着中指指尖传来紧致和热潮,不由浑身一僵。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舌尖和牙齿在中指指尖滑过,婉儿轻轻咬住了指尖,微微用力。   没破,有一层硬硬的膜,她急切地又用了些力,却还是没破。   谢之霁轻咳了一声,声音低哑:“那是笔茧。”   他长期执笔,手指指腹都有深深的一层厚茧。   婉儿只好松开谢之霁的中指,又含上了无名指。   可惜还是有一层厚厚的笔茧,婉儿此时意识已经稀薄,眼前阵阵发黑,她看到谢之霁似乎正对她说些什么,但她却什么都听不见,只能愣愣地看着他的嘴唇微动。   巨大的恐慌之下,婉儿心里止不住地慌乱,耳边响起鼓鼓心跳声,额上急得起了一层薄汗。   她手足无措地握着他的手,不禁含的深了些,咬住了谢之霁无名指第二道关节处,感受到柔软的软肉,她磨了磨牙,轻轻咬了一个口子。   她潜意识不想伤害谢之霁,所以口子很小很小,感受嘴里到苦涩冰凉的鲜血,心里的焦急才缓缓散去。   婉儿无力地往前倾倒,落入一个凉凉的怀抱。   谢之霁看着怀里的人,薄唇紧紧崩成一条线,无名指被婉儿紧紧吮吸着,但他却丝毫未察觉疼痛。   婉儿咬的伤口太小了。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婉儿?”谢之霁轻声试探。   他不确定她还有没有意识。   婉儿趴在他的怀里,一动也不动,谢之霁顿了顿,将她抱到自己的怀里。   伤口本就小,她又含得紧,根本就没几滴血渗出来,许久之后,婉儿不死心地又吸了吸,却什么都没有,只好松开谢之霁的手。   “哥哥……”婉儿迷茫地抬头望着谢之霁,难受且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似乎想起来。   谢之霁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水灵灵的无名指,蹙眉,对婉儿道:“擦掉。”   婉儿呆呆地看着手指上的水渍,似乎想起来是自己弄的,捻起袖子为谢之霁擦干净。   她知道,她的哥哥是个极爱干净的人。   谢之霁将人像昨日那样抱好,垂眸看着贴近自己的婉儿,她的脸色烫得发红,眼眸里水汪汪的,像是酝酿着一场春雨,烟雨朦胧。   “哥哥。”婉儿对着他喃喃低语。   谢之霁定定地看了很久,只有在这个时候,婉儿才会完全地依赖他,信任他,才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顿时,谢之霁心里没那么着急解毒了。   “今日做了什么?”谢之霁轻声道,语气是难以想象的温柔。   婉儿垂眸认真想了想,“读书,写字。”   谢之霁嘴角弯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这么乖?”   婉儿骄傲地轻哼:“我本来就很乖。”   她一抬头,昏暗的微光就落到了她的唇上,因为刚才的吮吸,此时上面覆了一层水光,粉嫩如花瓣。   谢之霁凝视着她唇上的伤口,俯身轻轻啄了啄,“还疼吗?”   婉儿喜欢谢之霁这样温柔的动作,不由亲昵地贴近了些,点点头如实道:“有一点点。”   “哥哥亲亲我,亲亲我就不疼了。”她贪恋地望着谢之霁,希望他将他身上的凉意带给她。   谢之霁眼神一顿,眸中闪过一丝微光。   “好。”   他一手扶着她不堪一握的腰身,一手从后背一路抚过,落在她的后颈上,而后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唇齿间,有淡淡的甜意,是樱桃的味道。   樱桃是婉儿最喜欢的水果,当谢之霁在沈府看到那樱桃的第一眼,便想到了婉儿,唇齿间甜意弥漫,他不由想要更多,不由将婉儿扣在怀里,不断夺取她唇齿内的微甜。   一吻终了,婉儿无力地趴在他的肩上,微微喘息。   屋外传来乌雀声,时辰已经不早了。   谢之霁将她提起,拨开自己肩头的衣服,道:“咬破吸血,就像之前那样。”   同样位置,同样的伤口,谢之霁稳稳地扶着她,直到她再次昏迷在怀里。   ……   翌日,清晨。   淼淼一进屋,又看到婉儿静静地躺在床上,她嘟着嘴上前,戳了戳婉儿的脸:   “小姐,快如实招来,你昨晚都干嘛去了?一连几日了,早上都起不来。”   “若是夫人知道了,准会骂你一顿。”   婉儿疲惫地揉了揉额头,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呆呆望着屋顶。   一睁眼,她又被谢之霁送回来了。   她记得昨日是从谢之霁指尖吸的血,解毒解得及时,她应该没有再对谢之霁做出孟浪之举。   不行,婉儿摇摇头,她得再去看看谢之霁的情况。   今日是和沈曦和约定的日子,婉儿换了身衣服,便和淼淼去了舒兰院。   谢之霁站在院外,似乎正打算出门,婉儿站在小舟上,看着他矜贵的身影和淡然清冷的眼神,心底忽地生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谢之霁,似乎是在等她。   但这个想法太过惊悚,婉儿自己顿时后脊一寒,强行将这个想法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谢之霁怎么会专门等她呢?   简单行礼之后,婉儿暗中打量了谢之霁一番,见他指尖确有痕迹,脸色也如常,不由放下了心。   正打算离开,谢之霁却忽然叫住了她,脸色有几分不好。   “你今日要x出门?”他沉声问。   突如其来的不满,婉儿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点点头,轻嗯了一声。   谢之霁暗中捏紧了手指,“是谁?”   听到他这样追问,婉儿不由心感意外,谢之霁几乎从未这样打破砂锅问到底。   婉儿垂眸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告诉谢之霁了,便随意道:“一个朋友,二公子不认识。”   说完,她便离开了。   身后,谢之霁死死地盯着婉儿的背影,黎平不由上前,试探道:“要不要派人去跟着看看?”   谢之霁振臂一挥,冷声道:“不必。”   行至湖畔,他忽地顿住脚步,远远地看着婉儿的身影,沉吟许久,道:   “派寒月跟着,离远些,别被发现了。”    第32章 遇冷   疏风楼,五楼。   午后的风透过窗棱吹进屋子,带起一阵陈旧的墨香。   沈曦和聚精会神地垂眸阅读书稿,似乎像是得到了珍宝一般,眼里透着渴求与热烈。   一张又一张,甚至同一张书稿反复阅读,静谧的空间内只余纸张翻阅的清脆声。   婉儿心里默算了下时辰,自她交给沈曦和书稿后,他少说也看了有几盏茶的时间了,看他认真的模样,婉儿放下了最后一点戒心。   同为读书人,沈曦和对这本书的喜爱婉儿看的一清二楚,她不由得心生雀跃。   这书……她可不是简单地誊抄父亲的书稿,而是加入了自己的学识与见解。   “太妙了!”沈曦和终于读完了,他激动地对婉儿说,眼里的热切和喜悦溢于言表,“这本书比之上册,有过之而无不及,尤其是案件最后的批注,简洁而不失意味,其深意简直是力透纸背!”   婉儿不禁骄傲地弯起了嘴角,不过话语还是得谦虚:“此处正是小女所写,只是狗尾续貂罢了。”   沈曦和一怔,“这批注是云姑娘所写?”   这些批注不仅有对案件的详解,还有透过案件针砭时弊,以及对人性善恶的规劝。   这份才华,就算在京兆府里面的幕僚里也是十分少见。   婉儿微微一笑,“不错,父亲在写第一册的时候,我当时年纪尚小,没什么印象。但是这一册里的每一个案件,父亲审理时我都在侧旁观,所以比较熟悉。”   “审理”二字一出,沈曦和不由一顿,突然想起谢之霁的话,心里不由叹道,云姑娘果然是官家之后。   婉儿将手稿收好,道:“现如今我只整理出三分之一的内容,只能麻烦沈公子拿着这些内容去与印书商洽谈了。”   沈曦和郑重道:“沈某自当全力以赴。”   出了疏风楼,时辰还早。   淼淼撺掇着婉儿去买些上京有名的小吃,婉儿看着她一脸馋意,不由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一张脸都圆乎乎的了,还想着吃呢。”   淼淼不服气道:“哼,小姐自是自然不馋,那二公子每日送来的膳食全是小姐爱吃的甜口菜。”   婉儿一顿,不由心乱了,“你、你胡说什么?这是上京的口味,二公子是上京人,自然口味偏甜。”   谢之霁和她非亲非故,怎么可能专门做她爱吃的菜?   淼淼不理,拉着婉儿的手嘟着嘴,抱怨道:“小姐你也知道,我喜欢辣口的,每日陪你吃饭我都瘦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一个年轻男子走近她们,一脸惊喜。   “淼淼!”   淼淼一愣,看到男子后也露出了笑脸,“阿忠哥,好巧!”   阿忠人如其名,长着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因常年押送货物,皮肤黝黑而光亮,一身腱子肉看着十分结实。   阿忠看着淼淼笑着,不由呆了一下,低头用手摸了摸脑袋,“我正要去找你呢。”   婉儿看着他的模样,不由确认了此前所想,阿忠果然是心仪她家淼淼的。   她看着淼淼心无杂念的模样,想了想,上前一步挡在了淼淼身前。   淼淼不过十五岁,年纪还小,少女心事,还是得让淼淼她自己意识到才行。   “阿忠,可有事?”婉儿问道。   阿忠似乎才发现婉儿似的,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忙道:“见过燕小姐,我是来送信的。”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这是秋婶儿让我交给小姐的。”   婉儿一怔,来不及道谢,她急切拆开信后便一目十行地读了起来,淼淼也紧张地看着婉儿。   瞬息后,婉儿眉眼含笑,“母亲身体已经没事了,这封信还是她提笔写的。”   淼淼也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夫人没事了就好,那她没有生小姐的气吧?”   婉儿勾起嘴角,“当然生气啦,信里还催我们赶紧回去呢。”   淼淼一喜,“那我们快收拾东西回家吧。”   这侯府,她是越待越烦。   婉儿捏了捏她的脸,一脸无奈道:“没出息,都到了上京了还回去干嘛……我才不听母亲的。”   不为父亲正名,她又怎能甘心?   信中除了告知母亲身体无恙外,还确认了婉儿在寄去的信中提到的当年之事。   事情和谢之霁所言一模一样,永安侯一案有疑,而父亲这些年来一直在为此事而上书。   婉儿不禁叹了一声,自家这么重要的事情,父亲和母亲竟然瞒了她十几年,她居然还要靠一个外人才能得知真相。   此外,在信的最后,燕母让婉儿代她去拜见娘家母亲,也就是婉儿外祖母。   燕母出身新纺街的李府,是名将之女,闺名李文君,婉儿曾听母亲说过,外祖父在母亲出嫁后不久便去世了,李府如今当家的是婉儿的舅舅,名叫李衡。   婉儿将信收好,一眼就注意到阿忠手中的小木匣,这匣子看着有些眼熟,她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阿忠啊了一声,赶紧把木匣子递给她,“差点儿忘了,这是秋婶儿偷偷让我给小姐带的,她说这里面都是夫人这些年写给娘家的信,从来没有寄出过,她偷偷拿出来没让夫人知道,秋婶儿说您方便的话,帮忙把这些信转交给李府。”   婉儿愣愣地接过木匣,匣子里的信很多,几乎上百封,信封有新有旧,婉儿看着信中的落款,几乎全是写给外祖母的。   婉儿顿时明白了,她们在外流放的时候,母亲唯一挂念的,便是在上京年事已高的外祖母。   可婉儿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把这些信寄出去?   忽然,东边的天空响起一道雷鸣,淼淼看着浓云滚滚,朝婉儿道:   “小姐,快下雨了,咱们快回吧。”   婉儿合上盒子,摇摇头,“先不回,咱们直接去李府。”   她要搞清楚当年母亲和李府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这么些年,母亲连一封信都不敢寄回家?   阿忠人好,为她们叫了一辆马车,婉儿看着细雨霏霏,眼眸凝重。   此行,大抵和之前她们去董家一样,定会遇冷。   毕竟她高调回京一个多月了,她的亲舅舅从未来找过她,就像是根本就不认她的这个外甥女一般。   李府位于新纺街,府邸门面宽阔,看着十分气派,但牌匾老旧、大门的漆已经斑驳不堪,整体透着一股颓唐之气。   婉儿朝淼淼吩咐道:“你在这里等着。”   淼淼太小,那些不堪和侮辱便没必要两个人都去受着了。   婉儿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叩响了李府的大门,来人得知身份后,惊叫了一声,而后立刻飞快地回去禀报。   一炷香后,婉儿被人请进了李府,李府不似忠勇侯府奢华,府里仆从不多,她们衣服都十分陈旧,地面上铺满了杂乱的落叶,水塘里被枯枝败叶积满了,这里四处都透着陈旧和腐朽的气息。   “小小姐,您就在这里等着吧。”一位老嬷嬷慈祥地看着她,“刚刚老夫人还在午睡,我先进去看她起了没。”   她说完话却没走,又看了婉儿好几眼,婉儿不由奇怪道:“请问,是还有什么问题吗?”   那老嬷嬷笑道:“不是,小小姐和小姐可真像,您大概不知道吧,我是小姐的奶娘。”   她说完便撩起帘子进了屋,婉儿听到屋子里传出几声咳嗽,她静静等了许久,直到乌云密布,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那老嬷嬷才又出来。   她看着婉儿,眼神犹豫,似乎有些不忍,道:“小小姐,您应该有所不知,老夫人这两年来已经不记事了,我刚刚给她说是您母亲回来了,所以……”   她没细说,但婉儿立刻明白了。   “嬷嬷放心,婉儿晓得了。”婉儿的心不由沉了下去。   一进屋子,便是扑面而来的草药味,这味道经年累月的存在,似乎已经浸润了屋子里所有的器物。   婉儿捧着木匣子,轻手轻脚地朝着床畔走去,床头坐着一x个形容枯朽的老妇人,满头银发,脸也是皱巴巴的,瘦的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婉儿心里一震,下意识捏紧了木匣子。   这就是她的外祖母。   婉儿快步走到床边上,李老夫人听到动静,僵硬地转头去看,待看清婉儿后,不由瞪大了眼睛,浑浊的眼睛立刻渗出了眼泪。   “文、文君……”李老夫人嘶哑地唤出了声,朝着婉儿伸出手去。   婉儿立刻懂事地上前握住她的手,忍住心里的酸楚,但忍不住声音的哽咽:“母亲。”   这一声母亲,是代燕母唤的。   此时此刻,婉儿忍不住想,若是母亲看到外祖母这般,该是如何的心痛和难受!   李老夫人的手指枯槁,像是一节皱了的老树根,婉儿甚至不敢用力握,她用手帕擦掉李老夫人的眼泪,含着泪强撑着笑了一下,轻声道:“母亲,文君回来了。”   李老夫人却似乎说不出话了,只拉着婉儿手颤抖,用着嘶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唤着文君、文君。   老嬷嬷上前,擦了擦脸上的泪珠,哽咽道:“自小姐离开上京后,老夫人这些年就一直念着她,经常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小姐给她写的信。”   “直到两年前,老夫人忽然糊涂了,谁也不记得,谁也认不得,每日夜里嘴里一直念叨着小姐的闺名。”   婉儿捏紧了木匣,何止外祖母思念母亲,母亲也同样思念着外祖母。   可偏偏……忽地,婉儿心里闪过一丝疑问,她奇怪地问:“母亲之前有寄过信?”   那嬷嬷道:“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此后小姐再未往府里寄过。”   婉儿心里一沉,到底是什么原因,母亲才不再往娘家寄信了?   她打开木匣,对着李老夫人温声道:“母亲,您好好听着,这是这些年我为您写的信。”   按照时间,婉儿一封一封地将信读给李老夫人听,就像是弥补遗憾一般,婉儿忽然觉得母亲似乎就在旁边,正看着她。   忽然,屋外传来一阵喧嚣,一道厚重的中年男子声音打破了和谐,那嬷嬷脸色一变,正想对婉儿说什么,房门便被人一脚踹开了。   李老夫人忽地害怕地躲在婉儿后面,婉儿眉头一蹙,挡在了她的前面。   来人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蓝色兽纹官服,皮肤黝黑,眼神暴戾,他站定在门前,盯着婉儿看了许久,厉声道:“你给我滚!”   婉儿捏紧了手指,起身缓缓行了一礼,克制道:“舅舅。”   敢如此大呼小叫、横冲直撞,除了如今的当家人李衡,还能有谁?   “舅舅?”李衡冷笑一声,“你母亲难道没有告诉你吗?她早就跟李府断绝了关系,李某担不起忠勇侯世子夫人的一声舅舅!”   婉儿一惊,“断绝关系?”   李衡却不理她,一双厉眼盯着那些信封,冷声道:“那是什么?”   此人性格暴戾,脾气难测,婉儿心道不妙,正打算糊弄过去,身后的李老夫人却抓着信,笑了出来:“这是文君写给我的信。”   李衡的脸色倏地黑了,他死死盯着那些散开的信,厉声道:“来人,都给我拿出去扔了!”   婉儿吓了一跳,赶紧回身收拾,但身后立马就围上一群男子跟她争抢,婉儿难抵男子力气,只勉强护住了几封信。   家丁把信封都装到木匣里,交给了李衡。   那嬷嬷着急地看着,急得跪倒在李衡身前,哭着求情:“大人,那可是小姐给老夫人写的信啊。”   李衡却充耳不闻,冷冷地看着婉儿,道:“你母亲既然违反誓言,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拿着木匣出门,婉儿心里一紧,赶紧跟了上去。   出门便迎上一阵狂风,冰冷的雨点子落到脸上,打的人生疼。   暴雨如注,耳边一阵轰隆。   婉儿看着李衡手中的木匣,生怕他做些什么,只能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声音颤抖:   “李大人,婉儿并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这些信母亲多年未曾寄出,是我擅自拿给外祖母的,您怪罪就怪罪我不懂事,千万……”   她哽了一下,“千万不要破坏这些信,那里面都是母亲的心血和思念。”   李衡眼神冰冷地看着她,咬牙切齿道:“你母亲的心血?你可知道,她当年的所作所为又坏了我们整个李家多少年积累的心血?!”   他打开木匣,将所有的信扬起抛向瓢泼大雨中,如柱的雨水立刻浸湿了笔墨,单薄的信纸飞快落下,死一样地浮在积水中,被雨水打的浮浮沉沉。   婉儿心里一窒,不顾大雨立刻去捡,可没用,大部分的信都已经漂浮在积水中,笔墨早已糊成一团,有些落到了石头上,也早已被雨水浸湿,一碰就烂。   母亲写下的上百封信,就在这瞬间化为一片废墟,炽热而绵长的思念,被浸泡在冰冷的雨水中,烂成一片。   婉儿呆滞地站在雨中,任雨水浸湿她的衣服,一时不知所措。   “李大人。”   忽然,一道熟悉而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婉儿动了动指尖,麻木地转身去看。   是谢之霁,他一身赤红官服,撑着一把简约的油纸伞,如松一般静静地站在雨幕之中。   谢之霁平静而冷淡的眸子划过两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一场闹剧,声音清冷,甚至还有几分淡漠:   “那份述职,还没好吗?”   李衡一怔,脸色露出一丝扭曲,他快步走到谢之霁身边,慌张行礼:   “还望谢尚书见谅,刚刚忙于处理家事,属下这就立刻去取。”   谢之霁垂眸,不紧不慢地冷声道:“李大人为官多年,难道不清楚公事和家事,孰轻孰重?”   李衡脸色立刻难看起来,腰弯得更深了,惶恐道:“是下官失职了,还望谢尚书不要将此事计入考核之中,下官此后定为谢尚书效犬马之劳。”   谢之霁朝着婉儿的方向看了一眼,静静的不说话。   李衡心里一梗,立刻派人:“快给她撑伞,把人送出府。”   谢之霁漠然地看他一眼,道:“本官在外面等。”   李衡深深地弯腰送行,待谢之霁离开后,他气得一脚踢开了地上的木匣子,指着婉儿骂道:   “你母亲是丧门星,你也还是个丧门星,上门第一天就给我惹事儿!”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滚,别让我再看见你了!”   婉儿冷得发抖,她死死地咬住嘴唇,朝着李老夫人的屋子行了一礼,而后转身朝外走。   那撑伞的家丁一呆,“大人,那我还撑不撑伞?”   “撑你妈个头!”李衡气得大吼一声,“都给我滚!”   三年一审的官员考核,直接就毁在了今天!   大雨冰冷,婉儿神情呆滞地在李府绕了大大一圈,才终于转了出去。   一出门,便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淼淼一脸慌乱地从车前跳下,撑着伞快步向她而来。   雨幕中,马车内的人打开了车窗,静静地向她投了一瞥,眼神淡淡的,似乎没有情绪。   冰冷的大雨中,他的视线似乎是仅有的暖意。   忽地,婉儿喉头一哽,忍不住想哭了。   她勉强忍住情绪,朝谢之霁行了一礼:“二公子。”   -----------------------   作者有话说:[摊手][摊手][摊手]    第33章 意动   雨声闷闷,间或雷鸣。   婉儿紧了紧身上的薄毯,手中捧着热茶,垂眸望着茶杯中自己狼狈的倒影。   上车后,谢之霁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就那么静静地坐在一旁,连呼吸都十分轻。   他虽不问,但婉儿却也知好歹。   “多谢表兄相助。”婉儿看向谢之霁,轻声向他道谢。   此话一出,婉儿愣了一下,惊觉这些日子以来,她似乎天天都在给谢之霁道谢,不知不觉间,她竟然给他添了这么多的麻烦。   “并非助你。”谢之霁语气淡然,“只是来取一份述职。”   婉儿抿了抿唇,淼淼刚才偷偷说,是她见了谢之霁的马车后特意去请他帮忙。否则,谢之霁一个吏部尚书,怎么会特意进入李府?   但既然谢之霁不打算承情,婉儿便也不多言。   静候了一阵,车外响起了李衡恭敬谦卑的声音:“下官的述职已送来,请谢尚书过目。”   再次听到李衡的声音,婉儿不由捏紧了手心,压住内心的愤怒。   黎平将一份牛皮纸包好的公文送了进来,谢之霁随意丢在了一旁,淡漠道:   “走。”   竟连个回应也没有,谢之霁的马车就这样离开了。   婉儿透过车窗,依稀能看到李衡依旧弯曲卑微的身子,和之前对她横眉竖眼时大相径庭。   婉儿不禁咬紧了牙,母亲虽出身武将x之家,但性情温婉、脾气平和,怎么会有这样的弟弟?!   难怪此前母亲从未对她提起她这个亲舅舅。   “再咬,杯子就碎了。”忽然,谢之霁淡淡道。   婉儿脸色一僵,难为情地放下杯子,谢之霁生活雅致且讲究,这杯子乃是天青色的汝窑,想必价值连城。   “对不起……”婉儿尴尬地把杯子放到小木桌上。   谢之霁瞧了瞧她的神色,脸色已经冻得发紫了,还没有缓过来,他重新为她斟了杯热茶,道:“你今日想要见的人,就是李衡?”   婉儿一怔,才反应过来谢之霁说的是早晨的事情。   她下意识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却顿了一下,“是他。”   不知为何,话说的比心里想的更快,婉儿不想让谢之霁知道沈曦和的事情。   谢之霁将茶杯重新递给她,婉儿接过后,抬眸偷偷看了他一眼,不由一愣。   刚刚,谢之霁似乎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轻微、太短暂,待婉儿再想去仔细看时,又如清晨的露水一般,瞬间了无踪迹。   应该是看错了吧,婉儿心道,她还从未见过谢之霁对谁笑过。   婉儿垂眸注意到一旁牛皮卷,不由好奇地问道:“表兄知道我为什么去找李衡?”   谢之霁:“自然,他是你舅舅。”   说完,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曾经是。”   婉儿心里一紧,谢之霁果然知道当年细情,她定定地望着他:“表兄可知当年我母亲和他之间的争执?”   谢之霁淡淡地看着她,“令堂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婉儿摇摇头,低声道:“从未,他们从来不提当年之事。”   谢之霁凝神一想,便猜到了燕家夫妇的良苦用心。永安侯一事牵连甚广,婉儿若是知道了只会徒增痛苦与遗憾,不若什么都不知道,无忧无虑最好。   若是她依旧待在长宁县,这般倒也没什么,可这里是上京,婉儿迟早都要接触这些。   既然早晚都要知道,不如他来告诉她。   “给你讲个故事。”谢之霁悠悠道。   婉儿一愣,讲故事?   很难相信这种话是从刚还是一副冷峻教训人的谢之霁口中说出来的。   但婉儿坐正了身子,“愿闻其详。”   谢之霁:“多年前,俺答突袭边境,一位将军奉命前往应战,大军刚至前线,一名十岁的少年就主动找到他,说他知道俺答主力安营扎寨之所在,以及对方首领营寨的具体位置。”   “将军本不信,但在少年的指引下,他果真发现了俺答大本营,并找到了防守漏洞,让将军原本不利的战况瞬间变了。他决定突袭敌营。”   “就在突袭时刻,将军突然发现了那少年的身影,他没有穿盔甲,只拿着一柄弯刀,却比所有人都要英勇和无畏,那身瘦小的身子沾满了敌人鲜红的血。”   “战事结束后,将军没有见到那名少年,猜想他早已被乱刀砍死,这在战场本就是极常见的事,更何况他还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然而,士兵来报,战场残余始终找不到俺答将领及副将的尸首,将军立刻派人去找。”   谢之霁垂眸望着婉儿,“你猜他们在哪儿?”   婉儿一愣,没想到谢之霁讲故事时还会突然提问,就像是讲课的先生一样。   她抿了抿唇,试探道:“难道和那个少年有关?”   谢之霁:“不错。”   “待将军找到他们时,那些敌军将领都还活着,每个人都被一根绳子吊了起来,只是……”   他顿了顿,下意识看了婉儿一眼,久久不言,婉儿被他提起了兴趣,不禁出声问:“只是什么?”   看着她晶莹剔透的眼眸,眼波流转,充满了好奇和天真,谢之霁忽然想到了以前,幼时他给她讲故事的时候,她也曾这么望着他,催他赶紧讲后续。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谢之霁不由微微勾起了嘴角,接着讲了下去,“只是,他们的牙齿被人一颗颗敲落,眼睛被剜,舌头被拔,手指被砍,即使活着也没了人样,只剩一口气。”   谢之霁讲得传神,婉儿后脊一凉,脸色都泛白了。   她知道,谢之霁从不会讲无用的话,虽然他说这是一个故事,但绝对是真实发生过的。   婉儿牙齿不自觉打颤,“是那个少年做的?”   谢之霁点点头,“不错,在那些人的下面,盘踞着三只老虎,将军在老虎的身边,发现了那名少年。”   “那少年看到将军后,便割断了绳子,下令让老虎追着俺答人跑,直到那群人筋疲力尽后绝望地跪在那少年身前痛哭流涕,少年才施舍般地下令,让老虎吃了他们。”   婉儿微讶:“他竟能操控老虎?”   谢之霁:“不错,这便是他能找到俺答人大本营的原因,可随意操纵鸟兽。”   “后来将军才知道,那少年原是当地人,敌军攻城后四处烧杀抢掠,屠了他所在的村子,屠杀发生时他正在外打猎,所以侥幸逃过。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无一幸免,全村只余他一人独活。”   “将军将那名少年带回京,收为徒弟,带在身边和他另外一对子女一起亲自教养。”   “多年后,那名少年成了有名的战神,不仅出兵灭了俺答,还因战功深受君主器重。”   婉儿一愣,俺答屠村,那少年便灭俺答国,蛰伏多年只为报仇。   婉儿在史书中读过不少这样的人,心里已经预感到不妙,“然后呢?”   谢之霁:“好景不长,不久之后那少年被传通敌叛国,圣上大怒。此时,将军已故,将军之女也已出嫁,她和丈夫坚信那少年绝不会通敌叛国,便一起上书求情,后来……”   谢之霁停住了,他默默地看着婉儿,那眼神不言而喻。   婉儿愣愣地听着,忽然明白过来谢之霁为什么给她讲这个故事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谢之霁,艰难道:   “表兄是说,那位将军是我的外祖父,那名少年……”   谢之霁淡淡道:“正是永安候,袁肃安。”   婉儿后脊倏地升起一股寒气。   永安候,这个记录在史册上的乱臣贼子,居然和她们家有这般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可母亲从未告诉过我有关永安侯的事情。”婉儿有些失神,更有些慌乱,她从怀里取出一个湿漉漉的信封,“母亲才寄来的信,她根本没提表兄说的这些。”   永安候是她母亲的师兄,这个消息实在是平地一道惊雷,来得猝不及防。   这么重要的事情,父母怎么会从来不告诉她呢?!   倏地,婉儿想到了一件更要紧和要命的事情。   若真如谢之霁所言,那她就与永安候沾亲带故,很可能无法参与秋季的女子科举。   婉儿顿时浑身发冷,那父亲的案子……就完全没有希望了。   婉儿面如死灰,脑海中想起此前父亲劝她时说的话,那时的她还太幼稚,根本就不知道父亲在委婉地宣告。   她的仕途之路,早就断了。   “可、可如果是这样,”婉儿面色发白地看着谢之霁,眼神慌乱,“李衡他为什么还可以做官?他当年没有被牵连吗?”   谢之霁见她如此,以为她被吓到了,便温声道:   “袁肃安和李衡的关系本就不融洽,就在永安候案发的前一年,你的祖父和袁肃安一起出征征讨淮南陈王叛军,在这场战役中你的祖父不幸身故。”   “李衡将其归罪于袁肃安,两人就此决裂,因此永安候案发生后,李衡便侥幸逃过一劫。”   至此,一切真相都明朗了。   就算不用谢之霁多说,婉儿也能猜到当年发生的事情。   母亲虽性情温婉,但大事绝不糊涂,就在李衡与永安候决裂之时,母亲定是在中间缓和两人关系,直至永安候案发生后,母亲才彻底倒向了永安候,为了给他平反,她甚至不惜与亲兄弟断绝关系。   婉儿愣愣地出神,把脑子里所有的线索都捋了一遍,不由心如死灰。   永安候案不平反,她就永无出头之日,可除了她以外,还有谁会关心这个案子?还有谁会关心她们一家?   谢之霁见婉儿脸色灰败,以为她被吓到了,便没再出声,给她时间让她平静下来。   他取过她手中的茶杯,正打算换杯热茶,却发现她手心竟出了一层汗。   谢之霁一顿,轻声道:“不必多心,不过是些陈年旧事而已,与你无关。”   婉儿心里苦笑了一声,谢之霁不知她的想法,自然觉得这事与她无关。   可她要的,并非嫁入高门过着世子夫人的生活。   “表兄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婉儿平静地望着谢之霁,眼神失了神采,“永安候的事情,是上京禁忌吧?”   婉儿将所有事情在脑海x中过了一遍之后,发现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几乎都是谢之霁告诉她的。   虽然谢之霁并未骗她,可婉儿也想不通谢之霁这么做的理由和动机。   所有的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是对方在拉拢她,甚至引诱她。   可这完全没道理!谢之霁根本就没理由这样做。   难道……婉儿心里咯噔一闪,难道谢之霁喜欢她?   脑中恍若响起一道惊雷,婉儿浑身血液像是逆流,身上涌起一阵热。   太过震惊,以至于她都没听到谢之霁的话,不由呆呆地望着他,“什么?”   谢之霁看她的眼神似乎含了一丝忧虑,他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此事已是十二年前的旧事,不用放在心上。”   婉儿愣愣地听着这话,居然感受到了谢之霁的一丝关怀。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谢之霁后面还说了什么,但婉儿已经听不见了,耳边是鼓鼓的心跳声,她浑身热得发烫。   明明还没到毒发的时候,她却感觉已经到了子时。   一时之间,她觉得马车内狭小而逼仄,几乎有些喘不上来气。   车窗外,大雨已经停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冷峻的味道,婉儿心慌不已,她拍了拍车门,道:“黎平,请停车。”   谢之霁一顿,眉头微蹙。   这里,距离此前她们避嫌下车的位置还远。   车一停,婉儿语气慌乱地向着谢之霁赔罪:“多谢二公子,我有些不舒服,想下去走走。”   说完,她也不顾谢之霁的回答,直接跳下了车。   黎平一脸懵逼地看着婉儿,淼淼也一头雾水地跟着下去,谢之霁眼神沉沉,将车门重重地关上。   “黎叔,走。”   看着马车离开,冷风把谢之霁的味道全都吹走了,婉儿这才能顺畅地呼吸一口气。   她揉了揉脸,发现自己的脸烫的吓人,淼淼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问:“小姐,你怎么了?”   婉儿摇摇头,“没什么,回去吧。”   回去后,小院门前却站着一个意外的来客。   阿若冷眼瞧着她们,将手中的信封递给淼淼,“沈府二小姐送来的,她邀请燕小姐明日前去赏花。”   婉儿一愣,“沈小姐?”   阿若轻哼一声,“燕小姐还真是好手段,才这么点时间就攀上了丞相府,夫人让我告诉你,燕小姐虽然还未过门,但出门在外代表的就是忠勇侯府的脸面,别给侯府丢人!”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婉儿拿着请帖依旧一头雾水,她可从来不认识丞相府家的小姐,淼淼正朝着阿若的背影龇牙咧嘴,见婉儿一脸懵,便道:   “小姐,你来府里这么久了,怎么什么小道消息都不知道?”   “这丞相府家的沈小姐,全京城都知道她心仪二公子,此生非二公子不嫁那种。”   婉儿心里一怔,“那二公子对她呢?”   淼淼耸耸肩,无所谓道:“那不清楚诶,不过听说那沈小姐乃上京城第一美人,无论是家世还是容貌,应该没人比她更配得上二公子了吧,二公子不选她还能选谁?”   “她来邀请你,估计是把你当做未来的妯娌,和你拉拢关系吧。”   婉儿手指一僵,垂眸看着那封精致的邀请函。   她无言轻笑一声,也是,谢之霁怎么可能会喜欢她?   谢之霁虽非世子,但容貌俊美,年纪轻轻便位高权重,未来必定是丞相之辈。   如此俊才,怕是不少高门贵女的春闺梦里人,谢之霁说不定早都挑的眼花缭乱了。   他不可能喜欢她。   -----------------------   作者有话说:撒泼打滚求瓶营养液好的嘛[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34章 不甘   天色近晚时,窗外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从湖面吹来的寒风带着潮气,又阴又冷。   吴伯看着又热了好几回的饭菜,愁的胡子好像又白了几分,他叹了口气,朝着黎平道:   “今晨都好好的,小少爷怎么又把自己关进了书房了?连饭也不吃。”   黎平也无奈地望着天,不禁也叹道:“果然是年轻人呐,两句话不合心意这船就翻了,哪像我们当年,即使吵翻了天,夫妻俩被窝里睡一觉就好了。”   这话像是很有经验的样子,吴伯一愣,问道:“黎公子可曾娶妻?”   吴伯只知道黎平出身永安军,但关于他的其他事情,黎平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   黎平眼里的嬉笑淡了些,嘀咕道:“有啊,老子的媳妇儿可漂亮了,还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呢。”   他说得稀松平常,语气中甚至还带着笑意。   吴伯没察觉他神色的异常,便问:“那她们现在在哪儿?孩子几岁了?”   黎平轻笑一声,盯着黑沉沉的天空,语气很轻很轻:“死了。”   “早就死了,大人小孩儿一家人都死透了,连一座坟都没有。”   “我那大胖小子在我离开的时候刚会走,如果他顺利长大的话,现在说不定都和我一样高了。”   吴伯脸色一白,既懊恼又内疚地垂下了头。   也是,黎平既是永安候的亲眷,那他的家人又怎能逃过十二年前那场浩劫?   “节哀。”   忽地,吴伯肩膀被人大掌一拍,黎平又恢复了以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厚重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吴伯,笑道:   “老爷子,露出这副神情做什么,老子能捡条命活下来为自己洗刷冤屈,把一家老小的尸骨找齐,已经知足了。”   “你不知道,终南山上多的是比我还惨的弟兄们,有些人一家老小全都死绝了,有些人媳妇儿、女儿被卖到勾栏,甚至还有些人入伍晚,至今连个女人都没怎么见过。”   吴伯被他说得一时老泪纵横,他擦了擦眼泪,“老奴相信小少爷一定会为你们平反的。”   黎平起身伸了个懒腰,瞧着谢之霁书房里露出的光辉,勾起嘴角:   “我也相信。”   “好了,那小子如今肯定又在钻牛角尖,”他端起桌上的饭菜,悠悠道:“老爷子你放心吧,就算是灌我也给他灌下去。”   吴伯:“……”   他这性子,和当年的永安候简直是如出一辙。   书房内,窗户大开,带着凉气的夜雨寒风一阵阵往屋子里涌。   谢之霁垂眸翻阅着《心经》,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海里不断闪现午后马车内的场景。   婉儿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她神色的变化,眼神的深意,像是连环画一般,一张张在谢之霁脑海里不断循环闪过。   婉儿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就像是一块块砂砾,在他反复的磋磨之下,逐渐变得清晰可见,闪着晶莹的光。   忽地,谢之霁皱起眉头。   事情不对。   “咚咚。”门外,黎平敲了两声,喊道:“子瞻,吴伯都把饭菜热了三遍了。”   谢之霁一顿,“我不——”   话音未落,房门便被黎平一脚踹开了。   黎平大摇大摆地将饭菜搁在他桌上,抄起手、挑着眉:“你小子要是我侄儿的话,我早就不这么惯着你了!”   “快吃饭,吃完饭你才好琢磨那些有的没的,空着肚子乱想屁用没有!”   谢之霁:“……”   黎平就是这般脾气,谢之霁知道,他若是不吃黎平便不会善罢甘休,便只好起身动筷。   饭毕,黎平试探着问他:“你今天在马车里给那小姑娘说什么了?把人家都吓跑了。”   谢之霁:“我把当年的事情都告诉她了。”   黎平一顿,“你不是不想她掺和进来吗?”   谢之霁眸色一沉,低声道:“她已经去了李府和董府,迟早也会知道那些事,与其让其他人添油加醋,不如由我来告诉她真相。”   况且,知道并不等于参与,婉儿知道的越多,越能明白只有他才能帮助她。   黎平叹了口气,无奈地扶额,一脸埋怨地看着谢之霁:“你说说你,人家一个未经世事、心思单纯的小姑娘,你给她讲的时候怎么就不注意一些?看把她给吓得,半路上直接跳了车。”   谢之霁眼眸愈深,“不是因为这个。”   婉儿那慌乱的眼神和动作,绝不简单被吓到了。   初次知道永安候与燕母的关系,她确实会震惊和恐慌,但即使在这种震惊之下,她也绝不会问出那句话。   黎平一愣,“她问了什么?”   谢之霁:“她问我为什么李衡还能做官,没有受到牵连。”   黎平不解:“哪里不对了?小姑娘这不是在质疑你话的真实性吗?”   谢之霁摇摇头,“一般人并不会这样问。”   他抬头看向黎平,“若是你是她,当你骤然得知这个x消息,第一个想法是什么?”   黎平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若我是她,那在我眼里,永安候就是个乱臣贼子,所以我应该不会立马相信你,而是思考你的动机和目的。”   谢之霁点点头,“这才是一般人最直接的反应,但婉儿她第一个反应居然是问李衡为何没有受到牵连,那也就是说,在她的潜意识里,最担心的……”   “是她是否会受到牵连,而且不是简单的牵连,还与官场和仕途有关。”   黎平为难地摸了摸脑袋,他完全没想到谢之霁想的这些,他质疑道:   “子瞻,你会不会是想太多了?她一个柔弱的小姑娘,爹还刚死不久,哪里会关心官场朝堂那些破事儿?”   谢之霁沉吟许久,“但愿。”   但愿是他想的太多。   黎平无奈地看着谢之霁,“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说她为什么半路跳下车啊?既然不是被永安候的事情吓到了,那还能是什么事儿?”   谢之霁顿了一下,摇摇头,“不知。”   纵使他把婉儿最后那个眼神和问他的那句话反复琢磨过无数遍,也想不透她突然下车的原因。   到底是因为什么,她才忽然之间如此慌乱?   谢之霁第一次陷入了迷茫。   黎平瞧谢之霁困惑的样子,不由闷笑一声,原来平日里呼风唤雨、运筹帷幄的人,面对自己的心上人,也会有猜不中、算不出的无力感。   他贼兮兮地道:“既不知,那今晚就去问呗?”   “说起来,我爹刚给我寄来了一封信,他信中说了一件坏事,不过我觉得这对你而言倒是一件妙事。”   谢之霁从来不信他口中的好事,淡淡道:“什么?”   “你的血能避孕。”   谢之霁一愣,“什么?”   黎平怕他不信,便把信从怀中掏出来放桌上,他眉飞色舞地看着他:   “我爹之前不是一直在研究你的血吗?山下有个妇人中了毒,我爹就用你血给她治疗,你猜怎么着?”   “那妇人此前一年一胎,结果用了你的血之后半年未孕,她家人气得去找我爹讨说法。”   “我爹仔细研究了之后,发现果然就是因为你的血。”   谢之霁蹙眉:“就这一例?”   黎平:“自然不是。你之前留下的残血够多,我爹又试了别人。不管男女,只要用你的血便不能孕育,停止后半年可恢复正常。”   谢之霁不放心,“婉儿需得用血四十九日,可还有其他影响?”   黎平耸耸肩,“你们又不急着要孩子,能有什么影响?”   他饶有趣味地盯着谢之霁,别有深意道:“说起来,你怎么不告诉那小姑娘你才是她的未婚夫呢?”   “如此,你就不必忍得那么辛苦了,本来你身体就有余毒,结果现在每夜解毒后你还在冷水中泡上半个时辰,我都替你累得慌。”   谢之霁脸色一黑,“不劳黎叔您操心了。”   见他开始赶人,黎平啧了一声,一边往外走一边感慨劝道:“你小子还年轻,正是血气最猛的时候,不及时享乐的话,十几年后可就跟我一样咯。”   谢之霁砰的一声,关紧了房门。   黎平碰了一鼻子灰,贼兮兮地拍了拍门,高声笑道:“子瞻,听叔一声劝,有花堪折直须折,莫使金樽空对月。”   吴伯在一旁笑道:“黎公子说什么呢,这两句诗驴唇不对马嘴的。”   黎平一愣,摸了摸下巴望着天,“不是一首吗?”   “嗐,反正意思是对的就行了。”   屋内,谢之霁重新取过佛经,强迫自己忽略黎平的暗示。   半晌,他烦躁地合上了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沉默许久,他犹豫着打开了最下层的抽屉,从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里面叠着一件柔软小巧的女子小衣。   谢之霁灭了灯,执起那件小衣,感受着手心的柔软与温度,而后向下探去,半晌后,他闷哼一声。   用那件粉嫩的小衣净了手。   冷风吹过,谢之霁失神地望着夜空,他念了婉儿十多年,夜里想着,梦里念着,想见她,娶她,拥她入怀。   可她却把他忘了。   不仅忘得一干二净,还来上京拿着与他的婚约要嫁给他的继兄,三番五次与他避嫌。   他又怎能甘心!   他绝对要让她自己想起来!   ……   小书院。   淼淼一脸焦急地给婉儿擦汗,几乎快哭了出来,“小姐,你都烧成这样了,我去找二公子吧?”   婉儿拽住她的手,喘息道:“别去,我睡一觉就好了。”   她烧得脸色绯红,眼眸荡漾着水光,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了,整个人呈现一种病态美,仿若一朵遭受冰雪的红梅,美得惊心动魄。   婉儿强撑着精神拿出一个锦囊,勉强笑了笑,“别担心,这是我上次给二公子买药的时候特意备的,大夫说只要吸入这个,风寒就能好。”   淼淼不疑有他,把被子给她掖好,看着她一脸病容,不放心道:“那我陪着小姐睡吧。”   婉儿摇摇头,“万一我把病气过给你了,咱们两个都倒下了可怎么办?”   淼淼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婉儿心里松了口气。时辰已经快子时了,可她却累的睁不开眼。   眯一会儿好了,就一会儿。   睡梦中,身体很轻很轻,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有个白衣小少年递给了她一块糖。   她轻轻地含在嘴里,不由皱眉。   是苦的。   苦涩和冰凉唤回了迷离的知觉,婉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浑身热潮涌动,脑子里乱成一片。   大雨在窗外滴滴答答,响个不停,萧瑟的风声透过竹林,簌簌作响。   谢之霁来了。   婉儿习惯性地含住他的指尖,吮吸着苦涩的解药,疏解体内的燥热与不安。   谢之霁轻轻撩起她的碎发,用手帕擦去她额间的冷汗,轻声道:   “不急,慢点。”   他的声音很淡,但却很暖,就像是哄着小孩子一般,婉儿不由有些呆住了,谢之霁此前从未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过话。   难道,他以为她失去了意识?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35章 叔嫂   黑暗之中,五感更加清晰。   婉儿嘴里含着的手指比一般的粗壮,这是谢之霁的大拇指,指尖有笔茧,伤口位于在远离指尖的第二节上。   为了吮吸到血,婉儿不得不把整个拇指都含进去,他的手指很长,几乎都顶到了喉咙。   婉儿有些不舒服,她不懂谢之霁为什么要选这根不方便的指头,但很快心里就骂了自己一声。   人家都跑来给她解毒了,她居然还嫌东嫌西的。   大拇指被含,谢之霁另外四指自然地落在她的脸庞,手掌覆住她的整张脸,凉凉的,隐约有墨香。   子时已过,媚毒发作,婉儿依旧能感受到体内肆虐的热意与潮意,但与往日不同的是,她并没有失去意识。   这场病,反而抑制了药性。   婉儿僵硬地含着谢之霁的指尖,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   忽然,谢之霁收回了手指,用手帕擦净,垂眸凝神望着婉儿。   黑夜中,只有窗外透进来黯淡昏黄的些许微光,谢之霁眉眼淡然,眸色清冷,仿若一块姣好的璞玉,泛着莹莹微光,婉儿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沈小姐。   这样郎绝独艳的谢之霁,若不是种种意外,此时此刻他又怎么会跟她同处一个屋檐之下?   谢之霁看着婉儿呆呆的眼神,嘴角还残留着一道水光,不由用手帕替她轻轻擦拭。   婉儿顿时浑身一僵。   谢之霁果然以为她失去了意识,否则他绝不会做这种事情。   谢之霁似乎并未察觉异常,冰凉的手掌覆上她的额头,轻声道:“你病了。”   他的动作太过自然,婉儿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回话。   这样温柔缱绻的谢之霁,比以往冷冰冰的他更令人陌生,更加难以应对。   幸好是晚上,婉儿心里庆幸,谢之霁看得不甚清晰,否则以他的眼力,定是一眼就看出她的异常。   谢之霁为婉儿掖好被角,又道:“定是因为下午淋了雨后强行下车吹了冷风才染了风寒。”   语气依旧淡淡,但含了些教训的口吻。   婉儿依旧沉默,垂下了头。   忽地,她的下巴被抬起,谢之霁迫她看着自己,眼神带着淡漠的审问:“所以,为什么要下车?”   他问的直白,婉儿张了张嘴,却x哑然无声。   可谢之霁擒着她的不放,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婉儿抿了抿唇,声如蚊呐:   “我害怕。”   谢之霁一怔,“怕什么?”   婉儿闭上眼睛,不再开口。   她纤细蜷曲的长睫轻颤,在昏黄的灯光下在眼眸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眼眸颤动,彰显着少女的不安与惶恐。   婉儿实在是怕极了谢之霁。   她看不透、参不透他,更无法远离他。一旦她有了避开的心,谢之霁总有办法出现在她身边的各个角落,如影随形,无法摆脱。   婉儿仿佛感觉自己就在一张巨大的密网里,无论走向何处,都在谢之霁的掌控之中。   虽只是直觉,但却隐藏着深深的不安。   忽然,她腾空而起,婉儿吓了一跳,下意识紧紧抓住谢之霁胸前的衣襟。   谢之霁竟又将她抱了起来,一路走回他的卧室里,将她稳稳地放到他的床上。   谢之霁的床要宽大许多,棉被也比她柔软不少,暖暖的,很舒适。   婉儿望着谢之霁,不知他要做什么。   此时虽是深更半夜,她又躺在谢之霁的床上,但婉儿心里却没有半分惧意。   婉儿虽怕谢之霁,但却不怕谢之霁会伤害她。   她这种对谢之霁十足的信任感,不知何时何地,早已根深蒂固了。   “先睡一会儿。”谢之霁见她一直盯着他看,坐到她的床边,温声道。   已是深夜,他的声音太过温柔,像是哄小孩子一样,带着十足的蛊惑。   婉儿本就烧得昏昏沉沉,十分疲惫,便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但意识却依旧清醒,她虽不担心谢之霁会对她做什么,但也不敢直接在他床上睡过去。   谢之霁见她如此乖巧,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   和幼时一样,只有生病的时候婉儿才会这么听话懂事。   “黎叔。”谢之霁轻轻唤道,“麻烦你为她施针去热。”   倏地,黎平从房檐跳了下来,看着床上小姑娘那绯红的脸,不由啧了一声。   “你们这些小年轻,身体一个比一个差劲儿,淋点雨吹点风就受了风寒,想当初我们——”   谢之霁看了他一眼。   黎平知趣地收了声,认命地上前诊脉,取出银针。一炷香后,婉儿脸色恢复了一些。   “热还未退,但时辰已晚,你先用冷酒给她擦一下身子,尤其是手心脚心,把热给她降下去。”黎平取来一坛酒,他一脸不舍地有些可惜,“逸王给的梨花白,千金难买,就这么糟蹋了。”   大雨不知不觉停息了,谢之霁打开那坛酒,一股浓郁的梨花香气瞬间充盈了整间屋子。   谢之霁垂眸凝神,定定地望着婉儿。   他知道,她在装,一早就知道。   她既想装,他便也顺水推舟地陪她做一场戏。   可现在若要在她清醒时为她擦拭身体,却又太过了。   若是真如黎平所言为她擦拭,定会让婉儿心生戒备,将她推得更远。   可是……这也是试探婉儿对他是何种态度的好机会。   要不要做?   谢之霁此生第一次犹豫了。   可这种犹疑只有一瞬,下一刻他便走到床边,定定地望着婉儿的脸,缓缓撩起了她的衣袖。   昏暗的灯光下,她白的仿若一块美玉,肌肤晶莹似雪,因发热又浅浅染了一层粉。   谢之霁将浸湿了酒的手帕缓缓擦拭她的手心,再细细地擦拭每一根如葱白的手指,梨花酒气愈发浓郁。   他仔细注意着婉儿的神情,看见她眼睫颤动,樱唇翕动。   谢之霁勾起嘴角,她果然是醒的,还在装。   接着,谢之霁又褪去了婉儿白色的袜子,指尖故意缓慢划过她的小腿,满意地感受到她的轻颤。   白袜褪去,露出她粉嫩的双脚,她的脚纤细而精巧,尤其是脚踝处,系着一圈红绳,上面挂着一枚金锁。   上京习俗之一,大户人家给女儿挂上金锁,是希望她不远嫁,永远陪伴在父母的身边。   这枚金锁,谢之霁儿时也见过,盯着那枚金锁他不由想,或许正是燕家夫妇不愿让婉儿远嫁,当年才同意了母亲提议的婚约。   婉儿的脚心大抵是从未有人触碰过,敏感的厉害,沾了冷酒的手帕一触,脚心便瑟缩了一下,秀气粉嫩的脚趾也蜷曲了起来。   果然是小姑娘,连脚趾都生得秀色可餐,谢之霁眼眸一沉,看着依旧在装睡的婉儿,不受控地加重了力道,攥紧了她的脚踝。   他从盆中重新捞出一条手帕,也不拧干,直接覆在了她的脚心,冷酒一激,婉儿下意识想收腿,可谢之霁却紧紧按住,不让她躲开。   此时此刻,婉儿简直欲哭无泪,她的脚踝被谢之霁紧紧拽着,勒的生疼,脚心还被冰冷的湿帕子刺激着,一阵阵钻心的凉意。   婉儿很清楚,谢之霁只是遵循医嘱给她降热,并未做出多么过分的举动,但这个滋味着实太难受了。   关键是,她现在还不能装作从容地醒来,直面这个令人尴尬的场景,只能任谢之霁为所欲为。   脚心处传来阵阵凉意,婉儿麻木地任他摆动,虚虚地掀起眼皮儿偷偷打量谢之霁。   他的神情十分认真,眼神清澈,眼里没有半点私心杂念。   若不是他现在还紧紧捏着她的脚踝,婉儿或许以为他正在处理公务。   忽然,门外便响起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谢之霁终于松开了手,刚为婉儿盖好被子,房门便被推开了。   黎平一脸兴奋:“子瞻,看我找到了什么?!她上回送给你的药不是用不上吗?正好,这回给她自己用上了。”   “我刚去给她熬上一碗,灌下去应该就没问题了。”   婉儿之前送来的药,以谢之霁的体质根本没法用,但他也没扔,如今却正好派上用场了。   谢之霁:“多谢。”   黎平咂咂嘴,这还没把人娶回家呢,就代人道谢了。   婉儿听着房门关上了,心道时机正好,便缓缓睁开了眼,没想到恰好对上谢之霁的眼睛,婉儿不由心里一窒。   他几乎像是算准了她会在此时醒来一般。   “醒了?”谢之霁端着药上前。   婉儿点点头,撑着坐起了身子,一股凉气从窗外渗了进来,婉儿猝不及防冷得一颤。   谢之霁顿了顿,关上了窗。   “刚刚,我好像听到了黎公子的声音。”婉儿试探性地说。   谢之霁瞧着她:“你听到了?”   婉儿默了一瞬,低声道:“他说,我之前买给表兄买的药没有用。”   谢之霁上前为她斟了杯热茶,淡淡道:“并非如此。”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香囊,放在鼻尖轻嗅,别有深意道:“至少这个,就很有用。”   婉儿脸色一烫,耳朵也觉得烧得慌。   一定是她病的太厉害了,婉儿心道,不然,她怎么会觉得谢之霁是故意做出这种动作,说出这种话的?   谢之霁好像又在引诱她了。   婉儿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病得太厉害了,连脑子都烧糊涂了,才会冒出这些离谱的想法。   谢之霁见婉儿脸上一连流露出困惑、尴尬、窘迫又不可置信的神情,微不可查地弯起嘴角。   他从柜子中取出一团锦被,盖在婉儿身上,“你的被子太小了,如今又感染了风寒,用这个。”   之前谢之霁去婉儿卧房的时候,当他看见婉儿盖着他幼时所用的锦被时,不由地在心里生出莫名的满足感。   他想占满她的全部。   婉儿垂眸盯着崭新的棉被,不知该如何开口。   若拒绝,以她目前病弱的情况,便显得十分矫情且不识好歹。   可谢之霁为她做的事情太多,管的事情也早已超出了正常的邻居范围,婉儿很清楚,她不能迷失在谢之霁无微不至的关怀里。   婉儿深吸了一口气,眼前莫名又浮现了沈小姐送来的那副鲜红请帖。   “二公子,这棉被请恕我不能接受。”婉儿暗中捏紧了手指,抬头定定地望着谢之霁。   她眼神清明而凛冽,“二公子,您不觉得我们走得过近了吗?”   谢之霁眼神一顿,退开了几步,脸色冷了下来:“近?”   这一个字仿佛淬了寒气,冷的让人一颤,但婉儿却并不打算退缩。   婉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是的,太近了,你我不应该是这种关系。”   婉儿想,她的目的是走上仕途,是为父亲平冤,虽然现在可能前路未卜,但绝不能和谢之霁、她未来的上级拉扯不清,染上不该有的关系。   谢之霁眼神沉沉,“你觉得我们该是什么关系?”   婉儿没料到谢之霁会这么问,她以为谢之霁如此聪明和理性,理该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但既然他这么问,婉儿垂眸纠结了一下,选了个十分妥帖且不出错的那个。   婉儿:“我与二公子乃叔嫂关系。”   -----------------x------   作者有话说:小谢:合着我这两个月白干了?你趴我身上叫我哥哥的时候,想过你是我嫂嫂?    第36章 寝衣   晚春的四月,海棠依旧。   婉儿一脸惆怅地望着天空出神,柔软的云朵被微风吹出各种形状,有那么一瞬,婉儿似乎看成了谢之霁那俊秀的轮廓。   她心里一顿,揉了揉太阳穴,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脸,把盘踞在她脑海里一天谢之霁清除掉。   “小姐,你今天是怎么了?”淼淼端来一杯茶,不由问道:“怎么如此心神不宁?我上次来的时候书就在这一页了,现在还在这页。”   婉儿手指僵硬地合上书,“没事,有些累而已。”   她也很久没有这么烦心过了,一切都是因为谢之霁。   昨晚,她对谢之霁说两人只是叔嫂后,谢之霁突然就生了气,对她发了好大的脾气。   “燕小姐说的对,你我不仅身份特殊,更有过肌肤之亲,确实不便走近。”   “若你担心被人发现,坏了你的婚事,那尽可放心,谢某绝不会对外说。”   他用力割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杯血递给她,也不看她,说话很冷:   “谢某从不强人所难,你既不信我,那此前的约定便就此作废,这一杯是今晚未付的报酬。”   婉儿浑身僵住,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没有不信他,可谢之霁却背过了身不看她。   谢之霁用着割破后的手指捏着杯子,不断渗出的血浸红了杯子,又一滴滴落到了地上,婉儿无意识咬唇,欲言又止。   他以为她不记得刚刚已经解毒的事情,所以才给了这杯血。   可是,交易早就两清了。   谢之霁的脊背绷直,严肃而冷峻,浑身似乎都冒着生人勿进的寒气,婉儿张了张嘴,“我——”   “时候不早了,燕小姐回去吧。”谢之霁冷淡道,“以后我会关闭密室通道,你我以后不必再见。”   婉儿:“……”   于是,她只好回去了。   可回去后,谢之霁的话像魔咒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在婉儿脑海里反复出现,折磨着她,昨晚一夜都没睡好。   婉儿叹了声气,趴在桌子上委屈地咬着唇,看着窗外那片像谢之霁的云朵,心情怏怏。   就只是因为那句话而已,谢之霁就生了她的气,把她赶走。   她明明也没说错什么啊?她现在是侯府世子未婚妻,这是全上京都知道的事情,谢之霁凭什么对她发脾气?!   当夜,谢之霁没有回来,婉儿再次失眠到半夜,也没看到隔壁熟悉的灯光亮起。   这还是谢之霁入住以来的第一次不回府。   婉儿把头埋在被子里,自言自语:“谢之霁好像真的生气了,要不要去解释一下呢?”   昨晚,他指尖的伤口一直在滴血,看样子割的很深,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愈合。   她心里有愧,昨晚便没接谢之霁的杯子,今天就没喝谢之霁的血。   婉儿在心里算着时辰,此时距离子时还有一刻。   她摸了摸小腹,似乎没有异常的反应,饮血多日,毒素应该很浅了,今晚应该能挺过去吧?   只要今晚她也挺过去,以后便再也不用担心媚毒,再也不用依靠谢之霁了。   子时更声敲响,浅显的睡梦之中,婉儿猛的睁开眼,捂住自己的小腹,不由欲哭无泪。   体内再次传来一波一波熟悉而诡异的潮热,呼吸不由急促起来,她难受地弓起身子,握紧棉被,不由自主地夹紧了腿。   可越是压制,媚药似乎越是难耐,脑海中谢之霁的模样便越是清晰,那些荒唐凌乱的记忆便随之而来。   恍惚之中,隐藏在记忆深处的碎片便不受控地翻涌。   婉儿忆起了初夜,谢之霁是那般强势地涌进她的身体,滚烫的汗滴落在她的胸口,烫的吓人。   月光下,她看着谢之霁晦暗不明的双眼,不禁伸出手去碰,那时的谢之霁,身体也是滚烫的。   此时此刻,婉儿似乎又看到了谢之霁伏在她的身上,她恍惚地再次伸出了手,去摸个空。   婉儿一怔,清醒了几分。   她到底在想什么,婉儿既羞愧又生气,她不禁咬紧了唇,尝到嘴角浓郁的铁锈味儿,她心一狠重重地咬破。   就算没有谢之霁,她也能扛过去!   也不知道撑了多久,婉儿觉得自己浑身都脱了层皮一般,才抵挡住了这波潮热。   她起身倒了杯冷茶,杯子才刚到嘴边,刚刚被压制下去的潮热便再次卷土重来,烈性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媚毒在她体内四处点火,婉儿只觉得浑身就像烧了起来似的,又像是蚂蚁噬咬,侵蚀着她一寸寸肌肤,一缕缕意识。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哭泣,扑腾一声跌落在地上,她撑着身体一步步爬向房门,一抬头,便看见隔壁的灯笼在风中泠泠作响。   婉儿愣愣地看着那灯笼,谢之霁今晚没有回来……那他昨晚给她的药应该还在他的屋子里吧?   婉儿强撑着身体穿过密室,偷偷溜进谢之霁的屋子里,屋里很黑没有点灯,她只能借着月光去翻找。   书案上没有,柜子上没有,婉儿久久寻不见,心里又焦又急,步子都稳不住。   忽然,她脚下不知碰上什么东西,身子猝不及防地往前倒。   紧接着,鼻尖传来一阵熟悉的味道,婉儿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是谢之霁的味道。   她倒在了谢之霁的床上。   婉儿软哒哒地抱紧了谢之霁的被子,夹在两腿之间,意识迷离地把头埋下其间,熟悉的香气弥漫,她心里的焦躁和不安一寸寸被抚平了。   “哥哥……”   婉儿失神地唤着,潮湿的手心抓紧了谢之霁的锦被,一副完全迷失意识的模样。   东方既白,窗外似乎有人走过,迈着沉重苍老的步子。   婉儿倏地睁开了眼。   她愣愣地看着熟悉却又陌生的床顶,神情呆滞了一阵儿,待反应过来后,差点儿跳了起来。   她……她昨晚怎么会这么大胆,竟然溜到了谢之霁的屋子里!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婉儿飞快地整理好床铺,心慌意乱地躲进谢之霁的衣柜里。   下一刻,房屋门被打开,婉儿吓得屏住了呼吸,门缝之外,吴伯匆忙地进屋在书案上翻了一阵,便又脚步飞快地拿着东西出去了。   婉儿暗中松了口气,幸亏只是吴伯,若是谢之霁回来了,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正打算溜走,一件纯白的寝衣映入眼帘,婉儿不由自主地摸了上去,材质很软很轻,很方便带走。   衣柜里,满是冷香,谢之霁的衣物简朴,只有几套简单的常服,但是一模一样的寝衣倒是有三四件。   偷偷拿一件,谢之霁应该不会发现吧?婉儿心道,他平日里公务繁忙,日理万机,哪里还会记得自己有几套寝衣?   婉儿犹豫地伸出手,低声喃喃:“二公子,我也不是故意偷你寝衣的,只是为了解毒而已,而且你也把我的小衣拿走不还我,咱们也算两清。”   柔软的绸缎寝衣被胡乱塞进胸前的衣襟里,婉儿飞快地进入密室,忽然,她看着端放在密室桌子上的杯子,直接呆住了。   原来谢之霁早就把那杯药放到了这里,她昨晚竟然没有看见!   婉儿取出谢之霁的寝衣,犹豫许久,又重新塞了回去。   第二夜,谢之霁依旧没回府。   婉儿望着隔壁清冷的灯,心里惴惴不安,难道她之前说的话就让谢之霁那么生气吗?谢之霁会不会之后都不回府了?   她走到小舟旁,想趁黑渡舟过去问问吴伯,忽然,她看见了一个黑影站在柳树之后。   婉儿心里一喜,难道是谢之霁?他来找她了?   婉儿上前走了几步,待看清那人的面容后,不由僵住了。   “世子?”婉儿警惕地后退半步。   谢英才笑嘻嘻地从阴影处现身,月光照亮了他扭曲的、阴冷的脸,他的腿似乎已经瘸了,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   “婉儿妹妹,咱们可是好久不见。”谢英才阴冷地笑着,一步一步向婉儿靠近,“上回让你逃过了,这回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婉儿脸色一僵,冷声道:“不知世子何意?”   谢英才忽地狰狞起来,指着一双瘸腿大声吼道:“你敢说不是你干的!那天晚上,是你把我引到下人的院子里去,害得我丢了那么大一个脸!”   那晚之后,刘盈盈告诉他婉儿并未中毒,谢英才便立刻猜测是婉儿故意害他的,除了她全府也没人敢。   婉儿面不改色,正色道:“婉儿不懂世子在说什么,那晚婉儿不胜酒力,离席后便直接回了院子x睡着了。”   她冷冷地扫了一眼谢英才的腿,“世子莫怪他人,又不是婉儿强迫你和嬷嬷寻欢**,听说当时世子十分尽兴,如今怎可将罪责推到我的头上?”   谢英才气得喉头一梗,眼睛都红了。   他那晚不仅给婉儿下了毒,自己也服了壮阳的药,一把火将自己烧得意识不清。   谢英才抬手一扬,身后走出两个壮汉,婉儿心里一颤,脸色却恍若未见,冷声道:“这可是府里,你想做什么?!”   谢英才阴恻恻地看着她的脸,“没有老子得不到的女人,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你最好给老子识相一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壮汉从背后取出一个麻袋,婉儿暗道不好,转身就跑,正想张嘴喊,便听谢英才狠声道:   “你若敢把你丫鬟喊出来,我就把她一起绑了,送给这两个人!”   婉儿心里一紧,咬着牙停下了脚步,“你就不怕事情传了出去后对侯府声誉有——”   “怕个屁!”谢英才呸了一声,继而朝着她邪笑起来,“反正你名义上也是我未婚妻,睡了也是睡了,早晚的事!”   “绑起来,带走!”   -----------------------   作者有话说:被偷了寝衣的谢之霁:……暗爽    第37章 夺回   入夜,明辉殿。   寂静暗沉的宫室内,密密麻麻跪了几层的人,最外侧都穿着蓝色官服,这是品阶最低的,他们人数最多。   再往内是一层深绿色官服,他们地位仅次于前面,人数稍微少了一些,最前面跪着的是一群穿着红色官服的朝堂重臣,他们大多年事已高。   再往内走,是一个更小的宫室,屋内光线更是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金帐之下,探出一只枯黄干瘪的手。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床边上,跪着两男一女,正是当今二皇子、逸王和乐阳公主。   在他们的身后,谢之霁和另外三人皆身着赤红官服,恭敬地跪在地上,神情肃穆,嘴角紧绷着。   谢之霁居最左侧,昏黄的灯笼照亮了他半边身子,还有他毫无血色的脸。   他偏头看了看天色,眼眸中多了几分凝重。   昨夜他留了一杯血,也不知道婉儿有没有去密室,今夜估计又是一夜,他必须得在子时前送一杯血回去。   “小谢大人脸色不怎么好啊。”   谢之霁身旁的一个老者幽幽道,他抚了抚花白的长髯,鹰隼般的锐眼打量了谢之霁一番,目光落在了他的指尖,眼神一凝。   “小谢大人年轻气盛,身担重任,须知一切不可操之过急,急功近利只会伤了身子。”   他意有所指,谢之霁并不理睬,若无其事地用衣袖掩住指尖,淡淡道:“多谢陆太傅关心,学生无事。”   陆太傅,陆同和,三代帝师,当今圣上和皇子公主皆是他的学生,作为太子伴读的谢之霁,自然也上过他的课,平日里以学生自称。   “谢尚书,”陆同和身边另一个男子也出了声,声音粗犷而有力,“陆太傅也是为了你好,前段时日你日日脸色惨白,如今陛下病了,你又在这里跪了两天两夜,不如先回去休息。”   这男子莫约中年,眼睛锋利而有神,他脸上黝黑,刻了几道深深的皱痕,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   此话一出,逸王和乐阳公主都皱了眉。   昨日上朝之后,圣上突然晕厥,一番人仰马翻之后,太医也慌了,竟直接说了句听天由命。   自那之后,一众皇子和官员便跪在此,等候圣上醒来。   这一等,便是两天两夜。   谢之霁冷淡地看了一眼那中年男子,道:“多谢武将军关心,不必了。”   武君辉,出身军事世家,手握重兵,和陆同和皆属二皇子一派。   如今圣上危在旦夕,他若此时离开,谁能知道事情会如何变化?   乐阳公主回身瞧了瞧谢之霁,果真见他脸色苍白,轻声关心道:“子瞻,你要不暂时去本宫的殿里休息一会儿,父皇也不知道何时才能醒来。”   “皇姐可真是关心小谢大人呐。”一旁,二皇子李亦卿轻笑两声,慢悠悠地回身打量了一番谢之霁,勾起嘴角,“小谢大人,皇姐可是让你回她的寝宫休息呢。”   他生得年轻,一副阴柔俊美的男身女相,一双柳叶眉修长而娟秀,单薄的凤眼似笑非笑,长得像极了他的母亲,荣冠六宫的美人陈妃。   他的恶意溢于言表,谢之霁沉下了脸,冷冷地看着李亦卿,李亦卿得意地勾起嘴角,正打算继续说什么,旁边的逸王突然也转过了身。   “子瞻,你可别去乐阳那里儿。”逸王煞有介事地摇摇头,“她抠得很,床垫都是硬木板,我前几日去那里睡了一觉,硌得我腰现在还疼着呢。”   “你还是去我那宫里吧,那里至少有张软床。”他揉了揉腰,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地上,叹了口气,“皇兄再不醒来,我就在这里打地铺了。”   二皇子:“……”   陆同和眼眸一沉,和一旁的武君辉面面相觑。   逸王从不理世事,但和谢之霁异常亲近,二皇子话里的挑衅和质疑,被他插科打诨的一番话彻底打散了。   乐阳公主漠然瞥了一眼二皇子,冷哼道:“谢尚书乃是父皇的左膀右臂,朝廷肱骨,二弟还是莫要捕风捉影。”   李亦卿冷哼一声,眼神一一扫过面前几人,最后将目光停留在最右侧、一直未曾开口的丞相沈适之身上。   沈适之跪直了身子,目光下垂,即使刚刚听到那番争论,也恍若未闻,恍若未见,眼观鼻鼻观心。   “沈大人,您还好吧?”李亦卿神色微讽,“听了那么久您都老神在在的,一副不理身外事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老僧入定了呢。”   沈适之微微抬眼,一脸恭敬,声音沉稳:“回二殿下的话,老臣正在心里为陛下诵经,祈求陛下圣体安康。”   李亦卿一愣,诵经?他轻哼了一声,果然是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这一番话,倒是显得他挑事儿了。   李亦卿眼里划过一丝黑气,颇有些幽怨:“沈大人,听说你女儿年方十九,还是上京第一美人,父皇曾还问过我,是否寻个时间见上一见,您意下如何?”   沈适之身体一僵,又复垂下了头,沉吟许久之后,他低声道:“微臣谨遵圣命。”   乐阳公主瞥了瞥了两人,眼眸渐渐沉了下去。   陆同和、武君辉是李亦卿的心腹,谢之霁站在她一边,只有丞相沈适之不属于任何阵营,如今……李亦卿终于要对沈家下手了。   “二弟难道不曾听说过上京佚事?”乐阳公主挺直了身子,漠然地看着他,“沈大人的女儿早已芳心暗许,只怕二弟你襄王有梦,而神女无心。”   李亦卿握紧了拳头,冷眼瞧着谢之霁,“我自然知道沈小姐的意中人是小谢大人,但是小谢大人的心思可比海底还深,沈小姐纵然有心,却也摘不下小谢大人这朵扎手的高岭之花。”   他倾身凑近谢之霁,轻笑着耳语:“小谢大人,您到底在为谁守身如玉呢?”   他问得虽放肆,但带着调侃好奇的语气,丝毫没有此前含沙射影,可谢之霁却骤然起身,居高临下目光冷峻地盯着他,面色不善。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子瞻?”逸王和乐阳公主同时唤道,脸色紧张。   李亦卿也是一愣,不过呆滞了一瞬,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不由捧腹笑了起来。   “小谢大人,这可真让人意外。”他拍拍自己的发麻的小腿,也慢条斯理地起了身,眼神挑衅,凑近低声道:“怎么,戳中痛处了?”   他别有意味道:“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原来芝兰玉树、清风霁月的小谢大人,也有求而不得的女子。”   此言一出,所有人又是一愣,甚至连一直默然不语的沈适之也抬起了头。   外面,更是一群人都竖起了耳朵,沉闷了两天两夜,如今终于有了些乐子,他们都巴不得把耳朵贴到门缝上听。   谢之霁眼神清冷,淡淡道:“二殿下误会了,微臣不曾考虑儿女私情。”   “如今北境俺答蠢蠢欲动,东部江南水患未绝,西蜀已有两年大旱,岭南更是疫病肆虐,圣上今晨收到了江南送来的折子,想必江南形势严峻,如此才气急攻心晕厥了。”   “国事未定,何以为家?”   一番话出,李亦卿眼神渐渐褪去了狂妄,盯着他看了许久,轻轻笑了:“小谢大人果真是国之肱骨。”   “他自然是朕的肱骨之臣x!”忽然,床上的皇帝用那双干瘪的手掀开了金色的帷帐,坐起身垂眸看着床下人。   “父皇圣体隆安!”   “陛下圣体隆安!”   由内殿传出去的道喜声,一浪接着一浪在传到外面,含着惊喜和喜悦声音响彻云霄,震耳欲聋。   谢之霁正打算重新跪下,皇帝向他招了招手,用着沉重而虚弱的声音笑着道:“来,子瞻,到朕这里来。”   众人都愣住了,二皇子眼神一沉,陆同和与武君辉面面相觑,脸色也是十分难看。   只有乐阳公主眼里含笑,提醒谢之霁:“子瞻,愣着做什么,父皇叫你去呢。”   谢之霁绷紧了嘴,余光看了看沈适之,只见他依旧垂着眉眼,似乎不为所动。   他缓步上前,皇帝一脸赞赏地看着他,“不愧是子瞻,你怎知我看了江南来的密折?”   谢之霁垂眸:“送信之人想必是八百里加急赶来的,还穿着江南一带的薄衫,衣服上面绣的图案也是苏绣工艺,这几年上京的贵妇们喜好蜀锦,苏绣并不常见。”   皇帝一脸满意,“不错,一如既往的心思缜密,有条有理,朕要交给你一件差事。”   “明日,你立即动身前往江南。”   ……   谢之霁一脸凝重地出了宫殿,身后的沈适之看着他的背影,犹豫许久,缓缓走到他身边,“以子瞻的能力,从江南回来之后,定会离我这个位置更近一步。”   谢之霁脚步一顿,“沈大人,有事?”   谢之霁属公主一派,沈适之极其忌讳党争,虽是他的上级,却不曾单独找过他。   沈适之沉默了半晌,他动了动嘴皮,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我知道小女心悦你,她娇惯的厉害,定是不想进宫。”   沈适之话里有话,谢之霁瞬间便明白他的意思了,后退一步行礼:“多谢沈大人好意,不过……下官无意于沈小姐,还请沈大人另觅佳婿。”   沈适之似乎早就猜到了他会这样说,不由左右看了看,凑近他低声急促道:“朝中局势混乱,二殿下虎视眈眈,你就不担心你离开后公主孤立无援?你若答应与小女的婚事,我便——”   “沈大人。”谢之霁不耐打断了他,“下官的婚事,与朝堂无关,更与公主无关,只在本心。”   沈适之眼神沉沉地望着他,似有不解,而后忽然想到了什么,眼里露出不可思议:“你、你难不成还想着董家小姐?如今,她可是你继兄的未婚妻,全京城都知道她是你继兄的世子夫人!”   谢之霁神色一冷。   “她不是!”   沈适之神色一顿,心念飞转,脸色变了,“你是说……”   谢之霁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他走了两步,又顿住了,回身朝着沈适之道:“沈大人,二殿下的手段您也不是不知道,若是圣上想赐婚,怎会拖至今日?”   有道是关心则乱,沈适之浸淫朝堂多年,却还是在儿女问题上被算计了。   沈适之浑身一震,深深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宫城外灯笼亮如白昼,天色阴沉而沉闷,似乎一场暴雨将至。   谢之霁一出宫门,黎平便飞快地上前,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子瞻,大事不好了!”   “婉儿小姐她、她不见了!”   谢之霁脸色一变,猛的抓住他,“不是让寒月跟着吗?!怎么会不见的!”   黎平心里也苦,大半夜的人在府里面,谁知道怎么会突然不见的?   两人一路匆忙地回了府,谢之霁仔细查看了房前屋后的痕迹,脸色阴沉道:“我知道她在哪里了。”   -----------------------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    第38章 错认   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虚虚地在耳边回荡,唤醒了婉儿迷离的意识。   脑袋昏昏沉沉的,仿佛被灌了泥水,浑浊又杂乱,婉儿难受地摇了摇头,想睁开眼,却发现眼皮儿似乎被什么绑住了。   顿时,婉儿清醒了几分。   她想起来,她被谢英才给劫走了!   婉儿不安地动了动身子,眼前被绑了黑布,手腕被反剪绑在身后,双腿也被紧紧地缚在一起。   “谢英才!”婉儿气愤喊道:“快放开我!”   “哟,美人儿醒了啊!”刚刚唤醒她的那道陌生男音似笑非笑道。   婉儿一怔,这不是谢英才的声音!   “你、你是谁!”婉儿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那人用这样轻佻的语气对她说话,她本能地感知到危险,下意识往后缩去。   “声如碎玉,婉转娇媚,想必在床上,叫的肯定比清风楼那些妓子好听。”又一道陌生男子的声音在不同地方响起,他上前走了几步,轻佻又放肆地打量道。   他一开口,周围立刻响起一阵放肆的笑声。   婉儿心里一凛,心里暗道不好,在场的少说也有四五个男子!   她暗中捏紧了手指,不安而焦虑地晃动手腕,她若猜得不错,这些人就是谢英才身边那群狐朋狗友!   自从谢英才寿宴那晚被罚后,关于他之前的那些丑事便在府中流传,婉儿虽不关心,但淼淼四处打听,为她讲了不少。   谢英才此人好色淫逸,和一群纨绔子弟四处惹是生非,经常做些强抢民女之类的恶行。   没想到,谢英才竟然会把主意打到她的头上!   婉儿气愤地咬着唇,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和不安,仔细辨认着声音里有几个人,手指在身后不断摸索,探查尖锐的物件儿。   敏锐地感觉到落在她身上那些充满恶意和贪婪的目光,婉儿不由侧过身子,心里一阵恶寒,羞愤地扭头正色道:   “我不管你们是谁,但如今我乃忠勇侯府认定的世子未婚妻,连逸王都送了我见面礼,你们若敢胡来,我绝不放过你们!”   一听逸王,屋子里顿时默了一瞬,甚至有几人眼里露出些不安。   最开始说话的那名男子嘲讽地笑了一声,朝着门板处站着的谢英才嗤笑:   “喂,英才兄,她说她是你的未婚妻呢,你不说两句话?”   谢英才看着那男子,眼里闪过一丝阴冷和郁闷。   他得位不正,以他的身份本就难以融入上京世家圈层,这些人之前就一直看不起他,最近因着寿宴出丑那档子事儿更加贬低他。   为了找回些面子,他一时冲动就说出了婉儿的容貌,说她比上京第一美人还要美。   没想到,这群人竟有了兴趣,尤其是陆太傅的嫡孙陆奇泽和武将军的二公子武均,他们非要让他把人带出来,让他们品鉴是否真的如此。   他喝了酒上了头,一时糊涂也就答应了,如今酒醒了,心里悔的肠子都青了。   这群人平时欺男霸女的事儿干的极多,全都让他背锅,如今婉儿落到他们手里,哪儿还有他的份儿!   可这群人,他一个都惹不起。   谢英才缓缓走了两步,走到了灯光下,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婉儿厉声骂道:   “不识好歹的贱人,把你带出来让你和贵人见面,是抬举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婉儿听着谢英才的话,气得咬牙,她看不见,听觉自然便敏锐了许多,谢英才声音里的怯懦和害怕,她听的一清二楚。   没用的东西!   婉儿心里暗骂,谢英才大概就是这个圈子里最底层的边缘人,所以才能做出这种把“未婚妻”送人的蠢事!   也不知道这群人给她绑的什么结,她手腕都酸了,也没有丝毫松动,床上也没有趁手的工具。   武均暗中注视着婉儿的动作,闷声邪笑道:“燕姑娘,你就别白费功夫了,那结可是军中专门用来束俘虏的,就算是个两百斤的大汉都解不开,更别说你了!”   他偏头一脸阴邪地看着谢英才,“英才兄,你刚把她的容貌吹上了天,怎么不把她脸上的黑布解开?”   有人赞同:“是啊,不然你叫我们怎么比较?”   “就是,虽然光看身段和肤色已经能看出容貌必定不凡,谁知道露出眼睛后是什么样子!”   谢英才犹犹豫豫,心中不舍就这么把人送了出去,灵机一动道:“若是让她看到了各位公子的长相可怎么办?”   陆奇泽摇了摇扇子,轻蔑地瞥他一眼:“就算看见了又怎样?难不成她还敢把今晚的事儿说出去?!”   “就算说出去了,这不是还有她的未婚夫么?”他嘴边露出一抹讽笑,“只要英才兄不认,她说x什么还不是一句空话!”   谢英才脸色一黑,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不由浑身一紧。   难得这些人会把目光投到他的身上,以往根本没人关注他。   婉儿察觉到他的靠近,仿佛一条毒蛇阴冷地朝她走来,她咬着牙骂道:“谢英才,你枉为男人!”   话音未落,眼前便突然一亮,刺眼夺目的光线刺痛了眼睛,婉儿被迫垂头闭眼,然后气愤地一脚踢了出去。   “诶哟!”谢英才重重地滚在地上,疼得脸色铁青,一旁人哈哈大笑起来,竟也没人去扶他一把。   婉儿虚虚地睁开眼,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了起来,她咬着唇一一看了过去,把这些人的面容都刻在脑子里。   她本就极白,在明亮的烛光下甚至白的发亮,像珍珠一般泛着柔软的珠光,没有一丝瑕疵。   眼睛周围因长时间绑了带子,刺激地微微泛红,但就像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吹弹可破。   一双桃花眼泛着水光,如朦胧烟雨一般,聚起一层薄雾,波光流转,煞是动人。   “果真是极美。”陆奇泽摇着扇子啧啧称奇,朝着婉儿似笑非笑道,“只不过就是性子烈了些,还得调教调教。”   婉儿捏紧了拳头,如此恶俗的言语和轻佻的态度,俨然把她当成了任人侮辱的戏子。   “你是谁?”婉儿直起身子,眼神冷淡地看着他,认出了他的声音。   这是连不可一世的谢英才都忌惮畏惧的声音。   陆奇泽轻笑了一声,脸色沉了下去,眼神如毒蛇一般盯着她,皮笑肉不笑地动了动嘴角。   “别这么看着本公子,你的眼神让我想到了一个极为讨厌的人。”   在场的所有人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婉儿,有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吓得深吸了一口气。   “谢之霁……”   她那不卑不亢、不屈不挠的清冷眼神,像极了谢之霁看他们时的样子。   漠视、轻蔑、嘲讽、无视……他们这群无所事事靠着家族荫庇的世家子,最厌恶的便是谢之霁。   一个明明可以靠家族的世家子,却非要考什么科举,逼得他们这些人在父母面前永远是个不成器的败家子,在谢之霁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永远矮他一等。   婉儿不知道他们什么意思,只听到了谢之霁的名字,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脸色大变。   也不知道她昏迷了多久,算算时间,估计也快到子时了。   她看了看他们这些人黑沉沉的脸色,再联想起谢之霁,心里顿时明了了。   他们这些士族出身靠着家族的荫庇虽然可以衣食无忧,但终究在朝廷里拿不到实权。   他们定是羡慕、忌惮甚至是仇视谢之霁的。   婉儿心念飞转,打定了主意,挺起了胸膛高声道:“诸位公子有所不知,小女今晚其实与谢府二公子有约,若二公子不见我,定会发现此事。”   “二公子为人如何,想必你们比我更清楚,若是此事被他所知,你们该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此话一出,立刻就有人慌了神,纷纷把眼神投向陆奇泽和武均。谢之霁威信极高,他在他们父母前的一句恶语,比戒鞭还可怕。   陆奇泽阴冷地打量婉儿,眼神仿佛一条毒蛇,每一道目光都让人遍体生寒。   陆奇泽:“不可能,谢之霁如今正在宫里侍疾,怎会和你有约?”   婉儿心里一顿,原来谢之霁不是因为生她的气才不回府,莫名的,婉儿心里郁气散了不少。   但她脸色未变,眼神依旧凛冽。   武均闻言,却犹犹豫豫道:“奇泽兄,我离府之前有人来报,圣上已醒,谢之霁想必已经回府了。”   武家是武人家庭出身,打罚比一般人更惨重,他比任何人都要忌惮谢之霁。   此话一出,陆奇泽脸上也多了一层阴翳。   一直在角落里站着的谢英才,此时却突然冲上前,脸色气得绯红,质问道:   “你怎么会和谢之霁那小子有约?!你和他什么关系!”   “懦夫!”婉儿不由骂了一句,觑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和他什么关系,关你什么事!”   屋内的局势,就这么悄然地因谢之霁而打破了平衡,一时僵住了。   婉儿心里思索了一阵,正打算再加一把火,却不想腰腹突然一热,她的脸色倏地白了。   不好,毒发了。   不能让他们看出异常!   婉儿强忍着身体内的冲击,死死地咬着唇,很快,额上就起了一层冷汗。   她掐住自己的大腿,用痛意维持还算清醒的意识,想要支起身子用激将法逼他们放她离开。   却不想身子乏力,刚刚跪起身子,便不受控制地从床上跌落到地上。   不好,婉儿心道。   果然,有人发现了她的异常,惊道:“她身子好像中了药。”   话音刚落,屋子门窗忽地全部被人从外部破开,像是一阵强有力的大风,席卷而来。   烛火尽灭,顿时屋子里乱成一团,婉儿无力地趴在地上缓了一阵,刚想起身,便察觉有人靠近了她。   婉儿心里一颤,想用身体将那人撞开,却不想那人一眼看穿了她的意图,竟张开手顺着她撞向他的力道将她搂进怀里。   一阵熟悉的味道在鼻尖萦绕,耳边响起一道清冷却温暖的声音:   “是我。”   是谢之霁。   婉儿浑身一僵,立刻卸去了浑身的戾气,强压在心底的不安、无助、恐惧全都不受控地从心底冒了出来,浑身忍不住地发抖。   在体内流窜的媚药,更是激发和放大了心里不断溢出的情绪。   毕竟只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面对权势滔天、无法无天的权贵混账,强行装出来的强势和冷静,依旧是太过勉强。   谢之霁内疚地叹息一声,一手揉着她的脑袋,一手轻轻地抚着她的背,安抚道:“婉儿,别怕。”   婉儿在他怀里闷着哭腔,声音颤地不成样子,似乎说了什么,但谢之霁听不清。   他心疼得不由将她抱得更紧,低头侧耳倾听,声音更轻了:“别怕,慢慢说。”   婉儿闷闷哭道:“哥、哥哥……”   谢之霁手指一僵,脸上闪过一丝狰狞。   她不是因为他来而喜悦。   谢之霁沉着脸,将人拦腰抱起,门外淼淼正焦急地等着,谢英才的人将她打晕扔在花丛里,还是黎平发现了她。   看见谢之霁的身影,注意到他怀里的人,淼淼一脸喜色,上前唤道:“小姐!”   谢之霁把人搂紧,离她远了些,淼淼一愣,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心里有些害怕。   谢之霁:“你和黎叔一起回去。”   说完,他就抱着人上了马车,驾车离开了。   淼淼愣了好一会,才飞快地跟了上去,但马车早已消失在了夜色里,竟比来时更快。   淼淼:“……这是怎么了啊?”   马车内,谢之霁打开车窗,任外面带着水汽的冷风吹进马车内,一道道闪电破开云层,照亮了他阴翳的脸。   他将婉儿扔到软塌上,欺身将她困在臂弯和车壁之间,捏着她的下巴,眸子黑得仿佛能滴水了。   谢之霁:“告诉我,我是谁。”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39章 宣告   雷声轰鸣,马儿乖顺地自己躲进了树林里,侧耳倾听着身后的动静,无聊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马车内,谢之霁将人抵在马车壁上,眸色深沉地盯着婉儿,抬手点燃了马车壁上挂着的琉璃盏。   车内立刻亮了起来,婉儿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到了眼睛,不由垂下头,却又被谢之霁强行抬了起来。   “我再问一遍,我到底是谁。”   谢之霁目光冰冷,脸上似乎有黑气萦绕,婉儿被吓得后缩,不住地往后逃。   但是谢之霁没有给她解开手腕和脚腕处的绳索,她只得跪坐在小塌上,把后背紧紧贴着车壁。   “哥、哥哥,”婉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哥哥就是哥哥。”   明明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让她唤他哥哥,现在为什么又那么生气?   婉儿不懂,还很害怕。   谢之霁闻言,脸上黑气更重了,他不自觉加重了手上的力气,眸子比夜色更深,仿佛里面一直压制着的怪物,此时此刻就要冲破牢笼出来了。   昏暗的灯光之下,他浑身散发着寒气,连擒住她下巴的指尖都十分冰凉,婉儿害怕地在背后挣脱手腕,却怎么也挣不开双手的束缚。   “哥哥……”婉儿声音哽x咽,被谢之霁吓得浑身颤抖。   谢之霁眼神一沉,声音既低沉又沙哑,狠狠地盯着她:“闭嘴!”   说完,他俯身覆上了她的唇,力道之凶狠,似乎想要紧紧地捂住她的嘴,防止她再说些不中听的话来。   婉儿身体被他紧紧钉在车壁上,动弹不得,暴怒之下的谢之霁完全不懂得收敛,只顾着自己发泄一腔怒火,一寸一寸摄取对方身体内的气息,直到婉儿完全撑不住身子软了下去。   耳边是低沉又急促的喘息,谢之霁垂眸看着脸色绯红、双眸湿润的婉儿,脸色更难看了。   心中的郁气,并没有丝毫地减弱,反而想进一步,再进一步。   得到她,占有她。   耳边,响起陌生但极具诱惑的声音。   “既然她都背叛了你,背叛了你们的承诺,那你凭什么还守护着你们的诺言?”   “你这十几年来苦心孤诣,她却在长宁县安逸自在地找了个情郎叫哥哥,来了上京还到处拈花惹草,该罚!”   “该罚!”   “该重重地惩罚!”   一句一句、一字一字不知从哪里来的声音回荡在谢之霁的耳边,像是蛊惑仙人犯禁的魔咒,紧紧攥着他的心。   无数个声音像是汹涌的破浪一般冲击着谢之霁,他紧紧按着额角,脑袋仿佛要炸开了。   一滴斗大的雨滴落在马车顶上,而后无数滴雨接踵而来,车窗外黑影憧憧,只余山风呼啸而过。   婉儿躺在软榻上,短暂的安静之后,余毒再次肆虐,她缓缓抬起手,去拉谢之霁的衣袖。   “哥哥……”她难受地弓着身子,已经解毒这么多次了,她已经知道要做什么。   她滚烫的手覆上谢之霁冰冷的指尖,眼中透着急切和渴望。   只要咬破吸一口,就不难受了。   可谢之霁并没有如她的愿,她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才将他的指尖含住,还没咬破,便被谢之霁收了回去。   婉儿一怔,一双眼愣愣地抬头望着他。   “哥哥……”婉儿无助地唤他。   谢之霁轻嗤一声,冷声道:“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他紧紧地盯着婉儿,明知道她什么都听不懂,什么也记不得,但还是欺身上前,将人捞进自己的怀里,握紧她的细腰。   谢之霁:“现在,我要取我的报酬。”   说完,他便俯身吻了吻婉儿的侧脸,用牙齿咬开她肩头的衣衫,而后用力咬了下去。   婉儿吃痛地瑟缩了一下,眼里短暂地闪过一丝清明,但又很快被滚滚热潮冲散了。   谢之霁并不是在装腔作势吓她,而是真的在咬她。   肩头持续传来酸痛,婉儿动了动双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谢之霁早已为她松了绑,便逃似的往后退,用力推开他的身子。   她刚退了一寸,谢之霁便紧紧锢住她的腰,眼神黑沉沉地盯着她:“想跑?”   他一把将人扣得更近了些,两人几乎要完全贴在一起了,谢之霁居高临下地垂眸,语气冷的吓人:   “跑哪儿去?去找你长宁县的哥哥,还是在上京认识的新欢?”   婉儿一脸呆滞,似乎完全不懂他的意思。   谢之霁:“装傻?”   谢之霁心里冷笑,那么多次昏迷,婉儿却只有一次认出了他,其余时候都是只记得她的那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哥哥”!   他早已吩咐黎平去查,可半月有余都没把人查出来。   想及此,谢之霁心头怒气更甚。   明明,她是他的。   他指尖探上她腰间的玉带,褪去她一层又一层的衣衫,白净如梨花的玉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染上了一层暖黄微光,比上好的羊脂玉更加莹润娇嫩。   谢之霁取下她的木簪,万千青丝倾斜而下,垂落在胸前和后背,簌簌痒痒的,婉儿不安地往后退。   谢之霁:“记住,我是你夫君。”   “以后,这般唤我。”   说完,他便再次吻了上去。   谢之霁知道,自己的身体和情绪已完全失了控,手心处那道本该消失的黑线再一次出现,身体冰冷如铁,这些都是余毒爆发时才有的症状。   他知道,此时此刻他应该立刻停下来,吃药。   可他忍不了。   他忍不了自己念了那么多年的人,转头就将他抛之脑后,另寻新欢。   忍不了失去意识之后,她一次次唤着别的男人,把他当成别人的替身。   谢之霁忍不了,也不想再忍了。   怀里的玉体滚烫得像一颗火球,谢之霁将她压在软塌之上,看着时而迷离,时而恍惚,时而渴望,时而颤抖,不由想起了长大后的第一次见面。   那并不是在忠勇侯府。   一年前,蜀地大旱,他曾担任钦差前去赈灾,回程时,他曾刻意绕道去了一次长宁县。   为了不冒昧失礼,他便在燕府门外静静等候,但直到夜幕降临,他也没等到人。   时间紧迫,他不能再留,便只好驱车回程。   出了城,遇见一群学子在路上争吵,其中有男有女,皆是一身书院青衫。   谢之霁本不在意,就在擦肩而过时,晚风吹起了车帘,一名女子的脸突然撞进他的眼里。   她如男子般梳着发髻,戴着白色头冠,背着书篓,漫天的彩霞映得她脸色绯红,像是镀了一层金粉色的微光。   “王兄所言差异,我倒认为……”   她说了什么,谢之霁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晚霞落在她肩上的声音,轻飘飘的,却扣人心弦。   是婉儿,谢之霁一眼就认出了她。   当晚,她便出现在了他的梦里,在他的身下。   正如,此时此刻。   谢之霁垂眸望着婉儿,手指在细腻的肌肤上划过,荡起一圈涟漪。   谢之霁轻声:“唤我。”   婉儿咬着唇,惯常的称呼几乎脱口而出,在嘴边却止住了。   她偏过头,不看他。   明明意识迷离,也这么难叫出口吗?谢之霁脸色一冷,抚上她的唇,迫她看着他。   谢之霁:“刚教过你的,唤我。”   婉儿咬紧了唇,始终不出声。   谢之霁眉头紧蹙,再次俯身咬住了她的肩头,酥痛传来,婉儿双手撑在胸前,赶紧道:“夫、夫君。”   肩头的痛意消散,谢之霁一吻而下,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雨意渐渐浓重,车窗外的树林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灯影摇晃。   ……   蝉鸣声响,是初夏的味道。   婉儿缓缓睁开眼,一阵恍惚,她呆呆地望着床顶,僵硬地四处看了看。   而后,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一场噩梦。   昨夜……一想起昨夜的梦,婉儿止不住耳尖滚烫,心里也骤然砰砰跳了起来。   媚药发作之后,她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梦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已经记不清楚是第几回了,婉儿心里叹了声气,八十一天之后毒药彻底清除了,这种情况就能缓解了吧?   每日梦到那些荒诞的事情,她平日里都不知道该怎么面见谢之霁。   她缓了缓精神,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身下冰冰凉凉!   婉儿脸色一白,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只穿了一件里衣,白皙的肌肤上,落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痕。   脑海中,那些荒诞又离奇的画面再次出现,婉儿的手忍不住颤抖,扶着床往镜子前去。   一站起来,双膝处便一阵疼,婉儿恍惚地想起梦里她扶着车壁,谢之霁从背后拥着她,将她按在身下。   她颤抖地撩开裤腿,果然在膝处发现了轻肿的痕迹。   婉儿浑身失了力,跌坐在床头,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了出来。   不是梦,是真的。   婉儿愣愣地失神,回想着昨夜发生的一切,在灯灭的瞬间,在她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间,她就知道是谢之霁来了。   所以,真的是谢之霁?   忽然,她注意到床头的两个小罐子,和此前谢之霁拿给她的别无二致。   婉儿咬紧了牙,一把将药罐扔了出去。   谢之霁不仅做了,还刻意在她的身体上留了痕迹,留下了药。   明明,明明他可以和第一次一样,抹去一切痕迹的!可他偏偏就是要让她知道!   他是故意的!   眼泪模糊了视线,如露珠一般滚落,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吓的。   巨大的声响,引来了门外的淼淼,她一把推开了门,一脸慌乱:“小姐,怎么了?”   婉儿飞快地捂好衣衫,拭干脸上的泪,稳住声音:“昨晚,发生了什么?”   淼淼一脸纳罕,“小姐都不记得了吗?你被世子抓去了谢家的田庄里,我也被他的人打晕,还是二公x子及时赶到,带着我救了小姐你。”   听到“救”这个字,婉儿忍不住咬紧了唇。   呵,救?   婉儿强压住心头的怒气,又问:“那他人呢?!”   婉儿性情温和,极少动怒,淼淼被她吓了一跳,以为她问的是作恶的世子,便道:“不知道,昨晚黎叔把他交给了一个黑衣人,现在也没回来。”   婉儿捏紧了手指,“不是问他,我是说二公子。”   婉儿愣了一下,猜到她这是对谢之霁生气,小心翼翼道:   “昨晚,二公子将小姐送回来后便离开了,他说小姐受了惊吓,让我不要去打扰小姐。”   “但是今晨我去舒兰院打水的时候,吴伯告诉我说,二公子今早天没亮就下江南赈灾去了。”   婉儿不可置信地抬头,“你说什么?他走了?!”   他居然就这么走了?!   -----------------------   作者有话说:小谢:老婆生果然气了[托腮]不过好喜欢亲亲,下次还敢    第40章 咬痕   谢之霁走的第二天,谢府便闹翻了天。   一大清早,淼淼便眉飞色舞地汇报半道听来的消息:   “小姐,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谢夫人可算是找到世子了,不会再来咱们这儿闹腾了,你猜他在哪儿被发现的?!”   婉儿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双眼出神地望着书,“没兴趣。”   淼淼见状,不由露出担忧,自从那晚被谢二公子带回来后,自家小姐便一直是这副模样。   以前每日清晨还会读书写字,整理老爷留下的遗稿,每天忙得不亦乐乎,现在一出神就是一整天,望着书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淼淼也不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强撑着笑脸,捡些好听的说:   “小姐,是好消息呢!”   “丫鬟们都传遍了,说是今天下午京兆府的人奉命去馆捉拿潜逃的刑犯,结果却撞见了几个世家公子在一起淫。乱。”   “当时跟着去了好多人,甚至还有不少城防军,一个个儿的全都看见了,有人说当时情况十分混乱,世子一身赤裸,还被人压在身下呢!”   说完,她不可思议地摇摇头,感慨道:“上京城这些公子哥儿们,实在是不像话。”   婉儿听完,不由冒了一身寒气。   是谢之霁做的。   以牙还牙,她被谢英才绑了险些出事,谢之霁便以同样的方法报复,让他被人奸。污。   还有那些世家子,谢之霁一个也没有放过。京兆府和城防军的人都是些粗人,嘴也不严,想必这个消息如今早已传遍上京城了。   谢之霁是在为她报仇。   虽是如此,婉儿却没有感到解气,而是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谢之霁实在是个惹不得的人。   所以,她到底是做了什么,谢之霁才会这样子对她?   察觉到又在想那晚的事情了,婉儿赶紧摇摇头,把谢之霁从脑子里赶出去,她已经两天没睡好觉了。   她起身把书稿整理好,吩咐道:“今日是与沈公子约定的日子,咱们赶紧出门。”   淼淼一愣,“还未用午膳呢,现在出门是不是太早了?”   以前,可没有这么着急的。   婉儿轻叹了一声,谢之霁倒是把事情都默默做了,可如今他人已离开,所有的矛头就都指向了她。   果然,她刚出了院子,远远便看到谢夫人带了密密麻麻一圈儿人朝她们而来。   婉儿心里咯噔一响,心道不妙。   她将书稿塞给淼淼,吩咐道:“你赶紧走,把书稿交给沈公子,就说我有事去不了。”   淼淼见情势不妙,还想说什么,被婉儿眼里的严肃吓到后,只好转身朝着反方向跑去。   不多时,谢夫人就已气势汹汹地赶到了。   这是婉儿第三次见谢夫人。   第一次是在入府时,此后她便任自己自生自灭;第二次是昨日,谢英才失踪了一日后,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来问了她一次;如今,这是第三次。   此次,显然来者不善。   她往日的倨傲和高贵已消失不见,发髻上的珠玉因慌乱的脚步而凌乱地抖动,勾在头发上,连衣服也是昨日那套。眼底乌青,似乎连夜未眠。   还未说一句话,谢夫人便扬起手想扇她一巴掌,婉儿后退半步,堪堪躲过了。   “谢夫人。”婉儿冷冷地看着她,“您这是做什么!”   谢夫人眼睛猩红,像是已经完全失了智,失手打空了险些摔倒,一旁的丫鬟赶紧扶住。   “说,你到底对世子做了什么!”一旁的阿若怒视着婉儿,代替谢夫人问出了这句话。   婉儿想起那晚,不由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丝毫不显,只道:“阿若姑娘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谢夫人闻言,气得指着婉儿的鼻子,“你、你这个毒妇!现在全上京都知道我儿和男子有染,这是不是你干的!”   虽是疑问,但这话完全已经钉死在婉儿头上了,婉儿冷声道:“谢夫人,史书中不少男子都好男风,世子不过也是其中之一,世子个人品味无伤大雅,哪里是我能左右的?”   当然,史书中好男风的男子很少是下面那个,婉儿很自觉没有提这个。   谢夫人闻言,气得不顾众人搀扶,一下子扑到婉儿面前,死死地拽住她的两臂,像见鬼一样盯着她:   “你胡说!我儿根本就不好男风,而且他、他那里也没了!若不是你和谢之霁这个杂种,谁敢做这样的事!”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那里……难不成是那里!   一瞬间,许多人都用同情的眼光看着婉儿了。   一个好男风、甘愿在下的人当夫君已经很难忍了,可若是那命根子也没了,他就算不上男人了。   嫁给谢英才,会比守活寡还惨,没情趣,更没脸面。   婉儿似乎也没想到,心里略微吃惊,谢之霁看着清冷如月,没想到手法这么狠辣,这样一来,谢英才想必难以继续维持世子之位了。   或许,这才是他的目的。   婉儿心里一凛,不由往深了想,那谢之霁对她,又是怎么回事呢?   一时好,一时坏。   忽近,又忽远。   谢夫人见婉儿出神,眼里怒气更重了,她一时气极失了言,怕自己再说出什么话,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所有人一走,婉儿立刻甩开了谢夫人,她站定了身子,问道:“我对此事毫不知情,也和二公子毫无关系,谢夫人还是请回吧。”   谢夫人一嗤,“没关系?”   “你以为我为什么把你安排在这儿?!又为什么突然兴师动众打算拆了舒兰院,把谢之霁也逼回来?”   “谢之霁这两月一反常态地日日回府,你敢说你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婉儿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你故意的?为了毁约,你竟然一早就开始了算计。”   谢夫人一脸张狂,“你以为我这两个月来在等什么?!你还真觉得你配得上我儿?!”   她死死地抓着婉儿的衣袖,正打算说些什么,忽然看到她脖颈处一处红痕,一把拉开她的衣领,疯癫道:   “哈哈哈哈,你们果然通了奸,我就说那晚你必是中了我的毒,怎么可能毫无反应,原来你是去找了谢之霁!”   婉儿后脊一凉,一把甩开她,捂住自己的衣领,冷冷道:“你胡说些什么,天气渐夏,蚊虫叮咬而已,我从没见过二公子!”   她转身往回走,不想再理会此事,可谢夫人显然是不想放手,抓着她的袖子,阴恻恻地盯着她:   “你们毁了我的儿子,我也要毁了你们!他谢之霁这辈子也别想好过!”   婉儿脚步一顿,不禁握紧了拳头。   如果放任谢夫人出去胡言乱语,她和谢之霁都会遭殃,就算她和谢之霁什么都没发生,也会被她坐实。   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婉儿回身,冰冷地看着她,“你儿自己作恶多端,你不去怀疑别人,却来怀疑我。”   “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今天只是坏了名声丢了子孙,你若是再得寸进尺,他日若是连性命都丢了,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谢夫人手一颤,“你、你说什么?!”   婉儿一把甩开她,“若是嫌你儿死得不够快,你就去说吧。”   说完,她转身便走。   刚走两步,谢夫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摇摇欲坠,“别、别伤他性命。”   婉儿脚步不停,心里松了一口气,虽是虚张声势,但也勉强有几分作用。   谢府,果真是再也不能留了。   若是一早便走,就不会惹出这么多事端来。   回去后,婉儿将那日气急之下扔的药从犄角旮x旯处翻了出来,冷着脸给自己抹上。   其中,最重的便是肩头那处咬痕,冰凉的药膏一抹上去,痛得要命。   “谢之霁是狗吗?”婉儿气愤地看着镜子里那处伤痕,“狗都不会这么咬人!”   她背过身去,身后还有多处咬痕,有轻有重,错落有致地印刻在肩头、后背和腰间。   婉儿不禁咬着唇,暗骂了一声。   看着咬痕,她能够想象出当时的情景,脑子里那些本来强行忘记的记忆,又不由自主地滚了出来。   “婉儿,别咬唇。”   “婉儿,唤我。”   “婉儿,抱紧我。”   “……”   那些盖着粉色轻纱般朦胧的画面,一幕幕出现在她的眼前,婉儿气恼地看着镜子,生气地把药瓶砸在桌上。   谢之霁,就是故意的!   明知道她没有意识,还故意对她做那样的事,说那样的话!   做了那样的事后,自知理亏,还跑了。   懦夫,婉儿心里暗骂。   天色渐晚,吴伯过来送了一个食盒,笑呵呵道:“这是第二杯了,小姐饭后尽快服用。”   婉儿:“……”   谢之霁走后并没有忘记她身上的毒,据吴伯所说,谢之霁为她留下了足够的血,冻在冰窖里。   昨晚送了一杯,今晚又是一杯,看样子谢之霁还是想拴住她。   婉儿心里气得冒火,可这火又不能发在吴伯身上,只能压住怒气道谢。   她绝对不会让谢之霁得逞!   入了夜,婉儿刻意等到夜深人静,待三更声响,便偷偷地起身前往书房。   既然谢之霁不在屋子里,她也就不再管这么多了,拿到谢之霁藏在冰窖里的血,她就要离开谢府。   扭动竹简,密室的烛光缓缓渗了出来。   看见密室内有人,婉儿不禁一愣。   谢之霁闻声,微微抬头,神色自若,淡淡地看着她。   似乎,等待多时了。   ……   一个时辰前。   黎平吐掉嘴里的竹筒,翻身从墙上纵身一跃,而后鬼魅般藏进了密室里。   “子瞻,你料的还真准,那刘盈盈还真的去找那小姑娘的麻烦了。”   “不过,有一点你没猜中,那小姑娘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为了不让那个疯婆娘把你们的事说出去,她还威胁恐吓疯婆娘,把她吓个够呛。”   “为了保险,我还是给了她一针,让她也尝一尝自己的毒是什么滋味。”   刘盈盈制毒无数,黎平给她用的,正是她此前给谢侯爷那些不听话的外室们用过的毒。   中了此毒,不出一日便会又疯又傻,口不能言。   密室里,堆叠着密密麻麻几座小山状的公文堆,这些都是这几年来江南官员呈上的财报。   另一摞小山则是皇帝密探打探来的情报,还有几摞是江南下级官员弹劾的折子,许多都曾被压下了下来,如今却都在这小小的密室之中。   黎平自顾自说完,埋头在几座书堆中的谢之霁也没反应,黎平自觉没趣地靠在墙上,双手抱拳,“子瞻,你都在这里看了两天了,打算接下来怎么做?”   “从上京都派出去了三四波杀手,估计现在那些想杀你的人都傻了吧。”   谢之霁从成堆的文书中抬头,挑了挑灯芯,道:“陆奇泽和武均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接下来太傅府、将军府定会仔细调查,定会查到婉儿身上。”   黎平挑眉:“所以?”   谢之霁双眸微垂,“我要带她走。”   黎平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你那晚都把人家咬成那个样子了,人家不来骂你两句都算良善,你想什么呢你?!”   谢之霁指尖一顿:“……我也不是故意的。”   那晚婉儿昏睡后,谢之霁担心会出问题,便让黎平为她诊脉,不慎看见了她肩头的咬痕。   黎平头痛地揉了揉眉间,叹了口气,倒也是亏了那晚,谢之霁气色好了不少。   堵不如疏,以往谢之霁都是压制余毒,从没想过发泄也是一种解毒方式。   经此一遭,谢之霁体内的余毒烧得几乎殆尽,比他连吃几年的药都有用。   黎平耸了耸肩,无所谓道:“反正又不是我媳妇儿,你把人惹成那样,你自己去哄。”   谢之霁:“……她应该今晚就会来,你先去备好车马。”   黎平从不怀疑谢之霁的话,但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   谢之霁盯着眼前那道墙,缓缓道:“前有谢英才的绑架,又有刘盈盈的威逼,再加上和我的那场意外,她必然不想继续留在谢府。”   “今晚,她会来这里偷药。”   黎平摇了摇头,谢之霁这人实在是可怕,似乎这世上没有他猜不中的事情。   只是,见谢之霁自欺欺人地把那晚说成是意外,黎平笑着揶揄,“你小子,净会捡好听的说,你那能是意外吗?”   说完,便扬长而去。   谢之霁脸色一沉,捏紧了折子。   那晚的每时每刻,如画卷般一幕幕在脑海中展开,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婉儿的每一个动作和眼神,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黎平说的不错,那不是意外。   是他有意为之。   他等不及想挑破那一层关系。   夜晚的清风拂过,谢之霁静坐高台,听着星月划过夜空,远方的打更声悠远漫长。   忽然,他身前的书柜发出咔哒一声。   谢之霁缓缓睁开了眼。   婉儿没想到密室之中有人,先是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是谢之霁后,浑身倏地僵住了。   “二、二公子。”婉儿下意识后退一步。   密室内本就昏暗,谢之霁被一圈书堆包围着,脸色晦暗不明,听到她的声音,伸手将地上的灯执起,放在桌上。   谢之霁定定地看着她,面色波澜不惊,起身将她身前的书堆移开,一副请她进去的模样。   婉儿愣愣地望着他,脑子似乎有些转不动了,她从未想过会在这里见到谢之霁。   她看着谢之霁为她清理出的道路,缓了许久,轻轻地进入密室。   眼前这个人,似乎和那晚阴鸷可怕的谢之霁不是一个人,他冷冷清清,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是婉儿以往见到的那个谢之霁。   婉儿僵硬地站着,看着谢之霁又坐在了书堆里,不禁问:“二公子不是去江南赈灾了吗?”   谢之霁不言,只是随手递给她一本册子,“看看吧。”   她站得高,谢之霁便举着册子给她,婉儿一眼就看到了他手腕处的伤痕。   婉儿一愣,瞬间明白吴伯说的药是怎么回事了,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冰窖,此前的两杯都是谢之霁为她现取的血。   婉儿抿了抿唇,默然接了册子翻阅,她心里有事,一开始走马观花看得有些潦草,可看着看着,事情好像开始不对劲儿了。   “这……”婉儿飞快地扫过几页,一脸震惊,“这是弹劾江南官员贪墨的奏折,这个怎么会在这里?”   谢之霁不答,又指着一旁的书堆,“再看看那些。”   婉儿知道,这些都不是她该看的,可是她曾跟随父亲处理过贪墨之官员,明白即使是监狱里小小的杂役贪墨起来都能让监狱里罪犯的家人掉一层皮,更何况还是一省的封疆大吏,那里的百姓又是何等的无辜。   她做不到视若无睹。   “那些是圣上的密探探查到的一些讯息,江南水患不断,这些年朝廷已拨了上百万两,然而实际用于百姓身上的,不过十之一二。”谢之霁淡淡道,“这就是我为何去赈灾,如今却在这里查阅这些的原因。”   名为赈灾,实则查案。   婉儿愤然地放下手中的册子,她生活的长宁县也常年受灾,父亲总是事事以百姓为先,一切以救济灾民为重。   她自幼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直以来也都践行着父亲的济世之心,却不曾想江南如此富庶之地,贪官污吏竟横行至此。   婉儿正色道:“二公子此去查案,定要将这些蠹虫给绳之以法!”   谢之霁:“自然,职责所在,不过……”   他垂下眼眸,顿住了,似乎颇有顾虑。   婉儿凝眉,不疑有他:“怎么了?”   谢之霁深深地看着她,道:“此去目的有二,一则查贪官污吏,二则赈济灾民。江南官场复杂,我若是专心查案,怕是会分身乏术,无法顾及赈灾一事。”   婉儿一愣,不明白谢之霁为什么给她说这个,不由道:“朝廷不能再派一个官员和二公子一起去吗?”   谢之霁摇摇头,“朝廷局势复杂,江南官员在朝中眼线颇多,如今事情紧急,也难以一一排查。”   婉儿一怔,她从未接触过朝堂,也没了解过局势,不过看谢之霁一筹莫展的模样,不禁替江南灾民着急。   “那怎么办?x”婉儿不禁问,“事情耽搁一日,不知要死多少百姓?”   她永远记得永宁县的旱灾,赤地千里,寸草不生,她和父亲去赈济灾民时,很多百姓等不到他们去,便一家人饿死在家中。   朝廷能等,可灾民等不了。   谢之霁定定地看着她,“所以,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去江南,我负责查案,你负责赈灾。”   婉儿一惊:“我?我怎么可以……”   谢之霁打断她,道:“我身为吏部尚书,令尊在长宁县的功绩我一清二楚,他也提过你在赈灾时的贡献,你既有济世之心,经验又丰富,足以将江南百姓救出水火。”   婉儿愣住了,“父亲真的这样说过?”   谢之霁点头,“自然。”   自然是没有说过的,朝廷文书岂能乱写?不过,谢之霁此前去蜀地赈灾时,曾见过当地赈灾的各种方法,其中有不少都是来自长宁县县令董南淮的献策。   可当他去长宁县时,却听当地百姓说,那些都是县令之女婉儿想出的方法,在长宁县她亲力亲为试用效果好了之后,再由其父的名义献策。   婉儿之能,比那些贪腐之人自然要高上许多,谢之霁比谁都清楚。   婉儿垂眸看着桌上成堆的文书,一时僵住了。   她……要去吗?要相信谢之霁吗?   “我、我怎么能担任如此重任,”婉儿恍惚地后退,“我人微言轻,不像二公子是朝廷派去的钦差大臣,我怎么能做那么大的事情。”   谢之霁默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这个,是你写的吧?”   婉儿打开后一目十行地扫过,不由身体一僵,“这是……”   谢之霁:“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查你冒用你父亲的名字上书一事,这份治理旱情、救济灾民的策论是你写的吧?”   婉儿攥紧了纸,“二公子怎么知道的?”   这份策论她交给了父亲,只有她和父亲知道是经她之手所写,绝无可能有第三人。   谢之霁:“我看过你父亲的文书,即使是策论这样的文章,也会有个人的文风与用语习惯,自然能看出来此文并非你父亲所写。”   婉儿:“……”   不得不说,谢之霁实在是太敏锐了,这份策论她在写的时候,就已经模仿了父亲的文风,却没想到还是被谢之霁看穿了。   谢之霁见她不再说话,便道:“我科举阅卷多年,这份文章若是殿试,也属前列,你不必质疑你自己的能力。”   婉儿愣愣地看着谢之霁,这么多年以来,谢之霁还是第一个赞扬肯定她能力的人。   婉儿垂眸看着自己写的策论,再看着满地的贪腐文书,心里不由冒出一股士大夫扶危济世的使命感。   读书就是为了经世致用,如今既然有这样的机会,她又岂能放弃?   纸上读来终觉浅,若是她用自己的能力治理灾情,想必在未来科举时也能写出更力透纸背的内容。   婉儿下定了决心,刚要答应,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到了自己的身份,心一下子就凉了。   婉儿:“我的身份……”   谢之霁似乎早已备好了答案,“你扮成男子,装成我的幕僚,在上京你对外称病,不见外人即可。”   婉儿一顿,这倒是一个好办法,她点点头,“多谢二公子赏识,那什么时候离开?”   谢之霁看看天色,道:“现在。”   婉儿一怔,“现在?”   这也太着急了。   谢之霁起身拍了拍衣袖,拂去满身的灰尘,道:“你去向你的侍女告别,一炷香后出发。”   他似乎很着急,眼看着谢之霁就要离开密室,婉儿忽地想起来她的最初的目的了。   倏地,婉儿心里被谢之霁三言两语激起的热血,忽地就冷了几分。   看着谢之霁的背影,婉儿叫住了他,欲言又止:“二公子,婉儿还有一事不明。”   她还未明说,谢之霁似乎已经知道她要问什么了。   谢之霁背对着她,手指放在卷轴上,久久未动,半晌之后,只听他低声道:   “你那晚毒性发作很强烈,又不肯喝药,我……你也知道我身患隐疾,根本无法拒绝你,便只好用这种方式来为你解毒。”   婉儿眼前一黑,差点儿站不稳。恍惚中想起来,那晚她似乎好像真的去牵过谢之霁的手。   所以,是她误会了?   可就算如此,那咬痕又该作何解释?   婉儿顿了顿,简直难以启齿,“那我身上的咬痕……”   谢之霁缓缓转身,脸色依旧如深渊一般平静和淡然,只不过语气颇有些无辜:   “你咬我在先,不信的话,你看。”他撩开自己的手臂,上面果然有一个鲜红的牙印。   那牙印,婉儿一看就是她咬的,虎牙留下的印子最为明显。   这一下,婉儿不由得脸色绯红,原来……是她自己冒犯了谢之霁,刚刚的那一番问罪,倒显得她恶人先告状了。   她慌乱地告辞,“婉儿先去准备行李,稍后便和二公子出发。”   经验不足的她没有生疑,为什么她身上的牙印都在肩头和后背,而谢之霁身上的牙印却在他的手臂上。   谢之霁看着婉儿离开的背影,再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牙印,眼里闪过一丝阴影,脑海中闪现出那晚的场景。   “痛的话,咬住。”谢之霁从身后揽着婉儿的腰,将手臂放到婉儿的嘴边。   成滴的汗水淌过锋利的眉眼和下颌,落在婉儿精致小巧的腰窝里,积成一片水光,一晃一晃,折射着昏黄的微光。   谢之霁看着手臂上的牙印,不由想,想必是痛得紧了,她才会咬得这么深。   -----------------------   作者有话说:婉儿:真的是很疼啊[化了]    第41章 照顾   月落西陲,时过三更。   婉儿以为离开的事情会很简单,但没想到淼淼却怎么也不放人。   “小姐!你清醒一点,你现在还是忠勇侯府世子的未婚妻,怎么能和二公子去江南呢!”   “你以前不是说咱们要离他远一些吗,怎么现在他随便说两句让你赈灾的话,你就要跟着他走,还不带我去!”   淼淼心里又急又气,她眼泪哗哗地看着婉儿,紧紧抓着婉儿的手,生怕她跑了。   婉儿无奈地擦了擦她的眼泪,她也知道自己的做法莽撞了,但……   婉儿:“你还记得父亲为什么给你取名淼淼吗?”   淼淼一愣,垂眸不语。   家乡大旱三年,颗粒无收,饿殍无数,她的母亲带着她四处逃难,最终倒在了燕家门前。   她被燕家收养之后,燕南淮为她取名淼淼,向上天求雨,以救灾民。   婉儿见淼淼垂着头不言,揉了揉她的脑袋,安慰道:“现如今江南一带的百姓和当年的你们一样,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既然我有这样的机会去救他们,又岂能坐视不管?”   淼淼不甘心地争辩:“可、可你怎么知道二公子没有骗你!你一个人和他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不放心,夫人也不会放心的。”   婉儿默了默,“他不会拿这件事骗我的。”   虽然她至今也看不透、猜不透谢之霁的目的,但是这些日子的相处,她知道谢之霁绝非伪善之人。   门外传来黎平的咳嗽声,婉儿知道时间到了,她简单交代了几句,笑着擦干她的眼泪,便背着包袱出去了。   淼淼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的背影,慌乱地起身追她,却只看到黎平带着婉儿一跃,便消失在了夜空中。   “小姐……小心。”   ……   忠勇侯府后门,一辆陈旧甚至是有些破烂的马车缓缓驶出,在静谧的夜晚中,留下一道模糊的马蹄车轮声。   马车内,婉儿紧紧地缩在角落里,后背紧贴在车壁上。   谢之霁好歹是奉命赈灾,婉儿本以为是浩浩荡荡的一个队伍,没想到就只有谢之霁和黎平两个人。   连马车,都比谢之霁之前的马车要狭小逼仄很多。   车轮在青石板上摇摇晃晃,婉儿只得努力稳住身子,否则一不小心就碰上了谢之霁。   车厢里没有挂灯,一片漆黑,婉儿怕黑,莫名感到一阵紧张,不由想说些什么。   婉儿:“那些文书,都不拿吗?”   谢之霁:“不必,都已记下。”   婉儿不禁咋舌,虽早已知道谢之霁博闻强记,但仅用两天就把那几堆文书全记在脑子里,甚至自信到一份也不带,婉儿不由心生佩服。   越是和谢之霁相处,她越是觉得谢之霁的能力深不可测。   婉儿不由想,能培养出谢之霁这样的x人才,其母必定是书香世家出身,可这样的女子,又怎会甘愿成为忠勇侯府的妾室?   而且,就算谢之霁乃妾室所出,但终究是谢侯爷的儿子,可为何谢侯爷对谢之霁如此冷漠?   谢侯爷寿宴那晚,婉儿看的一清二楚,谢侯爷全程无视谢之霁,就像是没有这个儿子似的。   婉儿以往不愿听这些秘闻,此时却多了几分好奇,心里不禁轻叹了一声,高门贵族之间的辛秘往事,想必是藏得极深,她在上京也没有熟人,这事情也难探究竟。   鼻尖,萦绕着独属于谢之霁那淡淡的冷香。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表兄可曾熏香?”   婉儿脑海中想着谢之霁的事情,闻到香味,便下意识问了出来,可话一出口,她就觉得有些不妥。   婉儿抿抿唇,暗骂自己一声,若是多心敏感之人,这话都算得上调戏了。   好在谢之霁似乎并不计较,只是淡淡道:“不曾。”   黑夜中,他的声音比往日更加低沉入耳,在狭小的马车内,近乎于在婉儿耳边呢喃了。   婉儿抿抿唇,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   谢之霁不是话多之人,话题结束后,车厢内便又如死一般的寂静。婉儿觉得憋闷难受,便轻轻地推开车窗。   皓月当空,彩云环绕,带着凉气的夜风吹起她的肩头的长发,婉儿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她转身看向谢之霁,正打算问问赈灾一事,却发现谢之霁合上了双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月光之下,他似乎比第一次见面时更加清瘦,清冷的光泽落在他清俊的脸上,像是为他镀了一层微微闪烁的银霜。   婉儿忽然想起了此前淼淼给她说的一个坊间传闻。   谢之霁十岁入宫伴太子读书,便有了神童称号,十四岁破格获得参加殿试的机会,被圣上点为探花,但因许多朝臣不满,谢之霁主动退出了殿试。   十六岁那年,谢之霁科举考中进士,因眉目清秀、面若冠玉,被圣上再次点为探花,结果又遭到了太子的反对。   “貌岂可掩才?”   太子的一句话,为谢之霁夺回了本该属于他的状元之位。   清冷的月光下,谢之霁眉目如画,清新俊逸,婉儿突然理解了圣上为何两度点谢之霁为探花郎。   婉儿看了他好一阵,注意到他眼底的乌青,她恍惚意识到,能在这种环境之下入睡,谢之霁想必是累极了。   也是,两日就把那么多文书都记了下来,就算是谢之霁想必也是费了一番功夫。   婉儿疲倦地打了一个哈欠,这几日来她也睡得不好,便也闭上眼,靠在车窗上睡了。   忽地,一个急促的转弯。   谢之霁下意识接住怀里的人,将她搂在怀里。   婉儿睡得很熟,呼吸平稳,这么大的动静也没醒,就跟孩童一般。   谢之霁微微勾起嘴角,想起了幼时的事情。   婉儿睡眠一向如此,以前拉着他出门时,回程必定困得睁不开眼,每到那个时候,都得谢之霁将她背回去。   “你睡这么沉,就不怕我把你卖了?”幼时的谢之霁曾这样问道。   婉儿搂紧了他的脖子,含糊道:“不怕,你把我卖了,将来谁嫁给你?”   乌云蔽月,晚风渐冷。   谢之霁微微合上窗,将绒毯盖在她的身上。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眉间,轻声道:“小骗子。”   马车摇摇晃晃地出了城,一直往南走,婉儿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一睁眼,已是日暮西垂。   马车内只有她一个人,婉儿呆愣了好一阵,才记起自己已经和谢之霁下了江南。   身上披的,还是那件熟悉的白狐裘绒毯,没想到身居高位的谢之霁,竟如此节俭。   黎平看见婉儿下了车,在湖边向她招手,喊道:“小姑娘,快来吃饭!”   湖边,谢之霁坐在火堆旁,一手执书,一手翻滚着烤鱼,见婉儿来,将手中的鱼递给她。   谢之霁:“剔过刺了。”   婉儿一愣,接了过来。   她幼时曾被鱼刺卡过喉咙,极为折磨,所以惧怕一切带刺的东西。   只有她的父母,才会耐心细致地为她剔刺。   婉儿一脸复杂地看着手中的烤鱼,不知谢之霁是惯会照顾人,还是因为知道她的习惯。   可……谢之霁不可能知道她过去的事情。   所以,谢之霁果然是天生就会照顾别人,婉儿心里暗想,或者谢之霁的母亲是位温柔和善的人,才会教养出他这般的人。   “多谢表兄。”婉儿本已经做好了风餐露宿、缩衣节食的打算,但谢之霁烤的鱼外焦里嫩,竟出奇的好吃,她竟有些意犹未尽。   谢之霁看着她,又给了她一条。   婉儿:“……”   看着眼前烤的金黄焦脆的鱼,婉儿强忍住心动,摇了摇头,“表兄和黎公子吃吧。”   谢之霁:“没事,我吃过了,这些都是你的。”   他指了指自己身前的两条鱼,婉儿看了看对面的鱼,猜想那些都是黎平的鱼。   既然谢之霁如此,她也不用再客气什么。   黎平双手各提了一条鱼上岸,眉飞色舞地向他们而来,“好久没吃过子瞻的烤鱼了,子瞻,再来烤两条。”   婉儿眼睛一动,奇道:“表兄还会烤鱼?”   谢之霁世家子弟出身,又自幼进宫伴读,怎么会做这种事情?而且,看谢之霁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还挺熟练的。   黎平笑了一下,“那是,他会的可多了,这一路上慢慢让你见识。”   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嘴鱼,嚼了两下,脸色就垮了。   黎平:“子瞻,我刚刚不是看你在挑鱼刺嘛,这怎么还有刺啊?”   谢之霁面不改色:“我吃了。”   婉儿一顿,默默地垂眸,啃鱼。   她用余光偷偷地去看谢之霁,却见他没什么反应,依旧是埋头看书。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谢之霁抬眸,问道:“怎么了?”   婉儿心里一紧,慌乱地摇了摇头,“没事。”   谢之霁单独为她挑了鱼刺,但并没有将这当成是一件很特别的事情。   他表现地如此自然,就好像……他就该这么做一样。   可他又为什么额外照顾她呢?   夕阳西下,晚霞漫天。   山谷里起了寒风,谢之霁递给婉儿一件衣裳,“旅途漫长,别着凉。”   是谢之霁的衣裳,婉儿本想拒绝,可想了想,还是道谢接过。   谢之霁说的没错,若是生病,她只会成为他们的负担。   婉儿:“表兄为何不走官道?一路有驿站,也方便许多。”   黎平正在喂马,闻言噗嗤一笑,“小姑娘果然是涉世未深,若是咱们走官道,早就被杀手送去见阎王了。”   婉儿心里一惊:“表兄乃是朝廷命官,谁有胆子干做出这种事情!”   黎平:“谁?小姑娘你可太天真了,我们家子瞻可招人喜欢的紧呢。”   “我猜啊,如今朝中一大半的官员,估计都想趁着这个机会把子瞻解决了。”   婉儿心中一颤,看着谢之霁道:“表兄,他说的是真的?”   谢之霁并未回答,只是垂眸看着她,淡淡问道:“可后悔?”   婉儿摇摇头,“我不怕,只是不明白。”   谢之霁:“查案、赈灾,便是断人财路、绝人仕途,自然有人要除我。”   他说的窸窣平常,并没有多看重这些事情,婉儿呆呆地望着他:“表兄似乎并不担心?”   谢之霁:“习惯了。”   他伸出手,定定地垂眸看向她:“走吧,长路漫漫。”   -----------------------   作者有话说:婉儿:好惨,他好惨    第42章 生气   一连两日,他们都在颠簸的马车上度过,清晨时分吃一些黎平采的果子,日落时谢之霁便会烤鱼、烤鸡。具体吃到什么,这主要是看黎平能抓到什么。   一开始,婉儿还和谢之霁保持适当的距离,但漫长的奔波之下,外加谢之霁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婉儿心里渐渐放下了警惕。   是夜,他们停在了一条小溪边上,婉儿一下马车,看着广阔无垠的夜空,呼吸一口山间清新的气息,不由心旷神怡。   “好漂亮。”婉儿走到山边上,张开双手,熟练地伸展自己的胳膊,揉一揉发麻发僵的身子。   眼前已经没了无边无际x的深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垠的广阔平原,她居高临下,看着山下被明月余晖照耀着的一座座小村庄。   月光洒下一层宁静的光辉,为万物笼上朦胧的轻纱。   谢之霁上前走到她的身边,将她往回带了一些,轻声道:“注意脚下。”   天色不明,万一一步不慎,很可能掉下山崖。   婉儿乖巧地往后退了退,不由笑了一下,“表兄,你还真像是我的哥哥。”   谢之霁实在是太会照顾人了。   谢之霁眸色一暗,“你有哥哥?”   婉儿摇头,“没有,我家就只有我一个。”   说完,婉儿心里不由奇怪,以谢之霁的能力,定是一早就知道她家的情况,又怎么会明知故问?   但婉儿并未多想,见谢之霁手中拿着干柴,便俯身也捡了几只干柴。   谢之霁紧紧地看着她的背影,佯装无意地淡淡问:“那你在长宁县,可有如兄长般照顾你的人?”   婉儿背对着他拾柴火,声音忽远忽近:“表兄有所不知,母亲自小教导我自立自强,我自幼也和一般男子那般上学堂,去书院,不需要别人来照顾我。”   她以为谢之霁是在关心她之前的生活,回头朝着谢之霁笑了笑,“多谢表兄关心。”   月光下,看着谢之霁晦暗不明的脸,婉儿忽地想起来自己被谢英才绑了之后,还未向谢之霁道谢。   虽然那晚出了意外,但谢之霁到底还是救了她,没有让她落到那群纨绔下流的世家子弟手里。   婉儿放下木柴,郑重地向谢之霁稽首行礼,“那晚婉儿被世子挟持,多谢表兄前来相救。”   谢之霁蹙眉看着她,许久未言。   他们站在山间,晚风吹拂着两人蹁跹的衣袂,静谧的夜空中,只有远方黎平踩水捕鱼的声音。   婉儿手端的都有些酸了,也没等到谢之霁的回复,她奇怪地抬眸,轻声提醒:“表兄?”   谢之霁轻咳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在意那晚你我的事情。”   婉儿闻言,耳尖不由烧呼呼的。她虽猜到谢之霁会提起这个,但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那晚的事,她岂能不在意?!   可若是说了在意,那她的道谢便显得虚伪,没有了真心和纯粹;可要让婉儿说自己不在意,她也是说不出口的。   婉儿只觉得脸上也烧了起来,心里庆幸好在是晚上,谢之霁看不清。   婉儿咬了咬唇,谨慎道:“事关名节,婉儿肯定是在意的。不过,名节若要与生死比较,婉儿认为生命价更高。”   “况且……”她深吸了一口气,望着谢之霁,“那晚的事情本是意外,表兄定是也不想事情变成这样的,不是吗?”   婉儿并非传统的深闺女子,名节虽重,但她觉得,在人漫长的生命中,远有比贞节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亲情、生命、信念、理想,在婉儿眼里,这些都比所谓的女子贞节要重要许多。   在跟随董南淮断案的这些年里,婉儿曾见过不少女子因为芝麻大点事儿或者旁人捕风捉影的话而寻了短见,大好的青春年华因贞节二字而毁,独留下伤心欲绝的父母家人。   婉儿看着她们被活活逼死,看着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拿着腐朽的圣人书审判女子的贞节,只觉心冷和反感。   婉儿看着谢之霁,问:“那表兄呢,可曾在意那晚之事?”   谢之霁:“……你说的对,是我冒昧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婉儿心里不由一凉,想起了那封丞相府小姐送来的、被她拒绝的邀请函。   谢之霁,大抵是非常在意的吧。   寿宴那晚,她被挟持那晚,谢之霁无法控制他自己的身体,在清醒中和不喜欢的人做那种事情,这种滋味他定是也不好受。   但世人对这种事情,都觉得是女子吃亏,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谢之霁才会对她如此照顾。   婉儿恍惚想到,谢之霁会不会是因为对她心怀愧疚,所以才对她这么好?   婉儿站在冷风中,身体渐渐发凉。   “喂,你们俩卿卿我我地杵在那儿干什么呢!我鱼都打了三四条了,你们连火都没点燃!还想不想吃饭啊!”   远处,黎平提着鱼气得不耐烦地大吼。婉儿猛地回神,抱着柴慌乱地往回走。   以后,她还是离谢之霁远一些。   晚膳之后,黎平照例要休整一个时辰,而这个时间,婉儿正好用来解毒。   谢之霁喜净,他在溪水中浸泡了一阵儿,才起身坐到婉儿的身边,撩开袖子露出白净的手臂。   昏黄的灯光下,上面清晰地映着三道清晰的牙印。   解毒第一晚,婉儿本来还是像之前那般含着谢之霁的手指,结果黎平看着他们那样,笑得诡异而神秘。   婉儿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后知后觉她的动作确实有些暧昧,难免让人想入非非。   谢之霁看出了她的窘迫,便提议让她咬他的手臂。   婉儿看着眼前的白净的手臂,低声道了句谢,低眉瞥了一眼熟睡的黎平,缓缓捧上谢之霁的手臂,轻轻地含上。   谢之霁的手臂很凉,带着溪水的清新甘甜,婉儿下意识用舌头舔了舔。   谢之霁浑身一僵,轻咳了一声。   婉儿脸色一红,赶紧松开他,“抱、抱歉。”   刚刚完全是下意识所为,她没有别的意思。   谢之霁摇摇头,淡淡道:“无事,你继续,只不过……你别再那样,我会忍不住。”   婉儿尴尬羞愧地垂眸,没问他到底忍不住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地含住了。   牙齿用力,但又如往日那般,咬不破。   已经两日了,婉儿还是不敢用力咬。   谢之霁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道:“别害怕,再用力些。”   他的手触到她的后背,婉儿更紧张了,浑身紧绷绷的。   她心一狠,用力咬了下去,微凉苦涩的铁锈味儿入口,婉儿小心翼翼地吮吸伤口,抬眸看着谢之霁,似乎在问:   “疼吗?”   谢之霁凝视着她,看出了她的意思,“不疼。”   感觉差不多了,婉儿本着绝不浪费的原则,舔了舔他的伤口为他止血,松了嘴。   她用手帕擦了擦伤口,“多谢表兄。”   谢之霁:“你不必每次都道谢,毕竟这样的事,还有两个多月。”   婉儿咬咬唇:“表兄,我觉得现在毒性发作的程度越来越轻,真的一定要整整八十一日吗?”   谢之霁坚决道:“没错,必须得三个月才可。”   “若是不在三月内彻底清除余毒,此药会终生留在你的身体里。”   婉儿:“……”   谢之霁这话,也未免太可怕了。   婉儿沉吟许久,又问:“难道就只有这种解毒方式?”   谢之霁默了许久,眸光沉沉,“还有一种。”   婉儿抬眸,好奇道:“是什么?”   谢之霁并未回答,只是摇摇头。   他起身将黎平唤醒,“时辰不早了,得在日出前到达云泽。”   黎平鼾声骤停,揉了揉自己的脸,埋怨道:“一天就睡一个时辰,牛马都没我这样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任劳任怨地去牵马了。   婉儿看着谢之霁的背影,心里想着解毒的事情,不由焦急地上前。   婉儿:“表兄为什么不告诉我另一种解毒的方法?若能一劳永逸,便再也不用让表兄受伤了。”   谢之霁回身看着她,“无法一劳永逸,你也不会喜欢的。”   说完,他就径直向前走,婉儿愣了愣,没明白谢之霁的意思,加快脚步跟上他。   婉儿:“表兄不说,又怎知我不会喜欢?”   “再说了,若有能不伤害表兄身体的解毒法子,就算不喜欢,我也要一试!”   婉儿想,若是能将身上的毒解开,不再依赖谢之霁就好了。   她不想再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跟谢之霁搅在一起。   谢之霁脚步一顿,眸色沉沉地看着她,“当真要听?”   婉儿坚定:“还请表兄告知。”   谢之霁沉吟许久,似乎很是不愿意告诉她的样子,脸色十分为难。   婉儿不由凑近了一些,眼神真挚,语气诚恳地请求,“表兄,你就告诉我吧。”   语气里,有着她也未曾察觉的撒娇和依赖。   谢之霁凝神看着她,轻叹了一口气,道:“你既如此想知道,那我不妨告诉你。”   “那晚,你没有饮我的血。”   说完,他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便提步离开了。   婉儿浑身一僵,顿时万念俱灰。   她忽然就明白了谢之霁为何迟迟不愿告诉她了。   谢之霁说的,x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她张了张嘴,想问问他,可话到嘴边,却又怎么也说不出来。   上了马车,谢之霁正望着窗外的星空,听见她的声音,为她倒了一杯热茶。   “山间寒冷,切勿着凉。”   婉儿默默地接过,心烦意乱地抿了抿,她偷偷看向谢之霁,昏黄的灯光下,谢之霁正执书夜读。   或许是她看的太久了,谢之霁从书上抬眸,看着她问:“还在想刚才的事?”   婉儿点点头,欲言又止:“方才表兄所说的解毒方法,可是与人交合?”   谢之霁:“不错。”   本来这种事情拿到桌面上来讨论,就十分奇怪,更何况婉儿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   她红着脸,羞赧道:“那……要想解毒的话,是只能和表兄,还是和别的男子都行?”   谢之霁眼神一沉,“你想和别人?”   他骤然发冷的声音,婉儿不由吓了一跳,意识到谢之霁可能误会她的意思了,以为她是一个不知羞耻的女子。   “不是表兄想的那样!”婉儿焦急地否认,“我没想和别人,我只是、只是……”   婉儿结巴了几次,都没能说出来,也说不出来。   婉儿想,若是和别人都可以的话,那解毒其实和谢之霁的血就没什么关系。既然和任何人都可以解毒,那她自己解决也是可以的。   她自己解毒,完全就不需要别人,更不用去麻烦谢之霁。   谢之霁见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放下书,沉声道:“不能和别人。”   他话里压着怒气,也包含了警告,婉儿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谢之霁果然还是误会她了。   婉儿低声道:“婉儿知道了。”   谢之霁靠近婉儿,将一旁的绒毯披在她的身上,紧紧地盯着婉儿的脸。   谢之霁:“只能和我做。”   婉儿一愣,抬头,不由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谢之霁靠得她这么近,近得几乎要贴上了。   他的眼眸深如海底深渊,深不见底,里面不知藏着什么猛兽,蕴含着危险与冷意。   婉儿吓得一颤:“表兄?”   谢之霁退开了些,脸色依旧冷峻,“若要解毒,你只能和我做,知道了吗?”   他的声音很冷,很严厉,婉儿莫名觉得被他训斥了,心里不由觉得委屈。   她又不是真的想去找别人,谢之霁那么生气做什么?!   她许久未答,谢之霁不由加重声音,又问了一遍。   婉儿咬咬唇,“知道了。”   她才不会找他呢,哼!   -----------------------   作者有话说:婉儿:好凶,讨厌,关你什么事情!    第43章 认错   那晚之后,谢之霁便不再和婉儿说话,眼神也总是冷冷的,就连在解毒的时候,谢之霁也是一声不吭。   婉儿再迟钝,也知道谢之霁又生气了。   清晨,黎平递给婉儿一个青绿色的果子,瞥了瞥远方站着吹风的谢之霁,挑眉:   “他怎么了?”   婉儿抿抿唇,闷声道:“不知道。”   她也不明白,明明要不要解毒,该怎么解毒,这些都是她自己的事情,和谢之霁根本就没关系。   他凭什么就为她失言的一句话对她生气?   婉儿心里不服。   她气恼地咬了一口果子,埋着头朝着与谢之霁反方向走去。   看着两人各自都生着闷气,黎平不由挑眉,苦恼地抓了抓后脑勺。   啧,这俩小祖宗,可真是难伺候。   他捧着果子三两步走到谢之霁身边,谢之霁正闭目养神,黎平戳了戳他的肩。   “喂,你小子又怎么了?人家不在身边时你总是念着,现如今人就在眼前,你还这么冷着她。”   “你可小心,万一她跑了怎么办?”   谢之霁冷冷地觑他一眼,没说话。   黎平耸耸肩,没了脾气,“行,算我多嘴好吧。”   “可你俩要闹脾气,也好歹看看时候啊,咱们一路都在躲杀手,这一趟也算是危机四伏吧,你们别在这里闹啊。”   谢之霁垂眸,半晌道:“让黎叔操心了。”   谢之霁也知道自己不该生气,可前晚婉儿说的话,一句一句像魔咒一样在他的脑子里徘徊。   他突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婉儿心里根本就没有他。   她宁愿去找别人,也不愿意和他在一起,即使他是她第一个男人,也是她目前唯一的男人,可婉儿从未考虑过他。   “之前让你派人在长宁县找的人,还没有线索吗?”谢之霁低声问。   黎平挠挠头,无奈道:“你说那小姑娘在长宁县的老相好?我都说了几遍了,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黎平不知道谢之霁为什么总觉得婉儿有个老相好,还处心积虑地想法要把人揪出来。   明明,他都得到人家了。   黎平粗声劝道:“子瞻,你说你会不会是误会了?那燕小姐都跑来上京嫁人了,她哪儿来的老相好?”   谢之霁闷声不语。   不会没有这个人的,婉儿每次昏迷时唤的那个“哥哥”,定是婉儿极其依恋之人,媚药虽会吞噬她的意识,但同时也会激发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那个“哥哥”,便是婉儿失去意识后最想见到的人。   谢之霁凝视着天空,看着山风无情地吹过山岗,带起晨间的薄雾,眼眸逐渐深邃。   在婉儿最艰难、最无助的时刻,她最想见到人,不是他谢之霁。   心里,像是空了一块。   谢之霁语气冰冷道:“既然一组人找不到,那就再派一组人去,把那个人给我揪出来!”   黎平:“……”   他长叹了一声,“好,可就算真有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办?杀了他解恨?”   谢之霁冷哼一声,他转头看向婉儿的方向,眼神逡巡一圈,不由顿住。   “她人呢?”谢之霁眼神一沉。   黎平转头想为他指,没想到身后是郁郁青青的一片树林,哪里有婉儿的身影?!   黎平蹭的一下就起来了,慌乱道:“人呢?刚刚都还在这里的?!”   谢之霁凝神看着马车,眉眼冷峻地看着四周,山风飒飒吹拂林间,晨曦洒在嫩绿的树叶上,闪烁着金光。   婉儿不是莽撞的人,必是发生了什么。   鸟鸣悠悠,似是诉说,谢之霁看着远处的树荫下,心里一凛。   有人!   谢之霁暗中瞥了瞥黎平,突然高声道:“那个小丫鬟肯定跑远了,你去把她找回来。”   黎平会意地点头,立刻起身一跳,消失在浓密的林间。   谢之霁重新坐回原处,闭目养神,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丢了一个人。   不远处的树枝上,一个黑衣人用匕首的手柄戳了戳婉儿,笑着摇摇头:   “谢之霁还真是名不虚传的冷面冷心,我还以为他把一个貌美姑娘带在身边有什么意图,指望着他对你能上点心呢,看来你也没什么用。”   婉儿被点着哑穴,一脸愤怒地盯着他,双臂被紧紧地绑在背后。   她脸色被气得绯红,如抹了胭脂一般,白里透红,眼眸是浅浅的琥珀色,在阳光下波光流转,像一块流动的宝石。   那黑衣人看着她,心里不由怜香惜玉,“小美人儿,只怪你运气不好,跟了谢之霁,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婉儿怒目圆睁,看着他手执匕首,似乎想就地杀了她,顿时吓得浑身僵硬,可身体被束,她动弹不得。   “阁下,何必如此。”   忽然,谢之霁清冷而平静的声音在静谧的林间响起。   那黑衣人动作一顿,将匕首勒在婉儿的脖颈处,看着谢之霁的背影,低声笑道:   “原来谢尚书早就发现了啊,怎么,想要救这个小丫鬟的命?”   谢之霁并未转身,淡淡道:“不过是个丫鬟而已,谢某只是不喜血光。”   婉儿最初听着谢之霁的话,便猜到了他的意图。谢之霁从未将她当做丫鬟,这么说只是为了让黑衣人对她放松警惕。   现在她被挟持,谢之霁越是关心在意,她死得就越快。   只有漠视,她才有活下的可能。   婉儿紧紧靠着树干,仔细观察逃生的方法,可黑衣人将她困在树上,把她所有逃生的路都砍掉了。   那黑衣人见她乱动,匕首又靠近了几分,警告道:“小美人儿,可别乱动,否则你家主人就要见到血光了。”   他看着谢之霁孤身一人,刚刚那名护卫也消失不见,不由问道:“谢尚书出远门,也不多带些人马?”   谢之霁转身漠然看着他,“赈灾而已,一人足以。”   黑衣人迟疑地看着四周,确实没有人藏在附近。   他想了想,将手里的信号烟花放了回去,若是他一个人就把谢之霁抓了回去,那可是头功!干一票就能回去养老了。   他松开婉儿x,从树上跳了下去,缓缓朝着谢之霁走去,幽幽道:   “谢尚书,跟我走一趟吧,我家主人等你多时了。”   谢之霁面无惧意,“你是谁派来的?”   黑衣人:“你见了就知道了。”   看着黑衣人离谢之霁越来越近,婉儿焦急地挣脱绳子,虽然她知道谢之霁一定有计划,可还是忍不住为他担心。   忽地,黎平悄然落在了她的身边。   “嘘。”黎平食指放在嘴唇,示意她噤声,而后轻轻地为她解开绳子。   树下,黑衣人已经走到了谢之霁的身前,见谢之霁面不改色,不由冷笑:“谢尚书好胆识,跟我走一趟吧。”   说完,他抬手朝着谢之霁的脖颈砍去,却不想谢之霁一闪,巧妙而灵活地躲开了他的攻击。   黑衣人一愣,没听过谢之霁会功夫啊?   他眼神一狠,正打算上前,脑袋就被黎平从身后给砸了,晕死在地上。   黎平神色凝重地看着地上的人,翻开他的衣襟,脸色更难看了。   黎平:“有信号,看来不止他一个,周围还有很多人在搜寻我们的踪迹。”   谢之霁也沉下了脸,这条路是他特意规划的,“他们既然能找到这里,必然在沿途都设下了天罗地网。”   谢之霁看着黎平,“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走的这条路,黎叔,你去把这一段所有的杀手都解决了,扰乱他们的视线。”   黎平点点头,不放心道:“那你们呢?”   谢之霁:“前面就是云泽,我和婉儿两个人走水路,咱们在芙蓉镇汇合。”   黎平点点头,带着尸体消失在树林里。   婉儿僵硬地站在树上,见黎平突然走了,树下只剩下了谢之霁,不由抓紧了树干。   婉儿:“表兄……那我、我怎么办?”   谢之霁走到树下,淡淡道:“这树不过五人之高,你爬下来就是。”   婉儿:“……”   她紧紧靠在树上,朝着树下的谢之霁看去,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心跳突突的,腿也发软,不由将树干抓的更紧了。   婉儿有个外人不知的隐疾,她畏高。   别说她不会爬树,就算是会爬,也根本不可能一个人下去。   婉儿咬咬唇,“黎叔去哪儿了?能不能让他把我带下去?”   谢之霁冷声:“他解决杀手,不和我们一起走。”   婉儿心里一凉,那她怎么办?荒郊野外,也不可能去找一把梯子。   婉儿焦急地抿抿唇,急得手心出汗,现如今,只有一个人能帮她了。   她正要开口求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黎平这人虽性子不着调,但做事还是十分靠谱的,他怎么把她一个人丢在树上?   除非,是谢之霁特意吩咐。   婉儿恍然大悟,所以……她如今被困在树上,是谢之霁故意所为!   毕竟,谢之霁如此聪慧,怎么可能忘了她还在树上这件事?他故意让黎平离开,将她一个人困在树上。   婉儿咬咬唇,顿时明白了谢之霁的意图。   谢之霁竟还在生她的气!他是想让她为了前晚的事情认错和道歉。   想及此,婉儿心头不禁有些恼火,谢之霁这人还真是睚眦必报。   她不就是说错了一句话吗?整整两日不理她,现在还特意逼她认错,谢之霁也未免太幼稚了。   婉儿忍着心头的气,闷声道:“前晚,是婉儿说错了话,惹得表兄不快,婉儿在这里向表兄道歉。”   谢之霁声音却依旧淡淡:“你何错之有?你我之间并无干系,我也管不了你什么。”   婉儿咬咬牙,从没觉得谢之霁如此道貌岸然,她气得深吸了一口气,道:   “婉儿日后,定会洁身自好,绝不会去找别人,让表兄替我操心。”   婉儿小心翼翼地抓着树干,朝树下的谢之霁看去,强忍着眩晕,“可否劳烦表兄将我带下去?”   谢之霁一跃而上,轻飘飘地落在了婉儿的身边。   脚下的树枝摇晃,发出吱吱的声音,婉儿吓了一跳,紧紧靠着树干。   婉儿一脸紧张:“表兄还会轻功?”   谢之霁不言,伸手将她揽入怀里,婉儿离了坚硬的树干,吓得只得抱住他。   “抱紧了。”谢之霁靠着她耳边说道。   一阵一阵的失重感传来,婉儿吓得不敢睁开眼,一息之后,她没有重新落在地上,而是感觉荡在空中。   婉儿小心翼翼地睁眼,看着成片的绿荫飞快地闪过,耳边风声呼啸,她不由浑身颤抖。   谢之霁竟在带着她飞。   她害怕地搂紧谢之霁的腰,在他怀里压着颤声:“表兄,不能回到地面上吗?”   谢之霁将她搂紧,“别怕,抓紧我。”   -----------------------   作者有话说:婉儿:好气啊这个人!    第44章 拙荆   云泽镇,淫雨霏霏。   “夫人这身衣服真是不错,和你相公很是相配呢。”   成衣店里,店主夫人一脸满意地打量着婉儿,虽是一件普通的香云纱裙,但穿在婉儿身上,衬得她亭亭玉立。她笑着朝着身后的谢之霁道:   “小郎君,你说说你夫人穿这身好不好看?”   婉儿脸色一红,解释道:“我们不——”   话音未落,便被谢之霁打断:“好看,这套也要了。”   婉儿:“……”   他们落脚在了云泽镇上,谢之霁便说要隐藏身份,他们原先的衣服必是不能穿的了。   婉儿本以为他会买普通粗布衫,却不想还是一身绫罗绸缎,比之前也差不了多少。   婉儿看着店主笑呵呵地进去算账,朝着谢之霁不由小声道:“表兄为何不解释清楚?况且,咱们这身衣服也无法隐藏身份。”   谢之霁看了她一眼,道:“你眉目清秀,白净过人,装不了普通人。从现在开始,你我二人便是由蜀地去往江南经商的夫妻。”   婉儿:“……”   装扮成商客,婉儿能够理解,可是为什么偏偏她要装成谢之霁的妻子?   婉儿小声试探:“兄妹不行吗?”   谢之霁神情淡淡:“不可,甚少有兄妹一同出行,会引起他人注意。”   婉儿:“……好。”   她经验少,根本辩不过谢之霁。   窗外细雨连绵,路上已经积了小水潭,婉儿心忧地望着浓厚的阴云,“我看沿途好多村子的庄稼都被淹了,这雨还是不停。”   店主夫人收了银子,闻言长叹了一声,“谁说不是呢,今年一开年这雨就断断续续下个不停,三月来了场桃花汛,四月五月这两个月雨就没停过。”   “别说庄稼地了,我听说附近好几个村子也都被淹了,下游更是惨呢!”   婉儿抿抿唇,跟在谢之霁身后往外走。   本来她还想歇歇,看样子灾情根本容不下她们歇息半刻。   谢之霁为她撑着伞,雨滴落在轻薄的油纸伞上,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垂眸瞧见婉儿眼里的忧虑,谢之霁轻声道:“赈济粮早已去往江南,别担心。”   婉儿点点头,但神情却依旧沉重,她轻叹了一声,“若是这雨下到蜀地,该有多好,这样两边的百姓便都不会流离失所了。”   上天就是这般作弄人。   谢之霁脚步一顿,忽然凝神往一个方向看去,婉儿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推入小道。   婉儿吓了一跳,“怎么了?”   谢之霁脸色有些冷,“这里不能久留,有人在此搜查。”   “去渡口。”   云泽镇乃是一个沟通南北的小镇,贸易往来繁荣,人员复杂,几乎聚集了全国各地的商客。   谢之霁买了一张船舱的票,婉儿跟在他的后面,看着那张票,欲言又止。   就一间?   他们可是要在船上走半个月,那她怎么睡?   午后,阴雨缓缓停下,江边的微风将船帆吹得鼓起,发出一阵一阵的如浪般的声音。   船员解开绳索,船老大在甲板上喊着号子,要发船了。   婉儿见谢之霁往船上走,忍了又忍,实在是没忍住。   婉儿:“表兄,不用再买一间吗?”   谢之霁脚步一顿,“不用,你我是夫妻。”   婉儿心里一梗,谢之霁到底是怎么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这样的话的?   看着谢之霁又要走,婉儿着急地扯着他的衣袖,挣扎道:“就算是夫妻,也是有分床睡的,我睡姿不好,会影响表兄休息。”   谢之霁垂眸看着她拽着自己的衣角,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不影响。”   说完,他伸手揽住婉儿的腰,带着她往前走,婉儿刚想躲开,便听谢之霁在她耳边道:   “自然一点,前面有人检查可疑人员。”   婉儿浑身僵硬,只能配合着谢之霁。   上了船入了舱后,婉儿才勉强松了口气。她环视着船舱,里面倒是干净整洁,一桌两椅一茶几,甚至还有一扇窗。   不过,就只有一张床。   婉儿迟疑地看向谢之霁,可谢之霁并不x关注舱内,正凝神四处检查,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   婉儿心里轻叹,算了,大不了她自己睡木地板上。   忽然,脚底开始摇晃,婉儿猝不及防,一个不稳跌坐在床上。   谢之霁回身看着她,而后将窗户打开了,江上的清风徐徐吹来,夹带着潮湿泥土的味道。   谢之霁走到婉儿身边,“若是不舒服,就先躺着休息,我去问船主要些药。”   婉儿一怔,“什么药?我没有不舒服,刚刚只是没扶稳。”   谢之霁淡淡看着她,没说话,他将一把匕首递给她,“我去看看外面的情况,你先在这里休息。”   婉儿知道谢之霁要去检查随行的人,便点点头,“表兄放心吧。”   出门前,谢之霁不放心地看着他,叮嘱道:“我出去后,你把门关紧,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婉儿:“……好。”   她好歹也快十七岁了,谢之霁和她相处的时候,怎么总是将她当做小孩子一样?   婉儿莫名其妙地摇摇头,而且不止是这一次,谢之霁总是会有意无意地照顾她。   婉儿虽然觉得谢之霁可能对她心怀愧疚,可要强说这种照顾是因为谢之霁对她做了那种事情后的愧疚,也有点勉强。   婉儿呆呆地趴在窗户上,看着远方高飞的水鸟,心里乱糟糟的。   “唉,谢之霁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一个姑娘家都不在意了,他一个大男子,那么在意做什么?”   “难怪上京那么多高门贵女都喜欢他,若是他对每个人都是这般照顾,那姑娘们定会误以为他有偏爱吧?”   婉儿叹了口气,幸好,她跟那些姑娘不一样,脑子还算清醒。   她站起身子揉了揉额头,不知是不是吹了冷风,还是一直看着外面,她觉得有些头晕。   午后风浪大,行船摇摇晃晃,婉儿艰难地维持着身子的平衡,拿起茶壶。   空的。   婉儿眉头蹙起,忘了让谢之霁打一壶水来了。   不知为何,她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忍不住犯恶心,而且越来越难受。   婉儿心里一慌,该不会这是一条黑船吧?或者,他们早就被发现了,有人瓮中捉鳖!   她翻了一圈,也没翻出什么可疑之物。   不行,她得赶紧去找谢之霁。   婉儿忍着难受,往舱门而去,刚打开门,谢之霁便提着一个木盒站在门外。   谢之霁见她脸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他想将婉儿带回舱内,婉儿却死死抓着他的手,“别进去,里面有人放毒!咱们中计了!”   谢之霁愣了一下,看着婉儿抓着他的手,眼里闪过一丝微光。   “所以,你知道有危险,就出来找我了?”谢之霁轻声道。   婉儿不明白为什么谢之霁听到中计后,还能这么冷静,不由急促道:“是啊,咱们怎么办?”   伴随着船舱摇晃不停,婉儿眼前更眩晕了,为了稳住身子,她只能将身子靠在谢之霁的身上。   谢之霁扶住她,轻声道:“别急,没有中计,我已经检查过了,这是一艘很普通的船。”   婉儿不信,“那我怎么……”   谢之霁:“你晕船。”   虽然他脸上没笑,但婉儿分明感受到了谢之霁语气里的戏谑。   婉儿愣愣地看着他,“我晕船了?我这是晕船?”   谢之霁将她扶到床上躺好,为她倒了杯热茶,“我刚去问了船主,他没有缓解晕船的药,你只能先忍一忍了。”   而后,坐到窗边拿出一本书,道:“这是介绍江物的书,我为你念书,你尽量将心神放在内容上,可以缓解不适。”   婉儿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翻出来的,只能闭着眼照他说的做。   或许是这段时间都没休息好,伴着一声一声的浪花声,一句一句舒缓清冷的读书声,婉儿在摇摇晃晃的床上睡着了。   睡梦里,她恍惚又回到了那个密室里。   身体摇摇晃晃,被撞得厉害,密室里昏黄的人鱼灯在头顶摇晃。   身前有个人影,一双狠厉的手掌握紧她的腰,一滴滴热汗砸到她的身上。   婉儿微微睁开眼睛,是谢之霁,可又不是往常那个清清冷冷的谢之霁。   倏地,他停了下来。   谢之霁垂眸望着她,“唤我。”   婉儿一脸懵懂地望着他,唤他?唤什么?   她张了张嘴,似乎就要说出来了,可话到嘴边,却偏过了头。   下巴被狠厉地抬了起来,婉儿只能被迫对上谢之霁带着怒气凉意的眸子。   谢之霁:“唤我,就像刚刚那样。”   婉儿茫然地看着谢之霁,张了张嘴,可就是说不出来。   倏地,他凶猛地一撞,婉儿咬住了唇,不禁呜咽了一声。   “夫、夫君。”   霎时,梦境分崩离析,所有的碎片化为乌有,眼前那个凶狠如狼的谢之霁消散在夜空中。   婉儿猛地睁开眼,比意识更先回归的,是她胃里的烧灼感。   婉儿压着一波又一波的恶心,撑着身子往窗户走,一趴在窗户上,就忍不住吐了出来。   窗外已经黑透了,谢之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婉儿吐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舒服了些。   耳边只有悠悠的水浪声,婉儿无力地趴在窗户上,不由想起了那个梦。   那个……是假的吧?   婉儿头痛地用头砸窗棱,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脸,既羞愧又懊恼,她怎么会做那样的梦呢,以后她还怎么面对谢之霁啊!   或许是砸得狠了,她忍不住又想吐了,她难受地按住胸口,不由起疑。   她自幼在长宁县长大,从未坐过船,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晕船,谢之霁却一开始就为她去找缓解晕船的药,像是一早就知道她会晕船。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谢之霁虽能运筹帷幄,但也没办法未卜先知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似乎已经到了晚膳的时间,婉儿鼻尖都能嗅到空中飘散的饭菜香。可此时,这味道却只想让她吐。   婉儿胃里一阵翻腾,忍不住又吐了起来,苦胆都快被吐出来了。   忽地,房门被人打开了,外面的声音传了进来。   “云老弟,还真是巧啊,我刚好就住你隔壁呢!”   “回见。”谢之霁冷淡道。   他一推开门,见婉儿趴在窗边,便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拍她的后背。   刚刚说话的那陌生男子见状,也进了门,蹙眉道:“这是怎么了?”   婉儿抿了口谢之霁递来的茶,吐得浑身无力,只能靠在谢之霁的身上,强撑着问:   “这位是……”   那男子莫约二十多岁,穿着一身白布衫,头上戴了顶黑色小方帽,面庞白净,眼神纯真,一副读书人的模样。   “我啊,我叫莫白,是个大夫。”   莫白一脸惊艳地看着婉儿,“姑娘,你长得可真漂亮,就跟书里面写的仙女儿一样,啊不,你比她们还漂亮。”   婉儿:“……”   谢之霁脸色一冷,对这位半道上强行搭讪的不速之客下了驱逐令,“莫兄,拙荆身体不适,不便招待,请回吧。”   莫白面不改色,似乎完全没听出谢之霁赶人的意思,只是看着婉儿,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姑娘嫁人了啊,实在是太可惜了。”   看着婉儿脸色苍白,他又自顾自道:“姑娘刚刚吐得这么厉害,可有哪里不适?恰好我是个大夫,不妨我为你诊一诊脉?”   婉儿尴尬地偏头,谢之霁用力将人搂进怀里,声音更冷了。   “拙荆怀有身孕,不劳烦莫兄了。”   婉儿心里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谢之霁。   有孕?   她哪里怀孕了?!   -----------------------   作者有话说:婉儿瞳孔震惊:谢之霁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第45章 夫君   谢之霁的话像一记惊雷,炸的婉儿眼前一黑。   待莫白走后,谢之霁从食盒中取出饭菜,“船上的饭菜需要自己去取,我为你拿了一些清淡的小菜。”   船家为了省钱,船上的灯火并不明亮,婉儿看着谢之霁神色如常,不由得心头起伏不定。   谢之霁是怎么面色坦然地说出那句话的?有孕……是谢之霁唬人的吧?   婉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脸色煞白,她不可能有孕吧???   上次意外,谢之霁说之前的避子汤效用很长,不用再服,婉儿厌恶喝药,所以她也就没喝。   难道谢之霁在骗她?   一阵浪起,船身如空中被风翻飞的树叶一般,摇摇晃晃天翻地覆,婉儿胃里不禁又是一阵翻腾,她冲到窗户边上又吐了起来。   刚刚就把所有的东西都吐了,这下只剩下了干呕。   婉儿越想,越觉得遍体生寒。   后背被一张宽厚的手掌轻抚,谢之霁递给她一杯浓茶,“润一润嗓子。”   他的手心滚烫,婉儿躲开他的手,手指紧紧x地抓着窗棱,抬眼紧张地看着谢之霁。   婉儿:“表兄刚才所说的,是骗那人的吧?我不可能有孕吧?”   先不说她如今还披着忠勇侯府世子夫人的身份,等一入了秋,她就要去参加考试,她怎么可以怀孕!   谢之霁捏紧茶杯,定定注视着婉儿,“你不喜欢孩子?”   婉儿:“……?”   不知是她现在头晕目眩失了神志,还是谢之霁答非所问,婉儿有些听不懂他的话。   这和她喜不喜欢孩子有关系吗?   她还未答,谢之霁又一手抓住她的手腕,眼神沉沉:“难道你还想嫁给那个废物不成?!”   婉儿吓了一跳,“自、自然不是。”   她再次跟不上谢之霁的跳脱的思维。   船身在风浪中又翻腾了一下,婉儿咬咬唇,忍着心头不断翻涌的恶心,耳边也响起了一阵阵刺耳锐利的耳鸣。   谢之霁目光如炬,似乎在看她的话是否有假,而后松开她的手腕,漠然道:   “发生那样的丑事后,谢英才必会被撤去世子之位,而且他生性淫逸,品行不佳,你不该嫁给他。”   谢之霁的话和尖锐的耳鸣混在一起,婉儿一个字都没听清,也没听懂。   看着谢之霁喋喋不休的嘴,婉儿心底冒出一阵烦躁和不耐,她难受地按着自己的胸口,一把将谢之霁按在墙上。   谢之霁对她没有防备,竟一下子真被她按住了。   婉儿急促道:“我到底有没有怀孕?!”   费力说完这话,她又忍不住想吐了,趴在窗户边上干呕起来。   谢之霁眼神一沉,他将茶杯递给她,“浓茶可舒缓不适。”   顿了顿,他又道:“你只是晕船,并未怀孕。”   婉儿心里松了口气,她勉强抿了几口茶,虚弱道谢:“麻烦表兄了。”   早这么说不就行了,婉儿抚了抚额,不理解谢之霁到底在想什么。   晕船几乎让婉儿脱了一层皮,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的地方。   她吃不下东西,谢之霁只好扶着她躺回去,他垂眸看着婉儿脸色惨白的模样,眼神染上一层担忧。   他虽知婉儿晕船严重,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厉害。   幼时,婉儿曾拉着他游湖泛舟,结果就在小舟行至湖心时,婉儿便开始晕船。   十几年过去了,婉儿晕船的症状越发严重了。   婉儿望着谢之霁的眼睛,见他眉头紧皱,不由轻声道:“表兄不必担心我,你一天没吃饭了,快去吃饭吧。”   谢之霁:“……稍等片刻。”   说完,便出了门。   婉儿见他离开,难受得闭上眼睛,可耳边不断地传来水浪声,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叶扁舟,被风浪吹得孤苦无依,脑海中所有东西都在旋转,旋转,在旋转。   忽然,房门再次被打开了。   莫白脚步轻快地跟着谢之霁,笑嘻嘻道:“云兄,我就说尊夫人那样子看着就像晕船,怎么可能是怀孕呢,果真如此啊。”   谢之霁嘴角绷直,眼神冷峻。   莫白还想说什么,忽然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婉儿见一个红衣女子跟在他们身后,她一身劲装,扎着高马尾,额前绑着一根红色抹额,看着十分飒爽利落。   “废什么话,赶紧给人治病!”那红衣女子翻着白眼,一脸不耐烦。   婉儿见外人来了,想撑着身子坐起来,谢之霁上前扶着她,将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他的动作太过自然,婉儿晕晕乎乎的,待反应过来后,谢之霁已然一手揽住了她的腰,在她耳边呢喃:“放松,靠在我身上。”   婉儿吓得浑身僵硬,看着床前正好奇看着他们的一男一女,不由抿了抿唇,不敢有大的动作。   可是谢之霁靠得实在是太近了,他的手臂在锦被下挽住她的腰,整个将她圈在了怀里,他轻柔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尖,暖湿的气息氤氲在她的耳边,带起一阵酥麻。   这还是在外人面前。   忽然,她的腰间一紧,婉儿心里一颤,慌乱地朝谢之霁看去,只见他眼神犹如结了一层寒霜。   忽然,静谧的船舱响起了一个响亮的巴掌声。   “你小子盯着人家看什么看,没看见人家姑娘脸都红了嘛!”   那红衣女子一巴掌扇到莫白头上,气势汹汹地骂道:“人家的夫人,你看个鬼啊!看瞎了眼也是白看!”   婉儿:“……”   她还没见过如此直率的姑娘,她看着红衣女子手中的剑,意识到他们可能是江湖中人。   莫白挨了一顿训,只好搬来一个凳子坐在床边,看了看婉儿惨白的脸色,低声下气道:“姑娘可否伸出手来?”   婉儿正要伸手,谢之霁忽然按住她,沉声道:“她是晕船,还需要诊脉吗?”   一副护食的模样。   莫白红了红脸,吞吞吐吐道:“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算是晕船,也有程度的轻重,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得号号脉才行。”   后面的红衣女子忍不住瞪了莫白一眼,抱拳朝婉儿和谢之霁道:   “我叫莫红,这是我师弟,你们放心,我们绝对不是坏人,我师弟刚从山上下来,见的世面少,还不太会和人交流。若此前有得罪公子之处,我替他向你和尊夫人道歉。”   婉儿惨白的小脸儿勉强笑了笑,“没什么,不必放在心上。”   她将手腕从谢之霁的手心挣脱出来,朝莫白感激地笑了笑:“多谢莫公子。”   莫白脸一红,都病成这样了,她还这么好看。忽然,他感到上方一道冷冷的目光盯着他,莫白一抬眼,就见谢之霁冰冷的视线,不由慌乱低头。   额,这人好可怕。   刚入了夜,又是行船的第一日,船上的人纷纷兴奋地走出船舱,去甲板上散步吹风。   零零散散的脚步声、交谈声不断渗入房间,莫白一改之前的嬉笑,脸色逐渐凝重。   莫白:“晕船严重,我每日在手上为你施针即可。”   几针过后,婉儿心头的不适顿时消散了,眼前也不旋转,她感激地正要道谢,却见莫白脸色犹豫,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们。   谢之霁眉头一皱,“莫公子,可还有其他的事?”   莫白奇怪地看着谢之霁,“云兄,你夫人中毒了,你不知道吗?”   此言一出,婉儿和谢之霁皆是一愣,婉儿惊讶地看着莫白:“你能诊出来?”   莫白莫名其妙地摸了摸头,“为什么诊不出来?脉象不是很明显吗?中毒差不多一月左右。”   莫红得意地勾起嘴唇,她的师弟别的不行,行医问诊不说江湖第一,排个老二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婉儿心头一喜,既然莫白能诊出来,那就说明他就有办法治。   也就是说……她终于能摆脱谢之霁了。   婉儿激动地接着问:“那该怎么解毒?”   谢之霁脸色沉沉地看着莫白,绷紧了薄唇。   莫白看了看婉儿的瞳色,摸了摸下巴,一脸苦恼:“嗯……从脉象上看,姑娘已经解了部分毒性,不过这药似乎不是特制的解药,效果有些慢。”   “可咱们现在在船上,这船一时半会儿也靠不了岸,我也没办法立刻调制解药。”   婉儿闻言心头虽有些失落,不过看着莫白胸有成竹的模样,精神也为之一振。   婉儿:“不妨事,下次靠岸的时候莫公子需要什么,我去药铺买就是了。”   莫白取出一个瓷瓶给她,“麻烦姑娘在指尖取一滴血,不出三日我便能调配出解药。”   婉儿正要去接,却先一步被谢之霁抢了过去,谢之霁冷冷看着莫白,“请恕在下多问一句,阁下师承何人,来自何方?”   婉儿心里一顿,谢之霁这话冷冰冰的,语气里满是质疑,可刚刚分明是他说过船上没有可疑之人的。   眼见着莫家师姐弟两人面面相觑,婉儿怕谢之霁的态度将人赶走了,便立刻着急地补上一句:   “我夫君他没有别的意思,他对外人一向小心谨慎,不是针对你们。”   话说的急,或许是被谢之霁演戏的态度影响了,婉儿也不知不觉入了戏。   待说完后,听见谢之霁落在她耳边微不可查的笑意,婉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顿时,脸色绯红。   莫白看着莫红,似乎在询问,莫红飒爽摆摆手,道:“说了也无妨,反正也不是见不得人的逃犯。”   “我们是西蒙山莲花山庄的人,看你们不是江湖中人,想必是不知道这个称号吧。”   谢之霁看着他们,略有震惊,“听闻莲花山庄的庄主乃是江湖排名第一的神医,你们是他的弟子?”   莫红耸耸肩,“我不是,他是。”   说完,她指x了指莫白,莫白见所有的视线集中在他身上,笑嘻嘻地摸了摸脑袋,一脸自豪。   “正是在下。”   婉儿也是震惊,没想到自己竟这么好运,她好奇地眨眨眼,问:“你们这是在游历江湖吗?就像话本中那样,行侠仗义,扶危济世。”   莫红噗嗤笑了一声,感慨婉儿的天真,“哪有的事儿,我带着这小子才刚下山呢,离扶危济世远着呢。”   莫白有些不服气,“哪里远了?师父让我去江南清除疫病,这还不算扶危济世?”   疫病?   婉儿心头一震,不禁看向谢之霁,只见他脸色也极其难看。   看来,连谢之霁也不知道江南流行起了疫病。江南官场,竟败坏至此。   谢之霁眉头紧锁,语气凝重:“这是多久之前的消息?”   “疫病吗?”莫白摸了摸下巴,“一旬之前了吧,有人送信上山,我们赶了好几天的路才坐上了船。”   一旬,算上送信的事件,江南疫病的爆发少说也有半个月的时间了。   送走了莫家两人,婉儿见谢之霁提笔写信,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婉儿心头也染上一层恐慌和焦虑,不由问道:“表兄,可是遇上什么呢?”   谢之霁笔尖一顿,沉声道:“无事,你别担心,我会处理好。”   埋在江南的探子被发现了,这一去,只怕是龙潭虎穴。   但这些,都没必要让婉儿知道。   谢之霁一连写了好几封的信,而后指尖放在唇边,吹了好几声不同的口哨。   婉儿好奇地看着他,正想问问,便见好几只不同的鸟落在窗户边上。   谢之霁将信件装在飞鸟身上,婉儿震惊地看着飞鸟飞向远方,一脸不可思议。   谢之霁,居然会控鸟?!   忽然之间,婉儿想到了谢之霁此前给他讲过的那个故事,故事之中的永安候,也会操控鸟兽。   婉儿脑海中有什么闪过,她顿时心跳如雷,浑身忍不住地颤抖。   谢之霁和永安候,是什么关系?   -----------------------   作者有话说:福尔摩斯婉:发现真相[猫爪]    第46章 新婚   夕阳西下,静影沉璧。   婉儿趴在窗户上,江风微冷,吹起她轻柔的青丝荡漾,她看着夜晚归林的飞鸟,眉头紧皱。   已经上船三日了,这些日子里,谢之霁总是很忙,不是在书桌前垂眸写信,就是凝神注视着窗外,等待信鸽的归来。   好像,发生了什么极为棘手的事情。   可即使婉儿问,谢之霁也总是不言,亦或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什么也不肯说。   想及此,婉儿忍不住心里叹气,明明是他让她跟着来江南的,明明是他说她能帮上忙的,可现在谢之霁却什么都不肯告诉她。   夕阳一寸一寸沉入江底,满天的红霞被蓝色一点点吞噬,东边的天空上,挂着一轮透亮净白的明月。   又要入夜了。   “又没睡好么?”   忽然,房门被打开了,莫红端着一壶茶进了屋子,看着婉儿无精打采的模样,忍不住问。   船开了三日,婉儿每天都会到莫红的屋子里坐坐,虽说是串门,但婉儿这两日一坐就是一天,就像是躲着谢之霁一样。   莫红猜想,这对夫妇可不对劲。   婉儿揉了揉困倦的双眼,强撑着精神,“有一点。”   她慵懒地回身,金粉色的夕阳落在她白净的面庞,像是在她脸上铺了一层霞光,伴着金蓝色打底的天空,婉儿活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九天神女。   莫红走南闯北多年,见过不少美人,甚至是江湖排行榜榜上第一的美女,可没有一个比得上眼前这个女子。   莫红为了她倒了杯茶,笑道:“难怪我师弟那个呆子那晚见了你之后急冲冲地来找我说遇见了仙女,我还当他又犯病了呢。”   “你长成这样,晚上不好过吧,你夫君肯定晚上抱着不撒手,才把你累成了这个样子。”   莫红混迹江湖多年,说惯了那些浑话,一向口无遮拦,婉儿愣了愣,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脸一下子就红了。   “不、不是,红姐误会了。”婉儿尴尬地解释,“我只是没坐过船,有些不太适应,所以才睡不好的。”   “我们没有……”   莫红看着她慌乱地解释,噗嗤一笑,摆摆手豪放道:“这么害羞作甚,不就是夫妻之间那点儿事儿嘛,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婉儿:“……”   和谢之霁扮夫妻,这回她真是有口也说不清了。   天可见,她这两日和谢之霁真的什么也没做。   谢之霁这几日忙得几乎未合眼,可即使他很累,很忙,眼底出现了明显的乌青,但晚上却依然将床让给婉儿睡,他自己则坐在椅子上。   可见谢之霁这般,婉儿哪里睡得好?   一连两晚,谢之霁睁眼到天明,她几乎也装睡到天明。谢之霁日间忙于公务,她便不敢打扰他,只能躲到莫红这里来。   莫红见婉儿不再辩解,以为自己猜对了,这几日相处下来,她也摸清这小姑娘的性子,纯真又良善,就是脸皮儿有些薄。   窗外的江风吹进舱内,婉儿头上发带飘飘,一双眼水汪汪的,煞是好看。   莫红想起自家那个师弟,可惜地叹了一声,“你们是新婚吧?”   婉儿一愣,僵硬地点了点头,过了许久,又疑道:“很明显吗?”   她明明那么配合谢之霁演戏了,怎么还被人一眼看穿。   是莫红倒还好,可若是被追杀的人看穿了,那就不妙了。   莫红单手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点头,幽幽道:“超明显的,而且我甚至还怀疑,是你夫君使坏把你拐出来的。”   婉儿呆了一下,拐?   回想一下谢之霁在密室之中的那番说辞,以及他现在对她避而不谈的模样,婉儿心头竟真的生出一股被谢之霁拐出来的感觉。   莫红见婉儿发愣,不禁拍了拍桌子,不满道:“我是不是说中了?就是他让你跟他私奔的吧?!”   “不然你这么漂亮,你父母哪里舍得让你小小年纪就嫁人!”   “那小子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还哄骗小姑娘跟他私奔!”   莫红越说越生气,甚至都动手拿剑了,婉儿赶紧出言解释:“不是,我和夫君是指腹为婚,他没有哄骗我。”   事到如今,婉儿只好把他和谢英才的婚约,安到谢之霁的头上,圆了这个谎。   不料这么一想,婉儿脑海中那位白衣小哥哥的幻影,竟和如今的谢之霁完美重合了,毫无违和感。   婉儿不由愣了一下,脑海中冒出一个不可置信的想法。   会不会,是她一开始就她认错了?   这些年来,她的心底一直有一个穿着白衣的温暖少年,得知了婚约之后,才知这人是她的未婚夫。   可见了谢英才之后,婉儿大失所望,彻底将少年的幻影和对他的依恋埋在心底最深处。   可就在此时此刻,心底的幻影和谢之霁的面容重合,婉儿竟没有生出反感的感觉。   就好像,那个幻影本就是谢之霁。可……又怎么会是谢之霁呢?!   不可能是谢之霁。   婉儿摇摇头,她当初拿着婚约去忠勇侯府说要嫁给谢英才,谢侯爷认了,谢夫人认了,甚至连谢英才自己都认了。   她怎么会认错人呢!   就算她错了,可其他人又怎会默认?若是她和谢英才没有婚约,侯府的人怎么可能认她为世子夫人?   不可能,婉儿按住了心口,压住心底一阵一阵的心慌。   莫红见婉儿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不由挑眉:“你没事儿吧?”   “你放心,就算你夫君真的拐了你,我也不会去找他麻烦,毕竟你俩都生米煮成熟饭了,我还能怎么办?”   “再说他长得也不错,也算是配得上你,他要是个猪头,我肯定就不同意了。”   婉儿心里轻叹,这莫红姑娘性子直爽,还真是有什么说什么。   晚风习习,是入夜的前兆,婉儿想起了每晚的例行流程,吸谢之霁的血。   谢之霁这几日忙碌,气色看着不好,婉儿忧心地看着莫红,“红姐,莫公子的解药什么时候能配出来?”   她可不想在谢之霁这么虚弱的时候还吸他的血。   自从那晚见到莫白之后,婉儿便再未见到他了,莫红说那是他的习惯,配药的时候从不出门见人。   莫红:“他说了三天,那就是三天了,明天估计就做出来了。”   “而且,你别莫公子莫公子地叫他了,你管我叫红姐,就叫他……小白哥吧?”   一言一语之间,太阳彻底落入江面之下,满天的红霞只余西山一片x,月白风清,天上群星隐隐可见。   忽然,莫红敲了敲桌面,“时候到了,你不回去吗?”   婉儿一愣,忙道歉:“不好意思,我叨扰红姐太久了。”   莫红闷声一笑,“你可别误会,我可不是在赶你走啊,若是可以,我还希望你留下陪我睡呢。”   “只是……”她神秘地指了指天空,意有所指:“你就没发现什么吗?”   婉儿一愣,不明所以,“什么?”   莫红笑着摇了摇头,“看来你还真不知道,你夫君把你看得这么紧,你是一点都没察觉到啊。”   “你不是刚问我为什么看出来你们新婚吗?答案再明显不过了。”   “这几日,每当太阳落入江面之下,你的夫君就会准时上门要人,你信不信,他马上就来了?”   婉儿还真是从未意识过这个,可谢之霁让她回去,应该是担心她和莫红相处太久,透露什么消息吧?毕竟他们身份特殊。   至于时间……   婉儿:“哪里有这回事,肯定是巧合。”   下一刻,敲门声响。   婉儿:“……”   莫红饶有趣味地笑了一下,悄声道:“喏,就是因为你夫君他看你看得这样紧,说明这小子是个有心之人,我才放心你跟他在一起的。”   她起身去开门,见谢之霁提着两个食盒,挑了挑眉,心道这人果真是个礼数周全的聪明人。   谢之霁将食盒递给莫红:“我家娘子多有叨扰,这是给莫公子和莫小姐的晚膳。”   说完,便将视线落在屋内的婉儿身上,平静道:“娘子,跟我回去吧。”   江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翻飞,看着莫红朝她玩味地眨眼,婉儿莫名觉得耳尖烧得慌。   她僵硬地朝着谢之霁走去,谢之霁自然地揽着她的腰,朝莫红告辞。   回了屋子,谢之霁将饭菜已经摆好了,跟前两日一样。   谢之霁:“船上新鲜的东西不多,你又不喜吃鱼,只能将就一下。”   婉儿也不是挑剔吃食的人,经历过饥荒,她比任何人都明白食物的珍贵。   谢之霁并不多言,静静地用膳,婉儿却满脑子都是莫红之前说的话。   她一想事情,便无知无觉地停了动作,呆呆地出神,谢之霁见状,不由也停了下来。   谢之霁:“在想什么?”   婉儿一顿,“没、没什么。”   他怎么知道她在想别的事情?   谢之霁放下筷子,道:“是不是那位莫姑娘对你说了什么关于我的话?”   婉儿一愣,“表兄知道?”   谢之霁淡然:“猜到了,她说了什么?”   婉儿抿了抿唇,“表兄对外说我们成婚一年,可莫姑娘刚刚却问我们是不是新婚,她说是表兄……”   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谢之霁明白,他好像管她管得太多了,才惹人生疑。   谢之霁静静地看着她,道:“莲花山庄的庄主和夫人膝下只有一个孩子,多年前又收养了一个女子,四人极少下山,不问世事。”   “莫姑娘想必就是收养的那个孩子,她不久前才下山,见的人说不定还没有你见的多,她的话岂能信?”   婉儿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了想她才道:“我自是信表兄的,只是我担心若是有人识破我们的伪装,会为表兄带来危险。”   谢之霁淡淡道:“既是如此,那你便待在屋子里,不见外人即可。”   婉儿:“……”   谢之霁莫不是想将她关起来?   “或许,莫小姐之所以会产生误会,是因为你。”谢之霁又接着道。   婉儿疑惑:“因为我?”   谢之霁一脸平静:“因为你并未真的配合我扮演妻子。”   婉儿不解,她怎么没有配合?谢之霁唤她娘子,揽着她的腰,她都默认了,还要她怎么配合?   婉儿:“怎么才是真的配合?婉儿该做的都做了。”   “不够。”谢之霁道。   说完,他突然覆上了她的手,温热的触感激起一阵荡漾,婉儿一惊,吓得赶紧抽了出来。   谢之霁看着她,一脸淡然:“你看,这就是外人能看出来的原因,你表现得太生分了。”   “若是成婚一年的夫妻,你应该对我的触碰坦然接受,而不是这么惊慌失措。”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十分有道理,婉儿不由迷惑了,所以……是她的问题?   她之前也并未观察过其他夫妻怎么相处的,脑海中想起了父母卿卿我我的画面。   似乎……他们真如谢之霁所言,对彼此的触碰习以为常。   所以,她难道要习惯谢之霁的触碰吗?   这个想法太过惊悚,婉儿不由得后脊一凉,他们毕竟不是真的,只是演的而已。   倏地,谢之霁又覆上了她的手,婉儿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又想抽离。   可这一回,谢之霁却握住了她的手,不让她离开。   谢之霁:“你要习惯,否则定会被人看出来异样。”   虽是如此,婉儿却忍不住微微挣扎,谢之霁的手宽厚而温暖,四指落在婉儿柔软的手心里,能明显得感知到他指尖的每一寸笔茧。   外面天色还有些许微光,外头亮起了灯笼,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回荡在走廊里。   室外喧嚣,室内却静可闻针。   婉儿看着谢之霁握住她的手,浑身都开始不自在了。   明明,以前还做过更亲密的事情,谢之霁抱过她,甚至在昏迷的梦境中吻过她,可此时此刻,看着谢之霁的手,婉儿的心却忍不住慌乱地跳起来。   谢之霁手掌温暖的触感,一寸一寸顺着接触的地方传到了她的身上,染红了她的耳尖。   跳动的心跳,晕红的脸颊,谢之霁不禁握的更紧了些,淡淡道:“你不该这么害羞,会被人看出来的。”   婉儿忍不住垂眸。   她、她也不想啊,可她忍不住,明明之前谢之霁还对她做过更过分的事情,她也知道要控制。   可婉儿真的控制不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之霁终于放开了她,婉儿已经感觉不到自己那只手了。   好在是之后,谢之霁又去写信处理公务,似乎忘了她的存在。   每次饭后,谢之霁便会为她解毒,婉儿想到今日听到的消息,便道:   “表兄,听红姐说明日莫公子就能把解药的配方做出来了,后日是船靠岸的日子,我想下船去取药。”   “如此,就不用每日都麻烦表兄了。”   谢之霁神情淡淡,“如此甚好。”   谢之霁兴致似乎不高,婉儿看他眼底的乌青,便道:“表兄,今晚你去床上睡吧,我去找红姐凑活一晚。”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谢之霁起身点灯,船主为了省煤油钱,烛光都只有豆丁大小,婉儿有些看不清谢之霁的神情。   忽地,一只鸟落在了窗户上,婉儿知道,谢之霁的信又到了。   他看完之后,便引火焚了信纸,久久不言。   婉儿见氛围不对,不由担心道:“表兄,难道又有事情发生?”   谢之霁一向不告诉她这些事情,婉儿也只是下意识问,没想到这回谢之霁却走到她的身边。   “我们的路线暴露了,这一路大概会有不少人来追杀。”   “无论是上京的,还是江南一带的地方官,想必都会派出最厉害的杀手。”   婉儿见他这么说,心也不由提了起来,她以为谢之霁是担心她会害怕,便道:“表兄不必担心,我不怕。”   谢之霁垂眸看她,却道:“我并非这个意思,而是……”   “你要尽早习惯我的触碰,这船每隔几日都会靠岸,不知道会不会有杀手上来,不能让他们发现端倪。”   婉儿一愣,“……啊?”   谢之霁:“没有时间让你循序渐进了,今晚你便与我同床共枕。”   婉儿脑袋一空,登时站了起来,吓得都结巴了,“不、不可……”   谢之霁面色如常,轻声道:“并非你所想的那个意思,只是同床而已,我并不会做什么。”   谢之霁表现得太过平静了,倒显得婉儿似乎大题小做了,婉儿尴尬地往后退了退。   虽然,谢之霁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每句话都有逻辑,可结论却总是让她莫名其妙。   婉儿没办法辩驳,也没办法拒绝。   是夜,婉儿小心翼翼地躺在床内侧,轻手轻脚地与谢之霁拉开距离。   可床太小,尽管她都快贴墙上了,依然能碰到谢之霁的胳膊。   虽是和衣而睡,可谢之霁身上的温度却总能传到她的身上。   婉儿不由又往墙上贴了贴。   “你这样,何时才能习惯?”黑夜中,谢之霁淡淡道。   婉儿浑身一僵。   她感到自己的手再次被谢之霁握住,谢之霁手掌很大,可以完全将她裹住。   被裹住的手,热热的,麻麻的,婉x儿全身的注意力都被那只被握住的手抢了去。   白皙的月光透过窗棱落到了床边上,婉儿不禁睁开了眼,耳边是江水涛涛的波浪声。   伴随着这股韵律,还有谢之霁平静而踏实的呼吸声。   婉儿不禁一顿,谢之霁他……睡着了?   也是,谢之霁毕竟忙碌了两日都不曾阖眼,这时候他也该睡觉了。   谢之霁果然没有骗她,他确实没有别的心思。   这几日被谢之霁搅乱心神,婉儿也没睡好,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似乎,忘记了什么东西。   可几日的疲倦如山般压了过来,婉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明月高升,半梦半睡之间,婉儿忽然感到浑身一阵燥热,她口感舌燥地醒了过来。   怎么回事?   刚睡醒,婉儿迷迷糊糊地想,她起身去倒水,却不小心碰到一个人,才恍惚地想起谢之霁睡在一旁。   婉儿立即清醒了。   月光下,她静静地看着谢之霁的睡颜,见他似乎没有被吵醒,婉儿松了口气。   她小心翼翼地越过他,起身倒水,可凉水也不解渴,婉儿一连喝了两杯,身体里的燥热也褪不下去。   忽地,婉儿眼睛猛地睁大。   她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了!   今晚,谢之霁没有给她解毒!在解毒的那个时候,她说明日莫白就把解药做出来后,谢之霁便忘了给她解毒的事情了。   奇怪,以往谢之霁都会主动为她解毒的,怎么今日就忘了?   可婉儿也来不及细想了,身体里的燥热越来越难耐,就像蚂蚁在身体里爬一样,又痒又麻。   她回头去看谢之霁,他一脸平和的睡着,双手规矩地交叉放在身上。   月光下,他的手指白净无暇,婉儿下意识走近,盯着他的手看。   咬一口,就咬一口……   忽地,一阵凉风吹进屋子里,短暂的迷糊被吹走了,婉儿强忍着别开眼,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脸。   趁人之危,自己还算是个人嘛!之前没有谢之霁解毒,她也撑过了一夜。   今晚,她也一定可以。   婉儿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难耐,坐到了谢之霁常坐的椅子上,桌前还有墨迹已干的信纸。   信上写的字,婉儿看不懂,也没心情去看,她难受地趴在桌子上,咬紧了牙。   身体内的热浪一浪高过一浪,信纸上有着谢之霁残留的气息,婉儿迷迷糊糊地嗅了嗅,脑海中冒出一个白衣少年。   她忽地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   那是一个温暖的春日,午后。母亲带着她去见她的闺中好友,到了之后,便将她交给了府里的丫鬟们。   小丫鬟们脚步跟不上她,很快就被她甩开了,她不识路,晕头转向地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走着走着便彻底迷失了方向。   午后的阳光很快就消散了,天色逐渐黑了下来,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个少年躲在角落里看书。   少年看到她,似乎也十分意外,飞快地将书藏到身后。   “你是谁?”   她和白衣少年同时问出了声,她好奇地走到少年身边,“我叫董婉儿,你叫什么?”   白衣少年起身拍了拍灰尘,将书藏到胸前,漠然地看了看她,似乎在打量,许久之后,道:   “你就是那个走丢在我府里的小孩。快回去吧,前面都闹翻了。”   “可我不识路,怎么走?”   “从这往北走,前面有一棵大松树,在那里朝东走,走上一炷香的时间,再往南走……”   “可我不认识东南西北。”   “……往前一直走,走到大松树,在那里右拐,走上一炷香的时间,再往右拐,然后……”   “一炷香是多久?”   少年:“……”   少年凝神垂眸看着只有半个他高的小姑娘,半晌后,道:“你跟着我就是,我带你出去。”   走了几步路,也不见人跟上,少年蹙眉:“怎么不跟我来?”   “可我不认识你啊,娘亲说,不让我跟不认识的人走。”   少年:“……我是这府里的人,不是坏人。”   走了几步,还是没有跟上,少年逐渐烦躁。   “又怎么了?”   “可我还是不认识你啊。”   少年:“我叫谢之霁,是这侯府世子,现在你能跟我走了吗?”   眼前的幻影逐渐远去,婉儿低声喃喃:“哥哥……”   忽然,她被人抱了起来,闻着鼻尖熟悉的气息,婉儿下意识环抱住来人。   “哥哥……”   谢之霁垂眸看着她,将她放在书桌上,月光之下,她的脸色绯红,眼眸透着迷惘,长长而卷曲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层阴影。   谢之霁:“还能认出我是谁吗?”   婉儿愣愣地抬头,浅笑:“你是哥哥,对我最好的哥哥。”   谢之霁忍不住捏住了她的脸,冷声道:“我才不是。”   明日解药就配出来了,今晚他一定要问清楚她口中的哥哥是谁。   谢之霁将她扶好,“你那哥哥,姓甚名谁?”   婉儿奇怪地看着他,“就是你啊。”   谢之霁忍了忍,“那我又是谁?”   婉儿嘿嘿一笑,“你是哥哥。”   谢之霁:“……”   失去意识的她,完全无法沟通。   谢之霁忽地看到身后的信纸,“你把你那哥哥的姓名写下来。”   说完,谢之霁就觉得自己有些失了神志,她连人名都说不出来,又怎么能写出来。   果然,婉儿摇了摇头,“那个字太难了,我不会写。”   谢之霁眼神敏锐一闪,“哪个字太难了?我帮你写。”   婉儿捧起他的脸,用头蹭了蹭谢之霁,“哥哥,你不是说,再也不帮我写作业了吗?”   谢之霁一僵,难不成婉儿以前也是这么和那个“哥哥”亲昵的?   谢之霁握紧了拳。   既然婉儿提到了写作业,难不成那人是和她一个书院的?是谁?和婉儿一个书院的人他都一一查过,大部分人家里都定了亲的。   谢之霁推开她,眼神紧紧地盯着她,顺着她的话道:“今天破例帮你写,说吧,那个人叫什么?”   “霁……”   谢之霁一顿,“什么?鸡?”   婉儿点点头:“那个不会写的字。”   谢之霁难言地看着她,“鸡?公鸡的鸡?”   有一瞬间,谢之霁觉得自己疯了,怎么会深更半夜和一个失去意识的人谈论这些。   婉儿点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霁。”   婉儿口齿不清,谢之霁一连猜了好几个,都不对。   安静的时间并不长,婉儿的眼神逐渐染上一层难耐,谢之霁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   忽然,婉儿身体前倾,将头埋在了他的怀里,低声喃喃:“雨停时分,会想你;雪停之后,亦会想你。”   谢之霁一顿,“你说什么?”   可婉儿说完这句话,便彻底没了意识,一抬眸,眼里满是因难受溢出的泪水。   谢之霁只好撩起袖子,划破手腕,一滴滴血红想血滴冒出,“乖,喝吧。”   至少,他知道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没关系,他会一点一点将这个人抹除。   婉儿,是他的,也只会是他的。   -----------------------   作者有话说:[猫爪]笨蛋谢之霁!    第47章 教学   江风习习,远方传来阵阵水鸟的鸣声,伴随着一浪一浪的水波,婉儿缓缓睁开了眼。   好安静。   前几日睡得不好,这一觉睡得极沉,看着窗外明亮的天色,婉儿猜想时候已经不早了,谢之霁也没有叫她。   耳边传来沙沙磨墨的声音,婉儿一愣,抬眸去看。   谢之霁又像往常那般坐在书桌前,垂眸凝神写信。   也不知道他遇上了的事情多么棘手,眉头竟紧紧地拧起。   天朗气清,淡金的阳光从窗棱空隙中漏出几缕,星星点点地落到他的发间、眉头,以及那只正执笔写字的手上。   指尖,似乎隐隐有红痕。   婉儿眉头一动,似乎想起了什么。   昨晚,她毒发后迷迷糊糊地起来,之后那段意识就像是碎了的镜子,斑斑点点的却拼不完整。   看来,昨晚还是谢之霁为她解的毒,而她身体无恙,他果然没有骗她。   谢之霁写完信后,又拿起了书,开始悠闲地阅书。   婉儿看着他读书的样子,忽地就愣住了,谢之霁的身影让她想起来,昨晚,她好像梦见了那个白衣少年。   或者说,谢英才。   梦境虚幻缥缈,真真假假的分不清楚,婉儿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也不记得那少年说了什么。   只是,心头隐隐有暖意,像一股涓涓细流,缓慢地在她心头流淌,这是他存在的痕迹。   婉儿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看着谢之霁熟悉的眉眼,不由想:   如果,那个白衣少年是谢之霁……   不对,不能这么想!   婉儿猛地清醒,暗骂x自己一声,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想这个呢!先不说那少年本就是谢英才,就算不是他,也不可能是谢之霁。   “醒了?”忽地,谢之霁从书上抬眼,悠悠向婉儿看来。   婉儿视线本就落在他身上,不料谢之霁突然看她,两人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了。   婉儿躺着,因此只能望着他,谢之霁居高临下,垂眸凝视着她。   安静至极,只有江风吹动书页的声音。   婉儿脑海中忽地闪过昨晚梦境的一个碎片,从这个角度朝谢之霁看去,他似乎和梦中的少年更像了。   婉儿意识发散,完全不受控制,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刚、刚醒。”   谢之霁:“清晨江边有寒气。”   说完,他起身走到婉儿的身边,将一件雪白披风披到她的身上,靠近的一瞬间,谢之霁身上的热意便传了过来。   婉儿意识本就凌乱,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往后微仰,不料谢之霁正为她系领口的衣带,被她的动作带的不由身体前倾,竟直接压在了她的身上。   眼前光线被遮蔽大半,婉儿浑身一僵。   虽然以前也被谢之霁抱过,可那都是她意识不清的时候,现在她和谢之霁头脑清醒,便再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幸好,谢之霁只失控了一瞬,很快地起身稳住身形。   而后,将婉儿扶了起来。   他平静地看着她,似乎并不在乎刚刚婉儿的抗拒和躲避,淡淡道:“还是不习惯?”   婉儿垂眸:“……”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习惯?   一番凌乱的动作,披风便又松开了,谢之霁只好又为她重新披上。   有他的话在前,婉儿便不敢再乱动。   他棱骨分明的手指就在她的胸前摆弄,谢之霁似乎不会伺候人,系衣带半天都系不好,还时不时会碰到她。   虽然不疼,但实在无法忽视。   婉儿忍不住看了看他,可谢之霁眼眸深沉,满是认真,毫无杂念,真的是一脸专心地为她系衣带。   婉儿抿了抿,忍不住道:“表兄,要不我自己来?”   谢之霁淡淡道:“抱歉,我没做过这种事。”   嘴里虽在道歉,可动作却丝毫不停,手也没有放下。   他静静地抬眸,语气平淡:“不仅是你要习惯我的触碰,我也要将这些日常小事做好。”   “可否劳烦教我一下?”   婉儿欲言又止,迟迟道:“表兄,要做到这样吗?”   他们毕竟又不是真夫妻,临时演戏而已,这样是不是太过了?   谢之霁看了看她,半晌之后,他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   “谢某并无他意。”   “《韩非子》有言:‘圣人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故见象箸而怖,知天下不足也’,此所谓见微知著。”   “这条船上,共有八间房,有学子,有商人,有大夫,有剑客,有妓子,有赌徒。”   “商人表面腰缠万贯实际却身无分文,妓子半老徐娘却说自己二八年华,学子每夜秉烛夜读,实际却宿在妓子屋内。”   婉儿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这些日子谢之霁忙忙碌碌,她都没见过他出门,这些事情他是怎么知道的?   婉儿:“表兄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之霁:“第一晚。”   婉儿一愣,谢之霁说了这船并无危险之后,她也就没再多留心其他人,只是日常碰到了打个招呼而已。   谢之霁竟一早就探查了这么多信息,实在是谨慎。   谢之霁接着道:“刚说的那些,只是最表面的,即使是我,都能看到常人难以发现的事,更何况是在刀尖上舔血的杀手?”   “你若不配合我,你我身上便满是破绽,若真有杀手,定会察觉到异常。”   婉儿见他说得这么严重,心里也不由揪了起来,忙道:   “表兄莫要生气,是婉儿不懂事,我、我教你便是。”   谢之霁看了看她,伸手勾住衣带,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怎么做?”   “嗯……先让两条衣带交叉,然后再向右绕一下,额,不是这样,是从下面。”   “这样?”   “不对,不是这边,是在右边那个空隙,然后是左边。”   “这样?”   “不是,这样会打死结的,再退一退……”   婉儿教得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没想到谢之霁脑子这么灵活,手脚却这么笨。   费了好半天的劲儿,才教会了他。   早膳谢之霁已经摆好,婉儿吃饭时,又飞来了不少信鸟,谢之霁将信件一一摆好,而后动笔又开始写东西。   只不过,这回却并未寄出,而是直接给了她。   这是一张简易的地图,只不过地图上标注的并非山川,而是一些点位和数字。   婉儿不解:“这是什么?”   谢之霁:“此前莫白说了疫病之后,我便察觉到自己在江南的情报出了问题,这些日子便让人重新搜集。”   “这是一份简单的江南地形图,其上标注的点位是受灾严重的县,数字是估量的大致受灾人数,墨点出现的地方,表示有疫病发生。”   婉儿垂眸凝神,在心里简单计算了一下,不由心惊:“竟有几十个县受灾,十几万的百姓流离失所!”   谢之霁也沉下了眸子,“我原以为江宁府的官员至少还干些人事,没想到一个个儿的中饱私囊!”   婉儿:“按照常理,受灾百姓无处可去,都会去省府流浪,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疫病也常发生在省府周围,可图中疫病发生之地却离江宁府很远,这是怎么回事?”   谢之霁欣赏地看着她,这一点普通人难以察觉,只有有经验的人才能知道。   这一趟,果真是该带她来的。   谢之霁:“江宁府的那些官员,将所有受灾百姓都挡在外面,甚至城防军驱赶流民。”   婉儿气愤地站起了身,她也跟随父亲救过灾,哪里有将人赶出去让人等死的做法?!   婉儿:“江宁府的人如此大胆,就不怕朝廷追究!”   谢之霁顿了一下,“此乃朝廷之事,想必你多少也曾听过。”   婉儿迷惑地摇摇头,“婉儿不知,父亲从不曾提过上京。”   谢之霁:“……伯父是在保护你,可你既到此处,知道也好。”   “先祖皇帝打下江山,将最富庶的江南分给最大的功臣,封为陈王。十二年前,陈王重孙承袭爵位成为新的陈王,举兵谋反,永安候奉命带兵出征,结果全军覆没,有人弹劾永安候与陈王勾结,这就是‘永安一案’。”   婉儿抿了抿唇,仔细观察着谢之霁的神情,但他神情淡淡,似乎对永安候并无多的感情。   “永安一案之后,先帝派军武世家武家出兵镇压,陈王之子手刃其父,呈上降书,南淮之乱方才平息。”   “此后,陈王因献出土地和兵权而受到优待,但非圣命不得离开江南,所以江宁府虽表明上朝廷管束,实际上受陈王影响颇深。”   婉儿蹙眉,十分不解:“陈王之子为何手刃其父,突然投降?”   谢之霁:“陈王膝下乃是一对兄妹,听闻十分亲近,当时陈王为了打消先帝疑虑,便将女儿送进了宫,叛乱发生后,自然要杀了她祭旗。”   婉儿若有所思:“所以,他为了救妹妹,就杀了父亲?”   这兄妹之情,有点超乎寻常了。   婉儿没有兄弟姐妹,没办法理解这种事情,想了想又道:“所以,现在那个被送进宫的女子还活着吗?”   谢之霁:“她就是如今的陈妃,二皇子的母亲。”   谢之霁这么一说,婉儿登时明白了这背后的弯弯绕绕。   “所以,江宁府官员的靠山不仅是陈王,更是宫里面的二皇子?!”   难怪他们这么嚣张!   谢之霁不言,并未否认。实际上更复杂,他乃公主一派,更属党争。   婉儿看了看谢之霁,试探道:“表兄不怕得罪了二皇子吗?”   谢之霁冷哼了一声,眉头紧皱:“一群杂碎而已。”   婉儿:“……”   她还从未见过谢之霁如此厌恶一个人,竟然还骂了出来。   二皇子有这么讨厌吗?   忽然,门外有人咚咚地敲门。   “姑娘,我是莫白,我把解药做出来了!你快开门!”   婉儿一喜。   谢之霁脸色一沉,按住她的手,“我去开门。”   他怎会让婉儿随便吃下别人递上的药!   -----------------------   作者有话说:小谢:呵,区区打结,也只有老婆才信我不会。    第48章 善诱   江南多雨,不知何时,江面上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朦胧细雨。   桌上,白瓷碗升起袅袅热气。   婉儿看着谢之霁旁边那碗药,有些搞不懂谢之霁怎么想的。   莫白兴冲冲地送来药后,谢x之霁不知对他说了什么,他把药交给谢之霁后,突然就回去了。   婉儿连一句话都没跟他说上。   而谢之霁拿到那碗药后,也丝毫没有给她的意思,径直摆放到了他的面前。   雨越下越大,谢之霁上前关上窗户,只余下一阵闷闷的声音,就像煮水时咕噜咕噜的。   “继续说吧。”谢之霁回身看向婉儿,“你打算怎么做?”   婉儿从桌上那碗药上移开视线,听见他的话,不由一愣。   “什么?”   谢之霁看向她手上的那份地图,淡淡道:“我请你来帮助我,现在情况大致已摸清,你打算如何赈灾?”   婉儿这才意识到谢之霁的意思,垂眸凝神看了许久,正色道:“表兄,如果情况糟糕至此,婉儿觉得不能直接去江宁府。”   谢之霁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哦,为何?”   婉儿向他靠近,指着地图对他道:“受灾百姓和疫病发生地都不在江宁府,如果我们直接去省府,如表兄所说,强龙难压地头蛇,就算我们制定了详细的救灾计划,实施下去想必也会非常困难。”   “婉儿认为,表兄可以绕开陈王和江宁府,直接去灾情最重的地方。”   “一则,可以避开陈王势力,二则,真的救百姓于水火,三则也能彰显皇恩浩荡。”   谢之霁:“如你所见,那我们该去哪里?”   婉儿凝神看着地图,又问:“表兄,可有江南地形图?”   谢之霁从桌上抽出一本册子,“这是《江南府志》,最后面有全域地形图。”   谢之霁描绘的地图也是以《江南府志》的地图为蓝本,所以婉儿对照起来十分方便,她将两份地图仔细对比,垂眸深思。   谢之霁让她选一个可去的地方,虽然他语气淡淡,但婉儿知道,他绝对是认真的。   而这个工作,并不简单。   江南全境有上百个县,要想从中挑选出合适的地点,绝非易事,婉儿一边地图,一边翻阅志书里的详细信息。   再抬起头时,天都黑了。   婉儿心里一惊,她每次全神贯注时总会这般沉浸,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   谢之霁竟也没有提醒她。   她揉了揉已经僵硬的脖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由一顿。   是温热的。   她偏头看向窗边伫立的谢之霁,不知是巧合,还是谢之霁一直在为她温茶。   巧合吧,婉儿想,谢之霁怎么可能会关注这种小事。   似有所感,谢之霁回身看她,“看完了?”   婉儿点点头,“嗯,我——”   谢之霁:“先用膳。”   婉儿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这应该是晚膳了,她竟看了一整天,连午膳的时候,谢之霁也没有打扰她。   婉儿看着桌上的饭菜,果然是船上提供的晚膳,都是些青菜萝卜之类的素菜。   “也不知你会看多久,所以我也没办法让厨房温菜,这个时候他们应该也已经睡了,只能将就着这些吃一些。”谢之霁端给她一碗饭,已经没了热气。   而后,也跟他一起拿起了碗筷。   婉儿一顿,谢之霁他自己没有先吃吗?难道他在等她?   婉儿看着桌上的饭菜,忽地想到,那谢之霁有用过午膳吗?难不成就一直跟她饿到了现在?   不会吧……婉儿心道,他没有理由这样做。   可心里却隐隐不安,以谢之霁的品性,等她一起用膳,才是他一贯的作风。   婉儿小心翼翼地朝他看去,欲言又止,可感觉这话问出来又有些奇怪,而且谢之霁不喜在用膳时说话。   婉儿只好默默地啃了几口米饭,压下心底的疑问。   晚膳后,谢之霁将灯盏挪到书桌上,让婉儿过去。   外面雨声不止,淅淅沥沥的,船在风雨之中荡漾不安。   一个风浪打过来,婉儿猝不及防站不稳,朝着谢之霁倒去,谢之霁一手扶灯,一手将她接住。   “小心。”   他松开她的手,“晚上风雨更甚,你坐在这里。”   书桌前只有一座椅子,婉儿顿了顿,推脱的话在嘴边绕了几圈,最后还是坐下了。   坐下后,婉儿才发现书桌上铺着一张巨幅地图,俨然和她刚刚看的那一份如出一辙。   谢之霁解释道:“为了方便看,趁着刚刚你看书的时候,我向船主要了一张帆布,将江南地形图和灾情情况绘制在一张图上。”   婉儿心下吃惊,那两份图之前一直都在她手中,难道谢之霁这么短时间就将两份这么复杂的图刻在了脑子里?   联想到之前的情况,婉儿又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谢之霁:“说说你的想法。”   婉儿理了理思路,看着地图道:“我选了三个地点,可供表兄参考。”   “第一个是安远县,此地灾民众多,且距离其他受灾点位不远,在此处实施救灾,避免了灾民长途奔波,尽可能多得减少伤亡。”   “第二个是永宁县,此处乃是疫病人数最多的地区,在此处救灾,可尽快缓解疫病,防止灾害再度扩大。”   “第三个是河口县,此处灾情虽不严重,也没有疫病,可此处乃是交通要道,距离我们最近,赈灾事宜能尽快展开。此外,途径此处的每一条河流都能通往灾区,方便物资和人员的转运,而且……”   婉儿看了看天色,还未说话,谢之霁便自然地接了下去,“而且此处位于河流上游,地势最高,就算未来几个月再度下雨,这里也不会被淹。”   婉儿顿了顿,“不错,表兄圣命在身,万不可出事。”   现在灾区情况为止,若是灾民聚居地有人闹事发生民变或者刺客借机渗入,再或者是谢之霁不慎染上疫病,都非常麻烦。   谢之霁指着河口县,眼神微不可查地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却淡淡:   “所以,你认为我们该去河口县,是吗?”   婉儿:“正是,表兄可坐镇河口县,运筹帷幄,调度人员和物资。”   谢之霁撑着她身后的椅子,俯身查看地图,“我们现在在这里,若要去河口县,明日我们就得偏航走另一条水路,这条路通往灾区和疫区,想必没有船愿意去。”   婉儿一顿,她倒是没想到这个,不由蹙眉:“那怎么办?”   他们也总不能挟持这一船的人。   谢之霁淡淡一笑,“那自然是买下这艘船了。”   婉儿惊讶地看着他,“表兄身上有这么多钱?”   这一条船,少说也有上百两,再说这是人家吃饭东西,哪儿能随意卖了,而且船上还有这么多的人。   谢之霁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将它递给婉儿,垂眸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这是我自幼佩戴的贴身玉佩,是由上好的羊脂玉经二十四个工匠打磨而成,价值千金。”   “我以此为抵押,借这艘船十日,想必没什么问题。”   自谢之霁取出那枚玉佩之后,婉儿便愣住了。   这枚玉佩,怎么看都像是她之前去当铺卖了的那块,婉儿想伸手去拿,谢之霁却恰好收了回去。   不会吧……婉儿心道,难不成这东西是谢家人人都有的?   “想看?”谢之霁手指一顿,玉佩停在了半空。   婉儿紧紧地看着玉佩,点头,而后又猛地摇头。   既是谢之霁的贴身之物,她一个外人怎么能看?   果然,谢之霁语气淡然道:“抱歉,此物还有别的涵义,谢某只能将此物交给未来的妻子。”   婉儿一僵,低声道:“是我冒昧了。”   看着谢之霁将玉佩收好,她不禁问:“表兄,这玉佩别人也有吗?”   谢之霁眸子一沉,幽幽道:“只谢某一人所有,玉佩与当今玉玺同出一块玉料,他人绝无可能有。”   这下子,婉儿彻底迷惑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手中的那枚玉佩,无论是形制还是颜色,抑或是光泽,都和谢之霁的玉佩别无二致。   可那枚玉佩,是谢英才的,而且只能卖二十五两。   难道,是谢英才嫉妒谢之霁,于是便炮制了跟他一模一样的玉佩?   可这也说不通,谢英才是侯府世子,以他的身份又何必去学谢之霁?他想要多少名贵玉佩就有多少,不可能用廉价的玉料去模仿。   而且……谢之霁的玉佩竟然与国玺同出一块,若是这玉佩是谢侯爷所赠,那玉佩定是在谢英才身上,可这玉佩如今却在谢之霁手中,只能说明是他母亲的物件。   谢之霁的母亲到底是什么人?   谢之霁见婉儿眼神不定,不由勾起嘴角。   “若是我们去河口县,人员和物资便日夜不停地调动,其中辛苦想必你很清楚。”   粮食、药材、救灾百姓、各路船只等一系列信息,便会没日没夜地一起涌来,让人没x有片刻喘息的机会。   婉儿摇摇头,甩开内心的疑问,眼神坚定:“表兄放心,婉儿本就是为此而来。”   谢之霁赞赏地看她一眼,“好,明日我们便去河口镇。”   “只是那样的话……”谢之霁顿了顿,转头看向桌子上的那杯药,停了下来。   婉儿心里一紧,“怎么了?”   计划应该没有问题的。   谢之霁眸光一暗,淡淡道:“若是如此,你便不能喝下那杯药了。”   婉儿:“……啊?”   话题转的太突兀,婉儿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谢之霁收好地图,道:“稍等。”   他径直出了门,过了一会儿,谢之霁将一脸没睡醒的莫白带了回来,问:“莫公子,你刚刚对我说,若是服下这药,是会出现昏迷症状的吧?”   莫白整整三日没合眼,好不容易睡上一觉,又三更半夜被人拉出被窝,困得眼睛睁不开,脑子都迷糊了。   “嗯……”   他不是都说了嘛,基本上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就算睡也只是睡上三日,怎么还问……   婉儿一愣,正想开口问问,谢之霁便将脑袋一团浆糊的莫白送了出去。   看着谢之霁关上门,不知为何,婉儿觉得谢之霁的动作有些奇怪,失了以往的从容。   谢之霁看着婉儿望着那碗药出神,道:   “情况紧急,若是你服药之后昏迷,那赈灾……”   婉儿静静地看着那碗药,这才明白今晨谢之霁接了药后,为什么不直接给她。   可……莫白之前也没有说过会有这样的问题呀。   可她也没有机会去问莫白了,婉儿望着解药,心里轻叹,好不容易有了解毒的机会,就这样没了。   婉儿:“表兄放心,婉儿自然以救灾为重,不会让表兄为难的。”   谢之霁眸光微扇,“嗯。”   他上前打开窗,将碗中的药尽数倒入江中,动作干净利落。   “莫公子为熬制汤药辛苦了几日,虽然并未用,但仍旧是他一番心意。”   婉儿一脸心痛地看着空了的碗,明白谢之霁的意思。   “表兄放心,我会对他说我已经解毒了。”   -----------------------   作者有话说:婉儿:心机boy[化了]    第49章 承诺   谢之霁办事利落,越是危急时分,便越是雷厉风行。   待婉儿次日清晨醒来时,门外嘈杂不堪,船上的人相继在船主的吆喝下陆陆续续离开。   婉儿困倦地揉了揉眼睛,看着高升的日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都怪谢之霁,昨晚,她几乎到了后半夜才睡。   晚上和谢之霁一起安排好赈灾事宜后,谢之霁突然又想起了她们还在扮演夫妻,临时起意又以习惯的名义,拉着她一起睡觉。   婉儿纠结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本以为谢之霁会和前一晚一样,安安静静、本本分分的,但是婉儿没想到他的睡相会这么差。   谢之霁刚入睡没多久,他便翻了个身正对着婉儿,这船里的木床本就狭小,他温热平稳的吐息,便如羽毛一般挠动婉儿的耳垂。   婉儿一开始还以为是谢之霁戏弄她,僵住身子不敢动。   可等了一阵儿,见谢之霁保持一个姿势一直不动,才相信他真的是睡着了。   婉儿睡在内侧,被他逼得没有办法,只得挪挪身子,将身体贴在船板上,可不知是哪个动作碰到了谢之霁,他竟也跟着她向内移动。   然后,顺势将手搭在了婉儿的腰上。   婉儿浑身一僵。   这下,她就彻底被谢之霁圈在了怀里,背后就是船板,退无可退。   他的气息落在她的眼睫,痒痒的,暖暖的,就像挑逗一般。   “表兄……”   月光下,婉儿一脸紧张地盯着谢之霁的眼睫,想从中窥见谢之霁装睡的证据。   可没有,谢之霁岿然不动。   他好像……是真的睡着了。   窗外脚步杂乱,人声嘈杂,可谢之霁的声音却如云中之月,清冷如玉,婉儿一下子就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她揉了揉自己的腰,想起昨晚僵持了大半个晚上,不由烦恼地咬了咬唇。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谢之霁不会睡觉?若是再和他躺在一张床上,可怎么办?   房门推开,婉儿赶紧躺下闭上眼睛。   谢之霁从容地端着早膳,香气扑鼻,有淡淡的桂花香。   婉儿本还想再继续装睡,等谢之霁出去,可昨晚就吃了一点,如今闻到香味儿,肚子实在是忍不住了。   她揉了揉眼睛,装作刚醒来的样子,慢悠悠地起身。   “醒了,先洗漱吧。”   谢之霁将窗户打开,江上的清风吹进屋内,竟有一股烟火气,还有熟悉的街市喧嚣声。   婉儿朝窗户看去,“靠岸了,这是哪儿?”   谢之霁打开砂锅,浓郁的桂花香瞬间氤氲了整个屋子,还带着一股香甜的气息。   这几日,婉儿已经受够了清水煮菜,闻着味道,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看着碗里五颜六色的小糯米丸,馋虫被勾起了。   “这是什么?”   “桂花藕粉圆子,这里是三花镇,生产莲藕。”谢之霁为她盛了一碗,又打开一个小盘,“这是莲花南瓜蓉,香甜软糯,你应该会喜欢。”   见了美食,婉儿浑身的困倦一扫而空。   吃了好吃的东西,婉儿便会不自知地笑,看着婉儿开心地眯起了眼睛,谢之霁不由勾起嘴唇。   口味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孩童皆喜甜食,婉儿父母管教严厉,很多时候,婉儿都会藏到谢府,借他的名义让人做些糖糕。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连谢母都以为谢之霁喜欢甜食。   “喜好甜品?”谢之霁佯装不经意问起,“听闻蜀地人嗜辣。”   婉儿不仅喜欢甜品,还喜欢桂花味道的一切甜品,谢之霁准备的每一道美食,都恰到好处。   吃得高兴了,婉儿心防也松开了不少,便道:   “表兄有所不知,家父当年刚到蜀地时,和当地其他官员相处得并不融洽,甚至连俸禄都到不了手里,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家都和其他人格格不入,所以还是保持着以往的口味。”   谢之霁看着她,不禁轻笑:“令尊想必十分宠你,俸禄都没有,还为你买糖。”   糖这东西,可不便宜。   婉儿却摇摇头,“这钱可不是父母的,而是有一位好心人在帮我们。”   谢之霁一顿,“好心人?”   婉儿将最后一口桂花藕粉羹喝掉,满足地舔了舔唇上的糖霜。   “嗯,我们家到长宁县之后,每隔一段时期家门前的花盆里就会长出来一袋银子。”   “一开始也不多,几两、十几两的,后来便越来越多了,父亲查了好多年,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谁。”   “也多亏了他,我们家才能在那段时期撑住,后来钱多用不完,父亲便将这笔钱用于赈灾救民,说是为那位好心人积阴德,希望他万事如意,长命百岁。”   谢之霁看着她,又转头看着窗外的喧闹的街市,悠悠道:“长命百岁……你就没想过对方是别有所图?”   婉儿一愣,没想到谢之霁会这么问,她也从没有这么想过。   “应该不会吧……”婉儿有些迟疑,“前段时期父亲逝世,这位好心人还送了一百两,再说我们家什么都没有,他能图什么呢?”   谢之霁回眸,定定地看着她,不言自明。   婉儿不解地看着谢之霁,许久才明白他的意思,心里不由觉得谢之霁莫名其妙。   “表兄多虑了吧,这位好心人初次赠送银两的时候,我不过五六岁,他绝不可能对我有所图谋的。”   谢之霁淡淡地移开视线,“难说,如果他有一天突然出现,挟恩图报让你以身相许,你该如何?”   婉儿难言地看着谢之霁。   这人今天是怎么了,会问她这些事情,而且……他好像对自己的婚姻大事很关心。   可既然谢之霁这么问了,婉儿也不想敷衍他,她垂眸沉吟许久,认真道:   “若真有那么一天,既是对方所求,那我想我会嫁给他的。”   谢之霁一顿,眼神微讶。   婉儿以为他不解,便接着道:“家父俸禄不高,家母身体抱恙,这些年来多亏了那位好心人的救济,我们家才能勉强度日。”   “父亲去后,家母悲伤过度以致生命垂危,急需用钱,也是多亏了那位好心人送的一百两礼金,方才保住母亲性命。”   就在她在上京与谢英才周旋时,母亲的药材已见底,那份不知从何而来的晚到礼金,成了家x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婉儿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所以,若是那位好心人要我以身相许,我也心甘情愿。”婉儿看着谢之霁,眼神真挚而赤诚。   谢之霁挑眉:“若他垂垂老矣?”   婉儿:“……我嫁。”   谢之霁浅笑:“若他面貌丑陋?”   婉儿:“……我也嫁,无论他什么样。”   在为父亲平冤之后,在让母亲和外祖母相见之后。   谢之霁缓缓勾起嘴角,淡淡道:“燕小姐果真是极重情意之人,我记下了。”   婉儿一怔,他记下了?   他记下做什么?这和他又没有关系。   婉儿心有不解,正想多问问,门外便咚咚响起了敲门声,急躁而猛烈。   谢之霁示意她别担心,起身开了门。   门外,莫红一脸怒色,指着谢之霁骂道:“喂,你小子到底在搞什么!为什么船主让所有人离开!”   “我们都说了是去治疗疫病的,你到底想干什么!若是疫病范围扩大,你小子能担得下这个责吗?!”   她吼得厉害,路过的人不禁侧目。   婉儿上前站在谢之霁旁边,低声劝道:“红姐,你先进来说。”   莫红轻哼,瞪了谢之霁一眼:“我倒要看看你能耍什么花样!”   婉儿看了一眼谢之霁,谢之霁点点头,而后径自走到了窗边。   “我夫君是朝廷命官,圣上派来赈灾的钦差。”   “什么?!”   婉儿耐心解释了半天,莫红才勉强理解了谢之霁的身份,她虽在江湖闯荡,但从未了解庙堂之事。   莫红看着谢之霁清瘦的身影,挑眉质疑道:“我相信婉儿妹妹的话,可你小子这么年轻,今年不过二十吧,怎么可能是朝廷派来赈灾的钦差?!你怕不是就用这套说辞哄骗婉儿妹妹的吧!”   婉儿有些头疼,谢之霁作为朝廷命官,确实太过年轻,可他作为神童十岁便入了宫,十四岁便可参奏朝堂之事,这些都是常人所不知道的。   婉儿正纠结如何解释,谢之霁便淡淡回应:“窗外,茶楼二楼第三个窗户,是来杀我的杀手。”   莫红、婉儿皆是一愣,下意识看去,可谢之霁倏地合上了窗。   “不要打草惊蛇,他们暂时还没发现异常,这是常规分布在港口的探子。”   谢之霁抬眸瞧了一眼莫红,“莫姑娘武艺高强,想必一眼就能发现吧。”   莫红心里一梗,莫名感觉被谢之霁挑衅了。   原因无他,她一眼根本就没有看出来那人的身份,可谢之霁的眼神过于淡然,莫红咽不下这口气,只能道:“那是自然。”   这个文弱的小白脸,居然比她眼神还敏锐,真是奇耻大辱!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谢之霁没戳穿她的情绪,走到书桌前交给他一份空白的纸:   “想必莫公子已经调制好治疗疫病的药方,谢某以朝廷的名义,请莫小姐和莫公子帮助谢某赈灾,救江南几十万百姓免于涂炭。”   谢之霁言辞恳请,只是这个冷冷清清又淡然的态度,莫红实在是看不惯。   她抱起双拳,挑眉:“不用你说,我和师弟也是要救人性命的,只不过我给了你药方,你能凑够药材么?”   疫病并不难治,难就难在感染人数众多,所需药材量极大,短时间根本难以凑齐。   谢之霁:“莫姑娘放心,谢某会调动周围州县,甚至是江南诸省的药材,竭尽全力满足。”   莫红一把接过白纸,看了看谢之霁,心里已信了大半。   “药方本也不是什么机密,给你也无妨,不过最好在我们到之前就要准备好药材,一会儿我和师弟先去买一点。”   说完,她好奇地瞥了瞥婉儿,又看了看谢之霁,“你们真是……”   婉儿还没反应过来,谢之霁便接道:“不错。”   反应过来后的婉儿:“……”   莫红耸耸肩,一脸可惜:“还以为你俩是假扮的,我师弟还能有点希望呢,这回下山,我师娘可是千叮嘱万嘱咐,一定要给他找个媳妇儿。”   谢之霁联想那晚莫白的态度,不由冷哼一声。   莫红偏头看他:“喂,你小子别高兴得太早,一会儿我下船看看,若是发现你骗我,就算你是婉儿妹妹的夫君,也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见莫红要下船,婉儿也忙对谢之霁道:“表兄,我也要下船。”   谢之霁蹙眉:“不可。”   太危险了,镇上也不知有多少探子。   婉儿坚持:“我可以帮着在镇上买药材,若是一次性买全部药材,很有可能会被人察觉,可我要是和莫家师姐弟他们分别各买几味药,定能瞒过杀手。”   “而且他们也并不知道我跟表兄的关系,表兄不必担心。”   谢之霁眉头紧皱,依旧不肯放人,婉儿不由放轻了声音,“表兄,您就让我去吧。”   她动人的眼眸急切又忐忑,手不自觉地在胸前交叉,捏着手指。   谢之霁垂眸看着她的手指,薄唇轻启,冷淡道:“好。”   婉儿心里一喜,赶紧跟上了莫红。   看着婉儿轻快的背影,谢之霁眼眸一沉。   她在骗他。   呵,撒谎的小动作,这么些年了,还真是一点没变。   -----------------------   作者有话说:婉儿:后背一凉,[托腮]    第50章 吻技   三花镇,顾名思义是以花出名的镇子,婉儿下了船,见一路上都是卖花的少女。   天空一碧万顷,晴空万里,是近日难得的好天气。   江面吹来阵阵暖风,卷起沿街的姹紫嫣红,为大半个月都浸湿在梅雨里的城镇送来夏日气息。   莫红一路小心谨慎地四处巡视,走得越远,心里越是发沉。   果真如谢之霁所言,这个镇子里藏了不少不速之客,三个月前她来为师父买花时,还没有这些人。   莫白从没下过山,见到什么都是一脸新奇,忍不住东看一眼,西瞧一下,兴奋地像一个乱跳的蚂蚱。   婉儿走得慢,跟在两人的身后,在船上待了五六日,走起路来都累得慌。   她少有这种出行的经历,看着街上车水马龙、游人如织,心里回想起地图里的灾区分布,不由有些奇怪。   这里虽然距离灾区较远,但灾情已发生多时,这里应该也有不少逃难之人才对,可这个镇子里却井然有序。   她好奇地看着河道边少女背篓里的花,问莫红:“红姐,这些都是什么花?”   莫红还未言,莫白就凑上前,笑嘻嘻道:“这个我知道,朝暮、月华、怜星,分别对应着红、白、蓝三种颜色的花,前段时间师姐还来这里买过几包种子呢。”   “我爹那人啊,年纪大了还喜欢搞那些肉麻兮兮的事情,非要给我娘种个花园。”   他说完,又有些奇怪地看着婉儿,“婉儿姑娘不是已经成婚了吗,怎么会不知道这个?”   婉儿心里咯噔一响,看着他手中的花朵,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难道……难道这花和成婚有关?   莫红白了莫白一眼,一巴掌拍向他的脑袋,“问什么问!跟你有关系嘛!还不赶紧找找药铺在哪儿!”   莫白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撇撇嘴,低声嘀咕:“凶巴巴的,哪个男的会看上你!亏我在船上看到俊美的男人还为你留心呢。”   莫红听了这话,忍不住又想踢他一脚,“不劳您操心了。”   待莫白走远了些,莫红才同情地看着婉儿,小声道:“也不知道你那夫君是怎么骗你跟他的,你怎么连这些花都不知道?”   “这些花,可都是成婚时必备的花朵,月华为男,装点男家;怜星为女,装点女家;而朝暮则是装点婚车、婚房这些的。”   “这些都是闺阁女子的常识,你怎么一副没见过的样子?”   婉儿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东西她还真不知道。   这些本是母亲教导的,可婉儿母亲多病,更多时候,婉儿都是跟父亲在一起的。   那些时候,她跟着父亲不是查案就是赈灾,后来长大一点后,燕父就将她送去书院读书,和那些少年郎在一起,她就更不知这些了。   “原来,婚礼还要这么复杂。”婉儿低声喃喃,“可婚礼月月有,这花儿哪儿能月月开?”   莫红:“这三种花还真是月月开,不过花期就只有一日,朝开夕落,美丽而短暂。”   “不然,你以为这个镇子怎么这么热闹,遇到好时节,这花还供不应求呢。”   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婉儿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并不是没有难民来,而是他们已经在此落脚了,容纳到庞大的种花行业里。   莫红x瞅了瞅婉儿的神色,见她低眸不语,心中便越发相信她和谢之霁是私定终身,不然不可能连个婚礼都没有。   “这花不止用作婚礼,过几日便是青女节,你待会儿让你夫君为你买一束便是。”莫红安慰道,“你就别伤心了。”   青女节,乃是一个民间故事。相传天帝的女儿青女在历劫时化身为一只青鸟,受到一个孩童的庇佑,为了报恩,青女便嫁给长大后的孩童,伴他一生。   后来,人们便把青女与凡人相遇的日子定为青女节,以此歌颂爱情。   婉儿一顿,见莫红误会了,想解释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红姐,咱们不要集中在一个地方买药,我去东面看看。”   莫红不放心地看着她,“可你夫君叮嘱过,不要让你单独行动的。”   走之前,谢之霁可是千叮咛万嘱咐,想起谢之霁那副冷冰冰的神情,莫红有些忌惮。   婉儿不在意道:“他管不了我。”   莫红:“……”   这小姑娘在夫君面前柔柔弱弱的,离了夫君,倒还挺有脾气的。   索性也不过一个镇子,莫红便道:“那你买完之后,直接回船上就行了,我们这边买的多,不用等我们。”   见莫红的背影渐渐消失,婉儿瞧见前面的民信局,快步进门。   民信局分布于全国各地,是能民间寄信寄物的地方,婉儿此次出行,目的便在此。   许是因这里是商业要地,民信局里密密麻麻都是客商,婉儿要了两份信纸,找个地方写信。   她出来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淼淼过得好不好,她年纪小,没人陪在身边,婉儿有些不放心。   来之前,婉儿也问过谢之霁,万一那晚绑架她的纨绔子弟报复怎么办,可谢之霁却说不必担心。   婉儿自然相信他,可到底还是不放心,给淼淼写完信,她又取出一张空白,给沈曦和写。   父亲书稿出版一事,全仰仗他出力,但是如今情况所迫,进程只能延缓了。   她取出怀里的一沓书稿,这些都是她趁着谢之霁不在的时候整理的,算上之前交给沈曦和的那些,第一册应该可以成书了。   封好信,婉儿去柜台朝小二道:“我要寄信去上京。”   按照流程,不同地区的信件会在信封上打上不同的印记,小二瞧了瞧封好的信,道:“好嘞。”   说完,他又多看了婉儿一眼,热情笑道:“姑娘看着面生,是外地人吧?我们这里寄去上京的信比较少,可能得后日才能启程呢。”   婉儿付完钱,“麻烦您了,只要寄出了就好。”   出了民信局,婉儿松了口气,终于把心里的事情办完了。   看着手里谢之霁给她的银两,婉儿垂眸想了想,药铺的药品昂贵,一次性单买很多也很奇怪,不如直接去散市上的采药人手里收。   问了好些路人,婉儿才找到了采药人住的地方,这里已是小镇边缘,人烟稀少,闹市的喧嚣声也已消失,路上都是些无人的小巷。   而路人口中的采药人,就住在这里面。   青瓦白墙,是江南水乡常见的建筑,婉儿走进小巷内,刚走了两步,便被一道极大的力气扯了过去。   婉儿心里一慌,还没发出呼救,一双大手便捂住了她的嘴。   来人从后面制住她,将她整个环抱住,力道极大,婉儿几乎都被他抱得双脚离开了地面。   “是我。”他在婉儿耳边轻声道。   婉儿眼睛猛地睁大,身体软软地垂下,不再挣扎。   是谢之霁,他怎么在这儿?   而且……他这是在做什么?   “有人一直跟着你。”谢之霁贴着她耳朵,小声呢喃。   婉儿心里一惊,吓得连谢之霁几乎咬着她耳朵说话,她都忘了躲开。   是谁?   婉儿想开口问,这才想起来谢之霁一直捂住她的嘴,婉儿摇了摇头,示意她已经明白了,让他松开她。   可不知是谢之霁领会错了她的意思,还是他太过紧张,竟将她越抱越紧,腰上那双有力的臂膀,如钢铁一般又硬又烫。   “别动,他们来了。”谢之霁这回是真咬着她耳朵说了。   他语气紧张,婉儿也被他的情绪带动,心顿时慌乱起来。   怎么办?   可她不能说话,只能安静地听外面的动静,好像真的有脚步声。   顿时,婉儿更慌了。   怎么会有人盯上她呢?!婉儿仔细回忆了一下从下船到刚刚所有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是民信局!   也是,既然是探子,那作为情报中转之地的民信局,自然也会有人盯梢。   她无意中说出的上京,想必就是他们盯上她的原因。   想到这里,婉儿心里内疚极了,觉得对不起谢之霁,她的无心之失和肆意妄为,竟然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配合我。”谢之霁缓缓松开了她,垂首凑近她的耳边道。   说完,婉儿还没反应过来,谢之霁忽然一脸怒容,高声道:   “又去给你上京相好的写信了是不是!”   “你是不是心里还记着他!”   婉儿被他吓了一跳,谢之霁不仅声音听起来很生气,连表情也是,看着十分可怖。   就好像,他真的是她的夫君,撞见了她的奸情。   婉儿心里赞叹,谢之霁不愧是谢之霁,不仅这么快就想到了脱身的办法,还表演得这么像。   婉儿咬了咬唇,学着话本里那些红杏出墙后东窗事发后的女子,小声哀求:   “夫君,妾身没有,妾身是给家里人写的,妾身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谢之霁神色一冷,“说谎!上次我还见你跟别的男人见面,那个人又是谁!”   婉儿一愣,谢之霁把话说成这样,她该怎么接?   可情况紧急,容不得她细想,她只好道:“那定是夫君你看错了,我没有!”   “我分明看见你二人一起吃饭,还敢说没有!”谢之霁厉声道,“你果然该管教管教!”   说完,他一把将婉儿压在墙上,而后抬起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婉儿倏地睁大双眼,浑身都僵住了。   谢之霁这是在做什么?   演戏而已,为什么要这样?   这不是婉儿第一次和谢之霁吻,以往那些记忆虽不甚清晰,可婉儿多少还是有些印象。   可一次,他们二人都十分清醒。   谢之霁吻得很深,并不只是逢场作戏,婉儿不会换气,只觉得身体内的气息被他一点点抽干,眼前天空都黑了下来。   不该是这样的……婉儿晕乎乎地想,怎么演戏,都不该是这样的发展。   倏地,她唇上一痛。   很快,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儿在唇齿之间晕开,婉儿顿时欲哭无泪。   谢之霁的吻技未免也太差了吧?他怎么又咬她?   -----------------------   作者有话说:小谢:以权谋私这种事情,干起来未免太顺手了,老婆真傻,说什么都信,亲亲    第51章 朝暮   唇上微疼,婉儿不禁吸了一口气,谢之霁似乎知道她害怕,不由退了一寸。   而后,捧起她的脸温柔地舔舐伤痕处,似是抚慰。   比起之前如汹涌海浪般的汲取,他现在可算得上温柔至极,可就是这份温柔,让婉儿浑身战栗。   痛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酥酥麻麻的、一种极为陌生和奇怪的感觉,就像羽毛挠动手心,棉花簇拥脸颊,既惬意又害怕。   婉儿缓缓吸了一口气,颤颤巍巍地去推开,双手抵在谢之霁的胸前,小声道:“表……”   话一出口,又想起周围还有杀手在,立马改了口。   “夫、夫君,我知错了,你放开我吧……”   虽然知道是演戏,可谢之霁如今含着她的唇,这句话婉儿说得极为艰难,羞耻感涌上心头,她觉得脸上烧呼呼的。   好在是谢之霁也知道适可而止,闻言轻轻放开了她。   忽然,巷子外传来碎石滚动的声音,就像是有人不小心踢到了。   婉儿心里一紧,杀手居然还没走!   谢之霁垂眸看着她,眼神瞧了瞧外侧,俯身凑近她的耳边,几近无声:   “继续。”   温热潮湿的吐息包裹着她本就绯红的耳垂,婉儿受惊一般地躲开了。   心里的波浪还未平息,忽然就听谢之霁厉声道:“怎么,还想为你的老相好守身如玉不成?!”   婉儿话本看得不多,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接谢之霁的话,心里又急又怕,结结巴巴地半天也说不出来。   “我、我没有,我不是……”   话音未落,谢之霁忽然再次俯身,直接咬住了她的耳垂,婉儿猝不及防,x不禁惊叫了一声。   谢之霁总是这么出人意料,婉儿完全没有防备,为了方便,她连耳饰也没戴,谢之霁完全含住她的小巧精致的耳垂,而后轻轻咬住。   婉儿浑身一颤,忙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再出声。   就在这时,巷外传来一道粗声嗤笑。   “小郎君,要教训自己女人,就回家去教训,扒光了衣服想干嘛干嘛!”   说完,那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只在空旷的巷子里留下一道脚步回响。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谢之霁才缓缓松开她,他随手理了理婉儿凌乱的衣衫,低声道:“他走了。”   婉儿僵住身子,垂眸不敢去看他,轻嗯了一声。   谢之霁看着她绯色的薄唇,比沿街叫卖的朝暮花还红润,不由勾起嘴角。   他轻咳了一声,“抱歉,刚刚情势危急,冒犯了。”   婉儿:“……”   冒都冒犯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谢之霁总是这样,婉儿甚至都找不到地方埋怨他。   一切紧张的情绪消退,婉儿才隐隐察觉唇上酥酥麻麻的痛,不由探了探伤口。   谢之霁莫非是属狗的?一次一次地咬她。   谢之霁余光中看到她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浅光。   “抱歉,伤到你了,这种事情我也很少做。”   婉儿脸色一红,赶紧放下手,谢之霁怎么还为这种事情道歉?   他一次一次地道歉,态度诚恳而谦和,婉儿心里最后一丝对他的不满,也不好表态了。   毕竟情况危急,谢之霁也是身不由己,婉儿心里安慰自己道,他肯定也不想事情变成这样的。   不过,谢之霁这么早熟的人,家世相貌又极好,居然身边没有过女人,这一点让婉儿非常震惊。   世家子弟一般在十多岁就启蒙了,更别说谢之霁一早就进了东宫,这方面应该更是熟稔才对。   婉儿想问问,可又觉得这种事情问起来太过奇怪,只能压住心里那份好奇。   但谢之霁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便道:“谢某曾告诉过燕小姐隐疾一事。”   婉儿一愣,恍然大悟,这些日子谢之霁表现得太过正常,婉儿把他与女子接触有瘾这种事情,都抛到脑后了。   也就是说,谢之霁只与她做过这种事。   不知为何,意识到这一点后,婉儿心里轻飘飘的,心情莫名有几分开心。   “表兄不必在意,婉儿不疼。”说完,她抬眸看着谢之霁,浑然不觉自己眉眼含笑。   谢之霁垂眸看着她,轻嗯了一声。   他伸出手,“走吧。”   婉儿垂眸看着他的手,有些不知所措,要牵上去吗?   谢之霁见她迟疑,道:“外面可能还有人蹲守。”   婉儿顿了顿,心知谢之霁说得对,缓缓将手搭在他的手心,下一瞬便被谢之霁反握住。   他棱骨分明的手指宽厚而温暖,婉儿看着谢之霁挺拔的背影,金色的阳光落在他肩头,忽然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好像也有一个人这么牵着她的手,那人的手也是这般温暖有力。   那股熟悉感转瞬即逝,婉儿下意识伸手放在自己的心上,感受着莫名的悸动。   那人,是谁?   巷外并没有人,谢之霁买完药,带着婉儿在街上走,一路上他都没有松开手的意思。   婉儿纠结地看着谢之霁的背影,好几次都欲言又止。   “表兄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婉儿忍了忍,只好先用其他事情打开话题。   谢之霁:“接人。”   他并没有过多解释,婉儿也不好再问,她虽有些不认路,可看着逆流的河水,还是看出了谢之霁并未往港口走。   五月的暖风熏人醉,一行行雪白的飞鸟呼啸而过,他们正穿过一排排姹紫嫣红的花篮。   俊男美女,自然吸引人的目光,方走了两步,两人便被卖花的少女们围住了。   “公子,为身边这位小姐买上一束怜星吧。”   “小姐,为身边这位公子买上一束月华吧。”   未婚男女互赠花朵,以表心意,这是三花镇的习俗,男子送女子怜星,女子送男子月华。   卖花的少女们好奇地围着他们,笑着又闹着,“真是一对璧人。”   “喂喂喂,你们怎么知道人家没成婚,我看公子小姐手都牵在一起,定是成婚了吧。”一个年纪稍大的大婶捧着一簇鲜红的朝暮凑到两人身前,“公子,我这花可是今早刚摘的,你看这颜色、这质地,绝不是旁家那些蔫不拉几的野花可比。”   “而且,买了我朝暮花的那些男男女女,每一对儿都能白头偕老,不信你可以问她们。”   婉儿尴尬地看着谢之霁,想催他赶紧脱身,岂料谢之霁似乎竟真起了几分兴趣,问:   “可是真的?”   那些卖花的少女哄笑一团,叽叽喳喳地笑道:“当然是真的,王婆还是我们三花镇有名的媒婆呢。”   婉儿:“……”   她暗中捏了捏谢之霁的手,提醒他赶紧走,谢之霁却似乎错会了她的意思,回头看她:   “想要?”   婉儿一怔,谢之霁是真打算买?   他的眼神深邃而有神,并没有玩笑的意味,这个眼神婉儿之前也见过,在他批阅文书的时候。   就好像,他认为为她买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值得认真对待。   想到这里,婉儿愣愣地看着簇拥在眼前鲜红的花朵,娇嫩而柔美,花瓣上还残留着露水。   “要……”话还没说完,婉儿立马清醒了,立马改口,“不要。”   差一点就被谢之霁带着走了,婉儿心道。   谢之霁一脸平静,好像并不意外婉儿的回答,对买花的人群道:“抱歉,我夫人她不要。”   顿时,所有哀怨的眼神纷纷落到了婉儿身上,就好像在谴责她生在福中不知福。   婉儿赶紧戳了戳谢之霁,低声道:“表兄,我们快走吧。”   谢之霁似乎对这个城镇十分熟悉,左拐右拐,带着婉儿走进了一家客栈,客栈极为繁华,谢之霁径直上了楼。   婉儿一愣,谢之霁难道一早就安排了人在这里等?   走到最内侧的房间,谢之霁轻叩房门。   下一刻,房门咚地一声被拉开,黎平从房内跳了出来,粗着嗓子抱怨:“老子等半天了,你小子怎么才来啊!”   婉儿眼睛一亮,惊喜道:“黎叔。”   黎平这才注意到婉儿,眼神讶然,立马伸手笑着打了个招呼。   趁着婉儿进门时,他上前拉着谢之霁的衣服,皱着眉头低声问:   “你怎么把小姑娘也带来了,你知不知道城里有多少杀手!”   谢之霁淡淡道:“意外。”   黎平心里嘟囔,有你谢之霁在,能有什么意外。   屋子配置很好,虽远离港口,可打开窗便能一眼望到江边,婉儿走了一个时辰,又累又饿,坐在窗边歇脚。   黎平看了看婉儿,欲言又止,用眼神示意谢之霁。   谢之霁点点头,“不必忌讳,你直接说就是。”   婉儿一听,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成了碍事的人,立刻尴尬地起身,“我还是先出去。”   谢之霁拉住她的手,“不必。”   黎平耸了耸肩,径自说了起来:“京城运来的物资已经按照吩咐,分成三批陆续向着河口镇去了,第一批估计快到了。”   “江南那些狗官估计还在等粮食去江宁府,做梦都不会想到我们会去那里,但为了保险,我还是将粮船混进各路商船里。”   谢之霁点点头,“吩咐宁博,放慢去江宁府的速度,为去河口镇的粮船争取更多时间。”   黎平取出小本记下,然后又道:“已经查出那些杀手的身份,除了上京那些老熟人,还有就是陈王的人,他们都是陈王找的江湖杀手,怎么处理?”   谢之霁冷哼,“陈王在江南水乡待久了,脑子都不灵光了,竟然去找江湖杀手。”   “我稍后亲自写一封信给闻风阁,花两倍价钱将杀手反向收买,用他为我布置的天罗地网,扼住他自己的咽喉。”   黎平赞道:“妙啊,闻风阁只认钱不认人,一条人命只卖一次,这下子局势立马转了过来。”   说完,他头疼地挠挠头,“可咱们哪儿有这钱啊,陈王这些年贪墨无度,咱们可真的是两袖清风、一穷二白。”   谢之霁淡淡道:“不必担心,这只是写在纸面上的话而已,对闻风阁而言,我就是个烫手山芋,阁主想必早就在等我的信了。”   “他是聪明人,不敢杀我。国难当前,闻风阁若真与朝廷作对,只会自取灭亡。”   黎平摸了摸脑袋,虽然不知道谢之霁的自信从哪里来,但还是选择无条件相信。   婉儿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人,在谈正事的时候,谢之霁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沉着冷静,张弛有度,于千里之外运筹帷幄。   他不仅深知朝堂事,还知江湖事,听着他们谈论粮船已经开往河口镇,婉儿x便明白了,谢之霁并不是听了她话而去河口镇,早在一开始,谢之霁便选定了地方。   可婉儿心里并不觉得难受,毕竟是事关万千百姓民生之事,谢之霁心思谨慎周全,经验老到,自然不可能听她这个未经世事小姑娘的话。   可谢之霁为什么在船上会让她寻找合适的地点?   婉儿想不通,她一点点回想那晚的场景,昏黄的烛光下,谢之霁说的每一句话,看她的每一个眼神,都一幕幕在婉儿眼前闪现。   那晚的谢之霁,似乎很是耐心,这在他身上极为少见。   所以,谢之霁为什么要引导她?   每一个瞬间定格,婉儿仔细观察着谢之霁眼眸的情绪。   忽地,婉儿凝住了。   她看到了,在她说出河口镇那三个字时,谢之霁那抹浅浅的微笑。   那不是欣喜,而是欣赏。   这个眼神让婉儿心里一顿,百感交集。自她说要参加女子科举以来,父亲不理解,母亲也劝她不去,身边没有一个人支持她。   谢之霁是第一个欣赏她的人。   婉儿愣愣地看着谢之霁,不由想,自己未来也能成长为他这样吗?   处事不惊,沉重冷静,上能邦国,下能安民。   谢之霁见婉儿出神,眼眸一闪,便猜到她已经知道了真相,以为她不满,便道:“其实,那些书……”   “那些书,让我受益良多。”婉儿知道谢之霁要解释,便弯起嘴角,笑道:“婉儿从未来过江南,将志书通读一遍后,江南诸省的情况我已心中有数,后续处理赈灾时更能得心应手,这便是表兄的目的吧?”   谢之霁一顿,“不错。”   不知为何,他感觉婉儿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黎平一脸奇怪地看着他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疫病和灾情的情况,你大概也已经清楚了,咱们五天之后就能到河口镇。”   “就这些了,应该没有别的事情了。”   谢之霁看着婉儿,想起她寄出去的信,便道:“上京情况如何?”   黎平不明所以,“上京,上京有什么事情吗?”   婉儿心里一动,立马站起来问道:“淼淼好不好,那些绑架我的纨绔子弟有没有去寻仇?”   黎平眉头一挑,看着谢之霁,这事儿不是你处理的吗?你小子没告诉她?   谢之霁不言,黎平便估摸着他的意思,说:“忠勇侯府好歹也是个侯府,怎么会随便让外人进去找麻烦,你就放心吧,你家那个小妹妹没事儿。”   婉儿一路提着的心,这才落了回去。   “咕噜~”   心里一松,一直受饿的肚子便咕噜咕噜叫了出来。   婉儿尴尬地捂住肚子,没有什么事情比在谢之霁面前饿得叫肚子丢人了。   黎平忍不住噗嗤一笑,“小姑娘,这几日子瞻没把你喂饱啊?”   婉儿脸色绯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之霁缓缓勾起嘴角,“不急,我去为你叫一些饭菜。”   他一离开,婉儿烧红的脸才淡了一些,黎平闷着笑意给她倒了杯茶,打趣道:“先用水垫垫。”   婉儿无奈地看着他,“黎叔,你就别拿我取乐了。”   黎平忍不住笑出了声,“我们家子瞻果然还是不会照顾人,要是可以的话,真想把你那个小丫鬟带来,至少不会让你饿成这样。”   婉儿:“……”   她忽地想起被绑架那晚,谢英才对那些纨绔卑微的态度,心里还是不放心:   “黎叔,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我看谢英才很害怕他们,若是他们强势要人,谢侯爷能挡住他们吗?”   黎平脸色一顿,笑容凝住了,他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心里纠结。   要不要告诉她呢?   他不擅长掩饰,婉儿立马发现了端倪,眼神一紧:“黎叔,你刚刚该不会是在骗我吧?”   黎平吓得结巴:“当、当然不是!”   他又看了看房门,谢之霁方才走到一楼的楼梯间,他还有时间说。   “我告诉你,你可不能说出来哈。”黎平小声道:“子瞻不让我说。”   “谢英才交往的那些纨绔,有两人家世确实强势,纵使是谢侯爷也难以应付。”   婉儿眼神焦急:“那淼淼她——”   黎平安抚道:“你别急,她真没事,子瞻用了一个交易让谢侯爷保她平安。”   婉儿一怔:“交易?”   说到这里,黎平气得咬牙,“谢英才那个废物不是没了命根子吗,按理说这世子之位就该还给子瞻,就算谢侯爷再不愿,按照祖制子瞻也会被圣上封为世子。”   “结果谢侯爷那个不要脸的竟然求到了子瞻这里,让他放弃袭爵,你说这是不是欺人太甚!”   婉儿心里一震,隐约猜到了谢之霁的选择,“所以……”   黎平:“所以子瞻为了保你那个小丫鬟,便和谢侯爷做了个交易。”   这消息彷如晴天霹雳,婉儿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谢之霁为了保淼淼,放弃了承袭爵位,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婉儿不懂,不理解,也猜不到。   谢之霁究竟是在想什么?   “那小丫鬟不是像你妹妹一样嘛,子瞻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   谢之霁的脚步声已经在走廊响起,黎平飞快说完最后一句话,心虚道:“你可别露馅啊,我什么都没说。”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推开了,屋子里两人脸色僵硬,谢之霁眼神在他们身上逡巡一圈,而后把视线落在婉儿的眼角。   那里,有一滴未干的泪水。   谢之霁上前走到她身边,蹙眉:“怎么哭了?”   婉儿心里一慌,她竟不知自己何时哭了,黎平躲在谢之霁身后疯狂地打手势,婉儿只好僵硬地打了个哈欠。   “我有点儿困了。”   谢之霁见她确实神情疲倦,瞧了瞧屋子里的床,皱眉。   黎平立马跳了出来,“我刚来没多久,没睡过,是干净的!”   谢之霁看着婉儿:“你先休息,楼下客人多,估计得一阵儿才上菜。”   “等菜来了,我再叫你。”   婉儿心里还在回味黎平的话,本来不困,可一躺到床上,几日来的疲惫尽数卷来,莫名就有些睁不开眼。   身边有谢之霁,很安心。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在梦里她似乎看到了一片花海,有人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直走、一直走。   忽然,一阵熟悉的长啸在长空响起,是船工开船的口号。   婉儿悠悠转醒,看着熟悉的船舱,愣了好半天才明白谢之霁已经将她带上船了。   窗外白鹭飞过,夕阳满天,微风带来阵阵甜美的花香。   这花香……婉儿一愣,在屋内看了一圈,目光定住了。   床头小柜上,不知何时摆着一个花瓶,盛满了鲜红的朝暮。   朝暮……朝朝暮暮。   -----------------------   作者有话说:小谢:老婆不要,我偏要买给她!亲亲    第52章 往事   江风阵阵,乌云翻涌。   谢之霁将写好的信装入乌鸦身上的竹筒里,温柔地抚了抚它的脑袋,轻声道:“去吧。”   黎平对他控鸟早已见怪不怪,看着乌鸦在他手心蹭了蹭,心里一动,也好奇地伸手去碰它,结果立马被它啄了一嘴。   黎平啧了一声,甩了甩手,骂道:“这破鸟还挺势利的。”   乌鸦聪慧,似乎知道黎平在骂它,立即飞起身子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番狠啄。   黎平嘴上骂骂咧咧,可又不敢下重手,看着拍拍翅膀扬长而去的乌鸦,指着它骂道:“等你回来我非要把你炖了!”   “噶!”   短短一声,黎平竟然听出了它的嘲讽。   “嘿,这破鸟!”黎平这辈子还没被鸟这么欺负,他不满地看着谢之霁,“你小子怎么调教的,这鸟真会看人下菜,简直成了精!”   谢之霁无视刚刚眼前那场闹剧,淡淡道:“从师父那儿带来的。”   黎平这下倒是理解了,主帅那性子,跟这乌鸦几乎一个样儿,果然是什么样的主人能养出什么样儿的鸟。   越往南走,江面越是开阔,一眼望不到头,纵使五月天,可在阴雨连绵的时节,也怪冷得慌。   谢之霁站在船头,凭栏而望,目光远眺,目光深邃而幽静,江风吹起他白色衣袖,勾勒出清瘦的身影。   黎平悠悠地往后倒去,后背靠着栏杆,双手抱拳,小心地打量谢之霁。   纵使在他身边待了十年,他还是看不透谢之霁到底在想什么。   小时候便心思深沉,长大后更是难以捉摸,不仅敌人看不透他,就连自己人也难以看透。   江风依旧,飞鸟盘旋。   许久,谢之霁淡淡道:“说吧,什么事儿。”   黎平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仔细看着谢之霁的眼神,耸耸肩:“也没什么,就是担心你。”   谢之霁:“没什么好担心x的,那世子之位我本就不在乎。”   他语气淡淡,似乎真的不在意,可黎平却并不觉得。   就算谢之霁平时表现得再冷漠,可终究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是人就会有感情。   被自己的父亲一而再再而三地冷落,甚至是仇视,黎平觉得,无论是谁大抵都会怨恨。   就算是自小对父爱毫无期待的谢之霁,也不例外。   看到自己的亲生父亲为了个废物而卑躬屈膝地求他放弃本就属于他的世子之位,其中苦楚酸涩,只有谢之霁自己一人知道。   “你父亲可真不是个人!”黎平一拳砸在船板上,“都是他的儿子,居然能厚此薄彼到这种地步!他也不看看谢英才是个什么货色,怎么配跟你抢世子之位!”   谢之霁收回视线,垂眸顿了许久,语气淡淡:“至少,他认为那是他唯一的儿子。”   这话……黎平心里咯噔一响,吓得身子都站直了,“什么意思?那老匹夫觉得你不是他儿子???怎么可能呢?你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   远方传来一道惊雷,谢之霁看着天空滚滚乌云,忽然,一滴斗大的雨落在手心。   透彻冰凉。   “下雨了,回去吧。”谢之霁转身往回走。   看着他的背影,黎平追上前去,心里巨大的疑问不断膨胀,可他看着谢之霁冷峻的眼神,却张不开嘴。   这种事情,实在是没法问。   就算是他这样一向插科打诨的人,也没办法做到撕开谢之霁心里的伤口。   看着谢之霁消瘦冷清的背影,寂寥而清苦,黎平心里叹了声气。   这他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淅淅沥沥的大雨落在江面上,咕噜咕噜像是煮沸的开水声,寒风携着冰冷的水汽透进窗子里。   谢之霁上前关上窗,走到婉儿的床边,垂眸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里的寒冰一寸寸融化。   她睡得很沉,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眉头舒展,嘴角挂着浅笑。   谢之霁坐在床边,为她把锦被往上提了提,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白皙娇嫩,又暖又热,手指蜷缩起来轻握成一小团,谢之霁不由想到了她喜欢吃的糯米团。   想起黎平问他的话,谢之霁静静地看着婉儿,而后轻轻俯身拥住她。   就像多年前,她抱住他一样。   ……   五月的天空,分外蓝。   白云悠悠地飘在天上,像一朵一朵的白玉兰,杨柳经过初春那绿豆般的小芽尴尬期后,如今嫩叶已大大方方地舒展开了,青翠欲滴。   “世子,您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姑娘?”府里的小丫鬟一脸焦急,对着谢之霁比划,“就这么高,扎着两个小辫儿,一身嫩芽黄裙子,长得很可爱。”   谢之霁从书上抬眼,心里不满,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从书店买了本闲书看看,这才看了一页,他都躲到了这里,怎么还有麻烦?   “没有。”谢之霁又埋头在书里,语气淡淡。   小丫鬟也知道他的性格冷淡,可兹事体大,她也不敢怠慢,只好道:   “那奴婢还请世子帮着留心一下,若是世子看见了她,请带她去前院,夫人为了找她,刚刚急得差点儿都摔倒了。”   谢之霁一顿,这么大阵势?他小小的眉头一蹙:“她是谁?”   小丫鬟找了大半天,这下腿脚也是累了,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道:“是夫人闺中好友燕夫人的幼女,今日她们特来府中做客,夫人将小姐交给我们照顾,没想到那小姑娘腿脚极快,一转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   她焦急地叹了口气,“奴婢先告退,世子若是见了她,定要带她去前院。”   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跑开了。   谢之霁看着她的背影,不甚在意,又重新将心神放在书本的故事里。   可心却再也无法静下来了,六岁的谢之霁抬头看着碧蓝的天空,稚嫩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忽然想到了什么。   母亲好像之前说过,她给他定了一门亲事,他那未过门的小妻子……好像就是那走丢了的小姑娘。   哼,丢了才好。   母亲也真是的,他才多大,给他定什么亲。若是那女子品行不端、样貌丑陋,他才不要呢!   想罢,他又沉浸在书本里。   日头西斜,静影沉璧。   忽然,一道脆生生的童音响起,“你在看什么?”   谢之霁看的是鬼事秘闻,正看到一个女童变成的鬼向人索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童音吓了一跳。   “你是谁?”他惊讶地看着抬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差点儿以为对方从书中幻化出来了。   话一出口,谢之霁就知道她是谁了,嫩黄芽的小衫裙,头上扎了两个小辫子,是那个在府里走丢了的小姑娘。   是母亲给他订的小未婚妻。   他细细地打量了她几眼,圆溜溜如葡萄般的眼睛,比雪花还白,脸上粉扑扑的,谢之霁不得不承认……她长得可真好看。   谢之霁悠悠起身,告诉了她去前院的路,可这小姑娘似乎有点儿傻,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也不知道时辰年月。   这可怎么办?   若是长大成婚后有了孩子,会不会像她一样傻?   在带她回去的路上,六岁的谢之霁心里无不担忧地想,若是孩子都跟她一样傻乎乎的,可就糟了。   彼时的他,完全没意识到对方只是一个三岁的小姑娘。   自那以后,这个名叫婉儿的小姑娘便经常来府里,不断地折磨他。   嚯嚯他的书,乱动他的笔,累了就躺在他的床上睡,渴了就喝他的茶,饿了就问他要甜品,俨然把他的院子当成了第二个家。   哦不,她父母管得严,在家里她还没这么放肆。   彼时的谢之霁心里只能忍,母亲说过,小姑娘就是要宠的;父亲说过,是男人就要对女人大度。   母亲还让他对她好一点,因为外面还有很多人喜欢她,想要讨她去他们家做媳妇。   要是惹她生气,她就跑去别人家了。   听着母亲的话,谢之霁不由想,她这么傻,那些人是只看脸吗?万一以后家里一堆小傻瓜怎么办?   想及此,谢之霁摇了摇头,他不能放任她嫁给别人。   她嫁给别人就会生一堆小傻瓜,嫁给他,至少他是聪明的,以后的孩子肯定会更像他。   六岁的谢之霁看着对面趴在她书桌上困得直打哈欠的婉儿,心里如此想道。   “哥哥,我真的背不下了……”婉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已经连背了二十首古诗,连父亲都没让她背这么多。   谢之霁不高兴地皱眉:“才二十首而已,这本书我都能背下了。”   婉儿把脑袋埋在书上,实在是撑不住了,呼呼睡了起来。   谢之霁看着她可怜地趴在桌上,顿了顿,只好过去将她抱到床上。   果然,笨笨的她,还是只有嫁给他才行。   六岁的谢之霁最大的烦恼,便是觉得以后孩子会跟他的小未婚妻一样傻。   六岁的谢之霁,曾努力教导三岁的小未婚妻,早早地为他们的未来而努力。   那时的他有温柔的母亲、慈爱的父亲,家庭美满,幸福常在,没有见过争执,没有见过离别,那时的他以为未来的每一天都会像昨天一样寻常,会像今天一样美好。   直到一天,父亲的一声怒吼在紧闭的屋子里爆发。   “今天那个男人回来了,你带着霁儿去董府,是不是为了去找他!你跟他是不是还旧情难忘,是不是!”   “你父兄把你嫁给我,还真是委屈你了!那个男人刚打了胜仗,如今是圣上眼前的红人,加官进爵指日可待,你觉得后悔了是不是!”   “那个男人喜欢玉兰花,你就种了满院的玉兰,哈哈哈哈哈哈我他妈真傻,还亲自帮你种树!”   “……”   谢之霁从未听过父亲那么愤怒的声音,他本能觉得害怕,可听着屋内母亲的哭泣,却压住内心的恐惧去敲门。   “父亲……”   房门被一脚踹开,只有半人高的谢之霁猝不及防被碎裂的房门撞上,粗粝沉重的木板狠狠地砸在谢之霁的额头,顿时头破血流。   摔倒时,手心摩擦在石板上,蹭出一大片擦伤,谢之霁的手心立刻烧了起来,刺痛难忍。   他被压在厚重的木板下,看着自己父亲的即将离去的背影,忘了自己身上的痛,忍不住像往常那般唤道:“父亲。”   他忍住了想哭的冲动,被压住的腿很痛,手心很痛,头上的伤口也很痛。   可他忍住了。   “父亲,别走。”六岁的谢之霁不懂人情世故,也不懂自己往日和蔼的父亲为何会这样对他和母亲,只能靠着本能求他别走。   谢侯爷脚步一顿,转身冷眼瞧着他x,谢之霁吓得后脊一凉,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   审视、愤怒、嫉妒、仇恨……那些谢之霁从未见过的情绪,正如一股一股的浪潮翻涌在自己父亲的眼中,而那些情绪宣泄的对象,正是他自己。   谢侯爷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谢之霁身边,垂眸死死盯着他看,眼中充满了冰冷的审视。   无助的谢之霁本能地想依靠自己最敬重的父亲,小手抓住他的衣角,可还未触上,便被父亲一脚踢开。   谢之霁呆滞地看着他,心神的冲击之大,以致于他忽略了手上的剧痛。   “你这个孽种!”谢侯爷阴沉着脸,死死地看着谢之霁的脸,冰冷道:“早就该猜到了,我家几代人都不是读书的料,怎么可能生出你这样的!”   “贱人!”谢侯爷指着屋内骂道:“奇耻大辱,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屋内的人面如死灰地躺在地上,闻言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用力撑起身子,声音极其沙哑:“侯爷莫要错怪,他就是你的孩子。”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们!”谢侯爷暴怒地一脚踢开门板,“你们一个个儿地把老子当猴耍,你生产那晚袁肃安也在上京,他一个边关将领迟迟不肯动身去边疆,你们是什么腌臜关系还用我挑明吗?!”   谢之霁听不懂他的话,看着父亲极其扭曲的脸,那双总是对他温和慈爱的眼睛如今满是怒火与仇恨,那一刻,他从未觉得自己父亲如此陌生。   就好像,他不是他的父亲了。   “父亲!”   谢之霁看着他愈行愈远的背影,心里笼上一层巨大的恐慌。他用尽力气推开腿上的木板,手心本就摩擦出血,尖锐的木刺刺入手心,顿时满是双手满是鲜血,触目惊心。   “父亲,别走!”   谢之霁的脚以一种极其扭曲诡异的姿势前行,似乎是已经断了,可谢之霁却感觉不到,眼里满是父亲离去的身影,小小的身子追赶着遥不可及的他。   可谢之霁稚嫩的声音喊得沙哑,他的父亲却再未回过头。   天空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一朵一朵落在庭院里。   寒风刺骨,冬日的阳光惨白地落在谢之霁身上,他跌倒在雪地里,痛苦地闭上眼睛。   时间仿佛凝固,一切都慢了下来,眼前的雪花一层一层累积,慢慢堆成了厚厚的一层。   万籁寂静,谢之霁呆滞地看着天空飘落的雪花,瞳孔缓缓放大。   “哥哥!”忽然,不远处响起一道稚嫩熟悉的声音。   谢之霁冻僵的眼皮一动,鲜血凝固在眼睫上,模模糊糊看不清,他转动眼睛,恍惚看到一个火红的小影子向他奔来,雪地路滑,她笨拙地绊倒好几次。   一向爱哭的她,却一次都没哭。   “哥哥!”   小婉儿焦急地看着谢之霁满是血污的头,脱掉母亲为她缝制的手套,压在触目惊心的伤口上。   “哥哥,你怎么了?”   三岁的她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哭了,大雪纷飞,她颤抖着手抹掉谢之霁身上那一层厚厚的积雪,将他扶起来,把冰冷的他搂在怀里。   她还很小,完全抱不住谢之霁,只能将他的脑袋搂在怀里,谢之霁身体僵硬,感受到独属于她身上的气息,淡淡的奶香加上衣袖上沾染的墨香。   昨日,他为她布置了练字的字帖,她很听话,写完了他规定的作业才来找他。   婉儿身上很暖,如一团火焰,谢之霁身上的冰雪逐渐融化,可眼神却如死灰,神情呆滞。   忽然,他脸上一热。   谢之霁僵硬地抬头,一滴滴滚烫的泪水接二连三落在他的脸颊上,搂住他的怀抱剧烈颤抖着,有人哭着在唤他。   “哥哥,你别死了……”   “哥哥,我娘说你还要娶我的,你不能死。”   “呜呜呜,哥哥……”   谢之霁手指一颤,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指尖的血迹被滚烫的泪水融化,反而在她脸上留下一道晕红的血痕。   “别哭了。”   她这么傻乎乎的,他怎么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一声震天的船工号子在天空长啸,灿烂的夕阳落入屋内,窗外一阵飞鸟清亮的嘶鸣,谢之霁看着婉儿的睡颜,内心无比宁静。   那些本埋在心底如噩梦般的往事,就这么消散了,谢之霁唇边勾起一道浅笑。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低声呢喃:   “怎么就把我忘了呢?”   -----------------------   作者有话说:小谢:老婆真是没心没肺的,好气啊,捏她一下教训她一下,嗯……手感真好,再捏一下    第53章 奇怪   黄昏时分,夕阳铺满了天空,雨后初晴的天空挂着一道色彩缤纷的霓虹。   婉儿醒来后,见谢之霁在船头甲板上凭栏而望,抿了抿唇,垂着头上前走到他的身后。   “表兄。”   她语气低沉,心里堵堵的,虽然黎平不让她说,可婉儿心里自己却过意不去。   那可是世子之位,谢之霁却为了她放弃了。   婉儿看着他那孤寂的背影,夕阳落在他的肩上,微风卷起他的袖袍,孤孤单单、冷冷清清,无端让她生出一股心疼。   母亲早逝,父亲冷落,谢之霁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   谢之霁回头看她,见她神情低落,伸出手淡淡道:“抬头,莫要辜负良辰美景。”   婉儿一顿,牵住他的手。   江面一碧万顷,倒映着满天的梦幻般曼妙的晚霞,水天相接,水天一色。   一道巨大的半圆霓虹挂在眼前,离他们极近,婉儿觉得似乎自己一伸手就能抓到那抹绚烂的色彩。   远方,一行飞鸟缓缓从半沉入江面的夕阳上掠过,渔夫乘着小舟、唱着悠远的江歌,在金色铺陈的江面留下一道道波光粼粼的涟漪。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婉儿看得出神,不禁喃喃,“王子安诗中所写的景色,竟是真的。”   谢之霁莞尔:“自然。”   婉儿被眼前的景色吸引,看着谢之霁淡然的眼睛,她心里那抹惆怅渐渐消散。   随着夕阳渐渐沉入水底,彩虹也随之变浅,婉儿看着彩虹,忽然笑了出来。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眼眸,波光流转,如琉璃般动人。   谢之霁垂眸看着她,“想到了什么?”   婉儿:“大概是我五岁生辰那日,也是这般雨后天晴,母亲哄我说如果对着霓虹许愿,霓虹另一头的仙女就会听见,帮我实现愿望。”   “小时候可真傻啊,什么都相信。”婉儿浅浅地笑着,看着谢之霁,“表兄可曾听过这个说法?”   谢之霁摇头,“并未。”   他的母亲从不会给他讲这些,只会让他读正经书。   婉儿:“嗯……果然是母亲哄我乱说的,我那时居然还真的认真许了愿。”   谢之霁看着气鼓鼓的样子,心里忍俊不禁,“那你许了什么愿,说不定我能帮你实现。”   婉儿摇摇头,怅然若失:“五岁的事情哪里还记得那么清,小孩子的呓语罢了,说不定只是想多吃两块糖。”   谢之霁淡淡看着她,“是吗?”   五岁……原来当年她离开上京不久就已经忘了他。   黎平从厨房探出头,见甲板上的两人看起来卿卿我我的样子,咧嘴一笑。   “别光顾着说话了,快来吃饭。”   夕阳沉底,霓虹消散,谢之霁道:“回去吧。”   婉儿看着他的背影,正打算跟着他走,可脑中忽然闪过什么,她脚步一顿,有些恍惚。   她好像想起来那年的愿望了。   她在找一个人。   是谁?   婉儿迷惑地看着谢之霁,捂了捂自己悸动的心。   这几日她总是这样,很多早已消散在成长岁月中的那些记忆碎片,像是早已消散在晨曦中的露珠,此时此刻又重新聚拢凝聚,拼凑出一个个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五岁那年,她向着霓虹许愿,要找的人究竟是谁?   可那缥缈虚幻又触不可及的回忆碎片却消散了,任婉儿如何回想,都想不起来。   “怎么了?”谢之霁见婉儿伫立在原地,回头问。   婉儿摇摇头,“没事。”   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罢了。   船上人少了之后,船主特意空出一间屋子当做用餐之地。   屋内四周都点上了明亮的灯,再也不是往日那斗大的小油灯,婉儿忍不住环顾四周,发现很多东西都换成了新的。   也是,谢之霁极爱干净整洁,想必早就受不了这简陋的屋子了。   “快来吃饭。”黎平分好碗筷,迫不及待地直接坐下,兴奋地介绍:“这道菜是我弄的,小姑娘你看看怎么样?”   外焦里嫩、香气扑鼻的烧鸡,婉儿忍不住赞叹,“好香!”   “哈哈,识货!”黎平瞪了一眼谢之霁,“就你小x子嘴刁,看看人家小姑娘嘴多甜,你就不能学学!”   谢之霁不置可否,倒了杯凉茶递到婉儿身前。   “红姐他们人呢?”婉儿看向外头,如今船被腾空了,除了船长和船员,只有他们五个人。   黎平:“刚叫了,应该快来了。”   不久前,谢之霁将疫区统计的感染之人病况交给莫白,足足有上千人的详细情况,都是由医者所写。   疫病感染速度之快、范围扩张之大,超出了谢之霁的预料,谢之霁便让莫白利用船上的药材,将病情分为五个等级,分别制作适应不同程度病况的药丸。   若是成功,他们便能很快控制住这股恶势。   婉儿听着黎平的讲述,心里对谢之霁愈发佩服,那上千份病况能这么快出来,想必谢之霁在听闻疫病讯息的当晚就传下了指令。   在她以为平平无奇的日子里,谢之霁居然默默做了这么多事。   “我去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婉儿轻声道,能否控制住疫病,成败就在他们身上了。   “来了来了。”莫红揪着莫白的领子推开门,一把将莫白踢到桌前,“抱歉,久等了,都怪这小子磨磨蹭蹭!”   莫白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瞪着她:“你这个悍妇,就不能学婉儿姑娘温柔一些吗?!我的药还未配完,就不能等等……”   “我还不知道你,脑子里除了配药什么都装不下!”莫红塞给他碗筷,一脸不耐烦,“别废话了,吃完饭再说别的!”   莫白自幼便表现出超绝的制药天赋,可也有一个大毛病,一旦做起药来,便不分昼夜,茶饭不思。若是旁边没人提醒,他能把自己给饿死了。   婉儿看着两人之间的相处,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们感情可真好,不愧是青梅竹马。”   莫白:“谁跟他感情好!”   莫红:“谁跟她感情好!”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完,又相互瞪了对方一眼,“哼!”   黎平长臂一挥,一把将莫白薅到自己身边,“小子,好多年不见了,你都长这么高了,你爹身体怎么样?”   莫白和莫红脸色一顿,莫红最嘴快,一脸警惕:“你认识我师父?”   眼见气氛僵硬,黎平拍了拍头,“哎呀,忘了给你们说了,我以前还去过你们莲花山庄呢,你家后山上是不是有一棵枣树,那可是当年我种的!”   莲花山庄的庄主救人条件稀奇古怪,那年他们被人埋伏后,弟兄们带着只剩一口气的主帅好不容易见到了人,救人条件居然是要一株枣树。   他说他的夫人突然想吃枣了,黎平他们没办法,只得连夜从山脚下挖了一棵。   听黎平说得这么熟稔,莫红和莫白面面相觑,莫白好奇地问:“前辈和我父亲是什么关系?”   黎平挑眉:“还能是什么关系?他是大夫,我们当然是医患关系。”   莫白:“……”   莫红:“……”   莲花山庄的庄主向来心慈,经手的病患成千上万,黎平这算是说了句废话。   谢之霁垂眸认真地剥虾,不理他们三人之间的吵闹,他动作细致而利落,极尽耐心。   婉儿看他剥了一整碗,心里不由想,谢之霁原来喜欢吃虾,这倒是和她口味很接近。   正想着,谢之霁将剥干净的虾放到她的面前,“吃吧。”   婉儿一顿,眼神讶然。   他这浅浅的一声,其余三人也都愣住了,看着谢之霁几乎已经搬空了整个盘子,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是在吃饭。   “你小子也太厚此薄彼了吧。”黎平忍住不抱怨,“这一共才几个虾,留下三个难道让我们一人分一只不成?”   谢之霁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我看你们说得那么火热,以为你们不饿。”   黎平:“……”   莫白、莫红:“……”   婉儿既内疚又尴尬,轻轻把装虾的小碗往前推了推,“大家一起吃……”   莫白心里一喜,忙伸出筷子,谢之霁淡淡地看着他,眼神虽看起来平平无奇,可莫白后脊无端感受到一股寒意。   莫白耸了耸头,小声道:“不、不吃了,我不爱吃。”   莫红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没出息的东西,黎平倒是习惯了谢之霁对婉儿的明显偏爱,但还是忍不住嘴贱。   “这婚后的男人果然是不一样啊,事事都以夫人为先。”   婉儿脸色一烧,黎平自然知道他们什么关系,被他这么揶揄,婉儿简直无地自容。   当初真是脑子昏了头,她才会答应和谢之霁扮演夫妻。   谢之霁见婉儿垂着头,瞥了一眼黎平,“想说话就出去说完。”   莫红、莫白闻言,浑身一僵,谢之霁虽然语气淡淡,可经年累月身居高位,说话自带威严和气度,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只好默默地埋头干饭,黎平和谢之霁相处惯了,也不怕他,他在烧鸡上切下一块肉递给婉儿,“尝尝我的手艺,保准你爱吃!”   谢之霁看着那块鸡肉,欲言又止。   婉儿浑然不觉,好奇地接过放在嘴里,咬下的第一口,就像是咬开了一颗红炭,嘴里顿时火烧火燎的。   可看着黎平一脸期待的眼神,婉儿没法吐出来,只好咽了下去。   这一吞,连嗓子都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呛得厉害,婉儿忍不住偏头咳嗽。   谢之霁立即扶住她,将备好的凉茶递给她。他就知道,婉儿不常吃辣,更何况黎平口味极其重辣,甚至常常生吃辣椒。   一杯喝完,可婉儿并未觉得好受,那块鸡肉吞下去后,连胃好像都被点燃了,烧的她隐隐作痛。   她一抬头,脸色绯红,眼泪都被辣出来了,谢之霁立刻又递上一杯凉茶。   黎平没想到她这么脆弱,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无措地抓着脑袋,“抱歉啊,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呢。”   莫白莫红两人盯着眼前那只色相俱全的烧鸡,心里不由庆幸,幸亏没误食。   谢之霁见婉儿半天也缓不过来,便将她扶起,“你们吃吧,我先带她回去。”   婉儿被谢之霁揽着,嘴里的辣意不减,又痛又麻,她从未吃过这么刺激的食物,忍不住小口吸着凉气。   回了他们的屋子,谢之霁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盒,从里面捻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糖果。   “糖能缓解。”谢之霁将糖递到她的嘴边,“吃吧。”   他的手离得太近,婉儿甚至能闻到糖果的香甜,看着唇边的糖果,婉儿脑子嗡嗡的。   谢之霁这是在喂她?   她迟疑了一下,可下一刻,糖果就送到了她的嘴里,婉儿猝不及防,舌尖甚至碰到了他的指尖。   婉儿吓了一跳,后退半步。   谢之霁神情淡淡,似乎并不在意,蹙眉看着她烧得绯红的脸,道:“入夜了,不能再喝茶了,否则夜里难以入睡。”   “我去向船主要些烧好的凉水,你等我。”   走了两步,又顿住,谢之霁垂眸看着木盒,叮嘱道:“别多吃,等我回来再吃。”   看着谢之霁离去的背影,婉儿立刻张开嘴大口吸凉气,急得用手给舌头扇风。   太辣了,实在是太辣了,嘴里就要烧起来了。   嘴里的糖果缓解了一点痛意,可根本不够,婉儿看了看关紧的房门,迅速地打开木盒,一把抓了好几颗往嘴里塞。   谢之霁应该不会这么快回来吧?   倏地,房门开了。   婉儿手里抓着一把糖,被抓了个正着,脸色一僵。   谢之霁端着一壶水,眼里似乎有些无奈,“怎么不等我?”   婉儿小时候吃糖太多,把牙齿都吃坏了,她的牙齿比旁人更脆弱,宫里的御医多次叮嘱,就算长大了,也要少吃糖。   谢之霁伸出手,“给我,晚上吃糖会牙痛。”   婉儿僵硬地松开手,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被教训,她感觉自己脸都丢尽了,偷吃个糖果都被谢之霁抓了包。   她是十七岁,又不是七岁,谢之霁至于管她管得这么严吗?   父母都没这么管过她。   可内心不满的小九九,婉儿不敢表露出来,只能生气地咬碎嘴里的糖。   “吃了几颗?”谢之霁问。   婉儿:“就、就一颗。”   谢之霁看着盒子,不说话。   婉儿欲哭无泪,谢之霁莫不是还记个数?不至于吧。   婉儿迟疑:“可能我记错了,是两颗。”   “嘴里还疼吗?”谢之霁也没纠结她说谎的事。   婉儿闷声道:“疼。”   虽然没有之前像火烧一样,可还是很疼。   谢之霁将她拉到灯下,蹙眉:“我看看。”   婉儿一顿,有些不知所措,谢之霁是什么意思?让他看舌头吗?这不好吧?   可谢之霁神情认真,似乎只是想确认她是否受伤。   婉儿只好微微启唇,浅浅露出舌尖。   谢之霁:“嘴张大一点,看不见。”   婉儿竭尽全力忽视掉心里那抹怪异的感觉,按他说的做。   “是有一些肿了。x”谢之霁淡淡道,“若是有冰块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这水倒是微凉,你嘴里含一阵儿应该就会舒坦些。”   婉儿点点头,耳尖烧红。   谢之霁这人太奇怪了,他对别人也这样吗?   还是说,他只对她这样?   -----------------------   作者有话说:wuli小谢:老婆真傻,当然是只有你啦    第54章 秘密   船行两日,江上又下起了细细绵绵的阴雨,在头顶盘旋的乌云浓厚,不见天光。   婉儿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大雨,心里沉了下去。   越往南,附近的船越少,江水越是浑浊,甚至江边缘带有黄褐色的泥浆,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她记得前方百余里皆是山区,前段时间谢之霁的情报上并未显示此处有灾情,可这么大、这么久的大雨冲刷,滑坡、泥石流、洪水等等灾害极易发生。   无论哪一个发生,对这一带的百姓都是灭顶之灾。   “咚咚。”房门轻响。   婉儿收回心神,这是谢之霁的敲门声,不急不缓,十分沉稳。   或许是那次饭后,谢之霁见她尴尬,他便提出自己搬出去住,快到了河口镇,他再未提出什么扮作夫妻之类的话。   这倒是让婉儿松了口气,可话虽如此,却莫名有几分怅然若失。   婉儿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只能将这么烦人的心绪理解为对眼前现状的焦虑。   婉儿上前开门,果然是谢之霁,船舶在风雨中飘摇,他的衣衫被雨水打湿了半截,手里还拿着东西。   这几日,除了吃饭的时候两人短暂地见了一面,其余时间她和谢之霁都在自己屋子里待着,这个时候他突然来做什么?   “天气虽不好,但我们顺风,还有两日我们便会到河口镇。”谢之霁道。   他将一个包裹放到桌上,“这是在三花镇买的两套男装,也不知道尺码是否合适,只能暂时将就。”   婉儿打开木盒,映入眼帘的是一套质地柔软的青衫,白色底衫配上青绿色外衫,和她之前在书院里读书时穿的院服很像。   奇怪,谢之霁是见过她以前的样子吗?   谢之霁淡淡解释:“你面容青稚,身形颇似少年人,这么穿最合适,别人会以为你是我的书童。”   婉儿点点头,有道理。   她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自然不能扮成黎平那样的壮汉。   婉儿伸手摸了摸衣服,凉凉的滑滑的很柔软,这是桑蚕丝吧?细看之下,衣袖和衣摆处还有银丝边钩织的云形花纹。   婉儿不禁咋舌,谢之霁还真是大手笔,这衣服一看就不便宜。   谢之霁见婉儿盯着衣服看,微微勾起嘴唇,轻声道:“喜欢吗?”   婉儿一顿,这话问得奇怪,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他为什么要关心她喜不喜欢?   想了想,婉儿心里明白了,这大概就是他的做事风格吧,谢之霁做事周全谨慎,连这种细枝末节也会照顾到。   婉儿心里轻叹,难怪谢之霁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这种做事态度和能力可太值得人学习了。   “喜欢。”婉儿不禁感慨,他真是为官之楷模,跟着谢之霁果然能学到很多东西。   谢之霁见她眼里神采飞扬,以为是因为这衣服,轻轻一笑:“喜欢就好。”   料子是御赐给他的贡品,图案是他亲手设计勾画,尺寸是他用手一寸寸量的,最后再由十个秀女在十天内日夜赶工,最终才制成了这么两件。   自去年在长宁城外惊鸿一瞥,谢之霁便想再次看到她穿青衫的模样,似乎那些他曾错过的岁月,就可以以这样的形式弥补上。   突然,门外响起一声急促的敲门声,黎平在外面喊道:“子瞻,出事了!”   婉儿心里咯噔一响,难道是她的猜测应验了?   黎平拿着一封信风风火火地进屋,将信递给谢之霁,也没注意到婉儿。   “刚传来的消息,河口镇也出现疫病了,人数不少。”   谢之霁眉头一紧,如果连河口镇都出现疫病的话,那其余州县的情况只会更糟。   婉儿见谢之霁读信,担忧地小声问黎平:“药方都传下去了,没效果吗?”   黎平叹了一声:“江南各州县淹的淹,冲的冲,每天都下着瓢泼大雨,药材紧缺的很。”   “虽然子瞻已经上奏书请求调拨全国的药材往这里运,先不说有二皇子从中作梗,从时间上来说也根本来不及。”   这下,婉儿脸色也难看了起来,低声道:“如此有伤民生的事情,二皇子身为储君,怎么这样做?!”   婉儿心口堵着一口气,还未入朝堂,便已对这朝堂厌恶了起来。   谢之霁烧掉信,闻言,朝她看去:“二皇子根基在江南,若江南太平,他要以何彰显自己的价值?”   江南一带本就民心不稳,越是乱,圣上越是会重视二皇子,拉拢陈王。   婉儿气得哽咽,“竟是如此理由,太荒谬了!”   以百万生民为代价,视人命为草芥,这样的人怎配为一国皇子?!   谢之霁垂眸沉吟,许久之后,对着婉儿道:“计划有变,等船到了下个镇子,你就和黎叔一起下船。”   黎平:“?”   婉儿一愣:“表兄有事情要交给我做吗?”   黎平看着谢之霁,猜到了他的想法,心里啧了一声。   这么怕小姑娘出事儿,当初找个地方藏起来不就行了?   果然,谢之霁道:“前面情况不明,我去就行了。”   婉儿呆了一下,瞬间就明白了谢之霁的意思,不可置信道:“表兄,你不信我?”   不相信她可以帮助他,所以才在关键时节将她推开,可婉儿想要的不是保护,而是认同。   她之所以会跟着谢之霁来这里,就是因为他对她的认同,可现在……   “表兄在来之前曾说我能助你赈灾,难道忘了吗?”婉儿倔强地看着他,“这种时候我离开,和临阵脱逃有什么区别?”   她若不去,那她来到此地的意义是什么?   谢之霁定定地看着她,“此前,我并未预料到疫病情况这么严重。”   早知如此,他定不会冒险带着她来江南。   婉儿坚持:“可莫公子已经制出了药,我不怕。”   谢之霁:“你应该知道,那药方并不完善,如今只能救治病况轻微之人,而一旦染病,后果难料。”   婉儿咬唇:“可你也去了,我为什么不能去?”   谢之霁:“我乃朝廷命官,食民之禄,为民解忧是我的职责,可你不是。”   谢之霁有问必答,逻辑清晰有条理,婉儿的话被他一一驳了回去,她再怎么也找不到理由了。   “我若是不走呢?”婉儿一脸倔强,“我可以证明我能帮上忙!”   谢之霁没再看她,只对着黎平道:“看好她。”   说完,就径直离开了。   婉儿心里堵得慌,气愤地跺了跺脚,太过分了,谢之霁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凭什么一句话就为她做了决定!   “骗子!”婉儿气得口不择言,“谢之霁就是一个大骗子!”   一旁的黎平认同地点点头,甚至觉得她发现的有点晚。   “你就别跟他犟了,他这人啊,说一不二。”黎平悠闲地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他不是也为了你好吗,毕竟之前……”   不小心说漏了嘴,黎平赶紧止住话头。   婉儿盯着他,疑道:“毕竟之前什么?”   黎平心道不妙,插科打诨地打算搪塞过去,“听错了吧,我说的是他是为你好的。”   见他神色有异,婉儿越发确信他们有事情瞒着她,她想了想,对付黎平这样的心思直白的中年叔叔辈的人,绝不能硬碰硬,要以柔克刚。   打定了主意,婉儿唉声叹了口气,坐在黎平的身边,“表兄这是不信我啊,他之前对我说了那么多花言巧语,我现在都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   说着说着,她眼睛就湿润了,哽咽道:“我还以为我们相处近两个月,他对我至少会有一丝情分,可没想到什么都没有。”   “态度那么强硬,说话也冷冰冰的,他真是一点也不在意我……”   黎平看着她哭得那么难过,心里一阵发麻,听到她说谢之霁不在乎她,立刻激动地为谢之霁正名:   “他怎么会不在乎你呢?若是不在乎你,怎么会让我专门保护你?”   婉儿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可他不让我跟着他。”   黎平心里着急:“他那真是为你好,两年前江南疫病盛行,太子来这里赈灾,不小心染上了瘟疫,现在尸体都还停在江宁的白云寺里x没运回去呢。”   婉儿一顿:“所以他怕我再像太子那样?”   黎平:“那肯定啊,你对他那么重要,绝对不能出事儿。”   婉儿要是出了事,谢之霁怕不是得疯了。   说完,黎平恍惚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不禁拍了自己一巴掌。   谢之霁不让他对婉儿讲朝堂之事。   婉儿愣住了,脑子有些转不过来,黎平说的最后一句话,反复在脑海里盘旋。   “你对他那么重要,绝对不能出事儿。”   她对谢之霁,有这么重要吗?   “刚刚说的那些,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黎平一脸惆怅,看着婉儿埋怨道:“你这小姑娘看着乖巧懂事,怎么使起坏来和那小子一个样。”   婉儿僵硬地应了一声,她想再多问两句。   为什么说她对谢之霁很重要?很重要,到底是有多重要?   婉儿喃喃自语,黎平眉头一挑,“你刚说什么?”   婉儿猛地摇头:“没什么。”   她好像,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些她之前有意无意忽略的相处细节,那些亲密无间只有恋人甚至是夫妻才会做的事情,谢之霁曾对她说过的话,看她的眼神,如一幕幕画片一样闪现在婉儿眼前。   谢之霁……该不是喜欢她?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可为什么?   上京那么多高门贵女,那么多如花美眷,她家世低微,实质上的罪臣之女,更何况身份上还是他兄长的未婚妻。   所以,谢之霁为什么会喜欢她?   是因为他们之间做了那种事吗?婉儿摇摇头,在那之前,谢之霁似乎就对她很关注了。   和谢之霁最早的接触,是在什么时候呢?婉儿细细回想这两个月来发生的所有事,这才惊觉,似乎每一天她都和谢之霁在一起。   从他们在舒兰院初见开始,自那之后的每一天,谢之霁都会有意无意出现在她的眼前。   婉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难道,谢之霁以前就认识她?   -----------------------   作者有话说:小谢:拨的云开见月明,可真不容易啊    第55章 时刻   难道,谢之霁以前认识她?   婉儿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可细想一下,又觉得十分合理。   否则,以谢之霁对外人清清冷冷的模样,怎么可能会莫名其妙地对她这么好?   婉儿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现在问题是,谢之霁究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她?她为什么会一点印象也没有?   长宁县吗?   应该不是,婉儿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谢之霁位高权重,若是去了长宁县,那阵势估计连叙州知府都会卑躬屈膝地迎接。   不是长宁县,那就是在上京了,可上京……是在她五岁之前待的地方,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应该也不可能吧?   十几年前的谢之霁也是个半大的孩子,虽然秋婶儿曾说她儿时确实常常出入忠勇侯府,可……婉儿印象中没有谢之霁的影子,只有一个穿白衣的小少年,那人是侯府世子谢英才。   唉,婉儿心里又闷又堵,想来想去头都痛了,她不禁按了按额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黎平见她眉头紧皱,以为她还想跟着谢之霁去赈灾,粗声宽慰道:   “别想那么多了,赈灾又不是儿戏,况且里面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你一个小姑娘去了也没多大作用。”   “不如就听子瞻的话,咱们安安分分地待在安全的地方,等着他回来不好吗?”   婉儿动作一顿,心里烦躁地暗骂了自己一句。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自己那些情情爱爱的小事,谢之霁对她说不定只是兄长关照而已,她纠结那么多做什么?   为今之计,是无论如何都要跟着谢之霁去河口镇。   婉儿头疼地揉揉头,要怎么说服谢之霁呢?   “吱吱。”   忽然,木窗发出一声异响。   婉儿和黎平对视一眼,黎平挑眉:“窗外好像有人敲门?”   婉儿叹了口气,“窗外是空的,怎么可能有人?”   话音一落,敲击声再次响起,婉儿好奇地起身,打开窗户。   倏地,眼前闪过一道黑影,窗外的风雨猛烈地拍在她的身上。   婉儿赶紧关上窗。   “噶,噶,噶——”   屋内,一只通体湿透的乌鸦落在书柜上,抖了抖身子。   黎平瞧了它一眼,看见那乌鸦熟悉的眼神,惊道:“原来是这缺德鸟啊!”   “想必是因为之前子瞻一直住在这里,它就像往常一样把信送到这里来了。”   婉儿看着乌鸦的落脚处,几乎是整个屋子的最高点了,不由问道:“你能把它叫下来吗?”   黎平无奈地摊手,“这缺德鸟只听子瞻的,我去把他喊过来。”   他一走,婉儿好奇地打量乌鸦,谢之霁那几日用了好多鸟,这一只她也见过。   谢之霁身为世家子弟,怎么会这些奇技淫巧?婉儿心里越来越生疑。   她学着谢之霁的样子,试探着伸出手,看着它柔声道:“小黑,过来。”   乌鸦定睛瞧了瞧她,身体轻盈地往前蹦了两下,跃跃欲试。   婉儿心里一喜,轻手轻脚地往前走,把手抬高:“来,落在这里。”   那乌鸦似乎听懂了她的话,扇起翅膀在屋子盘旋了两圈,而后精准地落在了婉儿的手臂上。   “噶——”   就在这时,房门开了。   黎平目瞪口呆地看着婉儿用手托着鸟,说话都结巴了:“你、你怎么让它下来的?”   谢之霁推开他,看了看婉儿,淡淡道:“她身上有我的气息。”   这话说得……   婉儿脸色一僵,耳朵瞬间红透了。   谢之霁为什么把事情说得这么暧昧,这么容易让人遐想?明明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做!   黎平眉头一挑,用了然的目光看着他们俩,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婉儿:“……”   不要点头啊,她真的是清白的。   婉儿内心简直欲哭无泪,可她一个女子,怎么也张不了口解释这种事情。   万一,谢之霁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地叙述事实呢?   心里千回百转后,婉儿放弃了,将乌鸦送到谢之霁面前。   这个时候,每一封信都有巨大的价值,婉儿静静地等待着谢之霁,见他读完了,便问:   “表兄,可有事情发生?”   谢之霁看了看她,淡淡道:“这和你没关系,你稍后安心下船便是。”   婉儿咬着唇,莫名委屈:“……所以,现在表兄连发生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了吗?”   黎平眉头一挑,自觉往后退开,倚在窗上双手抱拳,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十年了,终于有人能治治谢之霁了。   谢之霁看着婉儿失落的眼神,顿了顿,语气缓和了许多:“不是灾情的事情,这是陈王的信。”   说完,他看向黎平,“黎叔,还得麻烦你帮我誊抄一份回信,不能被他看出是我笔迹。”   黎平点头,刚悠悠起身,婉儿便立即兴奋地向前,“表兄,我来吧。”   黎平一愣,不禁莞尔,又躺了回去。   而后看向谢之霁,无声地摇了摇头,用手指向婉儿。   谢之霁看着婉儿眼里的神采,心里轻叹:“好。”   谢之霁一向言简意赅,回信不过三十余字,婉儿看着谢之霁的笔迹,不由赞道:“清隽洒脱,遒劲自然,不曾想表兄书法功底如此深厚。”   谢之霁心里一动,虽然以往也有不少人称赞他的书法,可他从未放在心上。   此时此刻,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欣喜。   “嗯。”谢之霁勾起唇角,“誊好之后,再附上我的名字即可。”   婉儿点了点头,感觉自己这一趟终于能有自己做的事情了,因此写得格外认真。   抄完之后,甚至还有些遗憾谢之霁这信写的太短。   检查一遍无误后,婉儿再提笔写名字,这是婉儿第一次写谢之霁的名字,不知为何,这三个字却写得格外流畅。   就像是……写过很多遍一样。   明明“霁”字不常用,还这么难写,可执笔的手就像是有记忆一般,婉儿还没反应过来时,谢之霁的名字便已跃然纸上。   她看着那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有些发愣。   这字体……不是她惯用的簪花小楷,就像是有人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写一样。   黎平凑上去瞧了一眼,奇道:“嘿,你这落款和子瞻自己写的一模一样。”   婉儿一愣,“一模一样?”   黎平把回信拿给谢之霁看,一脸兴奋:“喏,你看小姑娘写你的名字,是不是和你自己写得一样的?”   谢之霁看了一眼,不禁勾起嘴角:x“不错。”   而后,黎平又不嫌事大地翻开谢之霁的书,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谢之霁自己的署名,拿给婉儿看:   “你看看,和你刚刚写的是不是一样的?”   婉儿迷惑地看着署名,无论是文字构架还是笔势走向,都和她刚刚写得一样。   可那三个字分开写时,她从未写成这样,刚刚那一刻,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在写。   婉儿一脸茫然地看自己的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之霁心里了然,淡淡道:“我回去了。”   婉儿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不料,房门刚被打开,走廊外便有一个人影冲到甲板上,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啊啊啊啊啊!”   “丽娘!冬儿!”   这一声极为凄厉和悲痛,婉儿心里被揪得一疼,赶紧跟着谢之霁上前去查看。   雨幕中,江面上起了一层薄雾,可就在一层薄雾中,婉儿看到了此生也难忘的悲烈景象。   黑青色浑浊的江水越过堤岸,淹没堤岸旁的排排大树,以摧枯拉朽之势吞没沿途的一切。   农田土地被黑沉沉的江水冲荡,很快混合成了黄色泥浆,四周是一眼看不到头的广阔,洪水吞噬了一切。   河口,决堤了。   婉儿细细听着,不知是不是幻觉,她竟在嘈杂的雨声中隐约听到了求救声。   冷雨打在身上,很快浸湿了衣服,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婉儿脸色被冻的苍白,自己却浑然不觉。   “有人……”她呆滞地呢喃。   “嗯,是有人。”一旁,莫红也严肃道,眼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所有人都从房间中出来了,船员们看着眼前的景象,面色沉重,有人上前安慰船主,唉声叹了口气:“老大,节哀……咱们什么都做不了。”   确实,大船根本过不去决堤口。   谢之霁面色沉重,他紧紧盯着那片泥浆般的洪涝区,沉声道:“能做。”   所有人都一愣,纷纷看向他。   “这船上有两艘小舟吧。”谢之霁看着船主,“拿出来,我带人进去救人。”   “不可!”一个老船员站了出来,他面容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眼角沟壑纵横,“这风雨这么大,一个浪打来那小舟说不定就翻船了,而且那镇子里具体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去了就是送死!”   这话一说,其余船员都纷纷点头:公子还是莫要冒险。”   谢之霁垂眸看着面如死灰的船主,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你想救你的家人吗?”   船主颓废地跪在甲板上,闻言猛地捶打着甲板,凄厉地喊道:“我怎么不想!可救不成啊!”   谢之霁面容冷峻:“信我,自然可以。”   婉儿呆呆地看着谢之霁,似乎明白他想做什么了。   谢之霁一把将船主强行从地上提了起来,指着那片洪水区,“淹成这样,你还记得道路怎么走吗?”   船主抹了抹脸上的泪,似乎真的振作起来了,粗声道:“那是我家,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谢之霁:“好,你跟我走。”   莫红突然站了出来,看着谢之霁:“我会武功,我也去。”   婉儿也站出来,“我认识路,我也去。”   婉儿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奇怪地看向她,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镇而已,她一个满口官话的小姑娘,怎么会认识镇里的道路?   谢之霁拧眉:“别闹了。”   婉儿咬咬唇,眼神执着:“我没有无理取闹,我是真认识路。”   她看向船主:“你们镇子是叫三仙镇吧?在镇子的南、北、东三面各有一个仙女庙,是不是?”   船主吃惊:“你怎么知道?”   婉儿不服气地看了一眼谢之霁:“我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你们镇子的人员分布,地势高低,男女老少各有多少。”   “所以,”婉儿看着谢之霁,眼里透着一股不甘,“我一早就说过我能帮上忙。”   这些日子以来,婉儿把谢之霁搬上船的所有志书和地图全都看了,她记忆极佳,几乎过目不忘,看过的东西最多两遍就能记住。而这些日子,她把那些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全都刻在了脑子里。   等的,就是这一刻。   雨幕之中,谢之霁脸色晦暗不明,眉头紧紧皱起。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等待他的回答。   婉儿既忐忑又紧张,生怕谢之霁再次拒绝她。   “好。”谢之霁沉吟许久,沉声道,“你跟我同乘一舟,黎叔和船主一道。”   婉儿眼神一亮,还未出声,便被谢之霁紧紧地擒住手,他神色幽深,眼里怒气翻涌。   婉儿抿了抿唇,识趣地没说话。   小舟下放到波涛汹涌的江面上,随风雨飘摇,谢之霁先上了船,而后把手伸向婉儿。   踏上小舟的那一刻,婉儿身形不稳,差点儿跌到水里,谢之霁稳稳扶住了她,为她戴好斗笠。   他沉着脸不说话,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漠气场,婉儿只好缩了缩身子,尽量不去惹他。   她知道,谢之霁不喜她涉险,可她更知道,此时她该做的是什么。   既然有了救死扶伤的能力,她又岂能坐视不管?   看着沉默划船的谢之霁,婉儿顿了顿,轻声道:“表兄,婉儿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   她抬眸看着谢之霁,一脸认真:“《孟子》有言:‘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婉儿并非不理解表兄的良苦用心,只是想遵循本心。”   小舟缓缓驶向决口处,晃动陡然加剧,谢之霁看着她,冷声道:“抓紧。”   待小舟再次平缓,他才道:“很多事情,并非凭一腔热血就能办成,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有他在婉儿身边,自然会护她周全,可他若不在呢?   他虽想时时刻刻留她在身边,可谢之霁心里清楚,这根本不现实。   所以,他希望在他不在的时候,婉儿也能保护好自己,哪怕软弱一点。   谢之霁沉声道:“若我不在你身边,你这就是自寻死路。”   风浪卷到身上,婉儿扶好斗笠,莞尔一笑:“表兄既不放心,不若时刻把我带在身边?”   “表兄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谢之霁神色一顿,沉默了。   那些积聚在心头的怒气,就这么被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吹散了。   时刻,时时刻刻。   就如同他送给她的花。   朝暮,朝朝暮暮。   -----------------------   作者有话说:恋爱脑小谢,疯狂脑补细节的小谢[摊手]    第56章 舍生   大雨如泼,砸在身上甚至有些生疼,狂风几欲将小舟掀翻,婉儿紧紧地抓住船舷,手指用力到发白。   她死死地咬住唇,压住心里的恐惧和害怕。   黑云压顶,天色昏暗到几乎看不清一丈之外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儿。   谢之霁看着婉儿,轻声道:“抓紧,别怕。”   婉儿闷声垂眸,她不会水,眼前一望无际翻涌着大浪的水面,仿若下一刻便能将她吞噬。   面对气势磅礴的自然之力,婉儿不自主心生畏惧。   “这里,曾是一大片农田。”婉儿低声道:“过了前面那个牌楼,就进入镇子里。”   谢之霁转身朝牌楼看去,洪水虽淹没了匾额,但还是能隐约看到“三仙镇”三个字。   婉儿握紧了手指,绝望地闭上眼睛,“这个镇上共有两百一十三户,共计一千一百余人,镇上男子多跑船为生,长年在外,剩下妇孺老弱七成都居住在西面地势平坦地方。”   “就是牌楼后面的那一带。”婉儿指了指不远处的牌楼,几乎快哭了出来。   “表兄,你可知这牌楼有多高?”   谢之霁手上一顿,眼眸沉了下来,瞬间就明白了婉儿的意思。   婉儿哽咽着抓紧衣袖,“这牌楼有三丈之高,比大多数房屋瓦舍都要高得多,而如今水已经快淹没了牌楼,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整个镇子几乎都已经被淹没了。   “我们来晚了……”婉儿不甘地捏紧手指,“但凡早来一刻,只要一刻……”   眼泪不受控地往下落,婉儿悲痛地咬紧牙,只要他们早来一刻,事情就不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江水一旦冲垮河堤,淹没整个镇子也就只需一刻钟的功夫,现在正是清晨,一刻钟之前,那些百姓大抵还有许多仍在睡梦中,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   婉儿已经能够想象后面江面上的景象了,死尸遍野,被江水冲成一叠一叠堆积成山。   一刻钟前,在那些百姓挣扎的时候,她又在做x什么……   谢之霁紧紧地看着她,眼眸闪烁。   这便是他不想让她来的原因,婉儿年纪尚轻、心性纯良,那些惨相一个成年男子看了都会心惊战栗,更何况她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   大灾之后幸存的人,总会有一种负罪感,谢之霁缓声道:“这不是你的错,当务之急是搜寻还活着的人。”   婉儿强忍着难过擦干眼泪,“好。”   她看了看江面,大雨淅淅沥沥地砸在水面上,迷雾漫溢,视线不明。   最重要的是先定位,天气晦暗不明,他们绝不能走错方向。   婉儿凝神,回忆着镇子的地图,正色道:“这个牌楼是镇子入口,在镇子的最东面,是地势最低的地方,位于南、北、西三面的三个仙女庙是最高处,如果还有幸存的百姓,定是逃去了那里。”   刚一说完,身后就响起一道惨绝人寰的哭喊。   “丽娘!冬儿!”   “我对不起你们啊,丽娘……”   惨痛的呜咽声响彻江面,婉儿不禁想到了父亲去世的时候,她心里刚被压下去的难过,不自觉又被勾了起来。   淹成这样,那船主的家人怕是没有存活的可能了。   待船只行至他们身边,谢之霁看着失魂落魄的船主,冷静道:“你家人住在哪里?”   船主一拳砸向了船舷,抬眼怒视着谢之霁:“都淹成这样了,你他妈的还问什么!”   黎平蹙眉给了他一脚,“跟谁说话呢!天灾又不是我们搞的,坐好,不然我把你一脚踢下去!”   谢之霁并不在意,只道:“现在下定论还太早,既是你的家人,就算只有一丝希望,你也要用尽全力。”   船主张了张嘴,一脸呆滞地看着他,而后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力道之大,嘴角都渗出了血。   “公子说得对,我要去救她们!我家在城南!”   婉儿擦了一把脸上的水,道:“你们既要找人,那我和表兄便去城东和城北的仙女庙救人,那里地势最高,就算有人活着肯定会去那里。”   “你们也尽快去城南的仙女庙救人,时间紧迫,能救多少是多少。”   大雨一刻不停,小舟每走一段时间,便会积聚了不少雨水,婉儿只好上前拿木桶将水舀出去。   越往里,江面上漂浮的杂物就越多,忽然之间,婉儿恍惚看到了一张被水泡的发白的人脸,那似乎是一个幼童,漂浮在泥水中。   婉儿呼吸一窒,浑身僵住。   倏地,她眼前一黑,一团温热盖住了视野里的一切,谢之霁一手捂住婉儿的眼睛,轻声道:“别看。”   手心被一滴滴热泪打湿,谢之霁不由心疼,儿时见到乞丐都会心软哭出来的小姑娘,又怎能看到这种场面?   谢之霁缓缓环视四周,尸横遍野,有些漂浮在水面上,有些挂在树枝上,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无一幸存。   待过了这个地方,谢之霁轻轻松开她,看着她神情呆滞,轻声道:“逝者已逝,救人要紧。”   婉儿抬眼看了看他,眼睛通红,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们正行过一团草丛,说是草丛,实际上是树冠。   “这棵树位于三仙镇镇中心,书上说是镇子上的神树。”   “往这个方向再行十里,就是城东的仙女庙了。”婉儿回忆着地图,手指一个方向。   谢之霁点点头,朝着她指向划船。   一路无言,焦灼和压抑轮番交织在两人心头,许久之后,婉儿望着江面,隐约能看出一个庙宇的轮廓,惊喜道:   “快到了!”   就在这时,谢之霁忽然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婉儿。   婉儿一愣:“怎么了吗?”   谢之霁:“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无论是否有人在那里,我们都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所以……”   婉儿沉默了一瞬,而后缓声道:“我明白表兄的意思。”   谢之霁是担心她又会和刚才一样,自怨自艾。   小舟缓缓驶向仙女庙,婉儿不由手抬了抬斗笠帽檐,眼神焦急地搜寻。   “房顶上有人!”婉儿激动地差点儿站了起来,她惊喜地看着谢之霁,“表兄,我们把船靠过去!”   划破层层雨幕,婉儿终于看清了仙女庙的轮廓,书上说这庙宇有两层,如今只剩下最上面的一层,婉儿仔细地看着屋顶。   “看着有好几个人。”婉儿心里终于松了口气,“还是有人活着。”   待走近一些,仙女庙上也有人发现了他们,有人激动地朝他们大喊。   “救命啊!”   “我们在这里!!”   “……”   婉儿朝着谢之霁舒心一笑:“他们声音很洪亮,看起来应该没事。”   谢之霁却蹙眉,看了看他们,道:“不对劲。”   婉儿一怔:“怎么了?”   谢之霁:“既然有好几个人,为什么只有一个人在呼喊我们?”   婉儿笑容一僵,心里发寒。   谢之霁说的没错,被困在那里,见到有人不可能不呼救,那也就是说……有人出了问题。   小舟缓缓朝着仙女庙靠了过去,婉儿看着谢之霁道:“表兄,我上去接他们。”   庙宇上的地方不大,婉儿一上去,就有几个人都将她围了起来,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跳到舟上,婉儿赶紧拉住了他。   “你他娘的干什么!”   被拉住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膀大腰圆,身上还是一身丝绸面料的里衣,不过不知道被什么撕破了,湿哒哒地贴在身上。   婉儿没理他,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孩子,躲在一角浑身发抖。   婉儿走了过去,妇人怀里的孩子莫约六七岁,脸色惨白,婉儿蹲在她的身边,不忍道:“他……”   她这一声将那妇人吓得一颤,那妇人抬眼哭着看着婉儿,“仙女,救救我儿,救救我儿!”   “我儿昨夜烧了一晚上,我带他来仙女庙来求你显灵,你救救他,他还只有六岁……”   婉儿顿了一下,伸手探向那孩子,手感冰冷,她几乎感受不到气息了。   那妇人似乎已经神情恍惚,竟将她当做了仙女。   婉儿凝神看了看周围,还有几个人,他们面色萎靡,浑身颤抖,这场大雨让他们失了温,或多或少都显出几分病态。   加上这个孩子,一共是九个人,婉儿心里默算,再加上她自己和谢之霁,一共是十一个人。   婉儿眉头蹙起,坐不下。   她将自己的斗笠和蓑衣戴在那妇人身上,大雨砸在身上的瞬间,一股寒意透彻心扉。   将妇人扶了起来,婉儿对周围人道:“大家跟我走,我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一个年轻女子坐在角落,病恹恹地盯着她,质疑道:“整个镇子都被淹了,这里是最高的地方,你说的安全地方在哪里?”   婉儿:“我们有一艘船,见此地被淹,特来救人。”   听了这话,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朝着小舟上去。   婉儿最后一个下去,刚刚那名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正跪倒在小舟旁边,一脸忌惮地看着谢之霁。   婉儿帮着谢之霁把百姓都扶上船,谢之霁把自己身上的蓑衣和斗笠解下,给她带上。   那男子刚偷袭谢之霁不成,反被踢了一脚,如今见谢之霁分神,便偷偷溜着上了船。   每上一个人,小舟吃水就下去一分,直到所有人都上去了,小舟也到了极限。   婉儿站在第一层的房檐上,如她所料,这船根本装不下。   谢之霁也是一早就料到了,他冷眼看着刚刚偷袭他的中年男子,“你下去!”   那男子咬着牙:“凭什么!这个女人还抱着个死孩子,你怎么不让她把孩子扔了!”   “我儿还活着!”被指的妇人抱紧了孩子,面色疯癫,“我儿还活着……”   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看着谢之霁,生怕他让他们下船。   婉儿看着那孩子,朝谢之霁道:“表兄,他们都生着病,时间紧迫,你先带着他们回去吧。”   谢之霁紧紧盯着她:“不行,我留下。”   婉儿笑了笑:“那可不行,我力气载不动这些人。”   她尽力表现出轻松的模样,看着谢之霁道:“这里是地势最高点,一时半会儿也淹不到我。”   “表兄回去后,直接去城北的仙女庙救人,那里地势比这里还低,去晚了我怕被淹了。”   “别担心,我一点儿也不怕。”   谢之x霁沉默许久,看着她道:“好,你等我。”   小舟缓缓消失在雾气中,婉儿爬上庙宇顶上曲腿坐下,拢了拢身上的蓑衣,里面似乎还存留有谢之霁的温热。   她看着谢之霁影影绰绰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   幸亏谢之霁没看过三仙镇的信息,否则她怎么能轻轻松松骗过他呢?   城北的仙女庙才是整个镇子地势最高的地方,可若是谢之霁接她之后再去救人,时间上恐怕就来不及了。   希望谢之霁知道真相后,可别又生她的气,他这个人脾气古怪,实在是不好哄。   婉儿看着慢慢上涨的水面,心里也害怕起来,她索性抱紧自己,闭上眼睛。   “被水淹过的人,怎么会不怕呢?”   谢之霁,我等你。   -----------------------   作者有话说:小谢:你、你真是太气人了!    第57章 想起   大雨如注,寒风彻骨。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洪水便几乎淹没了仙女庙的一层。   婉儿看着远方谢之霁之前消失的方向,依旧还是空荡荡的江面,她暗自心算,若要谢之霁过来,至少还要一炷香的时间。   可她能撑这么久吗?   婉儿咬咬牙,看着不断上涨的洪水,她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可周围空荡荡的,除了脚下的这块土地,再也没有支撑她的地方了。   该怎么办?   忽然,婉儿眸光一闪,跳到二楼的檐壁上,看见仙女庙的匾额还在,心里松了口气。   这匾额长约五尺,宽约三尺,拆下来就是一块浮板,若是洪水来了,她趴在上面至少不会沉到水里面去。   匾额已经被水淹没了,婉儿拆下来费了好一番功夫,身上的蓑衣都蹭掉了。   她想捡,可转瞬被水流冲走了,看着在洪水中上下起伏的蓑衣,婉儿脑海中浮现起谢之霁为她披蓑衣模样。   婉儿抿抿唇,拖着匾额准备往上爬,可刚转身就僵住了。   一个浑身僵白的幼童在水中漂浮着,衣领被房檐勾住了,在水中一上一下地晃动。   那双僵硬发白的眼,正直勾勾地看着婉儿。   婉儿头皮发麻,吓得近乎腿软,手指紧紧地抓着匾额,指尖用力到发白。   婉儿见过尸体,在幼时跟随父亲赈灾时,也有不少饿殍倒在路上。   可那时她还小,父亲便将她抱在怀里,将她的头埋在他的胸前,一遍又一遍地给她唱童谣哄她睡觉。   所以,那时的她心里并没有多害怕。可此时此刻,看着那具被水泡的僵白的幼童尸体,婉儿脑子里嗡嗡响。   呆滞了片刻后,洪水便已没过了小腿腕,婉儿心里一紧,缓缓上前靠近那幼童。   这孩童莫约三四岁,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杂物撕碎了。   婉儿伸出颤抖的手,哀恸地为他合上眼,而后将自己的外套拢在他的身上。   “对不起,没有救到你们……“婉儿忍不住哽咽。   她轻轻地将幼童的衣领扯开,幼童随着洪水一起漂走,转瞬便被吞没了。   生死存亡的这一刻,时间过的格外慢。   婉儿站在庙宇顶上,望着谢之霁离开的方向,几乎望眼欲穿。   谢之霁已经离开多久了呢?水已经快漫到了庙宇的房顶,婉儿看着脚边的水一寸寸浸透鞋面,心里再也忍不住恐惧了。   谢之霁或许不知道,她其实很怕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水有一种天生的惧意,有一年书院附近的一个幼童落了水,她下意识去救,可水刚没过大腿处,她便抑制不住浑身僵硬,最后还是其他同学救的人。   回去后,秋婶儿告诉她,她小的时候调皮不听话,和人出去游湖,结果不小心落入湖中被淹了,回去后生了好一场大病。   可婉儿想了很久,都没想起来有这回事儿。   “小小姐,你自小就这么没心没肺的,长大了以后可不得气死人。”听到她不记得后,秋婶儿无不感慨地叹气。   “那带你出去游湖的小公子,不仅挨了一顿家法,还被关了大半个月的禁闭呢。”   婉儿无奈地耸耸肩,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摇着腿,“可我真的不记得了嘛,小时候的事情谁还记得那么多!”   秋婶儿仿佛被她的话噎了一下,不禁摇摇头,一脸无可救药地看着她。   洪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婉儿:“哦对了,秋婶儿还没给我说那救我的小公子是谁呢?”   秋婶儿没好气地看着她:“怎么,还想去报恩啊?”   婉儿笑嘻嘻地看着她:“那当然啊,先生今日教了我们冯梦龙的《醒世恒言》,里面正好有一句‘大恩未报,刻刻于怀。衔环结草,生死不负’,他既救了我性命,这份恩情自然要还。”   秋婶儿白了她一眼,捏了捏她的脸,“不过十岁出头的小丫头,还学人家报恩,你先把你自己养好就不错了。”   洪水已经没过了小腿腕。   婉儿抓紧手上的匾额,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乱想,那个时候,秋婶儿有告诉过是谁救的她吗?   这雨就像是用之不尽,一颗一颗斗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竟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身上轻薄的衣服浸透了冰冷的雨水,湿哒哒的贴在身上,寒风不止,婉儿几乎冷的颤抖。   谢之霁消失的迷雾中,依旧是空空荡荡,洪水已经涨到了大腿处,尽管水流并不湍急,可婉儿已经有些站不住脚了。   洪水裹挟着泥浆和杂物,将她的腿磨得生疼。已经到了这一刻了,婉儿心里反而没了害怕。   “他这么久没来,应该是已经救到了人了,”婉儿低声喃喃,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也好。”   虽然没有为父亲平反,没有救出父亲的义父,没有让母亲和祖母相见,不免有些遗憾,可……她就算以这样这副模样去见父亲,他想必也会欣慰的吧?   婉儿小心维持着平衡,缓缓将匾额放平,瞬间便感到一股强烈的拉力,她猝不及防脚步一虚,乱了身形。   慌乱之下,她紧紧趴在匾额上,可她并不懂怎样才能让自己稳住,瞬间便被卷到了水里。   “咕噜咕噜……”   婉儿眼前黑沉沉的,鼻子嘴里被灌入腥涩的江水,她紧紧抓着匾额,可不管她怎么挣扎,却始终浮不起来。   就在这里,她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十分悠远,十分焦急。   是谢之霁!   婉儿心神一震,用力将匾额往下按,想浮起来让谢之霁知道她的位置,可手一滑,竟直接从匾额上摔了下去。   一瞬间,她便没了支撑,浑身浸没在江水中,眼前发黑,意识也慢慢消散。   江水又冰又冷,婉儿感觉自己跌入了一个无底深渊,她用力挣扎,可怎么也逃不出去。   “婉儿!”   “婉儿!”   意识消散的瞬间,婉儿记忆深处的某些片段,一片一片闪着微弱的光芒浮了起来。   曾几何时,她被冰冷的水压的喘不过来气时,也有人这么焦急地呼唤她。   那个人是……   倏地,一只手划破水面,用力揽着她的腰将她捞出水面。   “婉儿!”   谢之霁脸色如铁,浑身湿透,眼睛紧紧地盯着婉儿,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婉儿!”   婉儿歪歪地躺在他的怀里,身体冷如雪,谢之霁一边运功将热意传给她,一边将她带到小舟上。   大雨如泼,谢之霁伸手去解她的束腰,可伸出手的瞬间,他才发现自己的手竟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竟在害怕。   谢之霁深吸了一口气,解开束腰后按压她的腹腔,一边按一边喊:“婉儿,快醒醒!”   谢之霁似乎深谙此道,没压几下,婉儿就吐了一口水,谢之霁立刻将她抱了起来,“婉儿,你怎么样?”   婉儿软软地被他搂在怀里,勉强抬头,意识十分恍惚。   眼前的人是如此的熟悉,和儿时的面容几乎如出一辙,婉儿不由自责,这些年她怎么会忘了他?   婉儿伸手探向他的脸,轻声道:“哥哥……”   我回来了。   ……   舒兰院,小书房。   “哥哥,哥哥!”只有半人高的婉儿迈着小碎步,欢快地拿着一本书跑进屋子,朝着谢之霁笑道:“哥哥,我背完书了!”   她指了指外面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兴奋道:“哥哥,我们出去玩儿吧!”   她穿着一身雾蓝色小裙子,活像一只扑棱的小蝴蝶,直接扑到了谢之霁的身上,眼巴巴地望着他。   吴伯喘着气进屋,看着婉儿的样子,累的靠在门上:“小祖宗,可别这么跑,要是摔着怎么办?”   谢之霁放下笔,看向吴伯:“你下去吧,我来照看。”   婉儿一听,笑眯眯地拉着他的衣角x,“父亲公务繁忙,母亲要跟许姨喝茶,婉儿都已经好久没出去玩儿了,哥哥就带我出去玩儿吧。”   谢之霁将她拉开一点,把她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手中的书。   “背完了?”   “背完啦!每一首我都背得滚瓜烂熟!”   “那我考考,背一下《鸟鸣涧》。”   婉儿苦着小脸,气鼓鼓看着他:“哥哥……”   谢之霁拿书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轻声训道:“一本书不过百余首诗,背了七八天也没背下,定是在家偷懒了。”   婉儿不服气,小短腿踢着凳子,“谁说我没背,哥哥你可听好了。”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不就是一首诗吗?这有什么难的!”   谢之霁又考了几首,婉儿一一流畅地背了出来,见最后谢之霁不考了,她小脸儿露出得意的笑。   “哥哥,我厉害吧?”   “哥哥,咱们出去玩儿吧?秋婶儿说城南开了家糕点铺子,那里面的桂花糕可好吃了,又软又绵,入口即化……”   谢之霁淡淡看着她:“你如今几岁了?”   婉儿一愣,挠着头回答:“五岁?应该是快五岁了。”   谢之霁自顾自研墨,淡淡道:“都五岁了,怎么还成天嘴馋。”   婉儿莫名被训,一脸委屈地看着他,咬了咬唇:“母亲说,我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而且又没有吃你的。”   你管那么宽做什么……   谢之霁自小对吃食不感兴趣,完全不能理解婉儿的心思,他纠正道:“你长大后会嫁入我家,自然要吃我的。”   婉儿一懵,不太能理解他的话,想了想闷声道:“那我就不嫁给你了。”   谢之霁笔尖一顿,抬眼看她,声音多了几分凝重:“别再说这种话,婚约已成,你未来就是我的。”   不想嫁,也得嫁。   婉儿撇撇嘴:“可现在又不是。”   谢之霁被怼的一愣,竟有些无话可说,许久之后,他缓缓道:“会写字吗?”   婉儿摇摇头:“不会。”   谢之霁:“我今日教你写三个字,你学会之后我就带你出去,如何?”   婉儿眼里眸光一亮,笑道:“好啊!”   谢之霁将婉儿的名字写在纸上,“这是你的名字,你先学写这三个字。”   婉儿看着长得像迷宫一样的字,不情愿道:“哥哥,这些字好难,能不能换三个字啊?”   谢之霁轻声拒绝:“人都是从自己的名字开始学的。”   婉儿无力地趴在桌子上,不安分地踢了踢桌角,苦巴巴地叹气:“能不能让父亲为我改个名字啊。”   谢之霁被她扰地笔迹歪斜,写了一上午的字帖就这么毁了。   他抬眼看着她苦着脸,只好退了一步:“若你不想写你的名字,那便写我的名字好了。”   婉儿接过写有他名字的纸,立刻垂头丧气地摇了摇纸:“哥哥的名字也好难写,只有第二个字简单。”   谢之霁:“你我的名字之中,你任选一个。”   婉儿左看看自己名字,又看看谢之霁的名字,实在是难以下定决心。   谢之霁看着她纠结的神情,眼眸一闪,循循善诱:“我名字的第二个字,是不是很简单,只有三划。”   婉儿皱巴着小脸,点点头,“可剩余两个字……”   谢之霁:“那就写我的名字好了,我来教你。”   婉儿张了张嘴,“好、好吧。”   谢之霁教她执笔,握住她的手,一边给她讲如何用笔,一边带着她一笔一划写着他的名字。   一遍、一遍、又一遍。   婉儿很享受那种被他握住手带着走,自己不用出力的样子,直到谢之霁松开她,问:“学会了吗?”   婉儿眨眨眼:“还没。”   谢之霁刚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听。   谢之霁叹了叹气,都带着写了三遍了,怎么还不会?   这么傻,以后可怎么办?   “那我再教一遍。”谢之霁重新握上她的手,“这回认真听。”   婉儿甜甜一笑:“嗯!”   清冷低缓的声音再度响起,婉儿看着谢之霁认真的侧颜,不由心想:哥哥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很温柔呢。   “哥哥,这个字长得好奇怪。”婉儿指着霁字,小小的眉头皱得紧巴巴的,“这怎么能记得住?”   “记住意思,就能记住字形。”谢之霁认真道:“上面这个雨字,代表着天气;下面这一部分,表示突然停止。”   婉儿点点头:“那这个意思就是雨突然就停下了吗?”   “不错,《说文解字》注:‘霁,雨止也’。”谢之霁带着她勾画字形,“不过,也能表示雪后转晴,有霜雪初霁这样的用法。”   婉儿听他说,不由笑道:“那哥哥的名字的意思,是不是就是雨停了,或者雪停了?”   谢之霁点点头:“我生于冬日霜雪初霁时,母亲便赐我此名。”   婉儿看着桌上的笔墨,不由呵呵笑,谢之霁奇怪地看着她,问:“怎么了?”   婉儿:“哥哥这样说,那以后雨停时分或者雪停之后,我都会想起你的。”   她苦恼地看着他:“若是以后我去了一个天天下雨的地方,那岂不是日日就会想起你了?”   谢之霁笔尖一顿,顿时墨水晕染成团。   -----------------------   作者有话说:谢之霁,繁体,謝之霽   董婉儿,繁体,董婉兒   黑心小谢,明显他的名字更难写[捂脸笑哭]    第58章 少年时   暮春初夏,午后。   谢之霁慢悠悠地走着,看着婉儿像一只小蜜蜂一样摆着小碎步乱窜,一会儿在这个摊位看看,一会儿在那个摊位瞧瞧,这个也要,那个也要。   四五个丫鬟小厮们脸色焦急,围着小丫头脚步匆忙地四处乱转,操碎了心,生怕把小祖宗磕着绊着了。   没一会儿,一众人手里提着、怀里抱着、身上背着都是大大小小的包裹,不堪重负,苦不堪言。   有人实在是跟不动了,只好求着谢之霁:“谢小公子,您帮忙劝一劝我家小姐吧,她买这么多东西,回去说不定连包装都不会拆,夫人知道了定要责怪我们看管不力了。”   谢之霁:“无事,我来付钱,东西放我那里。”   一众人:“……”   这谢小公子简直比夫人还宠她们小姐,难怪她每天都想去谢府玩儿。   过了一阵儿,谢之霁上前叫住婉儿,朝她伸出手。   婉儿看着他的手,一脸不情愿,气鼓鼓地望着他,眼里满是谴责:“哥哥,你该不会食言吧?咱们这才出来多久,你就要带我回去?”   谢之霁淡淡道:“不回去,我带着你走。”   前面那段路车马多,她这样到处乱蹿,极容易出事。   谢之霁看着身后负重累累的丫鬟小厮们,道:“留两个人跟着我们,剩下的人带着东西回去吧。”   “你家小姐有我照看,不会让她出事儿的。”   婉儿喜欢跟谢之霁出来,最大的原因便是谢之霁不会像母亲一样限制她买东西,甚至有时候母亲给的零花钱不够用了,谢之霁还会好心地送给她。   就是在甜品上有些抠门。   就比如,现在。   “哥哥,那个棉花糖看着又白又大!”婉儿兴奋地指着路边的小摊,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移动。   还没走出一步,手指便被扯住了,小小的身子被带着往前走,婉儿才记起谢之霁还拉着她的手。   “哥哥……”婉儿眼巴巴地望着他,“我想吃那个。”   谢之霁垂眸看她,不为所动:“太医不久前方才说过,让你少吃甜品,棉花糖和桂花糕,只能选一个。”   婉儿瘪瘪嘴,知道谢之霁说一不二,只好含泪挥别了棉花糖。   四月小满,春风拂面,杨柳依依,游人如织。   一大一小的两人坐在湖堤岸的小亭子里,温暖的阳光洋洋洒洒地落到婉儿身上,她兴奋地闻了装糕点的木盒,“秋婶儿说的没错,好香。”   谢之霁还没给她备好手帕,就见婉儿嘴巴塞得鼓鼓的,活像一只雪地小松鼠,他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用手帕擦去她唇边的粉末。   “这么喜欢?”谢之霁见她一脸满足,不由好奇。   婉儿想让谢之霁也尝一尝,可嘴里塞满了桂花糕,没办法说话,她便捻出一块递给谢之霁。   给你吃。   她好像用眼神在说,谢之霁顿了顿,就连母亲都从未喂过他吃饭。   婉儿以为他不愿意吃,有些不高兴,直接把桂花糕塞到他嘴里。   谢之霁猝不及防,只好咬住了。   入口温热,质地绵密,谢之霁缓缓品了一块,“尚可,不过太甜了,你只能吃一块。”   “什么?”婉儿一x口含住一块,舔了舔手,心虚地把木盒盖起来藏在背后。   谢之霁:“……”   一时没看住,她定是又偷吃了。   “吃了几块?”   婉儿慌乱地摇摇头,嘴里还含糊不清:“没吃几块,还有大半盒呢。”   她这反应,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谢之霁伸出手:“拿来。”   婉儿咬咬唇,僵了好半天才交给他,嘟着嘴抱怨:“是你说得太晚了,我也不是故意的,你可不能怪我。”   谢之霁一打开盒子,已经空了。   他心里轻叹了一声,他早该知道的。自上回太医给婉儿诊治之后,婉儿母亲如临大敌,几乎一点儿有甜味儿的东西都不让她吃,他也是心疼她,才为她买了一份糕点。   可她……   谢之霁忍不住教训道:“未来一个月,我都不会为你买甜品了。”   婉儿眼睛猛地瞪大,一把抓住谢之霁的衣角,眼泪汪汪:“哥哥,婉儿保证再也不会这样了。母亲和父亲一点儿糖都不让我沾,要是你再不帮我,生辰前我一定会饿死的。”   谢之霁看着她脏脏的小手留下一串手印,不由蹙眉,用手帕清理她的手。   “为何是生辰前?”   婉儿气鼓鼓地摆着小脚,“哼,母亲说我五岁生辰前,一颗糖都不能吃。”   谢之霁算了算,“四个月而已。”   而已?   婉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哥哥,你可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四个月让我不吃糖,我要是死掉了怎么办?”   还未说完,脑袋便被弹了一下,婉儿吃痛地捂着头,谢之霁严肃地看着她:“跟谁学的这话?别动不动就说这些。”   婉儿抿抿唇,见谢之霁似乎有些生气,便委屈地哦了一声。   不过小孩子心思简单,也没放在心上,刚说起生辰,婉儿心思渐渐跑偏,好奇地看着谢之霁:“哥哥,你准备送我什么生辰礼物?”   婉儿生日不巧,正好在中秋节,那晚人人家里团聚,所以也没有小伙伴来陪她,家里经常连着两个节日一起办了,婉儿很不喜欢这样。   只有谢之霁,每年会偷偷地从后门叫她出去,单独为她准备生辰礼。   旁人送的生辰礼,为了体面都是些金玉之类的名贵物件,都和她毫无关系,只有谢之霁的生辰礼送的都是她喜欢的小玩具。   连父亲母亲都说,中秋节的月亮是为家人团聚而圆,只有谢之霁对她说:“月亮是为你而圆。”   因此,婉儿每年都很期待过生辰。   谢之霁看着重新恢复洁白如初的手指,满意地放开她,淡淡道:“哪有你这么上赶着问别人要礼物的?”   婉儿耸耸肩,“那怎么了?我还问过沈哥哥,沈姐姐呢,沈哥哥说要送我一幅画,沈姐姐说要送我一身裙子,那哥哥你呢?”   谢之霁眉头一蹙,又是这个“沈哥哥”,这已经是好几回听到这个人了。   “哪个沈哥哥?”谢之霁看着她问。   婉儿抬眼想了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要么就是他来我们家,要么就是我去他们家,沈姨母人可好了,每一回都给我带好吃的点心呢。”   谢之霁看着她眼里一片空白,也放弃了刨根问底的想法。   董家世代太史令,家风方正不阿,与许多世家和官员交好,往来频繁。据他所知,上京官员里姓沈的不少。这么找,无异大海捞针。   “别跟那个姓沈的人走太近。”谢之霁紧紧地看着她,“想要什么,直接找我。”   婉儿眼睛一亮,“当真?”   谢之霁点头,“自然,只是不能太过分。”   婉儿嘻嘻一笑,随手一指:“那我要坐船。”   今日阳光明媚,天光正好,湖面上波光粼粼,荡漾着许多乌篷船。   谢之霁立马拒绝:“这个不行。”   婉儿瘪瘪嘴,委屈道:“骗子,明明你还说想要什么都行。”   谢之霁忍不住捏捏她的脸,告诫道:“危险的事情,自然不行。”   “可如果这回不行,我怕下次就没有机会了。”婉儿担忧地看着他,“哥哥,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哥哥跟我走散了,不管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这话并非用来装可怜,婉儿今晨起床时吓得一身冷汗,按理说这么小的孩子是记不清梦里的事情,可婉儿却想忘也忘不掉。   谢之霁心里一悸,他忽的想起来,昨晚他也做了一个梦,梦里……婉儿消失了。   一股隐隐的不安开始在谢之霁心中升腾。   “胡说什么。”谢之霁眉头紧皱,“不会有那样的事情。”   “再说了,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   他声音又急又乱,婉儿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冷静的哥哥突然这么激动,只好点点头:“嗯。”   她转头,可怜巴巴地望着荡漾的湖水,眼里的羡慕溢于言表,有一艘乌篷船靠岸了,一家四口有说有笑地下了船。   “哥哥……”婉儿拉着谢之霁的衣角,“你就带我去坐船吧,就当做送我的生辰礼物,怎么样?”   “这份礼物,我今天就能收到,若是之后再送,我就不一定能收到了。”   谢之霁:“……”   婉儿短短几句话,就把他搅得心神不宁,他也曾隐约听母亲透露过,陈王起兵谋反,前去镇压的永安候却一反常态,屡屡失利,已经有不少人开始蠢蠢欲动弹劾永安候了。   婉儿家和永安候渊源颇深,如今又走得这么近,如果出事定会受到牵连。   谢之霁看着婉儿羡慕又渴望的眼神,问:“就这么想去?”   婉儿兴奋地点头:“嗯,我想和哥哥一起坐船!”   谢之霁就是这样,不答应的事情,绝不会开口询问,一旦问了,那就是决定妥协。   谢之霁瞧了瞧远处歇脚的小厮,趁他们没注意,一把抓住婉儿的手,“别出声,跟我走。”   船主定不会租船给两个孩子,谢之霁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河边石头显眼处,带着婉儿偷偷溜进了乌篷船里。   如此鬼鬼祟祟的,婉儿有一种一起做坏事的兴奋感,她好奇地在船上蹦了两下,小船立刻剧烈晃荡。   谢之霁:“坐好,我要划船了。”   未免人发现,婉儿按照谢之霁的要求,乖乖地坐在船舱里,只是没一会儿功夫,婉儿就觉得有点头昏。   “哥哥……”婉儿揉了揉脑袋,“我好像有些不舒服。”   已经到了湖中央,谢之霁上前仔细地查看,见她神色确实不佳,脸色都白了。   “哪里不舒服?”   “头晕,恶心,有点想吐。”   谢之霁垂眸想了想,“是不是刚刚吃了太多桂花糕了?”   一股风浪吹来,船身晃得厉害,婉儿紧紧地抓着谢之霁的手,更难受了。   “我不喜欢这样晃来晃去的,”她自小没生过病,还是头一回这么难受,不禁哭了出来,“哥哥,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这话一出,谢之霁便猜到了原因,婉儿这是晕船了。   只是……乌篷船都晕?   谢之霁将她抱到外面,刚刚一心划船,他们没发现外面早就变天了,乌云压顶,阴风阵阵。   “你先坐在这里,这里通风好一点,就没那么难受。”   他回身加紧速度划船回去,可刚行至半途,江面上便响起了淅淅沥沥的声音。   婉儿已经难受地蜷缩起身子,脸色苍白,嘴唇泛紫,谢之霁只好将她抱进船舱里。   待靠了岸边,雨下得又急又重,天上轰鸣阵阵,雷光大作,路面雨水流淌成溪,到处都是杂乱的人影。   谢之霁将缆绳栓好,回船里看着婉儿,轻声安抚:“已经靠岸了,只是外面在下雨,一会儿我就带你出去。”   可江面被风卷得浪起,岸边的小船被一浪一浪撞向堤岸,婉儿的情况没有一点缓解。   “哥哥,我想喝水。”婉儿病恹恹地看着谢之霁,她什么都注意不到,只觉得难受。   谢之霁顿了顿,“好。”   离去前,他特意又缠了一圈缆绳,保证它缠紧了,再快步冲向雨幕里。   可是,他缠好了缆绳,却不想木桩在水中浸泡多年,早已腐朽,再被飘动的船反复拉扯,根本就承受不住这番拉力。   于是,待谢之霁拿着茶壶回来后,载有婉儿的那艘乌篷船已经被风浪吹着远离了堤岸。   “婉儿!”   谢之霁吓得脸色惨白,心急如焚,他立刻解开旁边船只的缰绳,就要乘船去接她。   然而,却看到婉儿脚步虚浮地从船舱中出来了。   “哥哥?”   婉儿手指紧紧抓着船舷,看着自己一个人站在白茫茫一片的湖面上,立刻慌了起来。   乌篷船在风浪中几乎要翻了,堤岸上的谢之霁似乎在对她喊些什么,婉x儿昏昏沉沉的,下意识脚步向前。   “咕咚——”   冰冷刺骨的江水从身体的每一寸侵蚀着她的身体,婉儿想呼喊,可水呛进嘴里,浑身剧痛。   忽地,一只手破开水面,将她捞了出来。   “婉儿!”   “婉儿!”   白雾茫茫渐渐褪去,梦境碎裂,婉儿缓缓睁开了,耳边依然回荡着那时谢之霁呼唤她的声音。   她恍惚了很久,看到眼前熟悉的船舱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谢之霁救回来了。   窗外,沙鸥长鸣,夕阳满天,耳边是熟悉的潮水声。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棱落在窗边之人的眼眸上,熠熠生辉,婉儿缓缓勾起嘴角。   哥哥,我回来了。   -----------------------   作者有话说:小谢小小年纪就操碎了心,好在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第59章 隐藏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屋内,静悄悄的。   婉儿无声地看着正坐在窗边看书的谢之霁,夕阳洒落在他的眼眸里,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似水。   这张脸,分明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婉儿不禁暗骂自己一声,她当初怎么会把未婚夫都认错了?还把谢之霁忘得一干二净?   可想起之前的相处,婉儿又不由纳闷,谢之霁为什么不一早就告诉她真相?   她将之前发生的事情细细回想一遍,将这两个月来所有相处细节串起来,似乎明白谢之霁的意图了——他是想让她自己想起来儿时的事情。   这个猜想虽令婉儿略感惊讶,但却并不出乎意料。   毕竟,谢之霁此前几乎从未掩饰过对她的了解,甚至就差明说了。   他知道她家里的事情,为她安排好父亲的墓碑;知道她爱吃的饭菜,不怕流言蜚语每天给她送;知道她晕船,提前准备药;知道她容易迷路,所以在三花镇一直跟着她;知道她怕黑,所以在密室里点上长明不灭的人鱼灯……   密室……婉儿一想到密室,思绪就不由自主地开始跑偏了,脸色有些烧红。   那些晚上她失去意识的时刻,谢之霁到底都对她做了什么?   身上那莫名其妙出现的咬痕,令人浮想联翩的气息,可疑的红印,都是他故意留下的吧?   想到这里,婉儿又莫名联想到那些频繁出现的荒唐梦境,该不会也是真的吧?   他抱着她,压着她,撞着她,看着她哭,不让她逃,还逼她说羞人的话,这些……不会也是真的发生过吧???   坏蛋!   此前她一直以为两人互为陌生人,所以就信了谢之霁没做什么的鬼话,可若是谢之霁一直将她当做是未婚妻呢?以他幼时表现出对她强烈的占有欲,定是什么都做了!   可恶!   想到这里,婉儿心里又气又怒又羞,谢之霁真是个大坏蛋!   儿时,她和谢之霁曾不慎撞见偷情的丫鬟和小厮纠缠,谢之霁还捂着她的眼睛,严厉告诫她忘了刚刚看到的,那些事情只有长大成婚后才能做。   哼,虚伪!   明明他们还没有成婚,谢之霁就什么都做了!还不止一次!   婉儿越想越生气,真想起来质问他,看着谢之霁哑口无言的模样,义正词严地骂他一顿。   她无声地怒瞪着谢之霁,狠狠磨了磨牙。   坏蛋!   还骗她说什么跟女子接触有瘾,分明就是骗自己和他亲近的鬼话!   婉儿一想起来这些日子谢之霁利用她不懂情事把她哄得团团转,心里就气得要死。   这人太坏了!她居然被他骗了两个月!   窗外沙鸥翱翔而过,发出悦耳鸣声,谢之霁安静地翻过一页书,空气中弥漫着书页的墨香。   他看得格外认真,眉眼执着,婉儿不由想起今晨,一向强势深沉的他,却在今晨救她时那么慌乱,浑身发抖。   想及此,她心里的那团怒气莫名散了些。   话又说回来,谢之霁最初也是为了救她才那样做的吧?若非谢英才对她下药,谢之霁也不会那么做。   他应该也不是故意的。   恶毒的谢夫人,冷漠的谢侯爷,又坏又蠢的谢英才……婉儿忍不住又心疼谢之霁,在她离开的这些年里,谢之霁到底是怎么样撑过去的?究竟是以怎样信念,在母亲的离世、父亲的打压、继母的迫害中一步一步成长起来,位极人臣。   这一路走来,谢之霁想必吃了不少的苦。   以往的婉儿,只会简单地感慨几句,并不会放在心上,可此时此刻,婉儿却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在她依偎在父母怀中快乐度日的时候,那个将她视若珍宝的少年,却承受着这般的痛苦。   婉儿缓了很久,才将心头的悲伤纾解,接着跑偏之前的思绪继续思考。   谢之霁从不做多余的事情,在他们见面的第一天,他为什么不直接挑明真相?非要绕这么一大圈让她自己想起来?   想了很久,她也没明白。   婉儿下意识瞥向谢之霁,渐渐沉入水底的夕阳余晖像是为他镀了一层金光,温柔之外多了一丝清冷漠然的神性。   婉儿忽地意识到,谢之霁虽温柔,但更孤傲。   以谢之霁这般孤傲之人,在知道她忘了他之后,一定是独自躲在屋里生闷气吧?   谢之霁以前教她时就喜欢引导她循序渐进,所以……谢之霁会一如既往,绝不会直接把真相告诉她,而是让她自己想起来,进而心生愧意。   想明之后,婉儿无声地瞪了谢之霁一眼,坏蛋!大坏蛋!   她才不会有愧呢!   他都对她做了那样的事情,她才不会对他心生愧意!   许是她的视线太过强烈了,谢之霁似有所感,朝她这边看来,婉儿吓了一跳,赶紧合上眼。   谢之霁不禁勾起嘴角。   装的再像,殊不知,她心跳早就乱了。   谢之霁将一直放在炉子上温着的药端过去,见婉儿继续装睡,悠悠道:“看来,这份桂花莲子粥只能让给黎叔了。”   婉儿:“……”   真坏,谢之霁肯定知道她已经醒了,才这么故意说的。   可恶,这一招还真有效,他不说桂花莲子粥还好,一说她就好饿。   婉儿揉了揉眼睛,装作是刚睡醒的样子,谢之霁微不可查地笑了笑。   “醒了?先喝药吧。”   婉儿看着黑乎乎的药,大失所望,说好的桂花莲子粥呢?   谢之霁瞧她有趣,悠悠道:“还在厨房温着呢,我一会儿去给你端过来。”   说完,他忽然伸手探向她的额头,他的动作太快,婉儿还没反应过来,谢之霁就将手收了回去。   “嗯,不烧了。”谢之霁轻声道:“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婉儿摇摇头,眼睛一直盯着他看,谢之霁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婉儿再次确认,眼前这个人,就是她的哥哥。   一瞬间,她想立刻拥进他的怀里,把这些年所有的思念都告诉他。   见谢之霁要离开,婉儿心里一空,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拉住谢之霁的衣角,就像儿时那样。   谢之霁正要去给她取饭菜,不禁一顿,回身:“怎么了?”   婉儿默了默,不知该如何开口,明明是一句话的事情,可却千回百转。   谢之霁勾起嘴角,“你饿了一天了,若有事要告诉我,不妨吃完饭再说与我听。”   婉儿无声张了张嘴,点点头松开手。   明明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她却像是近乡情更怯了。   婉儿缓缓起身走到窗边,天色已黯,风雨已歇,东方升起了一轮淡黄的皎月。   婉儿在江风中深吸了一口气,将相认的话打好腹稿,决定待谢之霁进屋就立刻告诉他。   下定决心后,心情也轻松了不少,她垂眸看向谢之霁刚在看的书,不由随手翻了一页。   倏地,脸色煞白。   “咔哒——”   谢之霁一进屋,见婉儿蜷缩在窗户下,脸色一沉,上前轻声道:“是不是哪里不适?”   婉儿捏紧了手,无声摇了摇头,强压住心中的悲痛。   “我没事,就是吹了凉风,有沙子进眼睛了。”哭过的痕迹肯定会被发现,婉儿只能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这本书……”婉儿凝视着掉在地上的书,哑着声问:“这是什么书?”   谢之霁蹙眉看着她,将她扶起来坐稳,才捡起那本书,道:“这书名叫《罪狱集》,是朋友刚寄来的样书,请我做校注。”   他见婉儿脸色不对,心里起疑:“这书,怎么了吗?”   婉儿缓缓摇头,“刚无心翻了几页,见里面故事写得十分可怕,有点被吓到了。”   谢之霁了然,这书里都是些刑狱案件,有些作案手法十分残忍,对一般女子而言确实恐怖。x   谢之霁给她盛了一碗粥,“别怕,先用膳。”   婉儿木木地接过,僵硬地抿了抿,喝了半天,还剩下大半碗。   这个样子,明显不正常。   谢之霁心里不由一沉,下意识看了看四周,难道刚刚有人进来对婉儿说了什么?   “这本书,表兄觉得怎么样?”忽然,婉儿看着谢之霁问,眼神认真。   谢之霁一顿,不明白她为什么对这书如此执着,垂眸想了想,客观道:“是难得一见的好书。”   “与其说是故事,更像是刑狱案例集,每个案件清晰有理,将破解案件的线索、突破口、手法记述得十分详细,还总结了作案者的各类特征。作者语言功底扎实,却不过分卖弄文采,从注释能看出此人的思想与品格,这册比之上册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一本可供州县一级衙门传阅的良书。”   婉儿淡淡一笑。   她放下碗,轻声道:“表兄,我吃饱了,有点累了。”   谢之霁眉头一皱,这是她今日第二次听她称呼他为“表兄”,每一声都格外刺耳。   他看着还剩了大半碗的桂花粥,心里沉了下去。   就在他暂时离开的那短短一瞬,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之霁见婉儿径自上床躺下,背对着她蜷缩起身子,凝神看了她很久。   她或许自己都不知道,每当她做出这样的动作时,就代表她在难过。   可……究竟是因为什么而难过?   她到底瞒着他什么?   谢之霁缓步上前,伫立在她的床边,沉吟许久之后,缓缓道:“今晨救起你之后,你唤我‘哥哥’,还记得吗?”   那个熟悉的眼神,那声柔软的称呼,谢之霁确信婉儿已经恢复了记忆。   就在他刚刚离开前,婉儿不自觉对着他流露出的怀恋和依赖,那堪称婉儿幼时标志性的小动作,那想与他相认却欲言又止的神情,绝对不可能是他看错了!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哥哥吗?”婉儿背对着他轻笑了一声,“表兄听错了吧?婉儿并无兄长。”   谢之霁握紧了拳。   “绝无可能听错,你……”   “那大概是我在长宁县认识的人,抱歉,我与他交好,当时生死攸关,我可能把表兄当做是他了。”   谢之霁浑身一僵。   只是,这样吗?   黑暗中,婉儿紧紧地咬住手指,强忍着不让哭声溢出。   脚步声渐远,身后传来一声微微的关门声,婉儿再也忍不住哽咽起来。   她此生,怕是都不能和谢之霁相认了。   找回记忆的喜悦,甚至让她在那一刻忘记了父亲的事情。父亲冤情牵连甚广,若要平冤,就得先把盖棺定论的永安候案推翻,可这谈何容易?   谢之霁努力辛苦了十多年,方才有如今的成就,她又怎能将他拉下水拖累他?   谢之霁有他的康庄大道,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她最该做的,便是离他越远越好。   可是……她几乎喘不过气,心里像是压着千斤重的石头。   “哥哥……”   “哥哥,对不起……”   屋内压抑着的哀恸哭声,一层一层漫出,像是投入石子在水面泛出的涟漪。   谢之霁僵硬地站在屋外,眼神冷峻。   那一声声压抑的哭声,像一根根绵密的针扎入他的心脏。   待月上中天,屋内哭声渐渐停息,谢之霁才放轻脚步进入屋内。   月光下,少女泪痕连连。   谢之霁久久驻足,眼神复杂,而后缓缓将她搂在怀里。   “怎么长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傻子一样,遇到委屈只会躲起来自己哭?”   -----------------------   作者有话说:小谢:好气,就不该去!    第60章 隔阂   翌日,清晨。   黎平抱拳坐在饭桌上,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不由挑眉。   一向都坐同一侧的婉儿和谢之霁,还是第一次这么生分地分开坐。   黎平轻咳了一声:“莫白那小子昨日又是给救上来的人看病,又是制作疫病的特效药丸,忙活了一天一夜。”   “莫红已经去喊他了,咱们等一等再开饭。”   婉儿垂眸,不作声。   谢之霁看着婉儿,不甚在意地轻嗯了一声。   黎平:“……”   气氛僵硬地仿佛要凝固了,黎平纳闷地抓了抓脑袋,昨日,他二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还从未见过这小姑娘如此沉默寡言,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该不会是吵架了?   也是,这小丫头昨日哄骗子瞻,独自一人留在那破庙里,子瞻定是生气地教训了她一顿吧?   黎平自顾自想着,为子瞻的幸福着想,决定自己去做个和事佬。   “咳咳,小姑娘你就别生子瞻的气了,你都不知道,子瞻昨日送你回来时,脸都吓白了。”   “虽然他这人说话冷冰冰的,语气不好,态度又硬,但是心里很关心你。”   “要是他昨日说了什么惹你生气的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他就是一时心急,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婉儿依旧垂眸不作声,也不知听见了没有。   黎平受挫,朝谢之霁使了个眼色,谢之霁神色淡淡,移开了视线。   黎平:“……”   啧,这两小孩儿可真难管!   忽然,大门被一脚踢开,莫红拽着莫白的衣领照例一把将他往前扔,待看清婉儿的背影后,吓得心都停了。   倏地,谢之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把将婉儿拉开,谁也没看清他如何出手。   莫红看了看被谢之霁一脚踹到黎平身上的莫白,又看了看被谢之霁护在怀里的婉儿,脸色尴尬。   “抱歉……”   婉儿垂眸看着谢之霁扶她的手,轻轻挣脱,重新坐了回去。   谢之霁顿了一下,也默然坐在对面。   他们坐的是一个四方木桌,原先莫白、莫红、黎平各坐一方,婉儿和谢之霁坐在一起。   而如今婉儿却坐到了莫白的位置上,和谢之霁隔着一方桌子。   莫红一脸奇怪地看着两人,坐到了婉儿的身边,朝她道歉:“不好意思,我以为你还跟谢大人坐呢,你今儿怎么坐这儿了?”   临近河口镇,谢之霁便不再隐藏自己的身份,那假扮夫妻的事情便也不言自明,好在是莫氏姐弟并未多问。   莫白悲愤地理了理领子,白了她一眼,“你管人家的!人家爱坐哪里坐哪里,看你做的好事,衣服都被你扯坏了!”   莫红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要不是因为师父师母,你以为我愿意管你啊,我巴不得看到你饿死没人管!”   黎平头痛地叹气,刚刚那一对儿半天说不了一句话,把人急死,如今这一对儿吵架不断,把人吵死。   婉儿拉住莫红的手,轻声道:“红姐,我想谈一下昨日的事。”   她一出声,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莫白立刻转换了大夫的身份,蹙眉挠了挠头,“不可能啊?喝了我的药不可能风寒没好。”   婉儿注意到谢之霁的目光,垂眸微微错开,昨夜也不知自己哭了多久,连嗓子都哑了。   婉儿:“药很有效,是我自己的问题,不过这不重要。”   她坐直了身子,哑着声音正色道:“三仙镇地势不低,但没想到依然发生了河流决口,可想而知再往南的州县,灾情已经严重到何种地步。”   这话一出,所有人面色都凝重起来。   莫红叹了一声:“三仙镇洪水爆发在清晨,当时绝大多数人都还在睡梦里就被淹了。昨日我数了一下,上千人的村镇,只活了三十余人。”   黎平也沉声道:“活下来的人少就罢了,最麻烦的是有人趁机作乱。”   “那三十多个人里面有个肥头大耳的胖子,听其他人说,那人平日里就是喜欢小偷小摸,这次居然趁乱用匕首抢了他们的钱财,我收了那人的刀,上面还沾着血,怕是手上还带了人命。”   “昨日他们下船离开时,我特意将那人送去当地衙门,才知道如今趁乱作案的人数比往常翻了好几倍。”   他一说,婉儿便猜到了是谁,果然,谢之霁也接着道:“当时就是他偷袭我,想抢船一个人逃命。”   他看着婉儿,似乎想说明什么,婉儿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什么意思。   当时人数太多坐不下,谢之霁厉声让那人下船,或许谢之霁在解释为什么会如此,不希望她误会他不愿救人。   婉儿心里紧了紧,眉眼不自觉含上一层愁绪,谢之霁……不必对她解释这些的。   见众人都愁眉苦脸,谢之霁淡淡道:“各位不必如此垂头丧气,此虽天灾,但更是人祸。”   人祸?   所有人立刻抬头,一脸懵地看着他,只有婉儿明白了,她x蹙眉轻声道:“表兄的意思是说,类似的事情可以避免不成?”   天灾不可抗,但人祸可防。   谢之霁赞赏地点点头,“不错,我仔细问过那些幸存的人,三仙镇的河堤是今年初才重修的,按理来说不该崩溃得如此快。”   “我探查过决口处的痕迹,大坝几乎是瞬间被冲毁的,重新整修的痕迹并不明显,所以说这是人祸。”   莫红气得一拳砸在桌上,“那些狗官!真想立刻去杀了他们!”   婉儿也是一脸怒容,“修理河道不是地方官员一方的责任,朝廷的工部也会拨钱派人监修,怎么会这样?”   谢之霁顿了一下,不言。   “先用膳吧。”他对着婉儿道,她昨日几乎一天未用膳。   婉儿听他这样说,便知道他在避重就轻,朝廷的水必定比她想的还深。   婉儿捏紧了拳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可不管上头如何,她绝不能放任任何一个无辜百姓死在她面前。   “表兄,如今不知还有多少像三仙镇这样的镇子被淹,必须尽快查清这一批新修筑的河堤有哪些,重新加固才行。”   谢之霁:“已经吩咐过了。”   吩咐是吩咐过了,但是这些都记录在工部的名册上,要拿到这些可不容易。   婉儿接着道:“即便如此,也不能坐以待毙,我愿去巡查河道,将所有河流决口的点位绘制成一幅图,以便表兄赈灾使用。”   “毕竟这附近十几个村镇我都十分熟悉,若是——”   倏地,谢之霁猛地看向她,冷声质问:“你想离开?”   婉儿心里一紧,她确实有这层意思,但没想到被谢之霁一下子就察觉了。   “自然不是!”婉儿违心否认,“我、我是为了避免再有三仙镇这种悲剧发生。”   谢之霁紧紧盯着她,眸光似箭,仿佛看穿了她笨拙的掩饰,婉儿张张嘴还想解释,可谢之霁却突然起身站了起来,沉着脸径直离开了。   婉儿心里一疼,垂眸捏紧了手。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剑拔弩张,其余人都没敢动筷。莫红看婉儿脸色失神,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   “婉儿你看着柔柔弱弱的,怎么想法比我还激进?你这个样子,谢大人哪里放心让你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莫白嘴里含着饭,也点点头,“婉儿姑娘,去巡河道多危险呀,要不你跟着我们去疫区好了。”   黎平白了他一眼:“疫区就不危险?”   婉儿紧紧咬唇,这并不是危不危险的问题,而是……她不能再跟谢之霁继续待在一起。   谢之霁敏锐过人,若是再这般日日夜夜的相处下去,他定会发现她恢复了记忆。   “你们先用膳,我不饿,先回去了。”婉儿也起身离开。   黎平头痛地叹了声气,这群孩子一个一个的,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婉儿先去了谢之霁的屋子,敲了门却没人,失魂落魄地在四处乱走,在船头甲板处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婉儿迈着沉重的脚步朝他走去,看着他的背影,无端想起那日的黄昏。   今时不同往日,没想到过去的回忆竟那般沉重,紧紧地压在胸口。   “有事?”谢之霁没有回身,语气很冷。   婉儿抿抿唇:“我刚说的事……”   谢之霁:“不行。”   他说得斩钉截铁,婉儿不禁上前看着他,眼露焦急:“为什么不行?表兄不是想查腐败吗?我带人巡查河道,既可救助灾民,又能暗中收集贪墨修河堤公款的证据,岂不一举两得?”   谢之霁蹙眉看着她:“你不是一直想跟着我去河口镇吗?”   婉儿:“……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谢之霁:“哪里不一样?”   婉儿一时语塞,垂眸捏紧了手。   谢之霁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他曾幻想过千万次婉儿记起他的时刻,猜想过她可能生气地骂他,委屈地对他哭,拥进他的怀里诉说思念,唯独没想过……   婉儿会推开他。   这一刻,谢之霁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婉儿的抗拒,就算她恢复了记忆,也不愿跟他在一起。   谢之霁握紧藏于袖中的手,眉眼泛冷。   可……那又如何?   她是他的,永远也逃不掉。   谢之霁:“风向正好,明日日出之前,我们便可抵达河口镇。”   “分区安置、搭设粥棚、分发药剂……你在长宁县的经验,尽可以在此处发挥,不必要去巡查河道。”   “至于你说的那些,我自会派人去调查,但你不能去。”   婉儿:“可……”   “你是害怕去河口镇赈济灾民,还是说在担心别的什么?”谢之霁垂眸定定地看着她,语气强势带有压迫。   婉儿被他逼问至此,知道再问下去就不妙了,她只好妥协道:“……好。”   一瞬间,她就像炸了毛又恢复柔顺的小猫,浑身都带着柔软。   谢之霁看着她,见她神色怏怏,道:“不让你去的原因有二。首先回答你刚刚问的关于工部的问题,你可知如今的工部尚书是谁?”   婉儿摇摇头:“不知。”   谢之霁凝视着远方的那一大片乌云,淡淡道:“当朝太傅陆同和,陆家是自前朝就显贵的高门世家,历代帝师皆出于此,陆同和权倾朝野,门生无数。”   “他曾是我的老师,如今是二皇子最大的党羽,我最棘手的政敌。”   谢之霁说到这里,婉儿瞬间就明白了,“表兄是说……这场人祸的罪魁祸首是二皇子?!”   身为一国皇子,他既不让手下好好修河堤,又阻挠赈灾,婉儿心里的火蹭蹭地往外冒。   谢之霁却不置可否,或许这并非他的本意,但他纵容手下贪腐成癖、办事不力,造成这样结果的罪人非他莫属。   “二皇子心狠手辣,城府极深,你既无权又无势,若是被盯上,后果难测。”   婉儿咬唇,不卑不亢地看着他:“我不怕。”   谢之霁淡淡瞥她一眼:“你不怕,你的母亲也不怕?你的小丫鬟也不怕吗?”   婉儿心里一惊。   谢之霁云淡风轻道:“斩草除根,向来是他的作风。”   沉默许久,婉儿低声问:“那……还有一个理由呢?”   其实第一个理由已经够充分了,但婉儿不由自主地还是想问他。   或许,是心里在期待着什么。   谢之霁默了一阵,冷风吹着他单薄的衣衫,清瘦而孤寂。   “第二个理由,便是你身上的毒还未清除。”   婉儿一怔:“毒?”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些日子与谢之霁分开睡,她都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可是这些日子,我没有饮下表兄的血,也没有毒发。”婉儿奇怪地看着他,“表兄,我这毒应该已经解了。”   谢之霁:“并未,还有一个月。”   他撩开自己的衣袖,指着手臂上看着那些浅浅的痕迹,淡然道:“这些日子我担心你抗拒,便把血凝在糕点中。”   婉儿脑子混乱,有些不信:“可……我们那么多人一起吃饭。”   谢之霁:“我是指,每晚单独送到你房间的那一块桂花糕。”   婉儿一愣,原来是这样,她还奇怪为什么每次都只有一块,都吃不尽兴,一想是谢之霁干的,那就能理解了。   他一向不许她多吃这些东西。   婉儿下意识问:“那今晚还有吗?”   说完,就发觉思绪被带跑了,这样问好像是馋那份桂花糕一样,她赶紧慌乱地否认:“我是说解药。”   谢之霁勾起嘴角:“没有了,做桂花糕的粉已经用完了。”   远方响起一声洪雷,谢之霁带着她往回走,婉儿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那今晚怎么办呢?”   谢之霁回头看着她,淡淡道:“今晚,我会去找你。”   然而,转过身去的那一瞬,他的眼里温柔散尽,寒光泛起。   距离解毒还有最后一日,他定要在今晚找出她藏在心里的秘密!   -----------------------   作者有话说:小谢:呵,老婆的小心思,我怎么会看不穿呢?    第61章 醉酒   日暮时分,又下起了雨。   黎平合上窗,怜悯地看了看手中湿漉漉的小鸟,这些天全靠这些鸟儿传递信息,他用毛巾擦干它身上的冷雨,用内力烘干它的羽毛。   “是陈王那边的消息。”黎平一目扫完,蹙眉:“宁博说,他们还有三日就到江宁府了,问该怎么办。”   谢之霁垂眸看着手中那本《罪狱集》,缓缓道:“他的船上都是些古玩字画,让他把这些交给陈王,请陈王以慈善拍卖的形式筹集赈灾善款。”   黎平脸色一亮:“不愧是你,我还想x说你怎么从那些贪官手里把钱要回来了,没想到是以这种形式。”   以公开慈善赈灾的形式,陈王以及江宁府的官员、富商便不可能一毛不拔,若是捐的钱太少,一则会惹怒上京,二则也会让百姓非议。   这下子,就相当于把陈王等人放在火架子上烤了。   他随手回信,又问:“陈王防的就是你,若他逼问宁博咱们在哪儿,万一宁博扛不住怎么办?”   谢之霁点上几个灯盏,将书举高,仔细地观察书上的每一页,淡淡道:“不必扛,据实说就行了。”   黎平用笔尾挠了挠脑袋,不解:“那万一他找来了怎么办?”   谢之霁缓缓翻过一页,“要的就是他找过来。”   “我们明日便可到河口镇,在此待上三日,届时陈王就会得到我们在河口镇的消息,以他的性子,绝对会来钳制我。”   “而我们就在陈王启程时,直接去江宁府。我们顺风,到江宁府只需三日,而陈王则需要四日才能到达河口镇,他回去又要三四日,如此我们在江宁府便至少有四日的时间解决那些贪官蠹虫。”   黎平呆呆地看着谢之霁,他说这些的时候,一脸平静,仿佛在跟他说寻常事一样。   黎平:“这些事情,你难道一早就计划好了?”   许是他的语气太过惊讶,谢之霁终于舍得从书上抬眸看他一眼,云淡风轻道:“自然。”   黎平叹了声气:“我阿娘当年还怪我爹,为什么不让我去读书,偏要让我去从军。”   “现在我算是知道了,幸亏我没去读书,你们这些聪明人的脑子跟我们这些大老粗就是不一样,我每天跟在你身后,居然不知道你做了这样的安排。”   谢之霁瞥他一眼:“若你十岁便在宫里和那些老狐狸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也能长出这番心机。”   否则,他早就死了。   谢之霁说完,又垂眸研究手中书,这里面的每一个字他都一一检查过,没有问题;每一句话他都倒背如流,没有问题。   那……问题究竟是在哪里?为什么婉儿这么在意这本书?   黎平见他一直捣鼓着书,以为他喜欢得紧,没想到下一瞬谢之霁便动手把书拆了,黎平吓了一跳。   “这不是羲和送来的书吗?你把书拆了,怎么向他交代?”   谢之霁:“我记下了,待会儿重抄一份便是。”   他仔细翻阅每一页书,连夹缝都看了,却始终没发现任何异样之处,不由蹙眉。   黎平难得见他露出这种困惑的神情,不由调侃:“呦呦呦,这是怎么了?这世上还有能有难倒你的东西?”   谢之霁本就心里烦躁,被他这么一激,不由冷冷瞪了他一眼。   可黎平是谁,哪里会怕他,反而噗嗤一笑:“怎么,还恼羞成怒了?不妨你说说,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谢之霁抿抿唇,“婉儿很可能已经恢复了记忆,但是……她看了这本书后,就不愿意和我相认。”   听到恢复记忆,黎平心里一惊,“真的假的?你之前说你们俩小时候好的能穿一条裤子,我今天早上可看不出来她关系跟你好啊,你是不是一直都一厢情愿?”   谢之霁捏紧了手,冷声:“我只说过我们两小无猜,没说过穿一条裤子,而且我也没有一厢情愿,她当年是愿意嫁给我的。”   毕竟,当年婉儿得知他们二人有婚约后,确实是很高兴,虽说她当时可能并不懂这婚约代表着什么。   黎平本就是想调侃他,毕竟也只有遇到他那个小未婚妻的时候,谢之霁才会偶尔露出这种独属于少年人的情窦初开和活力。   见他真气得声音都冷了,黎平在心里不禁捧腹大笑,他稳了稳声音,忍住语间笑意:“那她还说了什么没有?”   谢之霁顿了顿,没吱声。   黎平挑眉,啧了一声:“不相信老子是不是?老子好歹也是个成过婚的男人,当年追求我媳妇儿时也学过不少东西,我脑子虽然没你好使,可论这一方面你肯定没我经验丰富,别随便瞧不起人!”   谢之霁默了默,低声道:“她就是问我这是什么书,又问我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黎平摸了摸下巴:“难道,她是这本书的作者不成?不然干嘛问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谢之霁摇摇头:“这我也想过,可这本书第一册出版时,婉儿不过才五六岁,所以她绝对不可能是作者。”   “而且羲和说过,与他交涉这本书的女子姓云,和婉儿亦没有关系。”   黎平挑了挑眉:“会不会是假名?就像你,你在外不总喜欢化名为云霁吗?”   谢之霁一顿,“有这个可能,但还是找不到和婉儿的关系。”   就算找到了关系,但还是无法窥测婉儿不愿意与他相认的原因。   黎平见谢之霁眼神染上一层霜,不由头痛起来,读书人办事就是磨叽。   “你们两个,这么歪歪唧唧的干什么啊。”   “要我说,你俩亲也亲了,睡也睡了,要婚约有婚约,要情意有情意,你还在意她愿不愿意与你相认做什么。”   “就算她不与你相认,你就不娶她了?她就算想跑,你还能真让她跑了不成?”   “你要是有老子当年的魄力,孩子都生一堆了!”   谢之霁垂眸,凝视着桌面上的凌乱的纸张,许久之后,轻声道:   “黎叔,我只有她了。”   母亲走了,父亲不认他,在这世上,与他有联系的人,只剩下婉儿了。   若她再不愿认他、疏远他,他孑然一身的存在,他这么多年的坚守又有何意义?   黎平心里叹了一声,想说些什么,可看谢之霁神情寂寥,怎么也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咚咚咚!”   一阵急促又欣喜的敲门声震天响,谢之霁神情一顿,立时便想到了什么。   他飞快上前打开门,外头果然是莫白和莫红,莫白一脸激动地看着他:   “谢大人,我、我成功了!”   “已经按照要求做出了适应不同病症的药丸,那些百姓有救了……”   说着说着,他眼神飘忽一下子竟昏了过去,莫红一把将他扶稳,吓得脸色都白了。   “喂,你、你别吓我!”   “喂,你醒醒!”   黎平上手探上莫白的手腕,又探了探他的脖颈处,松了口气:“没事儿,睡着了,这些日子也是难为他了。”   莫红垂眸看着莫白,喃喃道:“都怪我,没照顾好他……”   谢之霁郑重地二人稽首行礼:“在下替文武百官、万千百姓,在此谢过莫公子莫姑娘。”   莫红一把擦干泪,将莫白架在身上,“说这些做什么,我们本就是为了这个来的,若是没有你们,说不定还救不了这么多人呢。”   “接下来我和莫白就专门熬制药丸,其他的就靠你们了。”   她说完便带着莫白离开,刚走了两步又转身,她从莫白怀里掏出一个瓶子,笑道:“差点儿忘了,莫白还想跟你们喝一场酒庆祝一下呢,他这个样子怕是不行了,这酒就由你们喝好了。”   “这酒名为苦相思,是我师父师娘吵架时师父酿的酒,喝起来又苦又涩,但酒劲儿大,莫白这小子酒量好最爱喝这个,你们喝起来悠着点儿。”   黎平一把接过,笑嘻嘻地道了声谢。   谢之霁不饮酒,这酒自然往他怀里揣,可他嘴角的笑意还未落下,便听谢之霁道:“这酒给我。”   黎平笑意一凝,惊讶道:“你要喝?你不是不会喝酒吗?”   谢之霁不语,拿着酒往回走:“你回去吧,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之后有的忙了。”   黎平:“……嗐。”   谢之霁回到屋里,看着满室通明和一桌的书纸,顿了顿,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寒风夹带着冷雨往屋子里渗,猛烈地敲击在窗棱上,发出滴滴咚咚的声响。   隔壁婉儿的屋子没有灯光,可这个时辰天色才刚暗下来不久,也不是入睡的时候。   晚饭时分,婉儿推说不饿没有出来,刚刚那么大的动静,她也没有出来。   是害怕他吗?因为他说晚上要去找他,所以就害怕他了?   谢之霁自嘲一笑,打开酒瓶,心里的愁绪让他甚至感受不到莫红说的酒中那抹苦涩。   冷酒入喉,那抹刺激倒真让他暂时忘却了烦恼。   一口,一口,接一口……他想,或许醉了,便不会那么在意。   ……   另一侧,静悄悄的。   耳边传来滴滴咚咚的雨x声,婉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窗外。   是下雨了吗?这是什么时辰了?   她摸着黑起身走到房间,门还是锁着的,看来谢之霁并没有来过。   莫名的,婉儿心里松了口气。   她为了不毒发,天还没黑就躺床上睡觉,一觉醒来也不知道有没有过子时。   她想了想又躺了回去,可却再也睡不着了,思绪不由自主地乱想:谢之霁这个时候,又在做什么呢?   他要是来过了之后发现门被锁了,会怎么想?会不会伤心,觉得她不信任他?   婉儿轻叹了一声,又挪步到房门,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她就看看门缝,要是谢之霁也睡了的话,她就不管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谢之霁的屋子并未关门,一条指缝宽的灯光从他屋子里漏了出来,落在她的眼前。   婉儿心里一怔,他还没睡?   婉儿不放心,轻手轻脚地踱步过去,小心翼翼地趴在谢之霁的屋外。   屋内,谢之霁端坐在书桌前,眼睛看着前方。   婉儿松了口气,看来他应该没事,正打算往回走,心里却感觉不对劲。   又看了谢之霁一眼,这一眼便发现了异常。   他在看什么?为什么一直不动?婉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只看到一盏灯。   谢之霁竟盯着那盏灯看了许久,连姿势也没变过,这很不对劲。   外面风雨交加,婉儿身着一层薄薄的里衣,她在外头站了许久,大半都淋湿了,不由冷得颤抖。   犹豫许久,婉儿还是敲了敲门,推门而入。   “表兄。”她站在门前,小声唤着谢之霁。   过了许久,谢之霁才缓缓转过身看向她,那眼神朦胧而缥缈,似乎是看到了她,又没看到她一般。   窗户大开,寒风刺骨,可婉儿还是闻到了苦涩的酒香。   婉儿看着谢之霁呆滞的模样,心里一愣,谢之霁喝酒了?他脸上染上一本薄红,看这样子,莫非是喝醉了?   “表兄?”婉儿又唤了一声,可谢之霁还是毫无反应,婉儿心里方才确认,谢之霁确实是喝醉了。   婉儿无奈揉了揉额头,上前关上窗,走到谢之霁的身边,果然在桌上看到了一个酒瓶,她摇了摇,已经空了。   谢之霁一直看着她,眼神呆滞又透着懵懂,婉儿有点生气,忍不住轻轻戳了戳他的脸,埋怨道:   “不会喝酒,干嘛要喝。”   手指接触的一瞬,他身上的寒凉传了过来,婉儿一顿,立刻覆上他的手。   果然,比她的身体还冷,也不知被冷风吹了多久。   “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天下之人。”婉儿嘟囔了一句。   她正想拉谢之霁起身去睡觉,手还未离开,便被谢之霁反手握住,紧紧地抓在手里。   婉儿一愣,微微挣脱,却挣不开。   婉儿见他似乎真的一丝意识也无了,不由声音大了一些,看着他:“放开。”   谢之霁:“不放。”   婉儿无奈:“你抓着我做什么?”   谢之霁:“……”   他紧紧盯着她,不说话。   烛光下,他俊美如玉一般,一向深不见底的眸光闪着些许幼童般的懂懂迷茫,婉儿心里一动,她还从未见过这般的谢之霁,不由轻笑: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做什么?”   谢之霁默了默,垂眸似乎思考了一阵,喃喃说了什么。   婉儿不由凑近了一点,蹲在他的身边望着他,“你说什么?”   谢之霁看着她,又看了看两人相握的手,他加重了力气。   “别走。”   婉儿心里一顿,恍惚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之间,顿时泪如雨下。   她起身轻轻地抱住他,就如同当年他多次抱着她一样,“哥哥,我怎么会走呢?”   -----------------------   作者有话说:小谢:抓到了。[好的]    第62章 失控   谢之霁的身体冰凉,婉儿站着轻轻抱住他,他便正好埋头在她的怀里。   婉儿见时间也不早了,便起身想带他去床上睡觉,却发现自己的腰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搂紧,竟动弹不得。   她怕伤到谢之霁,便轻轻用力推他的肩,“快松开我。”   不说还好,一说谢之霁抱得更紧了,婉儿不由往前近了一寸,他的头整个贴在她的胸口处。   这个姿势……   婉儿脸色不由烧了起来,她来得匆忙,本来就只着了一件单薄的里衣,隔着这件薄布,谢之霁酒后灼热的呼吸就好扑在她的胸口,就像羽毛一挠一挠的,难受极了。   她不禁用了些力:“放开我。”   “好冷。”谢之霁抬头看着她,低声道,语气莫名有些可怜。   说完,他就将冰冷的脸贴上她温软的胸口,可离那一层温暖始终有一层隔阂,谢之霁微微起开,看着那一层里衣,皱眉,似乎是嫌它碍事,便张嘴将衣领咬开。   “你、你放开我!”婉儿这下真被谢之霁吓住了,急切地想推开他,“你别咬我!”   谢之霁酒后似乎很是喜欢咬人,婉儿可不想被他抱着像狗一样乱啃。   好在是谢之霁似乎只是想取暖,咬开里衣后,他将脸贴在她柔软的小衣上,静静地不动了。   婉儿僵硬着身子,脸色黑沉沉的。   坏蛋,色狼!   “怕冷,就上床去睡觉。”婉儿挣脱不开,又怕说什么刺激了他,只能压着脾气。   谢之霁可算是能听懂一句人话了,看着她点点头,“睡觉。”   说完,便将她拦腰抱起,径直往床上走。   婉儿人一下子就麻了,一把抓着谢之霁的衣领,吓得都结巴了:“你、你放我下去,你自己一个人睡!”   可房间太小,话还没说完,谢之霁就已经将她轻轻放在了床上,而后开始解自己衣服。   婉儿见情势不好,赶紧起身想逃,刚下床就被谢之霁给截住了。   谢之霁垂眸,定定地看着她胸前,婉儿一愣,下意识低头,随即脸色一僵。   那被谢之霁半咬开的里衣,在她慌乱地挣扎中已经彻底散开了,完全露出了里面嫩黄色的小衣。   婉儿脸色烧红,赶紧合上衣服,气鼓鼓地骂了他一声:“你不许看。”   岂料谢之霁却愣愣地静了一下,“我也有。”   婉儿抬眸,不解:“有什么?”   谢之霁指了指:“你里面穿的。”   婉儿顿时僵住了。   母亲为了方便,给她做东西向来都是好几件,这件小衣她也有好几件,其中一件之前不慎落在了谢之霁的舒兰院里。   婉儿原以为谢之霁早就把那件小衣扔了,却不想……   婉儿捏紧了拳,气得心口上下起伏,她看着谢之霁问:“在哪里?”   谢之霁:“藏起来了。”   婉儿:“……”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要冷静,现在深更半夜,也不是谈这些的时候。   “你睡吧,我走了。”婉儿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刚走一步,又被截住了。   谢之霁:“该睡觉了。”   婉儿:“我不跟你一起睡。”   谢之霁:“不行,夫妻之间要同床共枕。”   婉儿想说他们还不是夫妻,可谢之霁直接拉住她的手,就把她往床上带,他的力气太大了,只稍微碰碰她,她就受不住往后倒。   随即,谢之霁也上了床,将她搂在怀里,顿了顿,又道:“有衣服,不舒服。”   而后,在被子里三两下就扒了婉儿的衣服。   “婉儿,你身上好暖。”   谢之霁紧紧从身后搂住她,怀里之人浑身雪白,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美玉,在烛光下,每一寸肌肤都泛着粉色的莹润的光泽。   婉儿被他压住,简直快气疯了,她的反抗毫无作用,他的动作快的让她根本反应不过来。   如果不是谢之霁一反常态,以这般灵活敏捷的身手,婉儿定是觉得他在装醉。   “你、你放开我。”   婉儿尽量远离他,可还未挪出一寸,就又被谢之霁伸手捞了回去,有力的臂膀揽住她的腰身,灼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脊,苦涩的酒香弥漫在她的脖间。   婉儿咬了咬牙,闷声道:“你已经不冷了,放开我。”   不仅不冷了,还浑身火热。   谢之霁恍若未闻,只是埋头在她的颈肩,深深嗅了嗅,轻声道:“好香,想吃一口。”   而后,他竟真的张嘴含住了她的肩头。   婉儿浑身一颤,吓得转了个身,伸出手拦住他,慌乱道:“你别又咬我。”   前几次,她真的是被咬怕了,这个失去意识的谢之霁不知轻重,若是真被他咬了,定会出血留好大一个印子。   谢之霁看她那么害怕,轻嗯了一声,“不怕,我不咬。”   他垂眸看着她身上那件小衣,蹙眉:“这件,不能脱掉吗?”   好碍事。x   “不能!绝对不能!”婉儿死死护在胸前,气恼地咬着牙:“你要是把这件给我脱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谢之霁虽不高兴,但还是乖巧地哦了一声。   “那睡觉。”他再次将她搂在怀里,亲了亲她的脸。   婉儿:“……”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外面雨声渐歇,仍有滴滴答答的声音透过窗缝飘了进来,谢之霁热得像一团火,被窝里暖烘烘的。   婉儿自幼怕寒,前几晚冷得半夜都会被冻醒,在这团火热中她惬意地眯起了眼睛,不自觉昏昏欲睡。   忽地,她猛地清醒。   糊涂啊,她怎么能贪恋这点温暖!要是谢之霁酒醒了什么都不记得,她这幅样子出现在谢之霁的床上,那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偏头去看一旁的谢之霁,他似乎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婉儿小声试探:“哥哥?”   纹丝不动。   婉儿怕有假,等了一会儿,又小声唤道:“表兄?”   还是一动不动。   婉儿心里一喜,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或许是太过紧张了,她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在腰间的手拿开。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每一次被谢之霁困在床上,她都是睡在里面,想跑都得多费一番功夫。   谢之霁睡得很熟,婉儿好不容易才起身,离开了温暖的被窝,身上被寒气密密麻麻地侵蚀,她颤抖着去翻床尾的衣服。   她的的衣服和谢之霁的都混在了一起,婉儿赶紧把衣服穿上,正准备下床,忽然小腹一痛,她不由浑身瘫软地跪在床上。   这股痛意来得又急又重,婉儿疼得脸都白了,紧紧地抓住被子,身体蜷缩在一起。   婉儿深吸了几口气,那股痛意又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熟悉的如蚂蚁噬咬的酥麻感,自小腹朝上如潮水般蔓延,迅速淹没至四肢百骸。   子时了,婉儿简直欲哭无泪,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毒发?   而且,今晚的状况完全不似往常那般温和,威力堪比中毒后的第一晚。   就像是毒药解除前最后的反噬一般,残留在身体内的余毒正殊死一搏。   婉儿死死咬住手臂,以痛意勉强维持暂时的清醒。   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可……若是不取血解毒,今晚她怕是撑不过去了。   婉儿看着已经睡熟了的谢之霁,眼睛紧紧地看着他,心里冒出一股莫名的渴求。   她有些不受控地爬到他的身边,看着他露在外面的手臂,不由舔了舔嘴唇。   只要咬他一口,就一口。   她缓缓俯下身,张嘴含住他的手臂,可闻到谢之霁身上熟悉的味道,婉儿忽地清醒了些,猛地松开他。   谢之霁睡得很熟,眉眼舒展,嘴角微弯,婉儿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恬静的模样,仿佛正在做着什么美梦。   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比初见时更加清瘦了些,也是,这些日子谢之霁日夜操劳,吃的东西也没什么油水。   婉儿死死咬着唇,强忍着偏过头去。   她不能这么做。   谢之霁如今酒后昏迷,她若咬了他后失去意识,伤到了他怎么办?   她必须回去。   余毒来势汹汹,婉儿浑身酸软,眼前已经隐隐约约发黑,她强撑着身子起身,刚迈出一步,就无力地跌倒了。   这动静,直接让谢之霁睁开了双眼。   “婉儿!”   谢之霁将她扶稳,那件里衣松松垮垮地穿在她的身上,将落未落,春光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谢之霁顿了顿,为她穿好衣服。   婉儿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穿成这样,他为何会睡觉,衣服为何也不见了……这一切都没时间去细想了。   感受着手心处的滚烫,谢之霁便知道是婉儿毒发了,他将她软软地抱到怀里,伸出手臂,轻声道:“咬住。”   婉儿呆呆地望着他,不说话,也不动。或许是身体难受得紧,眼眶里含满了泪水,将落未落。   谢之霁蹙眉:“怎么了?”   婉儿垂眸,哽咽着抽泣。   这下子,谢之霁脸色更加难看了,他垂眸检查了婉儿的身上,自己应该酒后没有对她做出出格的事情。   那她为什么会这么抗拒?   “刚刚,发生什么了?”谢之霁捧起婉儿的脸,轻声问。   婉儿摇摇头,将头埋在他的怀里,轻声喃喃:“哥哥……”   谢之霁如今浑身赤裸,被婉儿这么抱着,感受着她胸前那抹柔软,心里不由升起一股难以自控的悸动。   黎平没说错,很多人因为谢之霁浸淫朝堂多年位高权重,而忘了他其实不过是个二十余岁的男人。   是男人,在面对自己喜欢的女人与他肌肤相亲时,绝不可能心静如水。那处已经蠢蠢欲动,蓄势待发了。   此时此刻的婉儿,和白日里那个躲着他、避着他,甚至妄想着离开她的婉儿完全不同,谢之霁不由抬起她的脸,吻了吻她的泪痕。   “别哭。”   “我刚刚有没有伤到你?”   婉儿摇摇头,“没有。”   谢之霁松了口气,他虽知道自己不善饮酒,但直接喝到失去意识,也是他没想到的。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谢之霁垂眸看了看她衣衫不整的模样,“还穿成这样?”   语气里,多少有些谴责的意思。   婉儿不由撇撇嘴,小声抱怨:“衣服是你咬坏的。”   谢之霁一顿,仔细看了看她衣服上被扯坏的地方,确实是刚被弄坏的痕迹,这布料是上好的桑蚕丝,不像是婉儿能撕坏的。   他竟做了这种事……   见婉儿有些生气,谢之霁不由轻笑一声,亲了亲她的脸,轻声道:“我以后赔给你新的。”   一听他说要赔,婉儿皱巴巴地望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小衣,语气不满跟告状一样:   “你还想把这个也给我脱了,这种款式我最喜欢了,你要是弄坏了就没有了。”   谢之霁看着她的动作,不由喉头滚动,婉儿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诱人,若非谢之霁自小便学会了控制欲望,定然忍不住扑上去将人吞了。   谢之霁声音低哑:“……我给你做新的,想要多少都有。”   谢之霁不确定她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强忍着欲望定了定神,问出了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是不是想起我了?”   婉儿浑身一颤,垂眸不言。   谢之霁进一步逼问:“为什么不跟我相认?”   婉儿依旧垂眸,可谢之霁清晰地感受到她浑身的颤抖,仿佛压抑着什么。   可她如今都失去了意识,为何还执着于隐瞒那个秘密?难道那个秘密,就那么重要,重要到她设立如此高的心防?   谢之霁指了指她的的心,声音发沉:“这里藏着的东西,比我还重要,是吗?”   答案,依旧是静默无声。   沉默,便是默认。   谢之霁自嘲一笑,心里所有的阴暗面都涌了上来,嫉妒、仇视、憎恶……他猛地将人按进怀里,一手扶着婉儿的后颈,俯身含住她的唇,用力吻了下去。   这个吻满含了愤怒、不安和嫉妒,一寸寸夺取婉儿身体内的气息,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哽咽和抽泣,可谢之霁全然不顾,当婉儿无力软下身时,谢之霁倏地将她按到床上。   他沉着脸,轻而易举地挑开她身上摇摇欲坠的那抹碎布。   “不说,可别后悔。”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那件小衣,后来婉儿想方设法找了很久也没找到,最后只好问谢之霁怎么处理的,谢之霁只简单回答了两个字:“用了。”   他没说是怎么用的。   婉儿也没有继续问。   毕竟,谢之霁可以不要脸,但她要。[好的]    第63章 逼问   窗外,又响起了淅淅沥沥的大雨,先缓后急,猛烈地敲击在船身上。   风浪渐起,船身摇摇晃晃,寒风透着窗棱渗进屋子里,吹灭沿途的一盏灯。   瞬间,屋子里暗了一分,谢之霁晦暗不明的眸光隐藏在昏暗的屋子里,幽深而莫测。   婉儿不知所措地望着他,敏锐地感知到了他身上的戾气,不禁害怕地往后缩。   “哥哥……”   身上没有遮挡,她下意识去拿被谢之霁扔在一旁的小衣,却抢先一步被谢之霁夺走。   婉儿双手交叉无助地捂住身子,泪眼汪汪地看着谢之霁,“你、你坏蛋,还给我。”   谢之霁冷嗤一声。   “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还给你。”   婉儿咬咬唇,僵持了许久,而后竟扭过头去,不理他了。   谢之霁眼眸一暗,扑上去将她压住,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他。   “还是不说吗?”   究竟是什么,让她藏得这么深?   他的身子x火热滚烫,气势迫人,婉儿仿佛被烫了一下,不安地往后缩,却退无可退。   面对谢之霁接二连三的逼问,婉儿挣扎了一下身子,见毫无作用,只能气恼地闭上了眼睛,不理他。   谢之霁:“……”   “董婉儿,这可是你自找的。”谢之霁气得喉头滚动。   说完,便俯身吻上了那抹樱唇,伴随着外面狂风的猛烈,他将人禁锢在自己怀里,不断汲取本就少得可怜的气息。   怀里之人起初剧烈反抗,却仿佛蚍蜉撼大树,很快便在猛烈的攻势下败下阵来,无力地松开了手。   松开的一瞬,婉儿在他的身下猛烈地喘息,眼前的黑影才缓缓散去。   眼泪比哽咽声还先落下,她抬眸望着谢之霁,既哀怨又害怕,可心里那么怀念和依赖,让她还是忍不住拉住他的手。   “哥哥……”   谢之霁握紧了拳,看着她的手,反手将她握住,按住深陷在锦被里。   “你守护的秘密,就那么重要吗……”谢之霁沉声问。   比他还重要,比与他相认还重要,重要到即使害怕到颤抖,宁愿向他求饶,也不说出口。   婉儿哽咽着看向他,垂眸:“哥哥,对不起。”   她浑身漫出的悲伤气息,让谢之霁心里一悸,他冷静了一阵,俯身吻去她脸上的泪痕。   “既是如此,我便不问了,作为交换,你要补偿我。”   婉儿疑惑地看着他:“补偿?”   谢之霁轻嗯了一声,垂眸看着她雪白光泽的玉体,眼底深处一直压制着的欲望,再也毫无保留地漫了出来。   “嗯,补偿我。”   把过去十几年欠的全都补回来。   谢之霁俯身轻啄她的唇,而后一路往下,漫过肩头,往更深处去,身下之人不安地乱动。   “别躲。”谢之霁抬眸看她,眼神带着谆谆教导:“既是补偿,就要有诚意。”   婉儿难受地咬着唇:“可那里……”   谢之霁:“你不相信我?”   婉儿秀指抓紧薄毯,蹙眉:“……相信。”   相信是相信,可他的动作实在是太奇怪了,婉儿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渐渐失控。   外面疾风劲雨,雷声轰鸣,仿佛乌云就笼罩在他们的头顶。   谢之霁似乎对她说了什么,婉儿呆滞地神游天外,没有听到被雨声盖住的话。   “什么?”她垂眸看向谢之霁。   谢之霁往前一寸,轻轻含住她的肩头,婉儿害怕地缩了缩,浑身轻颤:“别咬我。”   谢之霁:“嗯,不咬。”   “夜深了,别把人吵醒。”   婉儿懵懂地望着他,不懂他在说什么。   谢之霁定定地望着她,而后用手捂住她的唇,轻声道:“婉儿,看着我。”   而后,猛地撞向她。   滚烫的热泪漫过谢之霁棱骨分明的指缝,可谢之霁毫不怜惜,力道更重了几分。   狂风暴雨之下,小船在江面上飘摇不定,孤苦无依,笼罩在上的乌云迟迟不散。   当晨曦的第一缕光亮透进屋子里时,谢之霁方才放人。   打开窗户,江面带有潮水的清风吹散一室糜艳与荒唐,谢之霁回头看着昏昏沉睡的婉儿,眼眸闪过一抹释然。   黎平说得对,无论婉儿是否愿意与他相认,她都是他的妻,完完全全地属于他。   他重新为她戴上自己的玉佩,理了理她凌乱的额发,看着玉佩挂在她的胸前,不由勾起嘴角。   黎平在外头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去敲门,谢之霁却自己出来了。   黎平奇怪地打量他几眼,“你怎么这么高兴?”   谢之霁瞥了他一眼,冷淡道:“没有的事。”   黎平:“……”   分明就是!   “昨晚雨可下得真大。”黎平看着日出,不禁感慨:“这船在风雨里吱吱呀呀地乱响,我真担心翻了船,我们全完蛋。”   谢之霁:“……”   “别废话了。”他轻咳了一声,耳尖泛红,“准备一下,快到了。”   隔江而望,便是一个坐卧在山谷之下地势平坦河滩的小镇,岸边密密麻麻停满了船只,岸边站满了人,最前排的穿着蓝色官服,是当地附近几个县的官员。   “那些都是粮船,”黎平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船只,“这地方离江宁府远,以前老陈王还在世就不怎么受管控,如今就更管不着了,这里的官员还算是个人,我们赈灾的人到的时候,他们几个大老爷们哭得差点儿就给我们跪下了。”   谢之霁轻嗯了一声,“注意陈王的探子,别让消息走漏了。”   黎平:“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在粮船到之前,就把这镇子所有水路都封闭了,陆路都有我们的人把守,消息绝对不会透露出去的。”   谢之霁低头沉吟一阵:“去把莫白他们叫醒,得首先把患病的百姓分离出来,如今人手不够,你跟着他们帮忙。”   黎平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忽然又道:“那小姑娘,怎么办?”   谢之霁:“我有别的事情交给她。”   ……   待婉儿醒来时,天色已近午时,窗外喧嚣声满天,她昏昏沉沉地揉了揉眼睛,眼前一阵阵发黑。   在她体力透支又得不到补充时,常有这种情况发生。这时候只要有一口粥,就能让她活过来。   婉儿恍惚地起身,忽然觉得身体有哪里不对,她垂眸看着自己,脸色煞白。   她皮肤白,极容易留痕,看着自己满身的红痕,婉儿下意识去找谢之霁的影子。   可旁边的被子早已冰凉。   床边柜子上,是谢之霁之前给她的那件青衫,旁边还有两盆清水,映着她气鼓鼓的脸。   婉儿咬紧了唇,气得胸口上下起伏:“谢之霁这个混蛋!”   她先去找自己的小衣,可翻遍了小床的各个角落,都不见影子,婉儿再次被气到了。   谢之霁这个混蛋!他拿走了小衣,那她穿什么?!   她垂眸看向一旁的青衫,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道白绸,婉儿想了想自己看过的女扮男装话本,那东西……好像是叫裹胸。   脖子上沉甸甸的,婉儿垂眸看去,不由一愣。   这是……谢之霁的玉佩,婉儿眼神复杂,一时百感交集。   这算什么?赔罪,还是承诺?   捣鼓了半天,婉儿才将衣服穿好,对着镜子梳了个男子的头饰,她是第一次穿男装,不由新奇地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咚咚咚。”外头有人敲门,“董公子,谢大人的信。”   婉儿听见谢之霁三个字,不由气得心梗,她打开门接住,一眼扫过,随即手指捏紧了。   岂有此理!   醉酒了,就有理了不成?醉酒了,就能趁人之危?醉酒了,还能把她缠到启明星都升起来?!   “他人呢?”婉儿看向这名小厮,语气不善:“他什么时候走的?”   小厮愣愣地看着她,本以为此前所见的谢大人已经够丰神俊朗了,如今这董公子也是如此的俊美,甚至比谢大人秀气许多。   听到婉儿的问题,小厮赶紧回话:“谢大人他们在清晨船到岸时就离开了,和周边的几个县令一起安排赈灾事宜,他吩咐我在这个时候给您送信。”   说完,小厮瞧了瞧她的神色,又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躬身递给婉儿:“谢大人吩咐,让您读完第一封信后,再读第二封信。”   婉儿看了看他,见他眼神飘忽不定,疑道:“你怎么了?”   小厮是个十几岁的小少年,闻言顿了顿,忍不住有些脸红:“谢大人吩咐说,如果董公子在看到第一封信时不高兴的话,就把第二封信交给您过目后再送饭。”   “反之,就先给您送饭,用完后再把信交给您。”   婉儿也不急着去看信,吩咐道:“你先下去吧。”   小厮恭敬地行了一礼,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见人离开,婉儿气得暗骂一句,谢之霁的信一向简洁,他统计了周边聚集在此的人口数量,让她负责粮食分发一事,先寻几个地方安置安置处和草药,再根据人数选定粥棚开设处以及灾民安置处。   仅寥寥数语,可婉儿心里那股怒气,逐渐消散,进而被一股认同感带来的喜悦所取代。   谢之霁,真的愿意相信她!   他知晓她熟知此处地形和设施,知道她有赈灾的经验,所以相信她的能力,愿意给她这个机会施展才华和抱负。   分明是任务书,可婉儿心里却涌起巨大的感动和热情,浑身的疲惫和酸胀瞬间烟消云散了!   “咚咚咚。”刚刚那名小厮端着饭菜进屋,“董公子,谢大人已经为您找了当地向导,稍后会带您走访这些村镇。”   婉儿眼睛一亮,纸上读来终觉浅,选定地点这种事情不能仅仅看地图x,实地走访非常必要,她本来还想寻个本地人当向导,没想到谢之霁都为她准备好了。   心里有了要做的事情,婉儿看饭菜都跟顺眼了,不由勾起嘴角:“好,多谢。”   小厮:“……”   谢大人猜的果然不错,读了这封信后,董公子明显开心了许多,一连喝了三碗粥,啃了两张饼,看起来吃的很尽兴。   河口镇一向是商品转运之地,镇子很大,人也不少。   一直到夜幕降临,婉儿都跟着谢之霁请的人到处走访,这人名叫阿欢,是个活泼有趣的姑娘。   “我爹是镖局的,我自小跟着他到处送镖,所以对这附近都熟悉的很。”阿欢笑盈盈地看着婉儿,看着她拿着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的,眼睛不由被她的脸吸引。   “董小哥,你们上京的人,都跟你一样这么好看吗?”阿欢问得直白。   乡野之人素来无拘无束,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婉儿却被问得有些尴尬,“嗯……我也不算好看。”   要说俊美,应该是谢之霁那样的。   “你还不好看啊!”阿欢吃惊地凑上去,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认真道:“你的脸跟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又白又嫩,眼睛睫毛跟我养的那只乌鸦一样又黑又长,眼睛水汪汪的,鼻子嘴巴也很秀气,简直比姑娘家还漂亮。”   阿欢热情得可怕,婉儿有些难以招架,不由后退了一下,“小心,别让墨水沾到衣服上了。”   阿欢看了看她的笔迹,不由感慨:“不仅长得好看,脾气也好,还有文化。”   “董小哥,你定亲了吗?”阿欢一脸期待地看着婉儿,“你虽然年纪比我小一岁,可我们这边不在意的。”   婉儿:“……”   她还未回话,便被一只手拉住往后退,来人高大的身影将她彻底挡在背后。   “抱歉,她定亲了。”   冷峻又清冷的声音响起,婉儿不由一愣,有些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是谢之霁。   -----------------------   作者有话说:小谢:或许你们不知道,其实我一直有收集癖,但是我只收我老婆的东西。    第64章 游戏   谢之霁安排的院子,里面共有三间房,谢之霁居正中间,左边是黎平的,右边是婉儿的。   进了院子,谢之霁身后的人才一个个恭敬地告辞,婉儿见状也准备溜,结果被谢之霁眼疾手快地握住手腕。   “你的屋子在那里。”谢之霁看了看右边的屋子,然后拉着她往里走,“你住东屋,黎叔住西屋,他现在正跟着莫白他们一道分离病患。”   夜幕降临,院子里静悄悄的,屋檐挂着两盏昏黄的八角灯笼,满地都是被雨打落的花瓣和落叶,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草木香气,脚步一起一落,响起簌簌声,就跟踩雪一样。   婉儿看着谢之霁的背影,不满地抿了抿唇,院子的门被他关上了,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只能忍着脾气。   可谢之霁身量高,跨步大,婉儿有些跟不上,走了一天本就酸疼的身体,这下终是开始反噬了。   “你、你等等。”婉儿难受地想甩开他,可谢之霁拽得太紧了,婉儿在湿漉漉的地面脚步一滑,差点儿一个踉跄摔到他身上。   谢之霁停下脚步,垂眸看着她,见她眼里隐隐有泪光,不由一顿。   “怎么了?”   婉儿脸色又白又红,闷着头不说话。   昨晚谢之霁缠得紧,撞得狠,时间又久,今晨她就很不舒服了,加上一整天都在四处走访,如今身下又疼又烧,这种感觉很熟悉,绝对是红肿了。   “我……”婉儿看着谢之霁,欲言又止,心里又气又怨,实在是说不出口。   都怪他!   这种事情,她要怎么说?怎么说都不合适。   谢之霁见她脸色浮着一层异常的红晕,抬手探向她的额头,婉儿一愣,下意识躲开。   谢之霁顿了一下,还是强行触了上去,蹙眉:“你发热了。”   他看着婉儿的衣衫,今日无雨气温尚可,按理说不该受寒的。   婉儿听到自己病了,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有机会施展自己的抱负,这才做了一天而已,可不能现在倒下。   “我没有,表兄你又不是大夫。”婉儿挣开谢之霁的手,径直往自己屋里走,“我回去整理资料,待会儿……”   “不急。”谢之霁截住她,“粮食的分发先沿用原来的模式,待莫白他们将不同病况的具体人数统计出来之后,再定也不迟。”   他垂眸看着婉儿,沉吟了许久,想到了一个原因,但这个原因颇有些难以描述。   他语气难得迟疑:“今早……”   婉儿浑身一僵,错开身子就快步往屋子里走,刚上了一阶台阶,又被谢之霁抓住了胳膊。   婉儿咬唇,回头生气地看着他,“你如果想说醉酒的事情,那就不必了,反正之前信里你也说过了,什么都不记得。”   谢之霁可真是个混蛋,昨晚把她折磨得那么惨,今晨第一封信就说自己醉酒后什么都忘掉了。   婉儿心里实在是意难平。   虽然以现在的关系来看,谢之霁若不记得,对她而言是好事,让谢之霁离她越来越远。   可道理都懂,但婉儿心里却怎么过不了自己的那道坎。   凭什么他坏事做尽给她留了一身伤,到头来还扮无辜说自己酒后乱性不记得了?!   谢之霁顿了顿,听她提到醉酒的事情,便轻声道歉:“抱歉,确实是我不对。”   “昨夜莫公子他们制药成功,我一时高兴方才饮酒庆祝,但没想到自己如此不胜酒力。”   “我不该如此,应该早点去你房里为你解毒。”   谢之霁这般真诚的道歉,婉儿心里勉强舒适了一些。   她站得高,看不清谢之霁的眼神,只见他浑身落寞,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婉儿不由想起醉酒后那个傻乎乎的谢之霁,她心里的怨气彻底消散了。   算了,那时候谢之霁也是喝傻了,她跟个傻子计较什么。   “没事,以后——”   “以后,我会每天去你房间,为你解毒。”谢之霁打断她的话,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这个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实在是和他说的话有些搭不上。但毕竟身中媚毒,受制于人,婉儿实在是无法拒绝。   “……好。”   既然误会解开,婉儿便点头准备进屋,可谢之霁又叫住了她。   “但我还有一事不明。”   “什么?”   “昨晚,燕小姐为何会出现在我的屋内?”谢之霁轻描淡写地问。   语气虽淡,却满是陷阱。   婉儿心里一梗,实在是难以解释,无论怎么看,她昨晚都像是去投怀送抱的。   “额……你昨晚说是要为我解毒,我看你这么久没去,就……”婉儿一脸尴尬地解释。   苍白的话语,显然无法解释她为什么会到他的床上,还一身几近赤裸。   她眼神飘忽,脸色绯红,语气结巴,手指因心虚不自觉地交叉在一起,紧张地捏手。   可爱,好乖。   忽然之间,谢之霁有些爱上了这种你进我退,你追我赶的游戏。   既然婉儿想装,那他也不介意陪她做戏一场,权当婚前情趣。   “如此,是我的不对,以后我不会忘记这件事的。”谢之霁淡淡道。   婉儿:“……好,多谢。”   他的眼神实在是太强势了,极具穿透性,婉儿有些招架不住,慌乱道:“我先回屋了。”   可谢之霁并未松手,婉儿简直欲哭无泪,“表兄还是有事?”   谢之霁:“你身体发热,不可不管,我想问一下,今晨……”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婉儿难得在谢之霁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由问道:“今晨怎么了?”   谢之霁:“今晨,你有没有清理干净,我是指……腿间的残留。”   话一出口,婉儿头皮都麻了。   她慌乱地甩开谢之霁,“你、你乱说什么!”   这种话,谢之霁是怎么问出口的?他这个人,没有一点心理负担的吗?   谢之霁看着她躲闪的背影,便什么都明白了,他眸中闪过一丝暗光,缓缓勾起嘴角。   “看样子,伯母应该没有告诉过你,夫妻圆房之后,女子要仔细清洗,不能留有残余,否则身子会发热。”   婉儿脸色绯红,她在家时尚未议亲,母亲必然不可能对她说这些。   “可、可我清洗过了的。”婉儿说这话时,不自觉有些底气不足。   虽清洗过,但由于是在谢之霁的x屋子,她也只是胡乱的擦了擦,今日下午实地探访时,她就感觉底裤又被弄脏了,为此在心里还骂了谢之霁好长一段时间。   她心虚的模样,自然逃不过谢之霁的眼,他嘴角的笑意不由加深,婉儿……果然是不懂这些。   谢之霁:“抱歉,今晨时间紧急来不及为你做这些,下次——”   “没有下次。”婉儿转身,生气地打断他。   谢之霁不置可否:“……那可有上药?我留在床头的。”   婉儿:“……”   她那时心里都快气死了,怎么可能会用他的药?   谢之霁看着她的神色,便沉下了脸:“你既未清理,也未上药,下午身体发热还走了五里路,你怎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婉儿被他教训的一愣,心里莫名委屈,有些说不出话。   明明是他害的,怎么还怪她?   谢之霁上前将婉儿拦腰抱起,径直朝着他的屋子走去,婉儿吓了一跳,慌乱道:“你做什么?”   谢之霁并未多言,觉得自己有些失算,他以为婉儿能够照顾好自己,却不想她连女子基本的常识也不知晓。   那就……只能他来了。   屋子里,有一个冒着热气的木桶,木桶是新柏树木做的,还散发着柏树香气。   谢之霁将她放下,“你进去,我给你说怎么做。”   然后,他自行去了屏风后面,投下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   婉儿僵硬地看着热气腾腾的水,又呆滞地看了看谢之霁。   忽地才反应过来,谢之霁这是让她在这里沐浴?在他的房间里,沐浴???   “不、不用了。”婉儿不禁往后退,慌乱地抬脚朝着房门走去。   谢之霁:“不清理干净,会一直发热。你若介意我在这里,那我便去屋外,只不过我担心若是黎叔回来了,会被看到。”   话虽这般说,可谢之霁知道,今晚黎平忙得根本就不会回来。   但这么一吓唬,对婉儿显然很有用。   她脚步顿住了,看着谢之霁隐藏在屏风后的身影,僵持了许久,只好妥协了。   谢之霁……应该也是好意吧?她有些自暴自弃地想,若是她一直生病,以后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听见下水的声音,谢之霁唇边勾起,轻声道:“你……能找到的吧?”   虽未明说,但婉儿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把脸半埋在水里,脸红得发烫,用鼻音闷闷嗯了一声。   “好,那开始吧,按我说的做。”   “嘶……”   “怎么了?”   “没、没事。”水温刺激到了。   谢之霁若是教书育人,一定会是位很好的老师,就连这种事情,他都教得格外细致,每一个细节都说得十分到位。   婉儿红着脸按照他说的做,全程都不敢出声。   “好了吗?”最后,谢之霁轻声问,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没什么多余的感情。   婉儿闷声道了声好。   谢之霁:“屏风上有干净的绸衣,你过来取吧。”   婉儿顿了顿,那屏风距离她有些远,必须得走过去才能拿到,可谢之霁就在屏风之后。   她又看了看自己放在地上的衣服,不由皱眉,她不喜欢在沐浴后还穿脏衣服,有味道。   犹豫了许久,婉儿看着屏风上那件纯白绸衣,轻轻地起身,不成想刚刚按照谢之霁说的姿势蹲太久了,她才一起身,就一阵头晕眼花,手一滑,猛地跌到了水里。   以木桶的深度,其实完全爬得起来,但婉儿的腿已经麻木的没了知觉,挣扎着激起了一圈水花。   婉儿颇有些绝望,沐浴的时候淹死在木桶里,会被谢之霁笑话一辈子吧?   念头刚刚闪过,一只手将她捞了出来,谢之霁紧紧皱着眉头,将手上的绸衣盖在她的身上,拦腰将她抱到自己的床上。   被洗澡水呛到,实在是太过丢脸,婉儿下意识蜷缩起身子,将头埋在膝间,盖住半边脸,根本不敢去看谢之霁。   白绸沾了水,紧紧贴在她的身上,水迹扩散,透出如玉的质感,而美人尚不自知。   谢之霁看着她这般,不由勾起嘴角,忍住笑意。   “这是药。”谢之霁递给她熟悉的小瓷瓶,好心问道:“要我帮你上药吗?”   婉儿脸色绯红,闷闷道:“不用。”   “哦。”谢之霁有些遗憾,把药交给她后,叮嘱道:“里里外外都要上药,不可偷懒。”   婉儿:“……”   好烦。   谢之霁到底是怎么做到如此坦然地说出这些话的。   哼,不要脸。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2】   多年后的某一天,婉儿忽然梦到了今天的事,气得在半夜摇醒谢之霁,戳着他的胸口,质问道:“当初我傻乎乎的,被你骗成那样,居然忘了问你,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你之前是不是就做过这种事情了?”   谢之霁夜半叹气:“哪种?”   “就、就是在河口镇你教我的。”   “那是自然。”   “哼,无耻。”婉儿气恼地推开他。   谢之霁一把将人捞回怀里,无奈:“第一次,我为你做过的,忘了?”   婉儿拨开他放在她腰间的手,轻哼:“那在这之前呢?”   “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言语间,笑意难藏。   婉儿:“……你才是猪。”   [好的]    第65章 有意   江南阴冷,夜雨寒凉。   婉儿只着一层轻薄绸缎,寒气渗入,不由冷得颤抖,羞红着脸抹好药,她看着一旁叠好的被子,下意识去拿。   才刚伸出手,就停住了。   好险,差点儿又上了谢之霁的当,婉儿暗骂自己一声,自己怎么这么容易就被谢之霁牵着鼻子走?   此时此刻,她到底为什么会被谢之霁带到他的屋子里?!她明明自己也有屋子的。   若是谢之霁进屋看见她睡在他的床上,指不定会怎么想呢,本来昨晚的事情就解释不清,再有误会的话更是百口莫辩。   “咚咚咚。”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响,谢之霁在外轻声问:“好了吗?”   婉儿本已平静的心,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开始紧张起来。   她仔细检查了自己身上的薄衫,虽然这件衣服不太得体,但除了这件也没别的能穿了。   婉儿看着木门,深吸了一口气,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再被谢之霁带到沟里了。   要做自己!   嗯,做自己。   为自己打好气,婉儿轻声应道:“可以了。”   谢之霁提着一个食盒进屋,左手还拿着什么东西,随手放在了桌上。他见婉儿紧紧地盯着他,不由视线向下:   “可抹好了?”   他的视线有如实质,炽热且滚烫,婉儿僵硬地缩起手脚,把自己裹成一个小小的白团子,挡住他冒犯十足的目光,红着脸沉默地点点头。   谢之霁收回视线,看着她红透了的脸,语气淡淡:“若是肿的厉害,需得一日三次上药,不可遗漏。”   婉儿再次沉默地点头。   她垂着头,看着谢之霁投在面前的影子,心里不由抱怨:谢之霁和小时候真是完全不一样了,幼时那般懂礼貌知礼数,长大后怎得这般奇怪?   一般人,会这样说这种事情吗?他那轻描淡写的口吻,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只是说平常的伤口。   明明是他害她成这样的,语气就不能温柔一点、带有歉意一点吗?   过分!   刚刚落水,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浸湿了后背,勾勒出她清晰的腰线。   谢之霁眉眼一蹙,走到她的身边,“天寒,我先为你烘干头发。”   婉儿一愣,怎么烘干?又没太阳。   谢之霁从屏风上取下一块白净的毛巾,准备为她擦头发,婉儿赶紧道:“我自己来。”   她猛地举起手,想去够他手里的毛巾,没注意到自己动作太大了。   谢之霁脚步顿住,垂眼看着她胸前半开衣衫透露出的春色,而后强行移开视线,淡淡道:“……你前面散开了。”   婉儿身上的这一层白绸,本就是男子的款式,前面没有绳子,只能整个拢住她的身子,动作幅度一大就会散开。   婉儿脸色一红,又缩成了一团,紧紧地裹住自己。   谢之霁将她发髻解开,轻轻地为她顺发,手中的青丝又黑又亮,他先用毛巾拭去水分,而后将头发盘了起来。   不一会儿,婉儿感到头上传来一股热意,谢之霁竟真的在为她烘干头发。   这种技艺,婉儿只在话本中见过,听说是只有x内力高强之人才能做,可谢之霁一个文弱书生,怎么也会这个?   她心里好奇,不过从镜中只能看到谢之霁站在她背后,看不清他的动作。   “表兄怎么会武功?”好奇心战胜了一切,婉儿忍不住问了出来。   谢之霁从未对她隐瞒过这一点,问问而已,应该也不算越界吧?   谢之霁淡淡道:“师父所授。”   婉儿:“……”   这句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但既然谢之霁这么含糊其辞,便就说明不想过多透露。婉儿也是明事理的人,自觉不再多问。   头发暖暖的,背后的谢之霁也暖暖的,婉儿不知不觉放松了身子,一日的疲惫下来,她不禁有些昏昏欲睡。   谢之霁见状,身体向前托住了她的身体,让她靠在他的腿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之霁解开毛巾,柔软的青丝飘逸地散开,垂在婉儿胸前。   “好了。”谢之霁道。   婉儿猛地回神,迷迷糊糊地差点儿睡了过去,她看着干透了的头发,眼露惊奇。   好方便,以后能不能经常麻烦他帮忙烘干头发呢?   谢之霁瞧她的神色,不由勾起唇角,“先用膳,还是先穿衣?”   婉儿心里一梗,谢之霁说话总是这样暧昧不清。幸亏黎叔没有回来,否则听见了又会用那种莫名的眼神笑话她了。   婉儿:“穿衣服。”   谢之霁便从衣柜里取出一件他的衣服递给她。   婉儿一愣,不可置信:“我穿这个?”   谢之霁点点头解释道:“先前给你准备的那件新衣服落在了船上,你先将就一下。”   将就?   婉儿有些听不懂他的话,谢之霁一个上京派来的钦差,不可能连衣服都买不到吧?再说了,她和谢之霁身量差那么多,她怎么可能穿得上他的衣服?   “表兄,外面没有成衣店了吗?”婉儿实在忍不住问了出来,随便买一件都比穿他的衣服强啊。   谢之霁一脸坦荡:“夜深了,不便买。”   婉儿:“……”   天色虽暗,但明明才刚黑,因着检查疫病,镇上下令也解除了宵禁,若是派人跑快些,应该能买到吧?   谢之霁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便道:“府中人白日里都出门救济百姓,夜里也不得闲,所以我就没让他们伺候。”   他将衣服放到婉儿的边上,道:“你先穿上,稍后我进来为你裁剪。”   说完,他就出去了,还贴心地关好了门。   婉儿愣愣地看着手中的衣服,这件衣服她见谢之霁穿过,但从没想过这衣服还能穿在自己身上。   而且,裁剪?   谢之霁给她裁剪???   外面传来一声轻咳,似是催促,婉儿叹了口气,只好穿上。   果然,袖子长了一大截,衣摆也长了一大截,她活像是小孩儿偷穿大人的衣服。   谢之霁进屋,看着婉儿气鼓鼓地摆着于她而言过长袖,满脸都写着不高兴,他眼里不禁闪过一丝笑意。   婉儿坐在他的床上,穿着他的衣服,浑身都沾满他的气息,由内而外。   此时此刻,谢之霁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婉儿回来了。   这并非婉儿第一次穿他的衣服。大概是婉儿四岁时,她来找他时不慎跌倒,浑身被雨后的泥泞弄脏,也临时穿过他的衣服。   那时的她,也是这般不高兴地摆动着过长的衣摆,抱怨他的衣服颜色暗沉,她不喜欢。   谢之霁眉眼柔和起来,他坐到床边上,打开刚刚携带的小包,按住婉儿的衣袖,轻声道:“别动,我为你改尺寸。”   婉儿一怔,呆呆地看着谢之霁十分熟练地量尺寸、剪裁,最后他甚至取出一根针,开始为她收敛袖边。   他动作细致,针脚平稳,婉儿看着那一道秀气平整的针线活,既震惊又好奇。   她以前跟着秋婶儿学过几女红,连个皮毛都没学到,气得秋婶儿直说她绣的跟狗爬一样,再也不肯教她了。   谢之霁连女红都这么优秀,这世间还有他不会的事情吗?   “表兄怎么会女红?”婉儿好奇十足。   谢之霁:“母亲去后,舒兰院的仆人走了不少,那时万事只能靠自己。”   他说得轻描淡写,婉儿却心里一痛。那时的谢之霁,日子过得何等心酸,可想而知。   自己做饭、自己缝衣,那个只会执笔的小少年,被迫学会了那么多的事,独自一人承受了那么多的苦。   想及此,婉儿眼睛酸酸的,不由落下泪来,泪滴洇湿了衣襟,谢之霁动作一顿,不由抬眸。   婉儿忙偏过头躲开,但袖子都被谢之霁按住,昏黄的灯光下,两道晶莹的泪痕无处遁形,映着烛光,一闪一闪。   谢之霁沉默一阵,缓缓道:“都过去了,不必在意。”   婉儿抿着唇,一时静默。   谢之霁动作很快,两只袖子很快就缝好了,然后又开始剪裁衣摆。   他坐到床尾,对她道:“把脚露出来。”   婉儿一愣,犹犹豫豫,虽然母亲其他事情没给她教过,但女子的脚不可随意给男子看,这一点她还是知道的。   “不露出来,不行吗?”婉儿小声问。   谢之霁看着她,语气平淡:“不露出来,我如何裁剪合适的长度?”   婉儿咬咬唇,道理虽是这个道理,可这感觉总觉得怪怪的。   她抬眸看了看谢之霁,见他眼神清正,一脸坦荡,丝毫没有什么私心杂念,咬住唇,迟迟地探出小脚。   谢之霁是她的哥哥,又不是外人,而且他这是在给她做衣服,应该不算随意吧?   母亲说的,应该不包括这种情况吧?婉儿暗自想着。   她小心翼翼露出小半截,她的脚又白又嫩,既秀气又精致,或许是天冷的缘故,脚趾尖尖都染上了一层珍珠粉。   两只小脚靠在一起,跟随着主人一起轻颤。   谢之霁垂眸看着,眼里闪过一丝暗沉,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昨晚自己握紧她的脚腕,俯身看到的那抹旖旎,耳边也似乎回荡起她动情的哭泣。   婉儿见他一直盯着,浑身都不自在了,忙将脚往回缩,下一刻便被谢之霁捉住了,捏在手心。   他的手又宽又大,几乎将她的脚整个握在手掌,手心滚烫,婉儿吓了一跳,双手撑在背后,想将自己的脚收回来,可谢之霁却不放。   “失礼了。”谢之霁声音低哑,语气毫无抱歉之意地道歉,甚至还将她的腿拉直,道:“这样,才测量得准确。”   婉儿:“……”   待谢之霁画好了尺寸线,婉儿立刻缩了回去,又羞又恼地看着他,脚心滚烫。   她怎么感觉,谢之霁是有意的呢?   可谢之霁无论是语气,还是眼神,都坦坦荡荡,还拿着绣花针一寸一寸地为她缝衣服。   堪称贤惠和体贴。   婉儿抿抿唇,只能作罢。   做好衣服,婉儿起身转了转,确实很合身,谢之霁为她盛了饭,道:“用膳吧。”   婉儿见只有一碗,不由问道:“表兄不吃吗?”   谢之霁:“我已用晚膳,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出去办事。”   这本来是他的晚膳时间,但用来做了这种事情,自然是没时间吃饭了。   他转身正欲走,衣袖便被人拽住了,婉儿看着他,眼眸里有着不易察觉的不安,她小声问:“现在就要走吗?”   偌大一个陌生的院子,黑咕隆咚的,静的吓人,就只剩她一个人。   婉儿这还是第一次独自一个人过夜,毕竟还是个不到十七岁的小姑娘,不免有些害怕。   谢之霁一顿,想像儿时那般揉一揉她的头,但顿了顿,只是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轻声道:“子时前,我会回来。”   “若是害怕,就待在这里等我。”   婉儿脸色一僵,松开他:“我、我才不是害怕。”   谢之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刚转身,就又被婉儿叫住了。   婉儿取下胸前的玉佩,递给他,“今晨我捡到了这玉佩,如今正好还给表兄。”   “这玉佩意义非凡,还望表兄收好,莫再丢失了。”   无论谢之霁什么意思,她都不能收,江南水患的事情解决后,她和谢之霁便桥归桥路归路,决不能耽误他。   谢之霁眼神一沉,紧紧盯着婉儿:“这本就是给你的。”   婉儿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就被谢之霁下一句话堵住了。   “你既为我办事,自然得有凭证,这枚玉佩便是向众人宣告,你是我谢之霁的人。”   说完,他转身便走。   望着紧闭的房门,婉儿垂x眸看着玉佩,蹙眉:   “怎么办,他好像又生气了……”   -----------------------   作者有话说:纵使腹黑如小谢,也会被天真打直球的气到。    第66章 骗子   子时,月上中天,夜深人静。   谢之霁回到院子,看着只有自己屋子灯火烛明,不由勾起嘴角。   婉儿果然还是害怕。   他轻推房门,却不由蹙眉。   婉儿困倦地趴在桌上,酣然入睡,手中还拿着笔,旁边摆着一沓纸,字迹工整,看样子是连夜整理出来的。   谢之霁拿起细细研读。   这是今日她走访的调查结果,婉儿将所有地区的情况都做了详细的说明,地势、人员、交通、补给……几乎所有的一切,她都考虑到了。   谢之霁看着婉儿,无声地笑了笑,“长大了。”   曾几何时背诵一首古诗都又哭又闹的小姑娘,如今已经这般出彩了。   这份调查,就算是他派去的得力属下都做不到这么详细。   谢之霁取出怀里的纸,这是黎平带着全城大夫们忙活了一日一夜统计的所有染病病患的详细情况,谢之霁比对着婉儿的调查结果,在地图选定了安置灾民和病患的区域。   完成后,他轻叩桌面,一道黑影倏地闪过,跪在地上。   “把这个给陈县令送去,让他立刻去办。”   夜里寒凉,谢之霁轻轻地将婉儿抱到床上,怀中之人轻飘飘的,这段时日艰苦,她瘦了不少。   累了一天,谢之霁也不免饥饿,他打算就着婉儿吃剩下的饭菜随便吃一点,却不想一打开食盒,那份饭菜却根本没动过。   谢之霁一顿,立即明白了。   婉儿是在等他回来。   这份饭菜是两人份的,婉儿聪慧细腻,定是察觉到了他刚才在骗她。   谢之霁轻叹一声,回身看着那抹恬静的睡颜,颇有些舍不得叫醒她。   “婉儿……”   “婉儿……”   睡梦中,婉儿迷迷糊糊地轻应了一声,梦境中呼唤她的声音又虚又幻,十分缥缈,仿若来自天外。   忽然,那声音仿佛化身为一团凝重的黑雾,猛地将她包裹,侵入她的唇间,不轻不重地啃噬,又冷又湿。   婉儿吓得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眼神恍惚地看着眼前的人影。   是谢之霁。   他似乎刚回来不久,还穿着离去时的外衣,上面沾染了带有寒气的夜露。   “做噩梦了?”谢之霁探向她的额头,他的手很凉,婉儿不舒服地动了动。   谢之霁后知后觉地收回手,“已经不发热了。”   他自幼习惯了寒冷,被下毒之后又染了寒毒,所以常常忽略了身上的寒气。   他暗自运功,驱散一身的寒意。   婉儿睡得有些懵懂,呆了好一阵,才意识到自己睡在谢之霁的床上,可她刚刚不是……   “以后,不要趴着睡。”谢之霁看着她,而后起身拿着婉儿整理的那沓纸稿,道:“你整理的很好,我已据此划定分区,明日一早各类人员便可转移。”   他定定地看着婉儿,语气赞赏:“你做得很好。”   明明只有简单的五个字,却如一道金光破开云雾,婉儿愣愣地看着他,心里暖呼呼、轻飘飘的,像是一朵花怦然绽放。   以前,从未有人这么赞赏过她,就连父亲也很少这样说。以往她跟随父亲去赈灾时,即使她帮上了忙,父亲也不会有太多表示,反而眼里常含忧虑与不安。   谢之霁,是第一个愿意相信她的人,是第一个赞赏她能力的人。   婉儿捏紧了手指,轻声道:“谢谢……”   谢谢你,哥哥。   谢之霁轻笑:“你辛苦做事,谢我作甚?”   屋外有人敲门,婉儿吓了一跳,立刻下床站到桌旁。   她如今是男子身份,若是被人误会传出去闲话,那谢之霁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小厮端着饭菜进屋,态度恭敬:“谢大人、董公子,饭菜热好了。”   婉儿听着声音有些耳熟,才发现这人便是在船上给她送信的人。   “回去吧,你也辛苦一天了。”谢之霁轻声吩咐,“告诉你父亲,今晚有劳他了。”   小厮一顿,态度更谦卑了:“谢大人言重了。”   待人离开,谢之霁才解释道:“他是县令之子,他父亲派他来我这里帮忙。”   婉儿不由看他:“让他当小厮,是不是不太好?”   谢之霁:“他年纪尚轻,心性不定,读书又不多,该好好磨炼磨炼。”   婉儿:“……”   谢之霁其实也没比他大多少。   “时候不早了,先用膳。”他为她盛好饭菜,想了想又道:“日后,饿了就吃饭,不必等我。”   婉儿没吱声。   明知道谢之霁饿着肚子忙碌,她又怎能心安理得地吃饭?   想起刚刚那个人,婉儿轻声问:“表兄还未告诉我,给我安排的假名是什么。”   所有人都叫她董公子。   五岁之前她确实姓董。父亲燕南淮被董家收养之后,他曾计划要两个孩子,一个姓董报董家养育之恩,一个跟随他姓燕延续祖宗血脉。   只可惜她出生之后,母亲久久未孕,永安候一案爆发后,董家接二连三地出事,父亲为报恩改姓为董,又把她改姓为燕。   自此,她便是燕婉儿。   “董隐。”谢之霁幽幽道。   “哪个隐?”婉儿一愣,“可是隐匿的隐?”   谢之霁朝她看去,眼神意味深长:“是隐瞒的隐。”   婉儿:“……”   他似乎意有所指。   婉儿心里一悸,垂眸避开谢之霁的视线,心里止不住地心慌,他说话这么含沙射影,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这段时日,谢之霁对她的态度似乎也变了很多,以往还摆出一副谦谦有礼的正人君子模样,现在好像坦率直白了许多,没有将她当做是外人的样子。   该不会是他发现她想起来了吧?   婉儿微微抬眸去看谢之霁,谢之霁随手将饭菜推得离她更近了些,问:“怎么了?”   语气堪称温和。   婉儿摇摇头,立刻否认了心里那个想法,谢之霁虽温和有礼,但实则孤冷傲气,他若是知道她想起来却不肯与他相认,定会生气,绝不会这么对她说话。   不知不觉间,婉儿松了一口气。   若是谢之霁知晓了,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一顿饭毕,婉儿准备告辞。   “稍等,还有一件事。”谢之霁叫住她。   婉儿一想,以为是明日的安排,便道:“明日我去帮忙安置灾民。”   谢之霁点点头:“嗯,你只身力薄,到时候让陈子龙跟你一起去,就是刚刚那个人。”   “但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婉儿一愣,“那是……”   “解毒之事,你忘了?”   这话一出,婉儿才恍惚地想起自己还未解毒,忙了一整日满脑子都想着安置灾民,把自己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麻烦表兄了。”婉儿走到他的身边,略带歉意,又有些尴尬,她好像很久也没有饮谢之霁的血了。   婉儿怕黑,之前把屋子所有的烛火全都点亮了,燃至此时此刻,几乎都快燃尽了,光线昏暗了不少。   谢之霁隐在昏暗之中,淡淡道:“不麻烦,不过得换一种方式解毒。”   “你昨日毒发,是否比以往更加猛烈?”   婉儿一顿,点点头,昨晚失去意识之前的那股刺痛,紧接着刺痛的那股难耐,实在是难忘。   “为什么毒发会加剧?”婉儿疑惑地看着谢之霁,“如今解毒已一个多月,不该如此的。”   谢之霁看着她,道:“昨夜恰好期满七七四十九日,这是毒发第一个阶段结束,所以会更剧烈。”   “接下来会是第二个阶段,这个阶段毒发程度更轻,但更加隐蔽,有时候当你感到毒发时,毒素已经行至全身了,需得格外注意。”   “不过今后,你便不用再饮我的血了。”   听见这话,婉儿心里一松,终于不用再伤害谢之霁了,每次解毒时看到他手臂上的小伤口,婉儿心里都内疚极了。   她向谢之霁屈身行礼:“这些时日,多谢表兄为我解毒,婉儿感激不尽。”   “以后我就靠自己撑过去,表兄放心,绝不会影响到赈灾事宜。”   谢之霁走近一步,眸光暗沉:“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你也无法独自撑过去。”   倏地,他拉住她的手将她往身前一提,婉儿吓了一跳,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怀里。   呼吸之间,尽是他清冷的气息。   谢之霁按住胡乱挣扎的她,语气淡淡:“这气息,是否曾在毒发时缓解你的不适?”   婉儿眼睛无声地睁大,一时之间都忘了挣扎。   谢之霁是怎么知道x的?   见怀里之人不动,谢之霁勾起嘴角,他一早就发现了,婉儿毒发后失去意识时就喜欢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嗅他身上的味道。   那时的她,安静又乖巧。   “所以,下一个阶段你不必饮我的血,只需与我待在一起便可缓解毒性。”   婉儿浑身一僵,这话说得不明不白,什么叫做“待在一起”?   婉儿不安地推开他,谢之霁似乎也只是演示,十分礼貌而自觉地站远些。   “或者,你若是还想饮血解毒,也可以。”谢之霁十分体贴地给了第二个选择。   灯光下,两人影子拉长重叠在一起,随烛火晃动。   婉儿暗中捏紧了手,她怎么可能再去伤害谢之霁,她抬眸看着他,声音有些发虚:“表兄可否言明?”   谢之霁唇角勾起,“不难,不过就像刚那样。”   婉儿心里一松,如果只是刚刚那般的话,似乎也不是很难做到。   毕竟,他们连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现下就只是简单的抱一抱而已。   可……婉儿总觉得事情没有谢之霁说的那么简单。   婉儿深吸了一口气,再三确认:“只是抱一抱,不做别的什么?”   谢之霁不置可否:“只要你能感受到我的气息,便可缓解毒性。”   婉儿看着他,谢之霁一如既往的眼神坦荡,她心里的不安也渐渐消散。   谢之霁再怎么坏,应该不会拿解毒的事情哄骗她。   “好,今后麻烦表兄了。”婉儿再次行礼道谢。   既然刚刚已经抱过了,婉儿便再次告辞。   刚走出一步,谢之霁便拽住了她的手腕,眼眸深邃:“今日还未解毒。”   啊?   “可刚刚……”   谢之霁勾起嘴角:“我只说解毒方式,没说时长,那种方式解毒效率自然要慢一些。”   婉儿心里不妙,感觉似乎又落到了谢之霁设下的陷阱里了。   “那……得多久才行?”   “一次解毒,三个时辰。”   婉儿瞪大眼睛,那岂不是只有睡觉的时候才能解毒?   “你、你刚刚怎么不说!”   她吓得拔腿想走,谢之霁似乎早有预料,紧紧拽着她,“时候不早了,解毒吧。”   说完,就带着她往床上走。   婉儿挣脱不开,气得在心底大骂。   坏蛋!   -----------------------   作者有话说:小谢暗爽:套路到了!    第67章 抽筋   翌日,天上乌云密布,又是阴雨蒙蒙的前兆。   婉儿醒来后看着已经空了的床,愣了一会儿,天色才蒙蒙亮,她起的已经够早了,但谢之霁睡的地方已经没了温度,也不知他是何时出的门。   她起身穿衣,忽然发现脖子上多了一枚玉佩,不由脸色复杂。   这枚玉佩,她分明藏在了谢之霁的枕头下,他竟又给她戴上了。   谢之霁当时,果然是生气了。   婉儿轻叹一声,将玉佩放回胸前。   算了,谢之霁现在事务繁忙,还是不要再惹他生气了,以后再说吧。   一出门,她就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影,是昨日谢之霁说的县令之子,陈子龙。   他看见婉儿从中间屋子出来,脸色一惊,下意识问道:“董公子住这间?”   说完他便暗骂自己嘴快,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大人物的事情是他这个小人物管得着的吗?说错一句话,搞不好连性命都保不住。   可他毕竟年轻,心里忍不住好奇,中屋本是给地位最尊的谢之霁准备的,昨晚谢之霁也在里面用膳,可……   婉儿脸色一僵,解释道:“嗯,谢大人住在隔壁,昨晚只是过来找我商议要事。”   陈子龙一听,瞧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越发恭敬。   能让两部尚书的谢之霁甘愿住隔壁,他的身份只会比谢之霁更尊贵。   难道……是上京陆家陆太傅的公子?还是说,是武家武将军的公子?   陈子龙祖辈乃农户出身,父亲寒窗苦读二十余载才有幸中举,但为官二十余年仍是县令,朝廷无人自难升迁,他便沉心做事一心为民,积了不少善缘。   陈子龙属于老来得子,今年刚满十八岁,努力勤奋却不善读书,考过科举但乡试都过不了,差距甚远,他自知没有父亲的天分,族中又无人能助,便也放弃了读书出仕这一条路,这两年来跟着父亲为百姓做了不少实事。   他从未想过,这辈子还能见到这般矜贵的大人物,陈子龙读书虽愚,但人情练达,他立刻明白,家族的机会到了。   他躬身递上一封信:“董公子,谢大人给您的信。”   谢之霁的信一如既往的简洁,给她安排了一天的行程,让她去粮食分发处巡检。   巡检,顾名思义就是巡视检查,起到一个震慑的作用。婉儿明白谢之霁的意思,灾情严峻,在粮食聚集处尤其易发骚乱。   她跟着朝廷钦差谢之霁而来,在谢之霁不在的地方,她就代表着谢之霁,代表着朝廷,便能震慑想要闹事的人。   只是,这封信和之前纯公文不同,在信的结尾,谢之霁多了句熟稔亲昵的话。   “晚上勿等,自行用膳,待我解毒。”   看见“解毒”二字,婉儿手指捏紧,暗骂了一声。   昨晚,谢之霁竟真的抱了她一整晚,按着她不让她动,或许是他真的累了,很快就睡着了,他的怀抱很暖,婉儿也那般被他抱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得不承认,谢之霁果然没有骗她,她竟真的没有再毒发了。   就是这解毒过程……实在是一言难尽。一想到要这般和谢之霁搂搂抱抱一个月,婉儿不禁头皮都麻了。   陈子龙见婉儿脸色不善,心里咯噔一响,小心翼翼地问道:“董公子,可出了什么事?”   婉儿:“无事,谢大人去了何处?”   她拿着信不知该如何处置,当着陈子龙的面又不好撕碎,只能像前几日那般,折好放进袖中。   陈子龙:“谢大人和父亲他们去了疫区,昨日莫神医他们将不同病况的病人分开后分别用药,仅一晚上各类病患的情况就好了很多。”   婉儿想了想谢之霁给她安排的那些地方,都是在镇子里,没有一个疫区。   婉儿不禁叹气,谢之霁也真是的,她自己都说了不害怕,他还担心什么呢。   明明疫区,才是最缺人手的地方。   和婉儿预料中的不同,分发粮食的地方安静有序,大家都有条不紊地领着救济粮,甚至有不少人朝婉儿他们笑着道谢,就连脏兮兮的乞丐,眉眼间也是带着感激。   虽然他们说着方言,可情绪却清晰地传到了婉儿心里。   这种感觉很是熟悉,她以前跟随父亲赈灾时,那些百姓也是这般看父亲的。   婉儿看着一旁跟百姓有说有笑的陈子龙,道:“他们甚至知道你的名字,你跟他们关系倒是很亲密。”   陈子龙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都是父亲的功劳,他在这里当了二十多年的县令,我自小便在这里生长,早就和他们融为一体了。”   婉儿:“我记得,你们祖籍不在这里吧?”   陈子龙有些意外,没想到婉儿连这种事情都知道,他低头惶恐道:“父亲本是青州人,来这里后便再未回去过了。”   婉儿想起昨晚谢之霁随口说的事情,不禁感慨,江南一带被陈王暗中把持,不依附二皇子的官员便毫无升迁机会。   可怜陈县令一家,甚至官小到连依附的资格都没有。朝中世家门阀林立,寒族、平民百姓鲜有机会,看昨晚谢之霁的意思,大概是有提携之意。   婉儿轻声道:“放心吧,朝廷不会忘记为百姓实心做事的人。”   陈子龙心里一惊,脸色瞬间激动地红了,立刻跪下了,婉儿吓了一跳,后退两步。   “你……”   “子龙代父亲多谢董公子、谢大人。”   他甚至把婉儿放在了谢之霁的前面,婉儿忙扶他起来,看他激动的模样,不由叹了一声。   普通读书人,还是太难了。   那一刻,婉儿忽然有些明白了父亲为何不让她去参加科举。那时的她天真幼稚,以为有才华便可肆意人生,可昨晚谢之霁随口透露出的那些朝廷之事,还有陈县令一家的事,让她忽然明白了父亲的苦衷。   或许,父亲早已知晓了,不依附世家,不投靠权臣,一般人在朝中就寸步难行。   即使有心报国,却也报国无门。   江南阴雨绵绵。   一连三日,婉儿每日跟着陈子龙巡视,行程满满当当。每日晚上,谢之霁忙到深夜才回。   只是……婉儿为了躲他,睡到x东屋,谢之霁回来也宿到东屋,她睡中屋,谢之霁也睡到中屋。   锁了门都没用。   第三夜,婉儿点着灯,抄着手,瞪着眼睛等谢之霁回来。   子时至,他果然回来了。   “还未睡?”谢之霁意外。   婉儿看着他一身雨水,脸色被冻得仿佛透明,不由上前看了看他。   “下雨了,你怎么不让人撑伞?”婉儿递给他毛巾,眼里有着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靠得太近了,谢之霁想起之前她畏惧他身上的寒气,便往后退了半步。   “回府时才落雨点,以为脚程快可以避开,便没让人撑伞。”   婉儿见他躲开,一愣,心头不知道为什么酸酸的、麻麻的。   仆从敲门,在屋外道:“谢大人,陈县令担心大人受寒,让我们送来热水请大人沐浴。”   婉儿看着他:“我先回去了。”   谢之霁看着她的背影,问:“你等我,可是有事?”   婉儿顿了顿,“……没事。”   东屋和谢之霁的屋子格局一模一样,婉儿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的雨声,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中,一幕一幕闪现着她给谢之霁送毛巾,而他退半步避开的动作。   一遍又一遍。   婉儿心里仿佛塞了一团厚重的棉花,沾了水有千斤之重。   混蛋!   明明挑拨她的是他,可避开她的还是他。   谢之霁……到底是怎么想的?   算了!   婉儿自暴自弃地想,无论谢之霁怎么想,都和她没关系,回上京后她就和他再无瓜葛了。   或许,谢之霁根本就没有骗她,他就是与女子肌肤相亲有瘾,所以才在这里一直纠缠她。   回去后,上京自有万千姹紫嫣红任他采撷,小时候的情意算什么?他自己连与她的婚约都不要了,她又在意那么多算什么!   哼!睡觉!   或许是脾气乱发一通,婉儿心里的结被冲散了,几日连轴转的疲惫袭来,她伴随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房门轻推,婉儿这回是忘了锁门,谢之霁一身月白长衫缓缓进屋,看着婉儿烦躁的睡姿,不由上前拥住她。   “这就生气了?”谢之霁看着她气鼓鼓的脸,摇头失笑。   或许别人看不出来,但于谢之霁而言,婉儿所有的情绪全都写在了眼睛里。   她的不安、失意、犹豫、彷徨……所有的一切,在他眼里清晰可见。   谢之霁垂头吻了吻她的唇角,忍不住往更深处探去,直到怀中人不安地轻哼,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这般敏感,你可曾想过你拒绝我时,我心里作何感受?”   “自是比你难受千倍、万倍。”   一时情动,吻痕流连在她的肩头、锁骨,嗅到芬芳,他不由往下吻去。   忽然,怀中之人轻颤,眉头难受地蹙起。   谢之霁动作一顿,缓缓松开了她,他还什么都没做呢。   他拢好她的领口,隐匿作案证据,轻轻将人唤醒,“婉儿……”   婉儿比往日更敏感,一唤便缓缓睁开眼,醒来的那一刻,一股刺痛从脚心某处传来,比梦中还痛千万倍,她瞬间就落下了泪。   谢之霁眼神焦急:“你怎么了?”   婉儿无暇想谢之霁为什么又在她的床上了,脸色痛的发白,哽咽道:“脚抽筋了。”   前段时间在船上寸步不行,这几日几乎日日六七里的行程,她根本没想到自己的身体受不住。   脚心被滚烫的手掌抓住,谢之霁为她按住脚心某处,力道之大比抽筋那处更痛,婉儿忍不住哭出了声,想要甩开他。   “好了。”谢之霁将人抱进怀里,轻声安抚:“不哭了。”   虽然谢之霁按的那一下很痛,但脚也不抽筋了,婉儿尴尬地抹去眼泪,从谢之霁怀里抬头,闷闷道:   “放开我。”   -----------------------   作者有话说:[好的]    第68章 立志(修)   江风习习,蓝天白云。   连日阴雨终是等来了一个大晴天,清晨雨后的天空分外澄澈,初夏的阳光落到江面上,波光粼粼。   婉儿望着平静的江面,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发呆。   如谢之霁此前所料,他们在河口镇待了三日后,陈王便得知了消息。前日清晨,谢之霁收到清风阁的信后,他们便立即出发前往江宁府。   如今,已经在江上漂了两日。   “哟,小姑娘,好久不见。”黎平走到船头伸了个懒腰,顿觉神清气爽,他在船上睡了两日,河口镇积攒的疲倦一扫而光。   婉儿回头看着他:“辛苦黎叔了。”   “嗐,我辛苦什么,那莫家姐弟才是最辛苦的,整整三个日夜都没睡过,我顶多算是打打杂而已。”黎平摆摆手,“他们如今还睡着呢。”   自从到了河口镇之后,黎平和莫家姐弟便不见人影,婉儿想过他们会很忙,但没想到会忙到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想及此,婉儿有些内疚,低声道:“可惜我没帮上你们什么。”   黎平挑眉:“你这小姑娘,年纪不大,对自己要求还挺高。”   “什么叫没帮什么忙?我听子瞻说了,若不是你实地调研划定灾民、病患分区,我们全都白忙活。而且你在镇子里调度粮食、震慑那些地头蛇,我们在后面做事可没那么省心。”   婉儿闻言,心里那口气缓缓松了,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不过,最辛苦的还是子瞻吧?”黎平忽然看着他,“那小子性格跟你一样执拗,忙起来也没日没夜没节制,我上船后就没见过他了,他怎么样?”   婉儿一顿,疑惑:“什么怎么样?你指什么?”   黎平见状,心里了然。 奇* 书*网 *w*w* w*.*3* q *i* s* h* u* .* c* o* m   既然婉儿都没能察觉到谢之霁身体的异常,那就说明他真的没什么事情了。   谢之霁中了他后娘的寒毒后,这十年间虽然已经解了绝大多半,但每次生气或者疲惫,都会诱发余毒发作。   上次婉儿绑架意外,谢之霁改压制为释放,倒是清除了余毒,这段时日以来他忙成这样也从未毒发过,看来是已经彻底解毒了。   婉儿见黎平半晌也不应,心里起疑:“黎叔,表兄可是身体不适?”   “哦,没什么,你别多想,我就随便问问,还以为那小子跟我们一样还在呼呼大睡呢!”   婉儿狐疑地看了看他,觉得他怪怪的。   “表兄身体无恙,这几日他跟以前在船上一样,一直在和人通信联络。”   “坐在他那个位置上,还真是一刻都不能歇。”黎平大笑,悠悠地靠着栏杆,感慨道:“不愧是子瞻,河口镇那么多事情,他真的就只用了三日便解决了。”   婉儿垂眸,心里泛起一圈波澜。   虽说只是三日,但实际上若没有谢之霁前面近一个月的部署和调度,绝不可能办到。   婉儿无端想起了小时候,有一回春光尚好,看着别家的小姑娘跟着家人踏青,她也兴冲冲地去找谢之霁,让他陪她出门放风筝。   那时候,谢之霁正坐在窗台看书,眉眼都没抬一下就拒绝了她,并随手给了她一本书让她看。   “我不要读书,读书有什么用?”她不高兴地将书扔在他身上,皱巴着脸抱怨。   “哥哥,你为什么要用功读书?沈姐姐说了,哥哥你是世子,未来就算不考功名也可以当官发财。”   当官发财这几个字从婉儿嘴中说出来,实在是违和,谢之霁垂眸看她:“她教你的?”   婉儿点点头,“上次宴会她看见你了,还跟我说你长得好看,长大后想嫁给你呢。”   “肤浅。”谢之霁淡淡评价,“你以后别和她一起玩儿了。”   他想了想,又问:“那你怎么回答的?”   “嗯?回答什么?”   “就是她说她想嫁给我,你是怎么回答的?”   “哈哈哈,我当然说不行啦,因为你只喜欢我,我让她去找别人,她就生气了。”   谢之霁轻哼一声,轻轻捏住她的脸:“你倒是会给自己贴金。”   “哥哥,你就陪我去玩儿吧……你明明不用读书,为什么要这样?”   谢之霁将她抱起来,桌案上铺着一幅画,婉儿瞧着有几分眼熟。   谢之霁指着画里的人,轻声道:“前几日我们在东门见到的那些乞丐,还记得吗?”   “洪水淹没了他们的家乡,他们无处可去,就只能到处流浪,乞讨为生。”   婉儿:“哥哥是为了他们读书的吗?”   谢之霁:“嗯,唯有读书从仕,掌握实权,才能帮助他们。我这个世子x只是个名头,什么都做不了,明白吗?”   婉儿摇摇头,“不明白。”   “你还太小,不明白就不明白,只需知道若要帮助他们,我必须读书。”   婉儿天真地望着他:“那我读书,也能帮到他们吗?”   谢之霁:“虽然现在不行,但以后肯定可以。”   很多时候,那些本以为遗忘的记忆,会在某个时刻突然从角落里跃出脑海,散落其上的灰尘,熠熠生光。   婉儿看着晨雾中朦胧的日出,不自觉地笑了。   十年后,谢之霁真的做到了少年时的承诺。   黎平抄着手,看她傻乎乎地笑,挑眉:“怎么了?这么高兴?”   “哪有。”婉儿抿唇否认,“我才没有高兴。”   黎平:“……”   这两人性格倒是格外的相似,固执又任性,还总是死鸭子嘴硬。   他懒得管了,看着江面悠悠,叮嘱道:“你别总是在船外站着,之前子瞻说陈王在来的路上,说不定,咱们还会和他的船撞上呢。”   岂料话音刚落,他们远远便看见一艘巨大的轮船,紧接着是一排稍微小一点的船,整排船像是舰队一般,气势磅礴。   黎平眼神好,一眼就看见了那艘巨轮上的蓝色旗帜,上面印着一个巨大的陈。   周围的商船哪里见过这种阵势,纷纷避让靠边,黎平回头,神色既紧张又兴奋,细看之下还有点儿蔫坏。   “你回去通知子瞻让他看戏,我去让船主靠边混进商船里。不过我们为了掩人耳目,本就是一艘陈旧的小破船,陈王那个呆子估计也不会注意到我们。”   婉儿瞥了一眼仿若插入云霄的旗帜,心里一凛,走到谢之霁的屋子外。   “表兄,是我。”她轻抬手扣木门。   “进来吧,门没关。”   婉儿顿了顿,推门而入。谢之霁正坐在窗前,垂眸执笔写信,他偏头看向婉儿,“有事?”   婉儿见窗户已经关上,便知他已知道陈王的事,否则不会白日里关窗。   “陈王的船队正经过我们,他们气势逼人,简直像是去打仗一般。”   谢之霁勾起嘴角,讽道:“头脑简单之人,最是笃信武力。”   “他大张旗鼓带这么多船队,船速定会变慢,如此便更有利我们。”   “明晚便会到达江宁府,准备好了吗?”他看向婉儿。   婉儿一顿,不解:“准备什么?”   谢之霁:“河口镇的治理是一个绝佳的范本,只要将其模式推出去,疫病和灾情便能逐渐解决。现在,该轮到处理那些蠹虫了。”   “没了陈王撑腰,此时就是除掉他们最好的好机会,我身边可信赖的人不多,自然需要你出力。”   婉儿一怔,没想到自己还能在这方面帮得上忙,不由正色道:“表兄但说无妨,婉儿会竭尽全力助表兄查案。”   谢之霁瞧着她,不由想起前两晚的事情,或许是不满他那晚的避让和在船上只安排了一间屋子,这两晚她都在生闷气,睡觉也很僵硬。   眼底,已经有了淡淡的乌青。   “倒是用不着你竭尽全力,尽力就好。”谢之霁偏头看着窗外陈王的船队已经远去,便打开窗悠悠地看着窗外。   “我需要你去一座寺庙。”他语气不变,可婉儿却觉得声音更冷了,披了一层寒霜,“去查清太子身故的真相。”   此话一出,婉儿猛地瞪大了眼睛。   太子身故的真相?   “太子他不是……”婉儿心里一颤,黎平曾说太子是两年前来江南水患赈灾时感染瘟疫而亡,她愣愣地盯着谢之霁,不可置信:“难道,表兄是怀疑……”   “不错,我怀疑他是被人谋害的。”谢之霁收回视线,定定地看着她,“此事关系重大,我身边无可信之人,只能托付于你。”   “可我……”   婉儿简直头皮发麻,即使谢之霁未说,婉儿也知道他的怀疑对象是二皇子,这便又涉及到党争了。   可她还未参加考试,父亲还未平冤、父亲的养父还未救出、母亲也没有回到上京与外祖母相见……她还有那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现在就要踏入这样复杂诡谲的党争之中,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这值得她这么做吗?   婉儿不禁犹豫了。   谢之霁见她面色不安,以为她害怕,便轻声道:“不愿意也没关系,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婉儿看着他的神色,虽然他语气缓和,但眉眼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冷峻。   “那位太子殿下,对表兄很重要吗?”婉儿轻声问。   谢之霁一愣,没想到婉儿会这么问,他垂眸想了想,“某种意义上,他于我如兄长一般。”   他的眼眸深不见底,那些埋藏了十年的往事,似乎就因她的一句话而浮现在他的眼前。   晨曦之下,他的身影清冷而孤寂,透着淡淡的忧伤和怀念。   婉儿不由想,在谢之霁十多年的艰难岁月中,那位太子殿下定是帮了他许多,那么……   “我愿为表兄调查此事。”婉儿看着他,“不过,此事事关重大,我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做好。”   谢之霁略有讶异,没想到婉儿会因为一句话而改变了想法,她不是在意太子,而是因为他在意太子。   谢之霁嘴角微弯,看了看天色,道:“不急,此事晚上再议。”   “……啊?”   刚刚聊到兴头上的事情被迫断掉,于是,婉儿整整一天脑子里想着都是这件事,以往她总是不希望夜晚降临,可现在……恨不得悬在江面上的日头赶紧落下。   莫红和莫白累坏了,太阳落山时也未起,黎平只好将饭菜送去他们房间,然后跑去和船长喝酒。   婉儿随便吃了几口,便坐在一旁等着谢之霁,谢之霁不由失笑。   看样子,她现在已经不生气夜晚跟他待在一起了,现在估计满脑子都想着调查太子死因的事情。   婉儿就是这般,若想让她从一件事情上转移注意力,只需说一件更具冲击的事情,她就会将前一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这一招,他以前用起来简直屡试不爽,没想到婉儿长大了后,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见谢之霁用完饭后,还悠哉悠哉地喝茶,婉儿不由催促:“表兄,我们回屋吧。”   我给你泡都行。   谢之霁忍住笑意,跟她回了屋,窗户开着,房内有许多小鸟飞进来,每一只都带着一封信。   谢之霁朝婉儿道:“稍等一阵,我处理完这些。”   没想到这一等,天色便黑透了,灯花崩裂,婉儿已不知道谢之霁挑了多少次灯芯了。   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看着依旧垂眸处理公文的谢之霁,只好上床睡在内侧。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原本每次睡前会僵硬的身体、紧张的心情,此时此刻完全放松了。   她紧紧盯着谢之霁,简直望眼欲穿。   他怎么……还不过来啊!   不知等了多久,当温暖的身体像往常那般拥她入怀、熟悉的味道四处弥漫时,婉儿困倦地揉揉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谢之霁,只迷迷糊糊地问:“可以说了吗?”   都这个时候了,脑子还在惦记着那件事。   谢之霁轻笑一声,搂紧她的腰,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身体又香又软,全然不似前两晚那般僵硬,谢之霁忍住想要吻上去的欲望,道:   “关于太子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婉儿摇摇头:“父亲从来不讲朝堂之事,书院里人虽多,但我只是听过只言片语,不知真假。”   谢之霁了然,婉儿父亲为了保护她,几乎为她隔绝了一切。   谢之霁:“两年前,江南水患爆发,瘟疫横行,太子主动请缨前去赈灾,不成想染上瘟疫,听闻病情发展得很快,不过十日便身亡。”   “消息传回上京,满朝震惊,圣上命护送太子的遗体入京,可以陆太傅为首的文武百官站了出来,以疫病危害上京万千百姓为由,反对此事。”   “同时,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民间,无数百姓也闻风反对此事。在朝野内外巨大的压力之下,圣上被迫收回成命。”   婉儿听得聚精会神,谢之霁讲故事对她而言,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魔力。   “那表兄为何会怀疑太子是被人谋害的?”   谢之霁又伸出一只手,若无其事地揽住她的背,道:“原因有三:一是太子亡于江南陈王的地界,他是二皇子的人,本身就有莫大的嫌疑;二是陆同和的态度实在是强硬,这很少见,且民间消息传播得太快,流言四起;三是我问过莫白,仅仅相隔两年爆发的瘟疫,很可能是同一x类病,而本次疫病几乎不会让人在十日内暴毙身亡。”   婉儿暗自点头,确实疑点颇多,以谢之霁对二皇子和陈王厌恶的态度,他想必是早就怀疑此事了。   谢之霁还真是心思深沉,这种事情此前从未透露过半点风声。   她正想问问调查计划,谢之霁忽然吹灭了灯,婉儿愣了一下。   黑暗中,谢之霁将怀中之人搂进怀里,贴着她的耳边,低语:   “时候不早了,睡觉吧。”   看样子,他似乎又不打算说了。婉儿郁闷地点头,“哦。”   好烦,谢之霁说话又只说一半,像是成心吊着她一样。   或许是与谢之霁接触过久,身体已经熟悉了他的拥抱,此时此刻,婉儿丝毫没意识到,两人的动作有多亲昵。   甚至比前两日贴的更紧。   -----------------------   作者有话说:婉儿:禁止套路!    第69章 吵架   灵谷寺,位于江宁府以东四十余里,平日里香火旺盛,只是近来阴雨连绵,鲜少有人。   婉儿站在山脚下,空山新雨后,满目皆是郁郁青青,她望着山间飘荡着的云雾,深吸了一口冷气,压下紧张的心绪,想起了今晨分别时谢之霁说的话。   “陈王说太子遗体安放在金光寺,我派人暗中调查后才发现,遗体早就被他掩人耳目转移到了灵谷寺。”   “江宁府四处都是他的眼线,我不便前去,你和莫家姐弟一起,想办法让莫白验尸。”   “那里守卫不多,但万事小心,若办不到也没关系,不必勉强,但绝不能让陈王察觉此事,否则他定会灭尸。”   婉儿看着一旁一无所知、一头雾水的莫家姐弟,轻声道:“抱歉,急急忙忙把你们带过来,还不能告诉你们是什么事情。”   莫红耸耸肩:“你们一路上都这样神神秘秘的,我都习惯了,不告诉我们什么事情,想必是不能说吧?”   莫白伸了个懒腰,刚刚在马车里睡了一路,他也点点头:“婉儿姑娘你别自责了,还是先说要办什么事情吧。”   婉儿:“我想请莫公子帮忙验尸。”   “验尸?!”   莫家姐弟瞪大双眼,两人吓得面面相觑,莫白挠挠脸,“婉儿姑娘啊,我是个大夫,不是仵作,验尸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莫红眉头拧起,心里隐约有了猜测,“莫非,你想让莫白看看这人是不是死于疫病?”   婉儿点点头,“正是。”   莫白:“这人是谁?埋在这里吗?时间要是太久了,我大概也看不出来。”   婉儿一脸抱歉:“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们他是谁,但这个结果很重要,所以只能麻烦两位了。”   莫家姐弟再次对视,莫红看着婉儿苦着一张小脸,忽地噗嗤笑了出来,“这种做事风格,该不会又是那个谢大人让你干的吧?”   婉儿:“……嗯。”   莫红挑眉:“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啊?既不是夫妻,也不是兄妹,但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婉儿妹妹,你可别让他给骗了。”   谢之霁虽然是个好官,但对婉儿这样纯真的小白兔而言,他怎样看都是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婉儿有些不好意思:“他应该不会骗我,其实我们和你们一样,算是青梅竹马吧。”   “他帮了我很多,这件事情对他很重要,所以我才请二位帮忙。”   莫红瞅着莫白,嫌弃地撇撇嘴:“我和这小子可不是青梅竹马,不过既然是你的请求,那我肯定帮这个忙!”   莫白瞪了一眼莫红,也道:“婉儿姑娘的忙,我义不容辞!”   莫红踩了他一脚,讽道:“知道人家没成婚,你以为你就有机会了不成,你不看看你的嘴脸?!配得上人家么?”   莫白呲嘴:“怎么,跟你有关系吗?”   “没听见人家说是青梅竹马啊,我只是希望你认清自己罢了,别最后碰一鼻子灰,自讨苦吃!”   婉儿:“……那个,时间不早了。”   莫红随手扇了莫白后脑勺一巴掌,朝婉儿道:“我先上去侦查一下,你们在这儿等我。”   她来去如风,红衣一下子就消失在树林里。   莫白捂着脑袋,抱怨道:“那个疯婆子,以后肯定没人娶,谁能受得了她啊!”   婉儿静静地瞧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有着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担忧。   婉儿心里一笑。   不多时,莫红回来了,她压低声音道:“前山是个寺庙,里面都是些僧人,后山上有一个奇怪的塔,通往塔的五条路,每一个路口有一个高手看守。”   婉儿点点头,和谢之霁说的一致,或许是做贼心虚,陈王甚至连自己人都不相信,只派了很少的人看守。   说不定,连那些看守的人都不知道塔里面是什么。   “有办法不打草惊蛇引开他们吗?我们不能被人发现来过这里。”婉儿问。   莫红皱眉想了想,而后抬头定定地看着婉儿,“有倒是有,只是……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婉儿一愣,“什么意思?”   莫红忽然笑了:“美人计啊。”   “对面山腰上有座尼姑庵,我刚侦查时,发现有个年轻的守卫心性不定,一直朝尼姑庵那个方向瞟。”   “你要是扮作尼姑庵里的小尼姑,找个理由把他哄走,我和莫白再溜进去,这个办法估计可行。”   扮作……小尼姑?   婉儿:“可哪儿有合适的僧袍?”   “嘿嘿,我刚刚顺手从那尼姑庵取了一件。”莫红从身后拿出一件灰色僧袍,打趣道:“俊俏的小尼姑,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婉儿:“……”   一炷香后。   婉儿穿着宽大的僧袍,将男子束发解开重新梳成朴素的发髻,有些紧张地看着莫红:   “怎么样?”   莫红挑眉:“不错,好一个俊俏红颜小尼姑。”   纵使僧袍宽大朴素,也遮不住她曼妙的身形,反而衬得她容颜精致清丽,美艳动人。   “那人就在上面了,你随机应变,我们出来就给你发个信号。”   “什么信号?”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婉儿虽觉得不靠谱,但目前也只有这个办法最合适了。   台阶湿滑,婉儿随手捧着几根柴往上走,待瞧见隐隐有人之后,脚底顺势一滑,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   “谁!”有人警惕地呵斥。   婉儿手上的木棍顺着台阶往下滚,她低头望着台阶,佯装惊呼:“我的木柴!”   身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随即脖颈处一凉,婉儿吓得不敢动了,没想到这人居然如此警惕。   “你是何人!转过身来!”一个清亮的男音呵道,听起来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岁出头。   莫红刚刚特意教过婉儿,她说:“你长得这么好看,那些年轻护卫死守着这座庙,一年到头连个女人都见不到,见了你肯定动心。你一会儿只要慢慢地转头,受惊一般落下两滴泪,对着他欲语还休,事情就成了!”   婉儿虽然没什么经验,但谨记教诲,强行挤出两滴泪来,“我、我是对面山上带发修行的尼姑,师姐让我来捡柴火。”   她垂着眸,还未抬头,下巴便被一只冷剑掂了起来,恰好对上一双凶神恶煞的眼。   果然是个年轻人。   只一瞬,那人似乎就愣住了。   “你、你……”那年轻守卫甚至有些结巴,“你是对面的小尼姑?怎么到这儿来捡柴火?”   要不是这身僧袍,他差点儿以为是山里的妖精!哪儿有尼姑长得这么美!   剑和杀意都收了回去,婉儿低着头哭着哽咽,肩膀微颤:“我是最近才去的,这几日总下雨,师姐们就让我走远一点,不让我在尼姑庵附近捡柴火。”   委屈的语气,哽咽的神情,明显就是被人欺负了还不自知,美得弱不禁风,那年轻守卫立刻心软了。   他将滚落的木棍捡起来,“你回去吧,此地乃禁地,不可随意靠近。”   婉儿心下一凛,不行,必须得想办法引开此人。   “可……”她咬咬唇,眼泪汪汪地望着对方,“我的脚崴了,起不来……”   那人脸色一顿,犹豫地看着她,又看了看身后的小道。   “守卫哥哥,你能送我下山吗?”婉儿见他犹豫,又轻声细语低声道,一脸恳求,“要是我回去晚了,师姐们肯定又要罚我了。”   “你都不知道,我昨日不慎打翻了水,师姐们罚我一天不能吃饭,要是今天我没捡够柴火回去,肯定又没饭吃。”   或许是跟谢之霁演了一回戏之后就开窍了,婉儿哭着梨花带雨,柳若扶风,让人心颤。   那守卫年纪不大,心性本就不稳,只是凭着一身好功夫跻身陈王x守卫,见状脸色一红,脚不受控制地走向婉儿,将她扶起来:“我、我背你回去就是了,你别哭了。”   婉儿松了一口气。   那年轻守卫背着她下山,路过刚刚和莫红分别的地方时,忽然树林中传来一声鸟鸣,婉儿心里一动,朝着树林中做了个手势。   “你叫什么名字?”那年轻护卫问。   婉儿一愣,“我姓云,师姐们都叫我小云。”   下山的一路,那护卫都在各种问问题,婉儿只好简单的搪塞了过去。   到了山脚,还是没有信号传来,婉儿拉住那守卫的衣服,“守卫哥哥,你能不能再帮我捡些柴火,我怕师姐们骂我。”   只能先用这个拖延一下了。   那守卫不疑有他,将她放在石头上,“你等着,我去为你捡。”   眼看着他手上柴火多了起来,还是没有信号传来,婉儿逐渐焦急,就在那人走向她时,一声鸟鸣响在她身后的树林里。   看来是成了。   “守卫哥哥,谢谢你。”婉儿走上前去,“我刚刚听见师姐的声音了,你快走吧,可别让她们看见你。”   那护卫看着她的脚:“你的脚没事了吗?”   婉儿脸色一僵,差点儿忘了这回事儿了,“我刚刚就是摔痛了,误以为自己崴了脚,现在不疼了。”   她心虚地跳了两下。   好在那守卫并未怀疑,其实也没有怀疑的理由,这么偏僻的地方,怎么会有别人来?   他红着脸看着婉儿:“小云,我以后能去找你吗?”   婉儿心里一惊:“找我?”   那守卫:“嗯,要是她们再欺负你,我就去帮你打跑他们。”   婉儿脸色一僵,“不、不用了,万一她们看到你……”   “不会的!我的功夫很好,绝不会让她们看到的!”   婉儿:“……”   不行,不能再跟他说下去了,可……也不能随意敷衍,万一他今晚就去找她,要是发现尼姑庵没这个人,一切都完了!   “那……那后天好不好?后天我不当值,太阳落山了我就去找你。”   后日并非随便选的日子,那时谢之霁应该处理完了江宁府的那些贪官污吏,也能腾开手处理这边的事情了。   “尼姑庵里人多眼杂,你可千万别来找我。”离去前,婉儿再三叮嘱。   见人消失在山道上,婉儿松了一口气,往树林里走去,果然发现了他们来时的马车。   莫红探出脑袋,调侃道:“天赋异禀啊,美人计一次就成功了。”   婉儿不好意思地别开头:“红姐……说正事吧。”   ……   深夜,城东的某处民宅。   谢之霁推门而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扫视一圈,视线落在婉儿身上:   “你这是什么打扮?”   婉儿一愣,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没把衣服换回来,毕竟……之前得知的消息实在是太震惊了。   “不重要,我们查到了。”婉儿看着莫白,莫白也还在震惊之中。   “你们让我查的人身份不一般吧?他嘴里含着的是只有王侯将相才能用的含元珠。”   “死亡两年有余但尸身不腐,还保持着刚去世时的样子。刚打开棺材时我吓了一大跳,还以为人还活着呢!”   谢之霁神色一凛:“他是因何而死?”   莫白:“中毒。”   谢之霁面色如霜,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似乎早就料到了。许久方才道:“多谢两位。”   婉儿看着谢之霁,欲言又止,她虽然知道现在提很不合适,但她也没有办法了。   “表兄,既知道了真相,我们是不是该把尸身带回来保护起来?”   谢之霁摇摇头,“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这里终究还是陈王的地盘。   婉儿咬咬唇,可今天已经打草惊蛇了,她硬着头皮道:“我觉得我们还是偷出来好一点,否则……”   谢之霁一顿,蹙眉:“今日发生了何事?”   莫红轻笑一声:“也没什么,就是进去的时候,我让婉儿妹妹用美人计把守卫引开,没想到效果太好了,那人竟然缠上她了,非要去找她。”   谢之霁脸色一黑。   婉儿也是冤枉,“我、我也不是故意的,是他非要来找我,我没办法只能推说后日去见他。”   “所以,后日我再去把人引开,你们去把尸身偷回来好了。”   谢之霁沉着脸,一言不发,拉着她往外走,莫红朝婉儿眨眨眼,好像在说自求多福。   进了另一间小院,谢之霁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的僧袍,冷冷道:“脱了。”   婉儿:“……”   他这么生气做什么?!   好在是僧袍是套在原来的衣服外面的,脱掉也没什么。   谢之霁简单检查了一番,见她无恙,心里才松了口气,他沉声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些护卫都是陈王的精锐,若你万一……”   说到这里,谢之霁有些说不下去了,他完全无法接受婉儿出事。   虽然派了人跟在她们后面保护他们,但他今天一天心里都没放松过。   现在,婉儿成了他唯一的软肋,只要不在他眼前,他就放心不下。   谢之霁:“我给你说过,不必太勉强,你涉世未深,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危险。”   “莫红虽武功高强,但她也都是些江湖经验,你不要总听她的。”   婉儿虽然知道谢之霁是担心她,可明明自己也是为了他的事情,现在事情也做了,自己还要被骂,心里实在是又气又委屈。   一委屈,就忍不住想哭。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婉儿不甘心地去擦,不想让谢之霁看见她丢脸的样子。   忽然,手被人抓住。   “这是怎么了?”谢之霁盯着她手腕红肿处,那里细细密密蹭破了一大片,渗着血色。   婉儿挣开他的手,气闷道:“不要你管。”   她今天那一摔,并不是假摔,不仅手上有伤口,腿上也有。只有这样,做戏才能做到最真。   谢之霁沉着脸,拉着她坐到灯下,用干净的手帕沾清水,为她清洗伤口。   “嘶……”   凉水一刺激,伤口便火辣辣的疼,婉儿忍不住缩手,但被谢之霁紧紧拽住。   “现在知道疼了?”   婉儿咬着唇,不说话。   “知道疼,下回就离危险远一些。”   婉儿撇撇嘴,还不是他让她去的吗?将她置于危险的是他,现在训她舍身犯险的还是他。   哼,矛盾,虚伪!   谢之霁瞧她的样子,满脸都写着不服气,气得不由捏了捏她的脸。   这一捏,实在是有辱人格,婉儿气得又想哭了。   “你慢慢哭,哭完再吃饭。”谢之霁冷眼瞧着她,“吃完饭再好好反思,不认错就别睡觉了。”   婉儿咬住唇,起身就走。   “你若敢走,这几日就再别想踏出这间屋子了。”谢之霁在身后威胁道。   婉儿这下是真气哭了,她知道,谢之霁绝不是说说而已,若是她离开,他绝对会把她关起来的。   “无耻!”婉儿哽咽着骂道。   谢之霁冷眼瞧着她:“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做。”   婉儿赌气道:“不吃!”   谢之霁没理她,径直出了屋子,“桌上有药,哭完了自己抹。”   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婉儿捏紧了手,狠狠地砸了一下门窗。   实在是太过分了!   她伤的是右手,她自己怎么上药?   谢之霁一走,整个院子瞬间就冷清了下来,黑乎乎、冷飕飕的。   这是一间较为偏僻的民宅,谢之霁掩人耳目用的,听人说这里还发生过命案,所以周围没什么住户,很顺利就买了下来。   婉儿望着院外,心里不由得发毛,赶紧关上门。   “咚咚咚。”   “子瞻,你那儿还有药吗?我那儿的金疮药不够用了,给我来点儿!”门外,黎平大声拍门。   婉儿开了门,见黎平光着上身,背上缠了一圈白色绷带,小脸儿吓得白了。   就仅仅一天不见,以谢之霁的身份,以黎平身手,谁还敢伤了他?!   “黎叔,你这是怎么了?”婉儿紧张地看着他,面色担忧:“怎么伤成这样了?”   黎平噗嗤一笑:“小姑娘,你以为江宁府是个什么好地方,说好听点叫龙潭虎穴,说难听点就叫断头台。”   “今天一天,就有不下五场刺杀,明着来的、放冷箭的、下毒的、放火的,全都是奔着取子瞻性命,简直是防不胜防,这不我就被砍了两刀。”   “幸亏你不在这儿,否则子瞻为了保护你,估计也得挂彩。”   婉儿愣愣地听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有什么念想一闪而过,像是清晨透进黑漆漆屋子的一道金光。   谢之霁……并非想让她涉险查案,而是为了保护她才让她去灵谷寺的。   那里,是谢之霁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初夏夜里,明月当空,虫鸣声声。   谢之x霁端着一盅桂花羹、几碟小菜进屋,瞧着婉儿十分别扭的给自己上药,上手取过她手中的小棉花团,“我来。”   他抹的很认真,动作堪称轻柔,就跟拿绣花针一样。   婉儿抿了抿唇,低声道:“对不起。”   “以后,我不会再做危险的事情,让自己受伤了。”   谢之霁一顿,瞥了一眼她通红的眼睛,“知道就好。”   语气淡淡,但动作更温柔了。   我的小姑娘,多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别再让我担心了。   -----------------------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醒:上一章修了很多,主要是加了一些内容,建议重看哦~   [猫爪]吵架的精髓就是,让你后知后觉感到内疚,小谢深谙于此。    第70章 试探   五月末,惠风和畅。   莫红提着几盒糕点,路过婉儿的院门,见她坐在树下石桌前看书,敲了敲门。   “这两日又没什么事儿,怎么不出去转转?”莫红上前问。   婉儿合起书,笑了笑:“我不太喜欢雨后出门,路面湿哒哒的。”   莫红挑眉:“还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闺阁小姐,娇气的很,连路湿了都不乐意踩。”   婉儿有些不好意思,辩解道:“我不是娇气,个人习惯而已。”   蜀地多雨,她幼时爱玩闹,鞋子总是脏脏的,每次都被母亲训。母亲那时病况已初见端倪,有一回她撞见母亲在雨中扶着腰为她洗鞋,久而久之,她就不喜欢雨后出门了。   莫白慢悠悠地啃着糖葫芦路过,闻言呛了一句:“你以为大户人家的小姐出门为什么要乘轿?”   莫红瞪了他一眼:“要你多嘴!”   莫白也进了院子,笑嘻嘻地递给婉儿一根糖葫芦,“婉儿姑娘,你尝尝看,又酸又甜可好吃了。”   莫红啧了一声:“你以为人家跟你一样是土包子啊?这东西就你没吃过。”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句的,实在是吵闹的很,婉儿揉了揉脑袋,打断了吵嚷声。   “外面,情况如何了?”   莫红瞧了她一眼:“老百姓兴奋得跟打了鸡血一样,每天跑到菜市口看戏呢。”   婉儿一愣:“什么意思?”   莫白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婉儿明白了,这大概是谢之霁的杰作。   “你那青梅竹马看着文文弱弱的,没想到下起手来还挺狠。”莫红坐在石墩上,抬手支起脑袋望着婉儿,“三天了,大概杀了三十多人,每杀一个贪官,底下的老百姓就跟过年一样,恨不得放鞭炮。”   莫白补充:“茶馆、戏院里到处都是人,全都是去听谢大人杀贪官的故事,连民间童谣都把这事儿编进去了。”   莫红看着婉儿,“虽然你们一直神神秘秘遮遮掩掩的,但作为老百姓,还是更喜欢你们这样的人当官。”   莫白也点点头,吞下最后一个糖葫芦,“谢大人还真是个好人,我爹还给我来信了,说我这回做的很好,我才知道原来谢大人把我的名声已经传了出去。”   说完,他挑衅地看着莫红:“这下,我也跟我爹一样,有个莫神医的称号了。”   莫红白了他一眼,都不惜理他,转头看了看婉儿:“今晚就要去灵谷寺把尸体偷回来了,准备好了没?”   婉儿点点头,“没问题。”   夕阳西下。   谢之霁还未进院子,便从小窗上见婉儿坐在树下,又在全神贯注地看书。   他拍了拍身上,散去一身隐隐的血气。   “今天在看什么?”谢之霁走近。   婉儿一愣,下意识合上书,“书架上随手拿的,无聊看看而已,打发时间。”   现在算算,距离秋试时间越来越近了,忙里偷闲也得认真读书才行。   谢之霁不作他想,只道:“马车已经备好了,走吧。”   早在灵谷寺回来的当晚,谢之霁便迅速制定了计划,偷走太子尸体,趁陈王回来了前让人暗中运送回上京,婉儿也一路随行。   马车疾驰,车内静默无声,莫红和黎平坐在外头,一路插科打诨吵吵闹闹。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进车内,落在谢之霁平静的眉眼上,婉儿望着他,欲言又止。   按照计划,今夜她就要跟着太子离开江宁府了,谢之霁如此着急将她送回上京,定是怕此事败露后,陈王杀人灭口。   婉儿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搞砸了谢之霁的计划,迫使谢之霁出此下策。   谢之霁早已探查到了地点、守卫的情况,想必在之前定有详密的安排。其实现在想想,以谢之霁给她提供的信息,她那日应该能做出更隐蔽更合理的计划,而不是随波逐流地听莫红的话。   想到此,婉儿十分内疚。   “一会儿我会跟在你的后面,不必担心对方伤害你。”谢之霁以为她害怕,轻声安抚。   婉儿轻嗯了一声,声如蚊呐道:“对不起。”   谢之霁:“为何道歉?”   婉儿:“都怪我……是我办事不成熟,以后我不会再轻信他人了。”   看她自责又不安的抓着手指,谢之霁无声笑了笑。   “吃一堑长一智,我以前也犯过错。不必自责,凡事都有试错的机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婉儿抬头:“真的?”   谢之霁:“自然,没有人一开始就全知全能。”   婉儿好奇:“那表兄犯过什么错?”   谢之霁愣了一下,竟一时语塞。   婉儿羞愧地低下头,她怎么会问这么傻的问题?   唉,也是,以谢之霁的天资和缜密严谨的性格,想必事事都能办好。   谢之霁不禁哑然失笑:“你不必跟我比,我十岁入宫,自然与你不同。”   “要说错事,也有一件。两年前,我曾劝太子不要南下,可惜没有劝住。”   “那时,我应该跟他一起去的,若是如此,便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他语气很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婉儿看着他,想了想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冰,婉儿从不知道,谢之霁的身体会这么凉,明明现在已经初夏了。   “到了。”马车缓缓停下。   婉儿理了理身上那件道袍,朝谢之霁点点头,提着小木盒和一盏灯:“我去了。”   天色只剩些许微光,马车停在隐蔽的树林里,婉儿看着上山的小道,定了定心神。   谢之霁说,这几日他都派人盯着这些人,那名侍卫确实遵守诺言,并没有去尼姑庵找她。   树林阴翳,婉儿缓缓行走在山道上,路面渐渐看不清了,她便点起了灯。   “小云姑娘!”   忽然,前方响起熟悉又惊喜的声音。   婉儿一顿,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那年轻守卫上前看着她:“你果然来了,我正想下去找你呢。”   婉儿紧了紧手中的灯,道:“我特意为你带了点心感谢你上次帮我。”   那守卫脸色一喜,看了看周围,小声道:“走,跟我来。”   说完,就带着她往旁边的隐蔽处走,“我们老大现在正在吃饭,今天没下雨,说不定一会儿就来这儿巡视了,可别让他撞见了你。”   前方不远处,有荧光点点,像极了萤火虫一闪一闪的。   婉儿提议道:“去那里吧,有个小山坡挡着,别人就看不见了。”   那守卫心思全在婉儿身上了,也不多加查看,只道:“好。”   刚走到那山坡处,一只冰冷的利刃就抵住了他的咽喉,那守卫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望着婉儿。   “别想着喊救兵。”黎平从身后走出来,“你家祖宗十八代我们都查得一清二楚,此时此刻我的人已经到你家去做客了。放轻松,我们也没想要你的命,只想让你帮个小忙。”   那守卫盯着黎平,咬紧了牙:“你们是什么人!”   黎平:“这你就不用问了,我要你帮忙把看守的人都引开。”   “不可能,我跟其他人都不熟。”那守卫冷声道,“那些人跟我不一样,他们虽然功夫差些,但都是些经验丰富的老手。”   黎平看了看身后的谢之霁,谢之霁道:“既是如此,那就由你带我们进去。”   那守卫冷哼:“我若是帮你们,王爷不会放过我的,我们一家也是个死!”   婉儿看着他,轻声道:“不会的,若你帮我们,我会带着你的养父母一起离开江南,不会让他们出事。”   那守卫冷冷看着婉儿:“你以为我还会信你不成!”   黎平恨不得给他来一巴掌,“你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再废话你现在就得死!你当上陈王的侍卫,不就是为了几两银子让你养父母过上好日子吗?以后跟着我们干,少不了你的!”   此人或可收为己用,成为陈王的罪证之一,这也是谢之霁一早定下的计划。   谢之霁看了看天色,上前道:“我x乃朝廷钦差谢之霁,你应该听过我,我可保证你父母无虞,如何?”   那守卫愣住了,喃喃道:“你就是谢大人?我母亲今天上午还说起你,说你杀贪官、发粮食,是个好官。”   黎平踢了他一脚,嘿嘿一笑:“怎么,想不想听你父母的话,改邪归正?”   那守卫不假思索地跪下,“魏峰见过谢大人。”   跪得太快,黎平差点儿没收住剑,他骂骂咧咧踢了魏峰一脚:“你小子是不是不想活了!”   谢之霁:“时候不早了,抓紧时间。”   婉儿看着他们上山的背影,看了看谢之霁,“表兄一早就猜到了他会投靠我们?”   谢之霁淡淡道:“魏峰出身行伍之家,幼年时父亲遭人陷害,他家穷尽钱财救人却被人贪墨,父亲没救出来,母亲也因此早逝。”   “他被务农的养父母收养后,亲眼见证他们被恶霸官员盘剥,因此他本人对贪官污吏厌恶至极。”   婉儿:“他的养母今日前来,也是表兄安排的吧?”   谢之霁:“嗯,此人乃可塑之才,只需再磨练磨练心性,在陈王这里可惜了。”   婉儿抿了抿唇,默了许久,才轻声问:“既已解决了这件事,表兄还是要送我离开吗?”   谢之霁:“虽已解决,但陈王迟早会发现,此人张扬跋扈、暴戾恣睢,你不便在此久留。”   “可……”   “没什么可是的。”谢之霁看着她,见她有所顾虑,便以为是解毒的事情,道:“别担心,其实你解毒一事……”   “大人。”有影卫倏地出现,对谢之霁道:“他们已经出来了。”   谢之霁顿了顿,吩咐道:“直接去渡口,掩人耳目送回上京,即刻出发,不得停留。”   “是。”   他看了看婉儿,婉儿捏紧了手,“我、我能回去取些东西吗?反正也不着急,我明日一早再走,可以吗?”   谢之霁看着她,沉吟许久:“好。”   婉儿和太子分开走,他本就是如此计划的。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沉闷,谢之霁看着婉儿,叮嘱道:“婚约并未取消,你可以继续住在侯府里,我已打了招呼,没人会为难你们。”   婉儿:“嗯。”   谢之霁:“有任何需要,直接去找谢侯爷,他会为你解决。”   “嗯。”   “之前那些绑架你的人,虽然教训了一顿,但以防万一,你尽量少出门。”   “嗯。”   谢之霁很少说这么多的话,婉儿听着听着,不由开始走神了。   自三仙镇被救起来后,她就觉得谢之霁对她的态度变了,他以往隐蔽的关心和爱护,叮咛和祝福,此时此刻毫无保留地都泻了出来。   “你是不是……”婉儿不安地看着谢之霁,犹犹豫豫。   是不是已经知道她想起来了?   可话到嘴边,她却问不出口。   如果谢之霁回答是,那她又该如何应对?如果谢之霁质问她隐瞒的原因,她又该如何解释?   太多的疑问,太多的惶恐,让她实在是害怕开口,她不敢面对得知一切真相的谢之霁。   若她知晓她想要冒险为父亲翻案,为永安候翻案,肯定会生气阻止她。   顿了许久,婉儿缓缓道:“多谢。”   她只能说一句谢谢。   谢之霁眼眸一沉,目光深邃,到底是因为什么,让她在这种时刻居然还想着逃避相认?   婉儿到底在瞒着他什么!   “为什么魏峰之前唤你小云?”谢之霁忽然问道,“你的化名?”   这话题来的生硬,婉儿点点头,“父亲在外化姓为云,我便也随着他。”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光闪过谢之霁的脑海,他紧紧地看着婉儿,“伯父可是写了一本名为……”   忽地,马声嘶鸣,车厢猛地停住了。   “大人,我们被围了!”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捂脸尖叫,我没怎么写过甜文,实在是太难写了。不由得想起了那句:“天气很好,钱几乎没有……”[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第71章 陈王   城东隐蔽的民宅外,灯火通明,密密麻麻围了几层的人马。   为首的是一辆华贵的马车,谢之霁透过窗紧盯着外面,眼神落在马车上,神情极为严峻,低声道:“别出声,是陈王。”   “谢尚书,怎么不下车啊?”马车外响起一道浑厚的中年男子声音,“谢尚书还真是的,来了江宁府还住这种地方,让我一番好找啊,回去后你是不是还打算给圣上说我怠慢了你?”   谢之霁看了看婉儿,轻声道:“待在这里。”   他半开车门,看着外头同坐在马车内的陈王,缓缓下了车,躬身行礼:“下官见过陈王。”   陈王四十有余,或因着在江南赋闲多年,曾经身上那份军士的坚毅和方正被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冷和残酷,狭长阴郁的眼眸紧紧地盯着谢之霁,仿若毒蛇吐信一般。   “啧,这份礼节本王可担待不起。”陈王瞧着谢之霁挺直的背,眼神阴翳,语气恶毒:“谢尚书可是圣上派来的钦差大人,手中拿着圣上的手谕可随意斩人,您给我行礼真是折煞本王了。”   不仅诱他去河口镇摆了他一道,还趁他不在把他的眼线和左膀右臂几乎砍完了,此人比传言中更加可怕。   “本王专为谢尚书设了宴席,不知谢尚书肯不肯赏本王这个脸,屈尊来寒舍一趟?”   谢之霁眼眸一凛,下意识瞥了一眼身后。   “怎么?”陈王声音一冷,“谢尚书不肯给我这个面子?”   谢之霁垂眸:“多谢王爷。”   陈王心里冷哼一声,瞧了瞧他身后的那辆马车,眼神玩味,专门找了个这么偏僻的地方藏人,刚刚甚至还犹豫了,想必此人对他重要至极。   “马车内的人,也跟着一起来吧。”陈王冷笑道,他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谢之霁心里一顿,还未拒绝,陈王便关上了车门,冷声道:“回府!”   毫无拒绝的机会。   谢之霁在原地僵了片刻,周围陈王的人半步未动,像是在等他们一般。   上了马车,谢之霁见婉儿面露担忧,轻声安抚道:“别怕。”   婉儿摇摇头,眼神坚毅:“我不怕。”   谢之霁那一瞬的犹豫,不仅陈王察觉到了,连她也察觉到了。所谓关心则乱,谢之霁在这一刻表现得淋漓尽致。   婉儿心里五味杂陈,内疚、自责、忧虑的同时,心底却还有些许欣喜,复杂的情感纷繁难理,她勉强笑了笑,轻声道:   “表兄不必担忧,陈王注意到我反而是件好事,我们拖延的时间越长,就越能为渡口那边争取更多的时间。”   “只要陈王未察觉灵谷寺的事情,他就不会对我们做什么。”   谢之霁看着她,轻声道:“过来,我为你束发。”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侍从,一会儿待在我的身后。”   ……   陈王府,富丽堂皇。   廊檐上每五步便挂着一盏精致的八角灯笼,隐隐看去竟似乎镶着金边,处处灯火通明,雕梁画栋,如一座黄金屋般华贵。   侍女们如鱼摆般穿梭在廊檐,皆是容貌不俗,她们身着柔美绸缎,手上提着美酒、菜肴。   “谢尚书来了我江宁府,怎不提前告知本王一声,偏要去住那般偏僻之地?”陈王瞧着谢之霁,“本王偌大一个府邸,谢尚书莫不是还看不上不成?”   说完,余光往谢之霁身后的婉儿看去,谢之霁身形微微一动,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还望王爷恕罪,下官前几日到江宁府时,听闻王爷出了远门,便想着不便叨扰。”   听见“远门”二字,陈王脸上扭曲了一下。   “呵呵,本王想着既然谢尚书去了河口镇赈灾,那我去看看能否帮上忙,没想到却扑了个空……谢尚书脚程倒是快。”   “不仅脚程快,连办事也雷厉风行,听闻本王不在的这三日里,谢尚书就斩了三十余人,”陈王面露寒光,“谢尚书看着玉树兰芝,没想到上面还带着血。”   这话一出,氛围一下子就冷了,陈王看似闲聊,可句句都是诘问和审视。   婉儿跟在谢之霁身后,而她的身后又跟了一群陈王府侍卫,一个个面无表情,杀气十足。听了陈王这话,手纷纷不动声色地放到了刀柄处,蓄势待发。   婉儿心里一紧,靠近了谢之霁。   谢之霁却似乎恍若未见,淡淡道:“下官本次前来,只是奉命赈灾。”   陈王沉声道:“那你……”   “不过,”谢之霁淡然抬眸,截断了陈王的话,“x下官刚到江宁府的第一日,就有百姓拦路陈诉冤情,还有百姓检举江宁府官员贪污赈灾款。”   “更有甚者有人密送了一份举报信,上面说去年及今年由江宁府主修、工部监修的河道,竟全是表面功夫,实际上并未落到实处才导致了今年的水患,而户部的拨款竟不翼而飞。”   他一脸平静地说完,垂眸瞥向一旁的陈王,“这些,王爷可知?”   陈王脸色一白,前不久他才回来,只听说谢之霁斩了他的亲信,还未来得及了解其中细情,谢之霁语气虽稀松平常,可所说的每一句话,却字字致命。   “本、本王如何会知!”陈王厉声道,“本王早就不理世事了,谢尚书可不要借题发挥!”   “哦?”谢之霁语气淡淡,“下官也是如此想的,所以趁着王爷不在,下官就替王爷处置了他们,免得他们像野狗一样到处攀扯撕咬,说出对王爷不利的话,惹得圣上不快,您说是吧?”   陈王咬紧了牙,气得脸都黑了,归顺十几年来,还从未受过这种气!但这口气,却也只能吞下往肚子里咽。   虽然亦卿早就来过信说此人厉害,让他小心提防,他原本还不以为意,如今却让这小子三番四次地耍弄。   是可忍孰不可忍,亦卿虽说让他别杀了谢之霁,可他岂能让他得意?!   “走吧!”陈王冷声道,瞥了瞥被谢之霁挡得只露出一只衣角的婉儿,眼神冰冷,“客人等候已经多时了。”   婉儿听着刚刚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那些话,不由地心里七上八下,如今黎平去了渡口,这个龙潭虎穴就只有他们二人了。   今晚,怕是凶多吉少。   正厅内,座无虚席,却鸦雀无声,十分诡异。   婉儿随谢之霁落座在陈王左下第一个座位,她靠坐在谢之霁的左边。   厅内静可闻针,婉儿垂眼打量,在座的人皆身穿华服,只是各个都愁眉苦脸,如丧考妣,像是被逼而来。   实际上,婉儿猜得没错,他们就是被逼而来的本地富商巨贾。   “此前,谢尚书让本王举办一场赈灾拍卖,可本王是个粗人,哪里懂这些。”陈王拍了拍手掌,随从们陆陆续续将一些古董搬了出来,灯光下它们甚至还没有旁边的花瓶亮,看着实在是不起眼。   他朝着谢之霁举起酒杯,“谢尚书,这事儿你熟,还是你来办好了。我把江南富商们都叫来了,现在就开始吧。”   婉儿顿了顿,面色沉了下来。   陈王来这一招,这是存心想让谢之霁与这些富商为敌了,此举不仅把自己的责任撇干净了,还把谢之霁架在火上烤。   婉儿担忧地看着谢之霁,心里堵得慌,若不是这次意外,她从不曾知道谢之霁居然过得如此艰难。   前有狼,后有虎。每一句话,都得小心琢磨;每一个举动,都得三思而行。   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果然,自第一件定窑刻花玉壶春瓶摆在台上后,场下便毫无声息,气氛冷如冰窖。   婉儿立刻反应过来,这些人不仅被临时叫过来,肯定还被陈王威胁过,他这是存心想要为难谢之霁。   婉儿心里着急,暗中拽了拽谢之霁的袖子,可谢之霁并未看她,只是淡淡地勾起唇角。   “既然第一件古董无人看好,那就由本官买下来好了。”   一旁记录的人问:“敢问谢尚书,价值几何?”   谢之霁轻笑:“公主殿下某次曾指着殿中这花瓶,戏言这花瓶抵得上我五年的俸禄,那我便用五年的俸禄买下这花瓶。”   官员俸禄公开公示,所有人都知晓,谢之霁乃从二品官员,五年俸禄便是两千两。   此话一出,场下便响起了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有惊讶,有感慨,还有几声跃跃欲试。   原因无他,谢之霁的话透露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消息——这些古董都是皇宫里的,甚至是摆在圣上和公主眼前的。   谢之霁顿了半晌,又接着道:“不知王爷是否对各位说过,本次赈灾拍卖的记录和名单,都会呈给公主和二皇子殿下,甚至会呈给圣上。赈灾款项最多的人,自然排在最上面。”   这话,无异掀起了一层巨浪,刚还隐约可听的交谈声,瞬间大了几倍不止。   婉儿款款一笑,松了口气,不愧是谢之霁,亏得他想得出来这种办法,无论这话是否为真,他们这些人都无从考证。   赌一把则前途无限,商人重利,没有人能拒绝在未来皇储前露脸的机会。   “王爷,”谢之霁站起身,“下官初到此地,与这些宾客不熟,还请王爷说两句话。”   陈王的脸黑的能滴出水来了,手紧紧地捏紧酒杯,青筋泛起。   “本王能说什么?你情我愿的事情,你们想买就买!”   有了谢之霁的示范和陈王的话,接下来的古董拍卖几乎各个都是天价,每一个富商恨不得把所有的古董都贴上自己的名字,甚至争得面红耳赤。   拍卖过半,气氛如火如荼,陈王沉着脸起身,身旁的小厮吓得战战兢兢。   “王爷要离场?”谢之霁忽然问,“拍卖还未结束。”   陈王盯着他,暗中捏紧了拳:“这场拍卖谢尚书主持即可。”   谢之霁心里冷笑,最大的鱼还未上钩,怎能让他跑了?!这些年吞下的,定要让他吐出来。   “这下一件拍品,乃是陈妃娘娘的心头好。”谢之霁看着陈王,语气淡淡,“陈妃娘娘心系天下,知江南百姓受灾,便捐出了她贴身佩戴的一串玉佛珠。”   陈王脸色一变,倏地转头盯着桌案上的玉佛珠,眼神阴冷,可细看之下,却又有几分别样的情愫。   “既是舍妹之物,那便由我买下。”陈王又坐了回去。   谢之霁问了刚刚被问的那句话:“陈王所出,价值几何?”   陈王脸色一僵:“两千两。”   和谢之霁一个价。   谢之霁唇边勾起一抹讽意,“王爷怕是误会了陈妃娘娘的良苦用心,她这是为了赈灾筹集善款,自然是价越高越好。”   他看了看周围眼露退却的商人们,淡淡道:“此物和之前的那些并未有什么不同,大家随意竞拍。但现在既然无人敢与王爷竞价,那便由本官来,本官出价五千两。”   “陈妃娘娘一心向佛,她既贴身佩戴,自然是带了几分佛性,两千两实在是糟践。”   婉儿在一旁不由一愣,谢之霁很少这么说话,不知是不是她太过敏感,总觉得谢之霁有意无意强调了“贴身”二字。   她看着桌上的玉佛珠,觉得奇怪。   陈王目光冰冷地看着谢之霁,沉声道:“谢尚书说得对,舍妹既一心为民,就应物尽其用,你们想拍就拍,价高者得。”   “六千两!”   “六千五百两!”   “八千两!”   “一万两!”   “……”   或许是有了陈王的竞拍,这一场的拍卖比之前更加火热。   先不说玉佛珠的品质,此乃陈妃心爱之物,若是得到后献给二皇子——未来最有可能夺得圣位的皇储,那便是千金也难换!   商人靠嗅觉,这串玉佛珠的却乃无价之宝。   “两百万两!”   价格一路高抬,最后竟离谱地到了两百万两,这甚至是一省或几个州县一年的产出,相当于全国一季的盐税。   仅仅,就为了一串玉珠。   谢之霁看着最终以两百万两出价的商人,那是个长髯垂垂的老者,他起身拍掌:“这件陈妃娘娘的心头之好,便——”   “慢着。”陈王突然站起,打断了谢之霁。   不知是不是婉儿错觉,她感觉谢之霁心情很是惬意,似乎就在等着这一刻。   谢之霁转身,“陈王可还想出价?”   陈王眸光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他像是盯着死人一样看着谢之霁,“三百万两。”   这一提,就直接高了一百万,此举便说明了他势在必得,与他竞拍者,皆是他的敌人。   谢之霁心里轻哼,面上却依旧淡淡:“如此巨款,想必除了王爷也无人担得起,果然是兄妹同心,陈妃娘娘若得知此事,必会感念王爷的仁慈之心。”   “王爷和陈妃娘娘纵使一南一北,天各一方,但此时此刻却两心同。”   陈王不再理会,直接拿起了那串玉佛珠,婉儿小心翼翼地看去,只见陈王那粗犷的手轻抚珠子,眸光是从未有过的柔软。   婉儿想起谢之霁此前给她讲的故事,不由心里一跳。   兄妹之间,感情竟如此深厚吗?   史书里那些为了皇位弑父杀君、杀尽兄弟姊妹的储君,为了争取家族利益迫害同族亲属的人x,比比皆是。   陈王一家同在帝王之家,兄妹感情竟如此感天动地,实在是少见。   拍卖结束,富商们便先行离去,婉儿也跟着谢之霁起身。   “等等。”陈王瞥了一眼谢之霁,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婉儿,朝身后示意,一旁的侍女立刻呈上两杯酒。   婉儿脸色一变。   陈王端着酒杯,冷眼看着谢之霁:“谢尚书果真是人才,如此一遭就赚了上千万两,你若是再来几次,我江南再富庶也要被你掏空了。”   谢之霁淡淡道:“钱财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此乃天理,此款项用于救济灾民、重建房屋等事宜,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陈王冷笑一声:“既是如此,那本王便祝谢尚书一切顺利。”   他举起酒杯,紧盯着谢之霁,又看了看婉儿,意味不明地哂笑:“谢尚书的侍从,可真是长得花容月貌,比女子还美上几分。”   婉儿心里一跳,忙低头垂眸。   陈王:“抬头,本王抬举你敬你一杯酒,低头还怎么喝?”   婉儿心里一紧,颤颤巍巍地去接酒杯,那透明润白的酒洒在手指上,凉透心扉。   陈王冷笑着,自己一饮而尽,紧紧盯着婉儿,“怎么不喝,难道是怕我下毒?”   此时此刻,陈王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婉儿身上。   “不敢。”婉儿压低了声音,垂眸看着酒,咬了咬牙准备学着陈王一饮而尽,却突然被一只手按住了。   “他不会喝酒。”谢之霁取过婉儿手中的酒杯,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而后又端起自己的酒杯,看着陈王喝了下去。   婉儿吓了一跳,可又不敢作太大反应,只能呆滞地望着他。   虽然知道陈王不可能丧心病狂地给他们下毒,可刚刚谢之霁敲了他那么大一笔,他必然是心存怨恨。   这酒……定然是放了什么。   ……   天色已晚,月色流淌。   拍卖结束后,陈王凝神抚摸着每一个珠子,想象着自己妹妹平日里是如何念佛的。   老仆上前,感慨:“这佛珠都抛光了,小姐她在宫里受苦了。”   陈王眼神一冷:“不会让她等太久了。”   老仆叹了口气,若当年不是老陈王强行将小姐送到宫里,就……他忽然想起刚刚逼酒的事,疑道:“王爷,二殿下既不让您杀了谢之霁,您为何要对他们下毒?”   “谁说我下毒了?”陈王一抬头觑了他一眼,“不过给他添些麻烦而已。”   “谢之霁身后那人,生得细皮嫩肉,我还以为是哪儿来的小倌,但亦卿说他并未有这方面爱好,想必是哪家托他照顾去外面长见识的世家小公子。”   老仆一愣:“那……酒中加了什么?”   陈王冷笑:“媚药而已。”   “听闻之前谢之霁把陆家和武家的公子都摆了一道。”   “我倒要看看,谢之霁若是污了那小公子,回去还怎么给人交代。”   -----------------------   作者有话说:助攻+1[好的]   国庆快乐!    第72章 发现   陈王府外,空荡荡的。   婉儿看着谢之霁,避开陈王府的守卫,担忧地看着他:“表兄,你没事吧?”   谢之霁:“无事。”   一辆马车从暗处缓缓而来,牵马之人穿着陈王府家仆的服饰,眉眼狭长而倨傲,道:“王爷喜欢清静,就让大人带的那些人回去了。”   “喏,大人就乘这辆马车回去吧。”   那家仆以为会欣赏到谢之霁敢怒不敢言的脸色,正如以往他在其他上京官员看到的那般,可谢之霁只是淡淡地瞥他一眼,那一眼带着极寒冬日的冷气,让他后脊一凉。   “多谢王爷安排。”谢之霁面无表情,扶着婉儿上了车,从他手中接过了缰绳。   马车缓缓离开,牵马人猛地回神,朝着守卫颤声问道:“那人是谁?怎的……”   守卫瞥他一眼:“你不知道就敢对他这样?”   那牵马人一僵,紧张道:“但以往咱们对待那些上京来的人不都这样吗?他看着年纪轻轻的有什么能耐?”   另一守卫攥紧了拳头,面露恐惧:“蠢货!菜市口血流成河,你就不知道吗?曾经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他一句话说杀就杀了,我听说现在巡抚衙门里牢房都不够用了……”   陈王府盘踞江南多年,就连陈王府的杂役走在街上,那些小官都得避让三分,平日里更是仗着陈王仗势欺人、为非作歹惯了,如今这些人杀的杀、抓的抓、罚的罚……见了谢之霁的手段,纷纷胆战心惊起来。   那守卫神色慌乱,脸色都白了,那马车里……他连一盏灯都没放。   ……   夜深了,道路幽静。   婉儿打开车门,看着谢之霁赶车的背影,欲言又止。   “表兄,你身体可有不适?”   谢之霁声音很淡:“放心,陈王他不敢下毒,我没事。”   话虽如此,但婉儿明显感觉车子越来越晃,车速越来越快,谢之霁平静的语气下,隐隐透着急切。   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婉儿抿了抿唇,眼眸染上了一层忧虑,可谢之霁既然不愿说,她也不便强问。   她打开车窗,方才还明亮的月光,如今被乌云盖住了,不见一丝光亮,夜风渐凉,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水汽。   看来,有一场夜雨将至。   “表兄?”婉儿轻声唤道,“还有多久才能回府,要下雨了。”   毫无回应。   婉儿心里一顿,隐隐冒出一股不安,她试探道:“表兄?”   “嗯?”谢之霁缓缓作答,可语气已不是那般从容了,声音又沉又暗,又迟又缓。   婉儿心道不妙,想上前靠近他,不料马车忽然停下,她猝不及防地撞了上去,趴在谢之霁的后背。   感受着手心异常的温热,婉儿心里一慌,忙抓住谢之霁的肩膀,“表兄,你怎么了?”   “轰隆——”   一道惊雷落在不远处,紫红色的光芒划破天空,照亮了谢之霁异常潮红的脸,他紧绷着薄唇,唇色苍白。   夜风强劲,挂在车头上的小车灯被风吹得四处打转,婉儿刚想上前扶住,那如豆子般大小的灯火,忽地就灭了。   顿时,四处黢黑一片,不见天日。   婉儿心里一紧,摇了摇谢之霁,声音止不住地颤抖:“表兄,你怎么了?”   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毒发!   黑暗中,她细细摸索着谢之霁,探上他滚烫的脸,心里慌成一片。   陈王那酒,果然是有问题。   也不知毒性强弱,必须得尽快回去找莫白才行,可……现在既没有灯火照明,她也不识路。   她该怎么回去?   风声渐强,雨声滴滴落在车顶,又急又促,落在身上冷得打颤。   婉儿只好从谢之霁的腋下环抱住他,用力将已经失去意识的他往狭小的马车里拖,谢之霁看着清瘦,可婉儿没想到他居然这么重,用尽全力也只能一寸一寸往后退。   最后一寸,婉儿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将谢之霁拖回马车里,她筋疲力尽地躺在马车里,止不住地喘息。   胸前压着谢之霁沉重的身子,婉儿有些喘不过来气,用手推了推他。   推不动。   婉儿没办法,只能忍了忍,待气息稳定,又试了试。   不行,还是推不动他。   婉儿有些绝望地想,这该怎么办?该不会一直到雨停她都要给谢之霁当垫背的吧?   “哥哥?”婉儿无力地唤道,一边还用手推他,“哥哥,你醒醒啊……”   忽地,谢之霁似乎动了动。   婉儿一顿,外面雨声雷声轰隆,她声音大了一些,“哥哥,快醒醒!我们回家。”   幽闭逼仄的马车内,响起一声闷哼,婉儿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声里包含着什么,心头只升起了一阵欣喜。   谢之霁快醒了!   “哥哥!”   “哥哥,快醒醒,我们一起回家。”   胸口的重量渐渐轻了起来,婉儿舒心地喘了几口气,黑暗之中,她什么也看不清,但谢之霁已经起来了,看来是恢复了意识。   “哥哥,我们回去吧。”她叫顺了嘴,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叫错了称呼。   潮湿的空气里,安静得诡异,谢之霁没有任何回应。   婉儿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她撑着手臂坐起身,没想到直接撞上了一个炽热的呼吸,滚烫的气息落在她的脸上,婉儿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忽地,车窗被人猛地一关,将雨声彻底关在了外面。   马车内,只余闷闷雨落。   目之所及,一片漆黑,婉儿甚至感受不到谢之霁的呼吸,她不由开始慌了……谢之霁这是醒了,还是没醒?   “哥哥……”   话音未落,她便被一股强力扑在马车壁上,炽热的手掌准确地捧起她的脸,她x的耳垂被带着厚厚笔茧指尖摩挲,脸上落下了谢之霁炙热的气息。   婉儿心里一跳,微微张嘴欲说些什么,唇齿间便被占领,一路攻城略地,过于强势的动作和气息,婉儿被迫仰起头任他予取予求。   拒绝的双臂在谢之霁的胸前垂死挣扎,可犹如蚍蜉撼大树,反而愈发激起了身上之人的暴戾和征服欲。   鼻尖是熟悉的气息,可又混合了浓郁的酒气,婉儿被吻得迷迷糊糊,身体渐渐软了下来。   身上之人滚烫,和之前中毒的她如出一辙,婉儿大概是明白谢之霁中了什么毒了。   陈王真是该死!   竟是媚毒!   她这么恍惚地想着,可谢之霁的动作却完全没停,攻略了薄唇,他咬了咬唇角,滚烫的气息又往下探去,落在锁骨处,又张嘴欲咬。   “别、别咬。”婉儿害怕地推了推他,她实在是不确定失去了意识的谢之霁下嘴会不会没轻没重的。   听着这话,谢之霁竟真的停了一下。   婉儿松了口气,就着势头推开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小声骂道:“让开。”   一言不发地就扑过来又啃又咬,到底是谁教他的?就不能温柔一些吗?   不知是不是受了谢之霁的感染,婉儿觉得浑身发热,她起身想推开车窗,不料才一伸手,便被捉住了。   婉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待再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谢之霁压在了身下,他一手解开了她的发带,灵活地将她的手腕绑在身后。   他的动作准确而迅速,就像是……这黑夜于他而言如白昼一般。   婉儿慌乱地挣扎,看着眼前的一片漆黑,不由得猜想:谢之霁眼中的画面,和她该不会是不同的吧?   如果他能在黑暗中视物,那……   忽地,她感觉腰间一烫,谢之霁的手掌抚上她的细腰,而后轻而易举地挑开她的腰带。   准确无误,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动作。   黑暗中,婉儿猛地瞪大眼睛。   谢之霁这个混蛋!   一层又一层,直至所有的薄衫被一一拨开,粗鲁又无礼。   滚烫粗粝的手指覆上,肩头被咬住,婉儿惊起一身寒颤。   “不、不要!”她害怕地往后缩,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这样陌生的谢之霁,她不要。   “哥哥……”   “哥哥,你醒醒,你快醒醒……”   雨声混合着哽咽哭泣,回响在狭小闷热的车内。   婉儿害怕地往后缩,谢之霁伸手握住她的脚腕,只将她轻轻一拉,便又拖回自己的身下。   一道紫白的闪电亮彻整片天空,婉儿恍惚地看着身前的眸色如墨染的谢之霁,他幽深的目光里,有着她从未见过的情欲。   忽然,婉儿注意到她的脚,正抵在车门处。   电光火石之间,婉儿猛地用力打开车门,响彻天空的惊雷直接炸在他们耳边,寒风携冷雨涌进车内,婉儿顺势用脚踢向谢之霁,但下一刻便被捏住了脚心。   “婉儿?”   忽然,谢之霁出声了,这一声带着困惑、疑虑以及……意外。   闪电之下,婉儿被可怜兮兮地绑在身下,不仅**,且遍布红痕。   谢之霁仿佛也吓了一跳,后知后觉地松开她,身后的冷风一阵接一阵地涌进来,驱散车内浓厚的闷热,以及谢之霁心头那抹焦躁和情欲。   “表、表兄?”婉儿哑着声,小声试探。   成、成功了?   “嗯。”谢之霁将她抱起来,解开她手腕上的发带,看着她身上松松垮垮的衣服,不由顿了顿,一件一件为她穿好。   “抱歉。”谢之霁轻声道,“刚刚失去了意识,吓到你了。” 奇!书! 网!w!w!w !.!3!q!i !s! h !u!.!c!o!m   婉儿缩在角落里,黑夜之中,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闷声点点头,擦干脸上的泪。   “是陈王下的药?”   “嗯。”   “表兄不是说你百毒不侵?”   “媚药不是毒。”   “……”   一阵长久的沉默,两人都没有再出声,可雨声依旧,似乎短时间内不会停下。   婉儿心情逐渐平复下来,想起谢之霁是为她才中的毒,不由也没那么生气了。   她想了想,轻声问:“那……毒已经解了吗?”   谢之霁嗓音喑哑:“……嗯。”   婉儿闻言,松了口气,她不由往前挪了挪身子,可没想到竟直接撞上了谢之霁。   滚烫、炽热。   婉儿一顿,谢之霁在骗她!她心头不由懊恼,也是,陈王下药岂能这般随意就解了?谢之霁怕是担心她害怕,才强撑着身子。   婉儿不由握紧了手,嗓子干哑,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又无话可说。   “我去赶车。”谢之霁低声道,“雨天路滑,你坐好。”   说完,他便伸手打开了车门,外面狂风大作,冷雨瞬间便扑了进来,马车夫坐的位置上,已经湿透了。   可谢之霁毫不犹豫,刚踏出一只脚,衣袖便被身后之人抓住了。   “雨停之后,再回去吧。”婉儿犹豫道。   谢之霁拂开她的手,“无事。”   婉儿脸色一白,怎么会无事呢?他毒发那么严重,浑身滚烫,被外面冷雨一浇,怎么可能会没事?   她以前又不是没见过他脸色惨白,病得如一盏破碎风灯的样子。   想及此,婉儿执着地拽住谢之霁的衣袖,劝道:“雨停后再走。”   不就是怕自己毒发失控吗?那就趁现在清醒时解毒,不就行了吗?   反正,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全都已经发生了。   “表兄,我……”婉儿顿了顿,语气不知不觉就弱了,“我帮你解毒。”   又一道闪电而过,婉儿手指颤抖,甚至不敢去看谢之霁的眼睛。   谢之霁不言,婉儿心里紧张得嗓子发紧,慌乱地为自己找补:“婉儿之前毒发,多亏了表兄才能活命,如今表兄因我中毒,婉儿岂能坐视不管?”   狂风呼啸,将车头那盏破碎的风灯撞得稀碎。   许久之后,谢之霁缓缓关上了车门,又沉默许久,才低声道:“用手,你会吗?”   婉儿疑惑,“嗯?”   什么用手?   她用自己那贫瘠的、可怜的、从谢之霁哪里学来的知识仔细想了想,也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但没关系,她会学。   “婉儿不懂,表兄可以教教我吗?”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谢之霁声音嘶哑,“你……把手给我。”   手心滚烫,婉儿吓得一缩,可手腕已经被谢之霁紧紧拽住了,再退却不得。   闷闷的雨声,闷闷的氛围,闷闷的心绪……所有一切,都隐匿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阵雨之中。   忽然,谢之霁闷哼一声,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陡然加重。   那双本已逐渐迷离的双眼,倏地一片清明,谢之霁垂眸紧紧看着她的右手指尖。   那里,有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笔茧,虽没有他的厚,但没有长年累月执笔写字,也绝无可能生出来。   他伸手抚上婉儿的额头,散开的头发披在肩上,柔润地缠在他的指尖。   若非哄她做这种事情,他或许很久之后才能猜到她隐藏的事情。   “用点力。”谢之霁垂眸看着她,“就像你执笔写字那样。”   黑暗中,谢之霁绷紧薄唇,眼神冷得吓人。   他发现她的秘密了。   -----------------------   作者有话说:可恶,上当啦!腹黑的简直没人性!    第73章 矛盾   雨声,自那晚之后便再未停过。   阴雨绵绵,天气沉沉,让人分不清时间流逝的快慢,婉儿从书上抬头,望着窗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竹子,不由发愣。   自那晚回来之后,她再也未见过谢之霁了。   不止谢之霁,莫红、莫白和黎平他们,婉儿也再未见过。   院外,多了两个陌生的守卫,她每日沉浸在书本里,外面……已经过了几日了呢?   门外响起脚步声,婉儿眼神一亮,朝门外看去,可待看清来人是时候,眼里的神采渐渐散去。   “燕小姐,我见你中午胃口不好,就让厨房准备了点儿清淡的。”来人是谢之霁派来守在院外的侍卫之一,名唤王吉,高眉大眼的一个年轻男子。   婉儿轻声道了谢,看着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怎么了?”王吉见婉儿的模样,问道。   婉儿:“自我上次从陈王府回来,已经过了几日了?”   王吉抓了抓脑袋,“那晚我正当值,算算已经快七日了吧。”   婉儿愣了愣,原来已经有七日了……谢之霁已经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整整七日,连一丝消息也没有,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   为什么?   “谢大人可是有什么急事?这几日不见他的踪影。”   王吉想了想,“这个属下也不知,不过应该还是像往常一样忙着赈灾和查案的事情,没什么急事。”   婉儿顿了x顿,垂下眼眸。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躲着她?   是因为那晚发生的事情吗?是因为他不满自己中了陈王的奸计染上媚毒,还是说……不满意她做的事?   难道他不喜欢自己主动提出为他解毒?可……最后还是他提出来的。   婉儿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这几日她总是梦见那晚的事,手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炽热的触感。   忽地,婉儿想起那晚的最后,谢之霁那一反常态的冷淡。   “多谢。”   谢之霁在最后,语气冷淡地松开她的手腕,对她道了谢。   和以前完全不同。   没有一丝温情,甚至连多一句话也没有,就那么沉默着送她回来,又立即驾车离去。   王吉见婉儿发愣,不由问道:“燕小姐是有什么事情要找大人?如果有的话,我去派人传达。”   婉儿一顿,“没事。”   她从未想过,原来和谢之霁见面,还需要有人转达请求。   一瞬间,婉儿觉得谢之霁离自己十分遥远,她忽然意识到,或许一开始谢之霁和她就相距甚远,是过去那些时日给了她可以忽视他们之间鸿沟的错觉。   婉儿:“莫姑娘呢?最近也没见到他们。”   王吉:“他们去了疫区,大人说虽然已经把药方和办法都通知了下去,但还需要莫神医去疫病最严重的地区指导,莫姑娘也跟去了。”   婉儿点点头,心里也猜到了,又问:“那黎公子呢?”   谢之霁不是说西边屋子给了黎平住吗?可黎平从未回来过。   王吉尴尬地笑了笑:“他是大人的贴身护卫,自然是跟着大人了。”   新泡的春芽袅袅升烟,清香四溢,桂花羹热气腾腾,婉儿看着外面的蒙蒙阴雨,没再说话。   天色渐暗,有侍女进屋点起灯盏,一盏一盏孤寂的青灯,拉长了窗前少女孤单落寞的影子。   星火般微弱的光落在少女的眼眸中,闪着迷惘和茫然。   王吉一时有些看呆了,冷风吹动书页,哗啦啦的一阵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他猛地别开眼。   “燕小姐,您看您还需要什么东西,我派人为你买回来。”   婉儿摇摇头,轻声道:“我想出去走走。”   一听要出门,王吉脸色都白了,“额……外面正下雨了,燕小姐还是别出去了。”   婉儿:“没事,这雨下的也不大,撑着伞就行了。”   她还未起身,王吉就把身子挡在了门前,昏黄的烛光落在他的脸上,显得身姿略带僵硬,眼神有些飘忽。   “大人近日在外头查案,有不少宵小躲在暗处,燕小姐最好还是不要外出,免得被人盯上了。”   婉儿垂下眸,忽略他身上欲盖弥彰的慌乱,久久未言,“抱歉,是我考虑不全。”   “只是我这里有两封信,可以帮我寄一下吗?”   王吉见她似乎放弃了出门的打算,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大人给他们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出这道院门,万一出了事情,他们谁也担待不起。   “自然可以。”王吉道,“待小姐写完后,我立刻派人寄出去。”   只要千万别想着出去。   铺纸研墨,婉儿执起狼毫,沾满墨汁的笔尖刚吻上薄纸,她忽然就愣住了。   “就像你执笔那般。”   她脑海中忽地就响起了这句话,那晚,谢之霁这样教她。   在那个狂风骤雨的暴雨夜,在那个沉黑幽闭、只余暧昧喘息和雨声的马车内,谢之霁居然那么冷静地对她这样说道。   婉儿下意识看着手中的笔,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由得深想:那个时候,谢之霁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这不合常理,因为以执笔的姿势根本握不住。   执笔……确实,她的执笔姿势一直都不标准,虽然幼时是谢之霁亲手教她执的笔,但她那时候手掌太小,用的都是谢之霁的笔,所以根本拿不住。   于是,她便暗中偷了一些懒,待日后正式执笔时,才发现习惯已经纠正不了了。   当时,这还让谢之霁十分气恼。   可……她执笔的姿势只是会让她中指的指尖内侧多了一层笔茧,和那晚的情况又有什么关系?   想了半晌,也没什么头绪,婉儿轻叹一声,久久未落笔,墨水已经将纸张弄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全都清除掉,凝神落墨。   一共有两封,一封寄去长宁县,为母亲报上平安,请她保重身体;一封寄去忠勇侯府,告诉淼淼安心等她。   犹豫了片刻,婉儿还是缓缓写下第三封。这一封夹在寄给淼淼的信封中,是给沈曦和的。她已经在谢之霁那里看过上册的书稿,接下来就是出版的事宜,请他等她回去再作商议。   婉儿将封好的信交给王吉,随口问道:“还有几日才能回上京?”   王吉:“这个我也不知,一切听大人的。”   婉儿点点头,“多谢。”   她看着屋外黑沉沉的雨夜,四处都是淅淅沥沥的声响,已经过了晚膳的时间,谢之霁今夜怕是又不会回来了。   她眼里闪过一丝郁气。   果然,谢之霁此前说的第二阶段解毒的事情,是假的。   骗子!   ……   交给王吉的那三封信,不过半个时辰,便摆在了谢之霁的桌上。   谢之霁面无表情地拆开看完,一言不发。   王吉不安地瞧了瞧一旁的黎平,黎平耸耸肩,表示自己也无可奈何。   实际上,黎平也不知道最近这两人是怎么了。他那晚护送太子遗体去渡口,不放心又送了一截,等忙完回来时,已是第二天了。   自那以后,谢之霁便开始不对劲了,不仅不回去住,还把那小姑娘暗中关起来,不管他怎么旁敲侧击,也问不出来。   这可比往日吵架要严重多了。   阴雨蒙蒙的天,廊檐里挂着的灯火,氤氲着暖暖的一圈光晕。   谢之霁将信重新封好,淡淡道:“按照她的要求去寄信。”   王吉默默地取过,脑海中闪过婉儿孤寂冷清的身影,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道:   “燕姑娘今日兴致不高,不仅没像往常那般读书,还想出门走一走,要不要我……”   谢之霁瞥他一眼,淡淡的,凉凉的,裹挟着压迫和威严,像是在一瞬间就洞察了他心底的一切。   王吉猛地意识到什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属下不敢。”   心底刚生出的那抹情愫,被谢之霁无情碾压得粉碎。   黎平见状,无奈地摇摇头,靠着窗户随手拿起一个青果啃了下去,不料酸的他龇牙咧嘴。   少年人青涩,又是知慕少艾的年纪,更何况他们面对的还是婉儿那般年轻貌美的少女。   谢之霁冷冷道:“去寄信。”   黎平望着窗外雨中那个慌乱的背影,挑了挑眉,“看看你把人家吓得,人家说不定也没什么别的心思,而且你又没说透,他能知道个什么?”   谢之霁冷哼一声。   虽未回答,胜似回答,明明把人家看得紧,却又把人关起来冷着对方,这般孩子气的行为,黎平一时不由想笑:   “那小姑娘还真是招蜂引蝶,前几日来了一个守卫,今儿又来了一个护卫,也不知道这小姑娘的爹平日里是怎么护着她的,大概没少头疼过。”   他打量着谢之霁沉郁的脸色,故意打趣道:“我看,要不是你小子和她的婚约定的早,估计她未必想嫁给你。”   没想到这话还真戳到痛处了,谢之霁脸色一沉,想起了刚刚看到那封寄给沈曦和的信。   沈曦和……沈哥哥。   呵,婉儿幼时口中那人,大概率就是羲和了。沈曦和竟帮她这么大的忙,想必他们一早就相认了,究竟是何时?   谢之霁眯起眼睛,那日沈羲和来府里晚了,说是因等待一女子,应该就是婉儿。而那时……婉儿来上京方才半月而已。   想及此,谢之霁唇边勾起一抹讽意,看来被忘记的,自始至终就只有他一个人。在来上京之后,她最先找的还是幼时常挂在嘴边的沈哥哥。   “我让你取的叙州府春试考生入选名单及试卷,回来了吗?”谢之霁冷声道。   黎平咂咂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好端端的,你这么凶做什么,还好你之前一直纠结小姑娘有没有什么哥哥,我们在叙州有不少人,你一吩咐我就派人去拿了。”   他拍了拍手,外面人送来一个厚重的用牛皮包裹的袋子,“你是礼部尚书,前不久又处理过科举舞弊案,那叙州府尹一听你要卷子,吓得直接把原卷都送来了。”   谢之x霁脸色阴沉沉的,“那个哥哥,不用查了。”   黎平奇怪地瞥他一眼,怎么突然就不查了?以前不是还那么在意吗?   不过见谢之霁脸色实在是不善,他也不好多调侃,将外封上的水汽散去,他将答卷放在桌案上。   “话说,你这个时候要这东西做什么?”   谢之霁不言,只默默地打开包装。由于女子人数较少,且是去年秋才公告的,因此只安排州府、上京两级考试,春试每州府选出二十人,上京秋试再选出二十人,最后再由公主和圣上定夺前三甲。   按照惯例,卷子封存的的顺序会按照排名先后,可当看到一封答卷时,谢之霁就知道不用再往下看了。   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此前所有的猜想便都印证上了——婉儿来上京根本就不是为了婚约。   她是为了通过科举为父平冤、为永安候平冤,婚约只是一个幌子。   这就是她一直隐藏的秘密。   “谢英才那边,消息回来了吗?”谢之霁声音冷得发寒。   黎平从未见过谢之霁露出这般神色,不由一顿,“还未……”   话音刚落,院子里便飞来一只纯白的信鸽,黎平赶紧上前把信取下,直接递给谢之霁。   一目扫完后,谢之霁眸色一暗,指尖的信纸便立即粉碎。   黎平吓了一跳,“到底怎么了,你生这么大气?难道上京发生了什么事?”   谢之霁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怒气。   “你知道婉儿为何来上京?”谢之霁冷笑一声,“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我竟然被她骗了两个多月。”   黎平心里咯噔一响,“什么意思?”   谢之霁:“她来上京之后,以一百两为报酬,一早就和谢英才约定了退婚;默认我的接近,只为从我身上打探出当年永安候一案。”   “她是叙州府春试第一名,你说她想做什么?”   黎平愣愣地看着试卷,像是有些呆住了,“我、我当初还以为她只是想攀附权贵,后来又猜她是为了借忠勇侯府的势为他父亲平冤,没想到……”   她不想靠任何人,她只想凭借自己的一己之力。   这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怎的行事作风如此刚烈莽撞?   “那、那为何她想起来了之后,不告诉你这些?”黎平只觉得脑子一阵嗡嗡的。   “以你们当年的关系,又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你是她在上京唯一的依靠,她为什么不告诉你?!”   “而且,你还是两部尚书,就算不看关系,就凭你这身份,她也没有不依靠你的理由?”   窗外风声呼啸,湘妃竹被风压得倾倒乱颤,谢之霁瞥向竹林下那朵微颤的微若纯白花朵,凝视了许久。   花朵的上方,不止竹林,还有一张硕大的树叶,为她遮挡风雨。   “谁说……我是她唯一的依靠?”谢之霁轻声道,他看向桌案上那本已经重新黏合好的《罪狱集》,沈曦和乃京兆府尹,查案比他要方便的多。   更何况……谢之霁想起婉儿多次的逃避,他冷声道:“她不信我。”   黎平感觉脑子轰然一响,都要炸开了,他简直不可置信:“她不信你?这怎么可能!”   这些年来,谢之霁做的不就是为永安侯平反吗?她怎么可能不信谢之霁?   她若真不信,那谢之霁未免太可怜了,就连黎平这个大老粗,心底也不免生出了些同情。   谢之霁垂下眸子,思忖良久,他起身道:“东西收好送回去,今晚你不用跟着我。”   黎平惊讶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禁上前:“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谢之霁脚步一顿:“找她,谈谈。”   “即使她不信我,我也不能让她自寻死路。”   黎平抬头望着落雨,不禁轻叹,那小姑娘也实在是天真了,永安候的案子,可不是史书上记载的那么简单,远比表面上要复杂阴暗得多。   他们这些人,已经暗中谋划了十多年,牵一身而动全发,她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随意乱入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十几年的苦心孤诣满盘皆输。   “那你好好对她说话,别又吵起来了。”黎平不放心地对他的背影喊道,“子瞻,你是个大男人,要让着女人,懂不懂”   谢之霁眸色一沉,生硬道:“……不让。”   黎平:“……”   得,这小子还在气头上呢。   ……   夜雨,越下越大。   已是初夏,可到了江南梅雨季,夜里的寒气和潮气爬上被子里,还是冷的让人打颤。   婉儿拢了拢被子,可被窝里的潮气太重,被子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半干不干的样子,触手即凉,又阴又冷。   婉儿冷得受不了,不禁想起了之前谢之霁为她烘干头发的时候,如果他在的话,应该也能把被子烘干吧?   她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忽然瞥见窗外站着一个黑影,她吓得心里一紧,猛地坐起身。   “谁在那里!”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不急不缓的节奏,就像是……谢之霁。   婉儿一愣,起身随意披了一件衣服,点灯开门。   “表兄?”婉儿一脸意外。   谢之霁一身潮意站在门外,脸色冷得发白,指尖甚至还滴着水,婉儿吓了一跳,赶紧让他进屋。   婉儿取了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他,谢之霁却不接,只是紧紧地盯着她看。   眼神既热切又冰冷,婉儿被看的心里发毛,深更半夜的,谢之霁怎么会这个时候来找她?还淋成这个样子?   “表兄?”婉儿试探着又将毛巾往前凑了凑。   谢之霁垂眸,看着那毛巾半晌,还是一言不发。   水滴从发丝落下,沿着俊俏的眉骨滑落,他的脸上沾满了雨痕,婉儿担心他受寒正想上前,可谢之霁却忽然退了一步。   他抬头看着婉儿:“不用再装了,我都知道了。”   婉儿盯着他后退的动作,身体一僵:“婉儿不懂表兄什么意思?”   谢之霁退得远了些,冷淡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你认出我了吧?早在三仙镇的时候。”   婉儿:“……”   婉儿虽有准备,但也没想到谢之霁会说得这么直白。所以,谢之霁关了她好几天,如今大半夜是找她来谈这件事的?   “对不起。”婉儿僵着身体,低头喃喃道,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谢之霁瞧着她,语气冰冷:“你并未对不起我,反正你早就已经解除了婚约,不是吗?”   他们的婚约,她卖了一百两;他送的玉佩,她卖了二十两。如今,他们之间再未有别的可以将他们联系起来的信物。   她单方面地清除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婉儿愣愣地看着他,眼神有些慌乱,解释道:“那是……”   “那是因为,婚约并不重要,你只是想要一个来上京的契机,让你母亲同意你来上京参加秋试,然后找机会为你父亲翻案。”谢之霁语气冰冷地帮她补全了解释。   所以婚约根本不重要……无论婚约对象是谁,都不重要,就算是他,婉儿也会毫不犹豫地退婚。   因为有了婚约,便不可能参加秋试。   婉儿讶异地看着谢之霁,“哥哥都知道了?”   难怪会会软禁她这么多天,只为查清楚她的目的。   到底是什么时候,到底是因为什么,谢之霁才会突然开始怀疑?   “哥哥是怎么知道的?”婉儿抿抿唇,“我从未告诉其他人。”   谢之霁沉着声:“这你就不必知道了。”   婉儿捏紧了手指,胸口处开始鼓鼓的跳:“所以,哥哥要阻止我吗?”   不做一丝辩解,也没有任何解释,婉儿就这么直接承认了。谢之霁冷淡地看着她,“你就不怕我说出去?”   若是说出去,这条路就彻底断了。   婉儿:“……既然哥哥来找我,想必还是念着幼时情谊,是不会说出去。”   谢之霁心底冷哼,“我是来告诉你,你的计划不过是妄想。永安候案绝无翻案的可能,你父亲的案子也是。”   “这些年来,你的父亲和母亲做的没错,你不该来上京,回长宁去。”   “天亮之后,我便派人送你回去。”   消息太过突然,婉儿不可置信地抬头,“我不回去!”   “哥哥应该很清楚,永安候案有疑点,父亲被牵连也是冤枉的,那么多永安军背负屈名长眠地下,他们的家人至今还抬不起头,我绝不回去!”   婉儿猜到谢之霁会阻止她,但她没想到谢之霁如此果决地送她回去。以谢之霁沉稳的作风,送她回去后,定会像现在软禁她。   她绝不能回去,否则一切都没有希望了。   谢之霁看x着婉儿,此时此刻她像一只受惊吓的小鹿,眼里满是惊慌和无措,眸光在昏暗的烛火中不安地闪烁。   “你什么都做不了。”谢之霁淡淡道,“你连过去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又谈何翻案?”   “就算有疑点,事情也都过去十几年了,你从何查起?当年那些涉案之人,你又认识多少?你一无权势、二无家世,三无贵人,你拿什么去查案?又有谁愿意帮你?”   “当年涉事最深的就是你舅舅李家,以及你叔伯家董家,他们是什么态度,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所以,别妄想做不到的事情。”   一连串的诘问,婉儿脸色不禁发白,谢之霁说得不错,这些都是不可逃避的事实。   “我自然知道这一切很难,所以……我愿用我一生来做这件事。哥哥曾告诉过我董家先祖的事迹,我已经算是董家最后的人了,要是临阵逃避,又怎对得起他们的坚持?”   “现在不行,那就五年,五年不行,那就十年……我不信阴谋诡计会永远遮蔽公平正义,但凡有一丝希望,我也要争一争。”   谢之霁蹙眉:“你父亲做的已经够多了,况且他也不希望你赴他的后尘。”   “回去吧。”   他转身准备离开,婉儿看着他的背影,咬咬唇,上前拽住他的衣袖。   “我不走。”婉儿攥紧了衣袖,“再过几个月就考试了,我不能走。”   “就算你把我送回去,我也一定会再去上京。”   谢之霁脸色一冷,轻而易举地就拂开了她的手,转身看着她:“就算你参加了秋试,我也不会让你通过。”   婉儿浑身一僵,“不可能。”   “就算你是主考官,考试为了防止舞弊实行糊名,试卷也会重新誊抄一遍,你不可能知道哪个是我,哥哥不必吓唬我。”   谢之霁冷漠地看着她:“我已看过你的试卷,字迹会变,可你的文章构架、遣词造句的习惯这些都是十几年养成的,不会轻易改变。”   婉儿后脊一凉,不可置信地摇头:“这不可能,你肯定又是在骗我。你说的这些都毫无根据,而且届时上百份卷子,你不可能去猜。”   谢之霁淡淡地看着她,不言。   婉儿心里一梗,忽然明白了,谢之霁并不是在虚张声势,以他的能力,确实可以办到。   “你……”婉儿恐惧地往后退,“你不能这么做。你是主考官,你怎么能舞弊?你不能这么做!”   “所以,我让你回家。”谢之霁看着她流泪的双眼,“回家去,你的母亲在等你。”   婉儿呆呆地看着谢之霁的背影,不明白谢之霁为什么要把事情做的这么绝。   难道……是担心她会连累他?也是,这件事情太大了,谢之霁苦心经营十几年,定是不想被她毁了。   就在谢之霁踏出房门的最后一步,婉儿快步上前拽住他的衣袖,急切又恳请:“我、我不会连累哥哥的,哥哥只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好不好?”   “现在上京城里还不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我回上京后就言明和忠勇侯府解除婚约,届时你我便再无瓜葛,哥哥就不用担心我会牵连你了。”   谢之霁脸色一沉,原来婉儿是这么想他的。牵连……可笑,他早就身处其中了。   “已备好了晕船的药,此行走水路。”谢之霁头也不回,冷淡道:“别再回来了。”   在他把所有一切结束之前,婉儿只需要在长宁等着他就够了。   他态度强硬,语气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婉儿紧紧地抓紧衣袖,手指用力到发白,泪水抑制不住地往外落。   她无力地垂下身子,瘫倒在谢之霁的脚边,绝望地望着谢之霁。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只是想要为父平冤,只是想要一份正义,又有什么错?   谢之霁垂眸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语气淡淡:“就像你父亲做的那般。”   将所有危险都隔绝开,纵使天下朝堂纷乱,至少她不会有危险。   婉儿咬紧了牙,愤然又不甘:“可你不是我的父亲,而且我若是听父亲的话,便不会偷跑出去考春试。”   “哥哥,哥哥……”婉儿忽地又想到了什么,哭着哽咽拉住他的手,哀求道:“哥哥,你以前不是说过,读书可以帮助别人吗?我一直很听你的话,所以我用功读书,现在机会来了,我、我怎么能回去?”   谢之霁沉默了一阵,“不是现在,也不是这件事,在帮助别人之前,要先保住自己的命。”   软话说尽了,谢之霁态度依旧不改,婉儿沉默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咬着牙坚决道:“我绝不回去!”   “那我便让人绑你回去。”   “谢之霁!”婉儿被气得浑身颤抖,忍不住去推他,“你凭什么管我这么多?!”   “说到底,你也只是我幼时玩伴而已!你凭什么随意插手我的事情!”   谢之霁浑身一僵。   幼时玩伴……谢之霁冷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眼眸中强撑着的坚持浮现出一层迷雾,透出难得一见的脆弱。   可怒气上涌的婉儿并未察觉,只宣泄着内心的怒气,“你既非我的兄长,又不是我的家人,曾经的婚约早已不复存在,我参加科举为父平冤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凭什么管这么多?!”   “就算是死,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她扯出胸前的玉佩,激动道:“是因为这个吗?”   “若是如此,那我便不要了。还给你!”   谢之霁手中被强行塞入玉佩,入手之际,还带着婉儿身上的温热。   谢之霁看着手心的玉佩,忽地感觉自己可笑,原来这么多年的念想,在她人眼里竟是自作多情,毫无价值。   “幼时玩伴吗?”   “你说得对,我的确没资格来管你的事。”谢之霁垂眸看着她,眼眸灰暗,没有一丝光彩,语气冰冷。   “今晚就当做我没来过。”   婉儿顿了一下,心头燃得正旺的火气,倏地被扑面而来的冷气浇灭。   看着谢之霁的脸色,她后知后觉自己的话说的有些过火,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谢之霁没给她机会。   “我谢之霁向来一诺千金,如今婚约已解,玉佩已碎,你我之间便再无瓜葛。”   说完,他将玉佩从后窗抛出,咕咚一声,落入后院的水池中。   “今后,我不再管你的事。”   “你我,不必再见。”   说完,谢之霁拂开她,缓缓消失在黑暗中。   婉儿愣愣地跌坐在地上,呆滞地望着他离去的那片虚空,夜雨的寒气顺着房门侵入,她朝着离去的方向探出手,哑着声音喃喃:“不、不是这样的……”   “哥哥……”   她不是这个意思。   眼泪无助地落在衣袖上,她才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抓住谢之霁衣袖的动作。   “呜呜呜……”婉儿不受控地哭了起来,痛苦地蜷缩在地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分明没有伤害谢之霁的意思,她只是想为了父亲、为了永安候翻案,只是想把董家人救出来,难道她真的做错了吗?   心头阵阵绵密的刺痛,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来气,婉儿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她身着单薄的里衣,双腿长时间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已经没了知觉。   脑海里,谢之霁说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回放,婉儿忽地发现,谢之霁那些威胁实在是与他平日里的做法背道而驰。   她那以读书拯救世人的哥哥,绝不会伤害她。   缓了一阵,她撑着身子起身,看着谢之霁离去的方向,顿了顿,提着灯笼去到后院。   深夜,漆黑一片,只有大雨滴落在池面上的叮咚声。   这间宅子很大,婉儿只记得这水池莫约三四间屋子大小,水池不深,上面种满了莲花。   婉儿回去多拿了几盏灯,罩好灯罩想要挂到水池边上的树枝上。   可池边湿滑,她猛地跌倒在泥泞中,膝盖立时就肿了一片。   婉儿看着伤口,呆愣了很久才哭了起来,心里太痛以致连身体的痛意都变得迟缓。   “不能哭,不要哭了。”婉儿抹去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哽咽着:“董婉儿,你要振作起来,要赶紧去找玉佩。”   她跌跌撞撞地抱着灯笼起身,望着深不见底的水面,脱掉鞋,踏入冰冷的池水中。   冷雨落在身上,很快就浸湿了单薄的里衣,惊起一身寒颤。婉儿弓着身子在池水里翻x找玉佩,泪水与雨水交织汇聚,落在脚下的池子中。   狭小无人的院落一角,单薄的少女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探入水中,在风雨中艰难维持着身形,可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跌倒在水中,沾上一身泥泞。   尖锐的石头磨破了娇嫩的脚心,却又被冰冷的池水麻痹,只在雨水的涟漪上泛起一圈血色。   恍惚之中,婉儿忽地想起幼时某次犯了错,时间太过久远了,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犯了什么错,只记得母亲很生气,她躲到谢之霁那里,问他:   “哥哥,该怎么办呢?”   谢之霁:“向你母亲道歉。”   婉儿:“万一她不接受怎么办,我娘她都不听我说话。”   谢之霁想了想:“那只能做些什么赎罪吧,伯母也不是真生你的气,你只要真心道歉应该就可以了。”   婉儿:“赎罪是什么意思?”   谢之霁:“就是做些让对方高兴的事情,比如你要是为伯母在清晨摘下一束花,她应该就会消气了。”   “那哥哥,我要是犯了错,你会生我的气吗?”   回忆片段到了这里就中断了,任婉儿如何想,都想不起来谢之霁是如何回答的。   雨滴冷冷落下,婉儿后知后觉地看着满池雨水,喃喃道:“这就是赎罪吗?哥哥,我要是找到玉佩,你会原谅我吗?”   夜雨持续了一整夜,东方既白之际,雨意稍减,天明之时,一轮硕大的红日从东方缓缓升起,金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射向寂静的水池里。   房檐依旧滴水,落在水池里,惊起一圈涟漪。   一旁的地面上,少女筋疲力竭地躺在地上,身上满是泥浆和污泞,浑身湿透,脸色仿若透明,可双颊却泛着诡异的酡红。   她举起晶莹剔透的玉佩,不自觉地笑了。   忽然,天边挂起一道硕大的彩虹,那彩虹的一端仿若是从她头顶升起来的,通向遥远的未知。   婉儿将玉佩高高举起,对上彩虹的一端,轻声道:“哥哥,对不起。”   “如果有仙子,请帮我向他传达这句话。”   -----------------------   作者有话说:公告:因为生计所迫[托腮],需要停一段时间,呜呜呜我也很不想,但实在是难以兼顾。本文预计11.1日恢复更新~祝各位小伙伴国庆快乐,中秋快乐~[好的][好的][好的]    第74章 梦境   梦,雾气弥漫。   婉儿提着灯笼缓缓地往前走,走向前方的虚无之中,她知道自己在梦境中,之前春试前背书累极了的时候,她常常会做这样的清醒梦。   虽然有意识,但却无法离开梦境,只能等待梦醒之时。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幼童稚嫩的哭泣声,婉儿脚步一顿,提着灯朝那方走去。   那是一方小小的书台,身穿粉色蝴蝶小衫裙的幼童正坐在书台前,摊开一双通红的手,对着身前的少年泪眼朦胧。   那是……幼年的婉儿。   “哥哥,赵夫子真坏,今天就因为背错了一句,他把我的手心打成这样!”   蓝衣少年郎蹙眉,执起小婉儿稚嫩秀气的手,看着通红的手心,薄唇紧绷。   “可疼了……”小婉儿呐呐地说,看着少年郎的神色,不禁将手又凑近了几分,眼神更可怜了,“哥哥,赵夫子还罚我把文章抄上五遍!你看我的手都这样了,怎么能抄呢!”   少年沉默不语,从一旁冰镇的果盆里取出一块薄冰,用自己的手帕包好,递到小婉儿手心。   “拿着,先冰敷消肿。”   小婉儿一愣,语气弱弱地试探:“那抄书……”   少年抬头,眼神清冷又深邃,像是看出了什么,小婉儿顿了顿,心虚地垂眸。   “赵夫子虽会用戒尺惩罚,但他向来有分寸,你从何处学来这些骗人的方法?还把自己的手弄成这个样子?”少年沉静如水的眸中,隐隐浮了一层愠怒。   小婉儿讪讪地将手藏在身后,不说话了。   “哥哥,我今天先回去了。不、不用你帮我抄。”小婉儿慌乱地跳下椅子,还没走两步,就被少年抓住了衣袖。   “不说清楚,不许走。”少年轻轻一抱,将她困在了书台上,这样的高度,刚好可以对上他的眼睛。   小姑娘左看右看,没了逃走的路,只好垂着小脸儿,可怜巴巴望着他:“哥哥,你别生气……是沈姐姐教我这样做的,赵夫子让我抄的太多了,她说只要我这样你肯定会帮我的。”   少年眼神一沉,忍不住捏住她的小脸,“旁人说什么你都照做。”   这是真用了几分力的,小婉儿疼得眼泪都出来了,眨巴眨巴眼睛,忍着不敢哭出来。   “以后别和她一起玩了。”少年松开了她,淡淡警告道,“以后也别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情,记住了吗?”   小婉儿揉了揉自己的脸,闷声点头。   “哥哥,”小婉儿看着少年,拉住他的衣袖,软声软语地道歉,“哥哥,别生气,我以后不这样了。”   少年:“……我永远都不会生你气。”   稚气未脱的两人一粉一蓝,宛如古画中的青梅和竹马,婉儿远远地看着雾气缭绕下的画面,一时之间心绪复杂,自想起来后,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与谢之霁有关的碎片,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涌上来。   明明是温馨的时刻,可在这个时候,却又透着几分凉意。   一阵清风,将迷雾中的画面吹得散开,如墨水散逸在湖水之中那般,一瞬间就无影无踪了。   婉儿提着灯,继续往前走。   丝竹悦耳,灯火辉煌。   那是一处宫宴。   角落里,小婉儿跟另一个稍长一些的黄衣姑娘躲在暗处,嘀嘀咕咕地咬耳朵。   “所以,谢之霁不仅一眼就识破了,还把你好生训了一顿?”黄衣姑娘怒其不争地瞥她一眼,“你怎么这么笨,连演戏都不会?”   小婉儿不服气地辩解:“我都是照你教我那么做的,是你骗术太低级了,我就不应该相信你。”   黄衣小姑娘撇撇嘴,“我当谢之霁对你多好呢,结果还不是把你骂了一顿就什么都不管了,今儿你还真交了那一摞纸,真是难为你了,昨晚抄书抄了多久?”   小婉儿甜甜一笑:“我没抄。”   黄衣姑娘一愣,“可那分明是你的字迹?”   小婉儿笑颜如花,杏眼如一盏弯弯明月,语气带着骄傲和雀跃,“哥哥帮我抄的!”   她年纪小,冰雪可爱,天真无邪,即使是在暗处,这抹笑颜也熠熠生辉。   这抹笑,也引起了高台之上那个地位至尊女人的注意。   “那是谁家的姑娘?上前来让本宫瞧瞧。”   小婉儿在一众女眷艳羡的目光中局促地上前,踏上高台,忍着心中的不安,任眼前这个金光灿灿的女人捏她的脸,揉她的手。   在一众纷杂的声音中,她明白了眼前这个尊贵之人的身份,她是皇后娘娘。   “叫太子过来。”宫人告知身份后,皇后含笑吩咐,而后问小婉儿,“你叫婉儿是吧,今年几岁了?”   “五岁。”   “嗯……是小了些,不过可以先定下来。”   不一会儿,太子来了,跟着太子一起来的,还有二皇子,两人莫约十岁出头的样子。   “微之,你来看看这个小姑娘,如何?”   小婉儿被推上前,抬眸便对上一双温和的眼眸,那双眼里先是闪过一丝微讶,而后透着了然。   二皇子也凑上前,好奇地打量小婉儿几眼,勾起嘴角大声笑了:“原来还真有人长得跟瓷娃娃一个样,你叫什么名字?”   他猛地凑近,小婉儿警惕地看着他,用着稚嫩的声音哼哼:“……不告诉你。”   这话一出,周围女眷都笑了,皇后眼里露出几分赞赏。   二皇子还没受过这种气,也不恼,甚至还来了几分兴致,眼眸一转,挑眉:“不告诉我,那你准备告诉谁?”   他挪开身子,指着身后的太子,“难道是他?你这小姑娘年纪不大,还挺势利眼的呀。”   小婉儿平白无故被骂了一句,不由气鼓鼓地瞪着他:“也不告诉他。”   “哦?为何?”太子笑着上前,二皇子顿了顿,只好退在一旁。   小婉儿一本正经道:“哥哥说了,不能随便告诉别人我的闺名。”   哥哥?皇后一顿,“你还有哥哥?我记得燕南淮膝下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吗?”   小婉儿:“是母亲给我找的哥哥,还给我定了亲。”   “定了亲???”   这x场宫宴,燕夫人去探望生病的谢夫人了,因此并未出席,是沈夫人顺道将婉儿带来的,可恰好沈夫人此时去更衣了,这下也无人可问,所有人只能将疑问的目光投到这个只有五岁的孩子身上。   “是哪家的公子?”二皇子又凑上前,紧紧地盯着她,“不管是哪家的,都没关系。”   抢过来就是!   婉儿看着他不怀好意,防备地瞪着他:“不告诉你。”   二皇子受尽宠爱,作威作福惯了,接二连三受挫,脸都气青了,太子见状,不由闷声一笑。   他蹲下身,和婉儿平视着,温声道:“别怕,告诉哥哥他是谁。”   所有人都看着她,这下好像不说也不行了,小婉儿犹豫地看他一眼,“那、那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不能告诉别人。”   太子微笑:“好,我答应你,不告诉别人。”   小婉儿轻轻凑近,在太子耳边悄声说了几个字。   “嗯……孤倒是听过他,少负盛名。”太子垂眸深思了一会儿,朝皇后道,“母后,董姑娘既已身负婚约,我便不好再横刀夺爱。”   “喂,那小子到底是谁啊?!”二皇子愤愤地看着婉儿,“你凭什么只告诉他,不告诉我?”   “哼,就不告诉你!”小婉儿别开脸,轻哼了一声。   二皇子气得脸都黑了,凑上去蹲下身,一把捏住小婉儿的脸,阴沉沉地低声威胁:“别以为你藏得住,等着吧,以后你出嫁的时候,我就去抢你的花轿!”   “到时候把你关起来,锁在我身边,让你再也见不到他!”   “二弟,别吓她了。”太子闻言皱起眉头,上前拂开他的手,将婉儿一把抱了起来,看着婉儿疼得捂住脸,眼睛红红的,眼泪委屈地悬在眼眶中将落未落,他不由一阵心疼。   到底还是个孩子。   “乐阳,你先哄一哄她。”太子将小婉儿交给一旁的乐阳公主。   乐阳公主正一副看戏的架势,手中还拿着瓜果,猛地被塞了一个小姑娘,只好愣愣地接过,这小姑娘身上香香软软的,活像一团棉花。   她不知怎么哄孩子,只好对着她被掐得红红的脸吹了吹,抹掉她脸上的泪。   “哼!”二皇子面露不屑地起身,漫不经心地转动指尖的小香囊,朝着婉儿挑衅地看了过去。   小婉儿脸色一白,下意识探向自己的腰间,空的。   那个香囊是母亲给她的。   “想要,过来啊。”二皇子张嘴无声地对她说,眼里透着十足的兴致和恶意。   小婉儿握紧拳头,别开头。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那个香囊里有谢之霁前不久才给她的玉佩。   小婉儿看着二皇子随意地甩着香囊,不由咬咬唇,轻轻挣开乐阳公主的手,在一片讶异的眼神中,朝着二皇子走去。   “真乖,小姑娘还是听话一点的才可爱。”二皇子勾起嘴角,悠哉悠哉地掂着香囊。   婉儿生怕他打碎了,眼神紧张地看着他,眼眸随香囊上下起伏,活像一只小猫,二皇子来了几分兴致,将小婉儿一把拉到他的身边,嗤笑:   “怎么,这香囊就这么重要?该不会是你那个见不得人的哥哥送的吧?”   “我倒要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他能给你的,我十倍予你!”   太子见状,面上已是添了几分愠怒,但还是劝道:“二弟,你快把东西还给她,别欺负她了。”   “欺负?大哥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欺负一个小姑娘呢?不过是逗逗她而已。”   小婉儿被二皇子抱在怀里,眼睛紧紧盯着香囊,趁他分神不备挣开他的手,一把夺过香囊,落地后顺势踩了他一脚,带着泄愤的意味,而后赶紧往太子后面躲。   “我才不要你的东西!”   她这一脚虽重不到哪里去,但依旧不好受,二皇子痛得龇牙,气得青筋直冒,指着他身后的婉儿大骂:“不识好歹,你给我回来!”   小婉儿对着他比了个鬼脸,“哼,才不听你的,凶凶的讨厌鬼!”   她捏紧手中的香囊,心里松了口气。   这玉佩还是找个时间还回去吧,这种重要的东西,要是弄丢了,哥哥肯定会生气的。   灯火散去,缤彩纷呈的画面瞬间如一幅水墨画般,黯然失色了。   婉儿紧紧捏着灯笼的提竿,忽然想起来,这玉佩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还给谢之霁了。   那次意外之后,二皇子又来找了几次茬,她担心他找到谢之霁,便找了个理由将玉佩还给了谢之霁。   那时她还太小,看不懂谢之霁眼中的深色,只觉得他异常的沉默。   “这玉佩,你不要吗?”   “嗯,哥哥的玉佩这么重要,我担心弄丢了。”   “……听说皇后娘娘很喜欢你,你还见到了太子和二殿下。”   “哦,哥哥说的是说那个温柔的大哥哥吗?他很好,另一个人可讨厌了,他还掐我的脸!”   “……你喜欢他吗?”   “哥哥说的是谁?那个坏蛋吗?我怎么可能喜欢那个讨厌鬼!”   “太子,听说他还抱了你,你喜欢他吗?”   “太子哥哥吗?喜欢啊!他看我被那个讨厌鬼吓哭了,给了我好多甜糕呢,可好吃了!”   “是吗……”   远远的,婉儿看清了幼年谢之霁那张稚嫩的脸上,出现了只有成年人才会出现的神色,落寞、孤寂,还有隐忍和忧郁。   婉儿忽然记起来,当时在宫宴上的对话发生在高台上,在场的贵妇们什么都听不到,自然也就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只是瞧见了那场闹剧。   于是,当晚就传出了皇后娘娘想将董家之女赐给太子殿下这样的谣言,甚至还有人传二皇子为了争抢董家女不惜和太子翻脸这样离谱的话。   而此时的谢之霁,想必也听到了这样的谣言,而她退还玉佩的做法,更是加深了谢之霁心中的疑虑,产生了误会。   可就算如此,谢之霁竟这样隐忍,甚至都不曾问过她一句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婉儿看着幼年的谢之霁,青稚的少年落寞地看着手中的玉佩,心里不由麻酥酥地疼了起来。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谢之霁就已经向她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可……她自己呢?   婉儿捂着自己的胸口,却只觉空落落的,她喃喃问自己:   “与我而言,谢之霁到底是什么人?”   幼时的玩伴?   堪比亲人的兄长?   还是说……她未婚的丈夫?   婉儿忽然意识到,她好像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以前她太小了,根本不懂婚约意味着什么,而长大后她又完全忘了,更不会去想婚约的事。   此时此刻,婉儿感受到了来自谢之霁十几年前那抹真挚、纯洁、隐忍、小心翼翼的爱意,脑子里顿时纷繁杂乱了起来。   一个她逃避了许久的问题以不可回避的方式赫然盘旋在她的脑海里:对她而言,谢之霁到底意味着什么?   此前发生的一切,无论是暧昧的相处还是情动时刻的肢体接触,看似是在谢之霁刻意的引导和蛊惑下发生的,但实际上,婉儿自己却很清楚,若没有她的默许,那些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换个说法,如果那人是谢英才或者别人,婉儿觉得自己根本不会让对方碰到她的衣角。   即使没有想起那些记忆,但身体却依旧记得谢之霁的接触,她在谢之霁身边,会有一种莫名奇妙、难以言说的安心。   “果然还是因为幼时的感觉吗?”婉儿喃喃道,“因为幼时的那份情谊,自己才会对他莫名信任,对他过分的接触不反感,哥哥就是哥哥,原来自己一直将谢之霁当做是兄长吗?”   她捏紧了灯笼,拨开那团消散的迷雾,再次朝着更深处走去。   还未走出几步,她便顿住了,眼前的这一幕,就发生在昨晚。   那间昏黄冷清的屋子里,她看到自己跪坐在地上,倒在谢之霁的脚边,紧紧地拉住他的衣袖,哭着说:   “哥哥,我不会连累你的,你就当做没看见过行不行?”   此时此刻,婉儿终于有机会脱离出当时的心绪,将目光头投放在谢之霁的身上。   他浑身湿透,想必是冒雨前来,可夜雨自入夜便下了起来,而他到时已是深夜了。也就是说,谢之霁去见她之前,就已经在雨里淋了大半夜。   婉儿看着谢之霁的脸色,昨晚在昏暗烛光下显得冷漠的神色,细看之下,藏着难以察觉的悲悯。   所以,谢之霁究竟为什么要那样对x她?难道他是知道些什么?   婉儿不禁走近几步,她看着自己扯下胸前的玉佩,立刻扔掉手中的灯笼向前奔去,抢在那些伤人的话说出口前,大声喊道:“不要!”   “不要说出那些话!”   忽地,迷雾如潮水般迅速消散,有金光从四面八方透进迷雾中来,如朝露见日光,一切都消失了。   婉儿缓缓睁开眼,脸上泪痕点点,带着凉意,她愣了半晌,默默地拭去眼泪。   这是一件陌生的屋子,很安静,四处弥漫着浓重的药香,窗外微风吹着竹林潇潇,阳光被碎叶裁出星星点点斑驳,落在一旁的火炉上,药香就是从这里散逸开的。   婉儿撑着身体想做起来,却浑身酸痛,想出声说话,喉咙却嘶哑疼痛。   刚坐起身,额上的手帕裹着冰块就落了下来,婉儿呆滞地看着那块手帕,觉得有几分眼熟。   就在刚刚,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方手帕。   推门声响,一个少女钻进屋子里,见婉儿醒了,眼睛瞪得老大,一溜烟地凑上前来。   “老天爷啊,你可终于醒了!”   是阿欢,那个谢之霁安排带着她四处实地探访的向导。   “你怎么在这里……”婉儿哑着嗓子问,“我睡了多久了?”   阿欢十分贴心地将药端给她,“你都病了五日了,是那位谢大人让我来照顾你的,这五日里你一直昏迷不醒,折腾到今天才退热呢。”   说完她细细打量了婉儿一番,笑道:“我就说嘛,董小姐这么漂亮的人,怎么可能是个男人,果然是个姑娘家。”   婉儿顿了顿,蹙眉:“五日了?那其他人呢?我是说……哪位谢大人呢?”   阿欢:“谢大人啊,他昨天就走了!你都不知道,他走的时候那阵仗可大了,全城的老百姓都出来相送,他……”   后面的话,婉儿一个字都听不到了,耳边唯有一句话,“他昨日就走了……”   走了……   谢之霁竟真的抛下她,一个人走了。   “诶,你怎么把药倒了?”阿欢正讲得上头,见状慌乱地去擦,“没烫到吧?”   问了两句都没反应,阿欢疑惑地抬头,却见婉儿呆滞地出神,眼眶里蓄满了晶莹的水珠,正一滴一滴地垂落。   “你、你怎么哭了?”阿欢有些手忙脚乱,“是哪里不舒服吗?你别哭啊,虽然你哭着也很好看,但是咱们还是先去找大夫的好。”   婉儿摇摇头,拭去眼泪,垂眸看着指尖的水渍,不由出神。   哭了吗?   可为什么会哭呢?   只不过是听到谢之霁抛下了她而已,她竟这般毫无预兆地哭了起来。   明明,早就该想到的事。   胸口也疼得发麻,就像是那晚谢之霁离开时那般,压着一块大石头,让人几乎有些喘不过来气。   一种陌生的情愫不知道何时占据了她的身体,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晃了心神。   恐惧、陌生、慌乱……婉儿不知要如何处理这些突如其来的东西,心里几乎是兵荒马乱、人仰马翻了。   “我、我没有哭,我只是睡久了,眼睛有些酸而已,哭一下润一润眼睛。”婉儿勉强稳住声音,看着阿欢,哑着声道,“我没有哭。”   阿欢:“……哦。”   分明就是很伤心地哭了啊,语气都还哽咽着。   “我真的没有哭,”婉儿见她不信,坚持道,“你也没有睡过四、五日吧?睡过一次你就知道了,再说了,我为什么要哭呢?”   不过是谢之霁走了而已,她怎么会因为这件小事就哭呢?   阿欢见她这么执着,终于打起精神的样子了,不由也信了,笑道:“也是,现在该高兴才是,那些贪官污吏全都被砍了,乡亲们高兴得跟过年一样,河道上面天天有人放烟花庆祝,等你脚好了,我就带你去看看。”   婉儿看着自己的脚,被白色绷带结结实实围了好几层,阿欢叹了口气,“董小姐你也真是,下雨天还硬要出门找东西,摔成这样多不值当,东西丢了也就丢了,哪有自己身体重要。”   婉儿捏住手心的玉佩,自醒来后这枚玉佩就一直攥在她的手心,“不能丢,很重要。”   阿欢耸耸肩,虽然不理解但还是道:“好吧,你先休息吧,我去端一碗粥来。”   刚走两步,婉儿就叫住了她,“我刚刚流泪的事,不要告诉别人。”   阿欢不在意地点头:“好。”   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成想,一出门她便对上一个身高体壮的大汉,阿欢吓了一跳,那大汉蹭的一下拉住她的胳膊,示意她往旁边走。   阿欢认得这人,是谢之霁身边的侍卫,果然,隔壁屋子里正坐着乡亲们口中那个活神仙,鼎鼎大名的谢大人。   刚想出声,黎平看着她轻声道:“小点儿声。”   阿欢知趣地点点头,便听谢之霁问道:“董姑娘怎么样了?”   阿欢想了想:“睡了太久,身体还有些不适,不过恢复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谢之霁沉默一阵,“那……她有没有说什么话?”   这话问的不明不白,阿欢愣了愣,“话倒是没说什么,就是……”   阿欢又想到离去前婉儿的叮嘱,决定还是不乱说话了,只道:“董小姐的眼睛似乎不是很舒服,一说话就流泪,估计这几日不能见风。”   谢之霁又沉默了,“你回去吧,别告诉她。”   阿欢莫名其妙地来,又满肚子疑问地走。   关上门,黎平见谢之霁眼神幽幽,不由叹气:“守了那么几天了,终于看着人退热了,现在人家醒了你不去看看?”   谢之霁:“……没必要。”   黎平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两人闹别扭,他也跟着难受极了。   说小也不小了,这俩怎么就这么执拗和幼稚,为了这点儿破事儿纠缠了这么久。   “子瞻啊,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啊。”黎平忍不住坐在他身边为他分析,“你说那小姑娘不喜欢你,可据我所知,一个女人要是不喜欢一个男人,是不会愿意跟他做那件事的。”   你们做了不止一次了吧?   当然,这句话黎平还是知趣地没有说出口。   谢之霁:“那都是因为她身中媚毒,被迫而已。”   黎平:“……”   那他妈是媚药,不是失忆药,要是小姑娘真不愿意,怎么可能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和谢之霁这么亲密地一起行动?还下江南,谢之霁能够着她衣角都算不错的了!   可谢之霁是个死脑筋,那小姑娘看样子也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黎平头痛地叹了口气,心累了:“不管你们了,随便去折腾吧。”   毕竟,谁还没年轻过呢。   谢之霁虽嘴里这么说着,可本寂静干枯的心底,却因为黎平的话,像是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惊起一圈涟漪。   他想起了那个雨夜,逼仄狭小的马车内,婉儿颤抖着伸出双手,一双眼水汪汪地望着他。   黑夜里,她分明看不见他,却精准地感知到了他的方向,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睛里,盛满了迷惘和不安,脸颊在紫色的闪电中泛着红晕。   那时的她,不似以往的意识消散,面对他那般无礼甚至粗鲁的要求和举动,却并未退开。   她的手心柔软如花瓣,皓白的手腕被他紧紧锢住,泛起红痕。   在发现她的秘密之后,他怒火攻心,甚至是有些粗鲁地抓着她,故意让她靠的更近,弄得她身上到处都是。   可婉儿几乎没说什么,只是呆滞了一阵儿,迷茫地看着他,问:“这样就好了吗?”   “不够。”谢之霁冷声说,“别松开。”   如此,婉儿又为他做了一遍。   谢之霁推开窗户,雨后的阳光照在身上,他想起五日前看到的那一幕,少女双颊绯红一身泥泞地倒在池边,脚底被尖锐石头磨得血肉模糊,手心却紧紧攥着那枚玉佩。   那枚玉佩,他本打算震碎后再扔出,可脱手的瞬间他却潜意识卸去了力道。   他没想到婉儿竟会那样做,可……为什么?   在婉儿心底,他谢之霁究竟是什么身份?   兄长?   还是说,她只是因着幼时情分,下意识地依赖他?   “咚咚咚——”   忽然,木门轻响。   “您好,请问这里有人吗?能否借一壶热茶?”   谢之霁浑身一僵,是婉儿。   他环视左右,发现黎平竟不知何时出去了,进而他忽地又想到,婉儿的脚伤还未好透,竟出门走到了这里。   “没人吗?可我刚刚分明听到了说话的声音啊……”婉儿嘀嘀咕咕地低声道。   喝完药,她的嘴里苦不堪言,结果x屋子里连一壶热水都没有,听到说话声她才强撑着身子爬起来的,结果没想到根本没人。   “是听错了吗?”   这屋子并非之前谢之霁租住的屋子,或许是那里已经被陈王发现了,谢之霁便换了个地方。   脚底隐隐作痛,婉儿只好强撑着身子回去,忽然,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婉儿一顿,转身回头。   只见方才紧闭的房门前,赫然摆了一只小茶壶,茶香四溢,就像是刚泡的春茶。   婉儿一愣,左右看了看,这是……给她的?   “多谢。”婉儿拿起茶壶,朝着屋子里道谢。 [奇^书 ^网] [3] [q i] [s h u] .[c o m ]   看来,这屋子里住着的人,是个不愿透露身份的好心人。   婉儿觉得就这么回去,有些不太合礼数,想了想便取下一只耳环放在茶壶所在之处,权当答谢。   不出所料,这茶水真的是刚泡的,婉儿看着茶壶里的茶叶,连叶子都未完全舒展开。   “真是奇怪。”婉儿低声道,“不会这么巧,我刚去敲门,他就刚好在泡茶吧?”   忽然之间,她觉得这茶的味道闻起来很熟悉。   这好像是……谢之霁常喝的茶。   -----------------------   作者有话说:生存危机依然没有结束[爆哭]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梦想也是需要供养的……   很喜欢一部电影《爱乐之城》,前后看了三次。第一次看觉得是个be,两人没有在一起是个巨大的遗憾,第二次看觉得还是be,志同道合又相互补充的人能共患难却难以共富贵,实在是遗憾,第三次看……这怎么能是be呢!这明明就是超级he啊,两人最初的梦想都实现了。电影本来就是关于梦想的故事,电影里主角米娅是完美的理想主义者,可以为了追梦放弃一切,我心向往之,可现实中大部分人都是高司令,梦想很重要,但是确实是需要供养的,所以……我现在必须得去为了现实生活去翻垃圾桶啦。   这本书数据不算好,但是我自己的问题啦,虽然不达预期,不过我肯定会是写完的,因为我喜欢婉儿和小谢之间的故事,就当……慢工出细活吧,偷偷地说一句,其实每天晚上我都在想他们番外大do特do的小故事哈,算是解压的一种方式了,至少到时候番外不会没写的[化了]   在这里对各位宝宝说声抱歉啦,等了一个月还没有回复更新,非不为也,实则不能也,但我保证到时候福利番外多一点福利,如果审核仁慈的话。   预计12.15日回复更新,届时应该会恢复日更了。   下次再见啦!   有时间我也会多存存稿,这本文写得可真是一波三折的。   祝大家生活顺顺利利的~    第75章 伤口   六月中,小雨。   阿欢捧着厚厚的一摞书,艰难地扶着船壁回了屋子,随手擦了擦最上面落的几点雨滴,看向坐在床上的婉儿。   “董小姐,咱们还真是运气好,您说的那些书都在这了,一本不差。”   婉儿意外:“全都有?”   她们乘船离开江宁府已有五日了,其间谢之霁没有留下任何的消息,婉儿猜想谢之霁已经默认了她执意参加秋试的想法,于是便在病情好了些许后打算继续温书。   阿欢是谢之霁留下照顾她的人,听她执意要回上京,便不放心地跟她一起,说是拿了谢之霁不少银两,要把它安全送回上京。   婉儿写了一份书单让阿欢试着问船主看看有没有,都是些科举考试用书,婉儿其实并不报什么希望,但没想到这一问居然一本不差。   阿欢不懂这些,只道:“嗯,船主说他这船以前载过不少上京赶考的考生,每次都有人落些书本在船上,他又不好给人扔了,久而久之就积攒了好些书。”   她将那些书都搬到婉儿的身前,道:“董小姐你看看吧,我也就只认识几个字,里面内容我看不懂,也不知道是不是你要的。”   她垂眼看了看婉儿脚上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了,但是也不知为何,恢复的并不好。如果是她的话,早就可以蹦蹦跳跳的了。   阿欢以前听大夫说过,患者的心情有时也会影响伤口的愈合,若是心情不佳,伤口便会愈合得很慢。   阿欢抿抿嘴,暗暗记在心里。   “都是对的,”婉儿轻声道,“麻烦你扶我去窗边,再帮我寻一副笔墨可好?”   阿欢虽不认同她带病看书,但还是照做了,窗边清风徐徐,带着江上的潮气,她看了看婉儿清瘦的身子骨,又不放心地给她披了一件披风,而后默默地离去。   一层楼之隔的二楼,某间屋子。   黎平百无聊赖地用磨刀石磨剑,看着坐在窗边写信的谢之霁,随口问道:“上京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谢之霁头也不抬:“嗯。”   黎平:“那具棺材没让人发现吧?”   谢之霁:“嗯。”   黎平:“你在江宁府大开杀戒做得那么绝,二皇子没反应?”   谢之霁:“没有。”   他回话言简意赅,冷冷淡淡的,让人完全不想接下去了。   黎平无声叹了口气,他其实也不是非要想问个结果,只是这几日在船上气氛太沉闷了,随口问两句缓解缓解气氛。   不过转念又想到,这么多年他本来早就习惯了谢之霁硬邦邦冷冰冰的模样了,只是前段时间他们和那个小姑娘在一起的时间太久,让他差点忘了谢之霁的本性。   此时此刻,他无比想念那个住在楼下的小姑娘,有她在,谢之霁身上至少还能多上一层人气儿。   一封信写完后,谢之霁又随手翻出一本书看,黎平本也不打算再问了,可却注意到谢之霁根本没有翻动书页。   这些年他太熟悉谢之霁了,他若是看书的话,一目十行都说慢了,只需几眼谢之霁就能将书页上的内容全部记下。   曾有一次惩办贪官污吏时,有暗线之人竟偷偷烧了几本账本,原以为这般就死无对证了,可谢之霁竟硬生生地将被烧掉的账本重新写了出来,与其余账册一对,竟无一处差错。   而那几本账册,黎平记得清清楚楚,当时的谢之霁只不过随意且快速地扫过一眼而已。   黎平看着谢之霁装模作样地拿着书一动不动,这下不觉得闷了,有些好笑地靠在椅背上往后仰,悠哉悠哉道:   “子瞻啊,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在生气呢?”   谢之霁指尖一顿,翻过一页书,冷淡道:“并未。”   黎平看他欲盖弥彰的模样,心里更想笑了,果然呐,再成熟老练的少年人也终究是个少年人,在情窦初开面对女人的时候就是个新兵蛋子。   黎平看着角落摆的那几摞书,打趣道:“你既然生那小姑娘的气,不想她去上京趟这趟浑水,怎么又给她准备了这么多书?”   收集谢之霁说的这些书可不容易,要是新书还好说,直接买就是了。可谢之霁偏偏要的是旧书,可让他之前一顿好找,在江宁差点跑断了腿。   还以为有什么重要作用,没想到是给小姑娘献殷勤。   谢之霁依旧不答,只是放下了书,转头看着窗外的江面,也不知在想什么。   黎平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有心相劝:“听叔一句劝,男子汉大丈夫,咱们就算了,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只身来上京也不容易,为父伸冤也是人之常情。”   “再说了,你看她为了去捡你的玉佩伤成那样,你也就别再生她的气了。”   谢之霁顿了顿,看着江面低声道:“我并非生她的气,只是……”   只是生自己的气。   若他再快一点为师父翻案,帮婉儿父亲洗脱罪责,他就能尽早地去找她,而不是让她冒险去上京,再冒险入这龙潭虎穴之中。   “咚咚咚——”   黎平侧耳一听,放下了警惕,打开门放阿欢进屋。   为了隐匿行踪,这艘船乃是普通客船,上面有不少闲杂人等,虽然已经检查了没有探子,但仍不可放松警惕。   阿欢先是行了行礼,而后道:“谢大人,董小姐现在正在看书,问我要笔墨纸砚。”   黎平笑了,立刻上前将一旁的东西交给她,不得不说,谢之霁太了解燕婉儿了,一早就让他备好这些东西。   阿欢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一路上董小姐所需的任何东西,只要她来找谢之霁,谢之霁都能给她,就像是预先准备好的一样。   她心里不禁犯嘀咕,这俩人倒是什么关系?   她正准备像往常那般回去,临出门时突然想x起了什么,对谢之霁道:   “谢大人,董小姐脚上的伤口总也好不利索,按理说前两天就能愈合好,过两天就能下地走路了,但现在我看可能还得一阵儿才行。”   谢之霁眉头微蹙,“是用的我给你的药?”   阿欢用力点头,可不能被谢之霁误会自己没用心照顾人,“不管是抹的药还是服用的药,我都是按照大人吩咐做的,没有半点偷懒。”   回答落地后,屋内半晌也没有动静,阿欢看着谢之霁紧皱的眉头,小声试探道:   “我以前听大夫说过,如果病人的心里有伤口,身上的伤口也很难愈合。董小姐这几日虽然面上不显,但她总是望着窗外的江面发呆,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她慢吞吞地说完,见谢之霁的脸色似乎更冷了,心里一惊,感觉自己说错了话,正想找补几句,就见站在谢之霁背后的黎平暗地里朝她挤眉弄眼,用手势鼓励她,似乎是让她多说两句。   阿欢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了想又继续说:“在江宁的时候,董姑娘或许心里就藏着事情了,不过她不让我说,我当时也就没说。”   谢之霁:“她要你瞒着什么事情?”   阿欢犹豫了一下:“她醒来那天,哭得很伤心,还不让我告诉别人。”   谢之霁神色一怔,抬头看着她,“她为什么会哭?”   因为受伤很痛,还是……   阿欢被谢之霁的神色吓了一跳,没想到在外冷淡矜贵的谢大人也会露出这般神色,一种急切却克制,担心却隐忍的神色。   看着这样的眼神,阿欢似乎明白了这两人是什么关系了,也明白了为何这几日谢之霁总是默默地跟在她们身边了。   原来是恋人之间吵架了啊!   阿欢这下子彻底放下了心,她虽对谢之霁惩治贪官污吏的事很佩服,但毕竟不熟悉,总担心他对婉儿图谋不轨。   回想这几日婉儿的失魂落魄,阿欢一个姑娘家自然是站在了婉儿这边,理所当然地将错处归到了谢之霁的身上,便毫无顾忌道:   “谢大人,这还要说起来,可就是您的不对了,您当初怎么能骗董小姐说自己离开了?”   “您都不知道,那天董小姐从昏迷中醒来后,得知您一个人离开了后,她甚至打翻了药,哭得可伤心了。她肯定以为自己被您扔下了,所以才哭的。”   谢之霁垂眸,默默听着,脸色不显,江风吹起他垂落在肩头的青丝,凌乱地在空中飞舞。   黎平挑了挑眉,也没吭声。   江雨,在黄昏时刻渐渐停息。   入夜后,客船上鼾声四起,唯有船头甲板和走廊处挂着几盏昏暗的孤灯。   谢之霁站在窗口,雨后的夜空澄澈透明,银月的光辉洋洋洒洒地铺满整个江面,听着下方的客舱里传来轻柔的呼吸声,谢之霁身影一闪,飞入了下方的客舱内。   这是他刻意安排的,婉儿就住在他房间的正下方。   此时此刻,她正坐在窗边的木椅上,困倦地趴在书桌上睡觉,脑袋埋在摊开的书堆里面。   书页被风吹得翻起,发出泠泠的清脆声,婉儿额间的碎发也随风绕动,在烛光下摇摇晃晃。   她似乎是困极了,指尖还沾着笔墨,斑斑点点。   谢之霁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吹灭烛光,微阖窗扉,起身走到她的身边将她抱起。   在窗边被江风吹久了,身体透着寒气与凉意,一触到谢之霁温热的身体,婉儿下意识地缩进他的怀里,把脸贴在他的胸前。   十分熟稔,就像习惯一般。   谢之霁身体一僵,垂眸看着她,长长的眼睫微微不安地闪动着,在月光下投下一层浅浅的阴影。   心跳声如常,隔着轻薄的衣裳传递了过来。   她没有醒。   谢之霁默默停了一会儿,将她放到了床上,执起她的脚看她的伤口。   两只脚上都有被石子割破的口子,比起第一次见时的血肉模糊,现在的伤口已经好了很多,可伤口却还是迟迟不愈合,伤痕处透着红肿。   谢之霁取出药罐,放在手心用内力加热融化,而后静置半晌,待温度合适后再轻轻地涂抹在婉儿的伤口上。   刚触上的瞬间,婉儿微动,似乎害怕地想缩回自己的脚。   谢之霁的动作很轻,可药性猛烈还是惊动了睡梦中的人,谢之霁见她扇动着羽睫,似乎下一刻就要醒来了,于是便上前轻抚她的额头,柔声道:“乖,一会儿就不疼了。”   这声音似乎有奇效,静静等了一会儿,婉儿竟真的安静了下来,呼吸再度平稳。   待药上完后,谢之霁为她掖好被角,正打算离开时,突然发现自己的衣袖不知何时被拽住了。   谢之霁顿了顿,重新坐在她的身边。   月光下,少女眉头紧皱、神色不安,似乎在经历一场难熬的噩梦,手指紧紧拽着他的衣袖,喃喃呓语。   谢之霁握住她的手,用暖意包裹着她,俯身倾听她的梦话。   半晌后,谢之霁拭去她眼角的泪,轻声道:“别怕,哥哥不会丢下你。”   江风缓缓推开窗扉,送来一阵清爽的寒意。   婉儿悠悠地睁开眼,看着木床上投下的淡淡银辉,愣愣地出神。   屋内静悄悄的,耳边只余江涛的波浪声。   她看着半掩着的窗户,起身探上身边的位置,触手冰凉,她无声地摇摇头,脸上不自觉已落下泪来。   都这个时候了,她竟还会梦到谢之霁,梦到他来到自己的身边。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谢之霁这个时候怕是已经回上京了。   那日对他说了那样过分的话,他定是不会再原谅她了。   一想到此,婉儿心口痛得几乎难以承受,她蜷缩着抱紧自己,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响起谢之霁离去前的话。   胸前的玉佩似乎在发烫,似乎也在提醒着她那日的决裂,婉儿握紧玉佩,望着窗外的月亮,哽咽着喃喃:   “哥哥……”   ……   船上的时日,转眼即逝。   待离上京还有两日的路程时,婉儿已经完全可以下地走路了,只不过只能缓慢行动,不能跑更不能跳。   “好像后面这段时日,伤口愈合得更快了。”婉儿穿上鞋子对着阿欢道,“也不知为何,以前伤口夜里总是痒,睡也睡不好,后面这几日不痛也不痒了。”   阿欢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当然好的快啊!毕竟那位谢大人天天翻窗户给你上药,给你度内力帮你疏通血脉,能不好得快嘛!   她就睡在外间,这几日不止一次在后半夜看见谢之霁,刚开始她差点儿以为是贼人。   不过她搞不懂,这种皆大欢喜的事情光明正大的不行吗?怎么非得做的这么见不得人?   想得这当儿,婉儿已经穿好了鞋子,慢慢地挪着步子在屋子里行走。   阿欢倒也没觉得什么,直到看见婉儿走到门边上,打开了房门。   她脸色一白,赶紧上前拦住她,吓得说话都结巴了:“不、不能出门!”   婉儿奇怪地看着她:“怎么了?”   她这几日一步也没出去过,整日待在屋子里看书看得人都闷了。   阿欢一向心直口快,不善说谎,结结巴巴卡了好一阵儿,才道:“就、就是外面人多,容易磕磕碰碰的,不安全……”   这话说得十分心虚。   果然,婉儿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阿欢心道不妙,赶紧找补:   “这样吧,我先去外面看一看,如果人不多的话,我就跟你一起出去转转。”   话音刚落,客船外传来一声震天的长啸,“苍溪镇到了——”   这是船舶靠岸时的号子,婉儿回忆看过的书,苍溪镇离上京一两日的水程,若去地面上,骑上快马不出半日就能到上京。   “喏,靠岸时人多物杂的,董小姐还是别在这个时候出去了,等会儿船开了咱们再去外面好了。”阿欢劝道。   这话确实有道理,婉儿点点头只好妥协道:“那行吧。”   阿欢松了口气,关上门赶紧往楼上赶,却见黎平提着包袱准备下船了,谢之霁不知所踪。   阿欢气喘吁吁地还未说话,黎平便道:“接下来就交给你了,照顾好小姐,我们这就下船。”   先前载有替身的船只已经到了上京,那些等待暗杀的人扑了个空,现在定是全力探寻谢之霁的踪迹。   他们留在这里,只会带来危险,越早回到上京,越能掌控局势。   谢之霁在船上留下了一队护卫,各个皆是高手,那小姑娘明面上和谢之霁毫无关系,又有高手暗中保护,自然不会有什么危险。   阿欢只好回去,没想到却看到婉儿一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甲板上,身上还披着一x件不知从何而来的披肩。   阿欢立刻上前扶着她:“董小姐,你怎么突然出来了?您站不稳,这里人多可得小心一点儿。”   婉儿抿了抿唇,没说话。   就在刚刚,她从门缝中意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待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追出来了,而那人却了无踪迹,仿佛那个背影只是她的错觉。   阿欢看着她身上的披肩,奇怪道:“这不是咱们的吧?”   料子虽是素净的浅绿,但质地柔软,印有白云暗纹,一看就价格不菲。   婉儿也是奇怪,道:“刚刚人多,也不知道是谁给我的。”   那时候她急着追谢之霁的背影,一时之间也忘记了披件衣服,外面下着小雨,很快她就冻得脸色发白。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对她说了什么,待她转身时那人已消失在人群中没了踪影,她的肩上却多了一件披肩。   阿欢自然知道是谁,勾起嘴角笑了笑,扶着她往回走:“看来是个好心人呢,那咱们就拿着好了。”   婉儿垂眸看着身上的披肩,细雨濛濛欲湿衣,她拢了拢衣袖,忽然觉得这颜色和质地有些眼熟。   这似乎和谢之霁给她那套青衫有些类似。   婉儿一怔,摇了摇头。   她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也不可能是谢之霁!   现在的谢之霁,怕是根本不想见到她了,她连道歉的机会可能都没有。   船儿又慢悠悠地行驶了两日,才在六月的尾巴上赶到了上京。   “我的任务,可是送你安全到家。”下船时,阿欢对着婉儿说,“这才下了船你就想赶我走,我的任务完不成,可就拿不到剩下的尾款。”   婉儿纠结了半晌,在董府和谢府之间纠结了半晌,最终还是回了谢府。   她走的是正门,门房的小厮们一看到她,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   不仅是门房,就连路上碰见的小丫鬟,都对着她窃窃私语,不知讨论些什么。   阿欢生来散漫惯了,进侯府本来还有些激动,但遭人几个白眼之后,嘴上也不免抱怨:   “这就是你家?都是些什么人呐,有本事说大声点儿让人听见呀!嘀嘀咕咕的算什么本事!”   婉儿见状,只暗中加快了脚步,眼中逐渐焦急,如果连她都遭到了白眼,那淼淼的境遇可想而知,这些日子她怕是过得艰难。   小书院外,花香四溢,树木被人刻意地规整地修剪了一番,有人在她离去的这两个月,把这座小院重新收拾了。   “我看看,往左一点更好看。”院内,传来吴伯厚重的声音。   看着淼淼搬着花盆布置的背影,婉儿不由一愣,唤道:“淼淼?”   淼淼眉眼一亮,扔掉花盆越过花丛,一个猛子就扎进婉儿的怀里,还未说话,语气就哽咽了。   “小姐……你怎么才回来呀,淼淼等你等了好久好久……”   “我给你写信,你也不回;给你寄东西,也了无音讯,我想着这个月底你再不回,我就要去江南找你了……”   她哭得伤心,婉儿也不忍地落下泪来,一旁的吴伯笑眯眯地抚着白胡须,笑道:“进屋说进屋说,小姐一路回来,还是先喝上一口热茶吧。”   一旁的阿欢担忧地看着婉儿的脚,看着把自己埋在婉儿身体里的淼淼,小声嘀咕道:   “小妹妹,你家小姐脚还受着伤呢,你别把伤口再压坏了。”   此话一出,淼淼蹭的一下就起身,焦急地看着婉儿:“小姐怎么受伤了?伤的重不重?我背你进屋!”   见淼淼这般,阿欢噗嗤一笑:“伤口早就好了,别担心。”   她看着婉儿便笑道:“董姑娘,现在我的任务完成了,我也就可以回家了。”   婉儿拉住她,“一直赶路,吃完饭歇一晚再启程吧,也不急于一时半刻。”   阿欢却摇摇头:“我阿爹也在家等着我呢,我要回去晚了,怕又是一顿骂。”   待人走后,吴伯担忧地看着婉儿,“小姐,您的伤……”   婉儿轻声宽慰:“无事,不过是石子划破了脚而已。”   吴伯点点头,“那小少爷呢?他怎么没和您一块回来?”   婉儿一怔,谢之霁没回来?   不对,她们已经是走得最慢的水路,谢之霁又走在他们前面,无论如何也比她更早到上京才对。   那就只有一种情况了。   谢之霁根本就没回谢府,以前听过谢府的丫鬟说过,谢之霁在十岁时即入宫伴太子读书,而后又有皇帝御赐的宅邸,他是在她入府后才住进谢府的。   当时,谢之霁是以护住母亲的舒兰院为理由,可现在看来,当时的谢之霁是为了她而来的。   婉儿垂下眼眸,紧紧捏住手指。   谢之霁那晚说的是真的,他根本没有给她道歉的机会,以她现在的身份,如果谢之霁不回舒兰院,她也见不到身为朝廷命官的他。   眼泪悬在眼眶中将落未落,婉儿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地忍住了。   “表兄他……他没和我一起回来。”   话音一落,婉儿便快步往屋子里走去。   吴伯睁大眼睛,和一旁同样迷惑的淼淼面面相觑。   江南之行,怕是出了什么事了。   ……   另一边,上京暗处一茶馆。   谢之霁脱去一身的伪装,翻开桌前放的几摞文书,随意扫过几眼,眼中平静如水。   “子瞻,看来你并不意外。”沈曦和含笑为他斟上一杯热茶。   谢之霁淡淡合上折子,“朝中处处是陆同和的党羽,上面那个二殿下看我也不顺眼,他们趁我不再弹劾我再正常不过。”   “还有没有别的?”   沈曦和奇怪地看他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谢之霁此次归来,对他的态度似乎差了不少。   沈曦和想了想,“朝中的就是这些了,没什么新鲜的,无非是你这回动静大了些,惹得人也多了些而已。”   “倒是你家里……”他顿了顿,改口道,“我是说谢府,倒是出了不少事儿。”   谢之霁眼皮儿都没抬一下。   沈曦和有些尴尬,毕竟这事儿也算是谢之霁的家事,结果还得靠他这一个外人来说,更何况……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他轻咳了一声,才接着道:“你父亲……我是说谢侯爷,他在刘盈盈疯了之后,前段时间又从外面接了一个夫人回家,还带了一个已经五岁的孩子。”   “谢英才已经是废了,谢侯爷便将世子之位传给了那个五岁的孩子。”   沈曦和抬头看着谢之霁,心里颇有些气愤:“谢侯爷着实欺人太甚,本来世子之位越过你传给谢英才已然是荒谬,结果现在他又给了那个野孩子,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让圣上同意的!”   谢之霁冷淡道:“我上书的。”   沈曦和吃惊地望着他,张了张嘴,却始终没有问出来。   谢之霁一向不对外说这些,或者说很多事情谢之霁都习惯性地藏在心底里,从不对人说,无论这个人亲近与否,这是他经年累月在皇宫内和朝堂上摸爬滚打的护身符。   沈曦和只能暗暗地叹一口气,于是换了个轻松的话题:“之前给你记的那本书,你觉得如何?”   谢之霁抬头看着他,目光锐利如雪地的利箭,沈曦和莫名其妙感觉后脊一冷。   沈曦和有些奇怪:“怎么了?”   谢之霁:“那本书不错,但是看样子还未写完。”   沈曦和笑了笑:“既然你都觉得不错,那定是极好的。不错,那本书目前只完成了一半,那位云姑娘近期似乎是有急事要忙,所以就耽搁了。”   “不过也不影响,我打算就先印出一半,当做上册,看看到时候的销量如何。”   “实不相瞒,这本书印刷、出版所需的费用,都是我承担的。我的心愿,便是能让更多人看到这本书的价值。”   谢之霁:“这并不难,不妨交给我来做。”   身后的黎平意外地朝谢之霁看上一眼。   沈曦和也是一愣,没想到谢之霁会把这事儿给揽了过去,他坐近了些,问:“你打算怎么做?”   谢之霁:“此书取材皆是真实案件,我打算让作者再重新修改一番,然后我会以礼部的名义由宫里来负责印刷出版,然后分发给县级以下的机构。”   沈曦和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不可思议道:“你要用朝廷的力量?这会不会……”   太出格了?   沈曦和虽觉得此书有价值,但也从没有动过朝廷机构的念头,况且……   沈曦和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此书取材于真实案件?”   谢之霁不答,只是问:“我觉得这件事由我来做,才能让这本书发挥出它应有的价值。”   沈曦和静了半晌,不明白谢之霁究竟吃错x了什么药,怎么突然插手这件事。   沈曦和:“……这事儿我说了不算,不妨等我再与云姑娘再写信沟通一番。”   谢之霁不置可否,起身准备离去。   刚下楼,便见茶楼外的马车上跳下来一个黄衣少女,少女美艳明媚,笑盈盈地看着谢之霁。   “跟着大哥,果然能见到子瞻哥。”沈熙晨脚步轻盈地踱步到沈曦和身边,小声抱怨,“大哥,你怎么见子瞻哥还要瞒着我呢?”   沈曦和无奈地扶额,有些抱歉地看着谢之霁,“你的信来得急,出门时恰好遇上了舍妹,也不知道她怎么就知道我来见的人是你。”   沈熙晨眨眨眼得意一笑,看着谢之霁道:“子瞻哥,这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上京姑娘性子直爽,倒也不害羞,一旁的沈曦和听得倒是牙齿都酸了。   谢之霁冷淡道:“回京事务繁忙,告辞了。”   “诶,才刚见面就要告辞吗?”沈熙晨有些不舍,她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个送给子瞻哥。”   谢之霁看都没看便拒绝了。   沈熙晨撇撇嘴,抱怨道:“好歹人家还担心你呢,大哥说你总是遇到危险,这是我们家祖传的创伤药,听说这个效果是最好的,镇痛消炎还不留疤。”   谢之霁一顿,垂眸看着小药瓶,轻声道:“多谢。”   沈熙晨笑盈盈地递上药瓶。   不远处,淼淼不解地看着婉儿,疑惑道:“小姐,你怎么不走了?”   不是专门让吴伯画了去谢之霁宅邸的路线图,说是要去找人的吗?   婉儿看着不远处笑意满盈的三人,缓缓收回视线,心头不知冒上了什么,又苦又涩。   缓了许久,她浅浅一笑,“回去吧。”   没有她,谢之霁便会有如花美眷,光明未来,她不该再出现在他的眼前了。   淼淼奇怪地看着她,小声嘀咕:“急急忙忙说要来的是你,半途而废的也是你,小姐啊,淼淼不明白你在做什么……”   婉儿垂眸,远处的画面依旧鲜活,悦耳轻盈的笑声依旧透彻,可她的心头却越来越苦,越来越涩,像是压着的石头,越来越重。   是啊,婉儿迷茫地问自己,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呢?   -----------------------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    第76章 吃醋   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后,夏日的暑气终于升了起来,上京的气候较为干爽,雨后也并不闷热。   天空湛蓝如洗,明媚的阳光洒在海棠树上,透出点点细碎的光点落在石桌上,点亮了字里行间。   风吹书页,泛起阵阵涟漪,执书之人皓腕白净如雪,垂眸静静地出神,任飞舞的蝴蝶落在肩头,宛如石塑一般。   淼淼端着茶壶,看着自家小姐又发呆了,不由露出担忧的神色。   自那日去找谢之霁未果回来后,她家小姐就一直是这种失魂落魄的状态,像是被人勾了魂一样。   本来她就清瘦,也不知江南之行出了什么事情,如今人儿越发单薄了,穿着夏衫就跟画里的纸人儿似的,薄薄的一层。   淼淼放轻脚步上前,小声唤了一声:“小姐?”   婉儿愣了一下,恍然抬头:“怎么了?”   淼淼藏起眼里的担忧,努力挤出一抹笑意,佯装生气的模样,“今天是不是还没上药?这小药罐吴伯都拿来好几天了,你不用药岂不是伤了老人家的心?”   那日她们回府之后,当晚吴伯就送来一个药罐,说是效果特别好,叮嘱婉儿一定要每日用药。   婉儿摇摇头,“伤口基本都好透了,并无大碍,你别担心。”   这药闻着熟悉,怕又和谢之霁有关,婉儿不想再欠谢之霁的人情了。   淼淼听不得她说这样的话,直接拿起桌上的小药罐,“小姐你总是这样,好没好透我还不知道嘛,咱们离开长宁时夫人就叮嘱我要好生照顾你,你既然不乐意抹药,那我来!”   说完她干脆地蹲下,直接执起婉儿的赤脚,婉儿挣了几下挣不开,便只能作罢。   果然,一看到她脚上的伤痕,淼淼的眼泪顿时就下来了,虽然好些已经愈合了,可仍能看出曾经伤的有多重,她哽咽着小声抱怨:   “那二公子也真是的,明明把你带去江南,也不好好地照顾你,让你伤成这样!”   “小姐,咱们走吧,回长宁去,这谢府实在是欺负人!”   婉儿轻叹了一声,揉揉她的脑袋,安抚道:“没事,我打算写一封信给灵姐,看看咱们能不能去她那边住上一段时间,撑到秋试结束就好。”   这两个月里,谢府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原先的谢夫人痴傻疯了,被赶到了乡下的庄子里,谢英才也不知所踪。如今谢府里,接连进了好些女人,不过最得宠的还是那个带着五岁孩子入府的女子,如今已经成了新的谢夫人。   如此,婉儿自然也就没了立足之地,整个谢府的人都将她当做笑柄,看她什么时候被谢侯爷赶出去。   但婉儿知道,因着谢之霁的关系,谢侯爷不会赶她走,但婉儿也不想再继续在这里住下去了。   “待谢侯爷回来后,我会向他请辞,然后咱们不管去灵姐那里,还是随便租个小房子都行。”   淼淼狐疑:“真的?”   不怪她多疑,以前婉儿也多次说过要离开,可最后没有一次能走的。   “自然。”婉儿捏捏她的脸,打趣道,“两个月而已,你怎么看着又胖了,定是贪嘴吴伯做的饭菜。”   淼淼轻哼一声,不高兴地扭头,“才没有呢,是小姐你瘦了。”   见婉儿似乎兴致高了一些,眉眼间的阴郁散了不少,她大着胆子试探道:   “小姐,这段时日你不在身边,我都要担心死了,每天都做噩梦。现在你人倒是回来了,可总感觉你不开心,到底怎么了?”   此话一出,婉儿顿时垂下了眼眸,淼淼心道不妙,赶紧道歉:   “我、我就只是好奇,小姐要是不想说的话就不说了,都怪我多嘴!”   “没事,其实我……”婉儿犹豫了一阵,想了想缓缓道,“其实我是为一个朋友而烦心。”   淼淼意外:“朋友?在江南结识的朋友?”   婉儿:“嗯,她幼时有一个感情甚笃的邻家哥哥,两家父母见状便定了亲。但是后来她家道中落远走他乡,两家相距千里,她再也没见过那位邻家哥哥。长大后她便忘了那人,也忘了婚约。”   淼淼好奇道:“然后呢?”   “后来……后来她遇上了一个男子,那男子对她很好,但是她最近发现这个男子正是幼时的邻家哥哥,所以她现在很苦恼。”   “嗯?”淼淼不解,“她苦恼什么?”   婉儿心里乱乱的,为了不让淼淼猜出来,她只能挑着说,“就是她不知道自己对那个邻家哥哥是什么感情,或许……她一直把他当成是兄长而已。”   淼淼深吸了一口气,不可救药地看着婉儿,嘟囔道:“小姐莫不是打趣我呢,这种话本都不惜得写的老套剧情,你还当故事给我讲。”   “嗯?”婉儿迷惑了,“什么意思?”   她觉得自己可能没有说清楚,便又解释道:“如果她一直把对方当兄长,那怎么能同样回应对方的感情,她不想骗他。”   淼淼没想到自家小姐居然比她涉世还浅,笑道:“小姐啊,你就是平时话本看的太少了,这种事情不是很明显吗?”   “很明显?”   “是啊,你那个朋友就是喜欢那个男子啊,和对方是不是幼时的邻家哥哥一点关系也没有。”   婉儿迷茫地喃喃:“是这样吗……”   淼淼点头:“当然是啦,而且我猜啊,那个邻家哥哥肯定记得你的朋友,说不定这么多年还一直恋恋不忘呢。”   婉儿默然,好像确实如此。   淼淼又问:“那你朋友有没有告诉你,她见到那位邻家哥哥和别的女子在一起时,她是怎么想的?”   婉儿僵了一下,想起了前几日那个场景,闷闷道:“不舒服。”   淼淼嘻嘻一笑:“那不就对了,这就吃醋了,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你那个朋友肯定是喜欢对方,而且是一早就喜欢了。”   婉儿一时怔住了,喜欢……她竟是喜欢谢之霁?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胸口,那温热有力的跳动,似乎更猛烈了一些。   原来,这就是喜欢。   仅仅是提到对方的名字,心跳便会不可控地加速,脑海不自主地浮现出他的模样。   但似乎,她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或许在她自己的潜意识,早就把谢之霁当做是最重要的人了。   此时此刻,x对于这个最重要的人,终于给他安上了一个“喜欢”的牌子。   见婉儿似乎提了几分兴致,淼淼兴奋地冲进屋,一边跑一边喊:“我这儿收集了好些话本,可有意思了,等我拿来!”   于是,淼淼两个月的精神食粮,不过半个时辰,就被婉儿消耗殆尽了。   合上最后一页,婉儿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这两人也太可怜了,居然要经历那么多的磨难才能在一起。”   淼淼撇了一眼书名,看着自己小姐一脸沉浸其中、身有所感的模样,笑道:“反正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就是一个好结局。”   她收拾收拾书堆,道:“今儿是初五,该是和沈公子见面的日子了,正好我再去买一些话本来。”   “小姐脚上的伤还未好,要不还是像往常那样,由我给你们带信好了。”   婉儿摇摇头,“行路没什么问题,慢慢走就是了,此次要商讨《罪狱集》上册出版的事情,沈公子帮我这么多,我此前贸然失约的举动已然失礼,此番必须亲自去。”   疏风楼五楼,依旧是寂静无人。   淼淼送了几次信件,对沈曦和不像开始那般防备了,将婉儿扶到座椅后,便下楼去寻话本了。   这里少有人光顾,连看书的人都少,桌上摆放着的,正是父亲写的那本《罪狱集》,婉儿猜想是沈曦和放在这里的。   日头西斜,也不知过了多久,婉儿忽然被一道温和里含着惊喜的声音唤回现实。   “云姑娘?!”   婉儿从书上抬头,看见沈曦和身姿玉立地站在楼梯间上,脸上映着透进窗格里的光辉,看不清神情。   她立刻起身行礼,但剧烈的动作猝不及防压到脚上的伤口,一瞬间一股刺痛戳进脚底,婉儿一时没站稳,又跌回到椅子上。   “嘶——”婉儿疼得眉头紧皱。   沈曦和脸色一变,立刻上前伸出手想要扶着她,婉儿微微摇头:“多谢沈公子,我没事。”   沈曦和看着她脸色雪白,比两月前所见更清瘦了些,不由想说些什么,但顿了顿后,还是忍住了,只道:   “云姑娘多保重身子要紧,若是沈某早知姑娘身体不适,便不会安排此次的会面了。”   婉儿勉强笑了笑:“这些时日多谢沈公子忙前忙后,这本来就是我的事情,结果还要这般麻烦沈公子。”   沈曦和在她旁边坐下,“出版一事,既然沈某承诺了,便定然会全力以赴。”   话一说完,他便想起来谢之霁的话,心头不由涌上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谢之霁抢了去。   他决定把这事儿先放一放,余光细细打量了婉儿一番,沈曦和任职京兆府尹多年,早已练就一双慧眼识人。   两月不见,她身上褪去了一丝稚气,多了一抹坚韧,同时……还添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脆弱。   他有些惊讶,这一抹脆弱来得奇怪,显然不是身体上的脆弱,而是心里的。   他默了一阵,温声打开了话匣:“上次接到云姑娘的回信,沈某还以为能立刻与姑娘会面,没想到要等到今日。”   婉儿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歉:“那时我还在江南,本以为会早日回来的。”   沈曦和一顿,意外道:“云姑娘也去了江南?”   婉儿点点头,虽然不知道这个“也”是指谁。   沈曦和莫名觉得有些不安,他看着婉儿,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谢之霁,可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可能。   谢之霁虽是奉命下江南,但行程乃绝密,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他何时身在何方。   这两人必然不可能有交集。   婉儿和沈曦和都是稳重谨慎之人,两人又细细地确认了一番此前在信中沟通的细节,待确认完,日头早已近黄昏了。   沈曦和想了想,决定还是下回见面时再说谢之霁的事,便送着婉儿下楼,轻声道:“天色不早了,云姑娘腿脚不便,不妨我让人送姑娘回家?”   婉儿扶着栏杆,浅笑着婉拒:“多谢,伤口早已愈合,刚刚不过是意外而已。”   沈曦和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个姑娘极力地想将自己藏起来,心中虽有失落,但也并不勉强她。   行至门口,淼淼早已在此等候,婉儿行礼告辞:“多谢——”   话音未落,沈曦和一把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小心!”   身后,一架马车风风火火地从婉儿身后疾驰而过,扇起一路尘埃,众人纷纷怨声载道。   婉儿被沈曦和紧紧搂住,有些尴尬地推了推他,沈曦和立马回过神松开她,落落大方地道歉:“一时情急,刚刚失礼了。”   婉儿见他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沈曦和果然还是幼时那个温和有礼的沈哥哥。   她突然想起了与沈曦和的初次见面,那时候她追着野猫爬上了树,结果却下不来了。她只能害怕地抓紧树干,希望有人来救她。   恰好那天沈曦和跟随他父亲来董府拜访,他在花园里闲逛时,正好撞见了被困在树上已经小半个时辰的她。   经过一番苦劝,她终于同意跳下去,由他张开双手接住她。   那时,她松开手跳下树,一头栽进沈曦和怀里,他也如现在这般,一本正经地向她道歉,嘴里说着失礼了。   见婉儿笑了,沈曦和蓦地有些脸红,“怎、怎么了?”   婉儿摇摇头,“没事。”   还是不相认好了,相认了只会徒增麻烦。   不远处的明月楼。   逸王端着酒杯,看着楼下状若亲密的二人,斜眼看了看对面的谢之霁,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谁说沈大人不近女色?我看他和那姑娘亲近的很嘛。”   “不过,那姑娘怎么看着有点儿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样子。”   谢之霁薄唇紧绷,执起酒杯,仰头,一杯见底。   “告辞。”   -----------------------   作者有话说:见鬼,键盘正咔嚓咔嚓地想着,突然就停电了,望着眼前的黑屏,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直接跳了起来,拔剑四顾心茫然。    第77章 离开   忠勇侯府,林间小道上。   淼淼扶着婉儿缓慢步行,小书院离前院颇远,她怕婉儿伤口疼,见前面有一座小亭子,便扶着婉儿过去歇脚。   林间弥漫着夏日草木的香气,来自湖面的清风微微拂过,既清爽又惬意。   前几日婉儿已经写了辞呈送给谢侯爷,可等了许久都没收到回复,昨儿淼淼打听到今日谢侯爷在府中,婉儿便想着直接去请辞。   正歇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住在偏院那姑娘,前几日竟出门了。”   “巧了不是,那日我正好撞见了她,听说前世子爷命根子断了以后,她也一病不起。如今她整个人跟纸糊的一样,那细腰我一把就能掐住,看来果真是病得不轻。”   “能不气病嘛,眼看这到手的世子夫人就这么没了,要我我也得气病咯!”   “可不是嘛,新世子现如今不过五岁,我看这婚事怕是废了。听说她就是爹死了没办法才来投靠咱们侯府的,也不知道这以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找个人嫁了呗。上京城权贵子弟虽多,凭她这身世肯定给人做不了正妻,但那副我见犹怜的相貌,说不定能混上一个妾室。”   “妾室我看也够呛,她细胳膊细腿儿的,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刮倒,怕是连生孩子都难!”   “……”   侯府里接连进人,新夫人人生地不熟没有能耐,自然管不住下面的人,于是府里面这些小厮丫鬟们各个儿都无法无天了起来,各种不堪入耳的话都能说得出来。   淼淼气急败坏地咬着牙,正想上前去对峙,就被婉儿拉住了。   她轻轻地摇摇头,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多生事端。   那群人正走着,转角就瞧见了树林后的婉儿,顿时噤声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面面相觑之后,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淼淼气得跺脚,“小姐拉着我做什么,我真想上去撕烂她们的嘴,我看她们才只配给人做妾室!”   婉儿淡淡地收回视线,她遭人非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越是着急解释,越会遭人话柄。   婉儿:“走吧。”   谢侯爷正在新夫人的院子里,远远的,婉儿便听到了一阵幼童的欢笑声,银铃般的煞是悦耳,像是一股新的生命力,破开了原先阴沉压抑沉重的土壤。   透过门扉,婉儿看到谢侯爷趴跪在地上,身上骑着一个幼童,那幼童圆头圆脑,皮肤有些黝黑,他手持柳条当做马鞭挥舞着,笑得肆意而欢快。   “爹爹,骑快一点,快一点!x”   婉儿看着,不由怔住了。   在外人面前阴郁严厉的谢侯爷,如今竟佝偻着年迈的身子如此逗自己的幼子。   婉儿心头忽的涌起一抹酸涩,她不明白,既然谢侯爷如此爱护幼子,为何会对谢之霁那般冷漠和轻视。   即使是在十多年前,谢侯爷也从未这般爱护过谢之霁。   她忽的想起来,多年前父亲曾带她赴过一次侯府晚宴。一轮莺歌燕舞之后,宴席过半,谢侯爷让谢之霁当众作诗一首,给在场的各位品评。   那时谢之霁风寒未愈,胃口不佳,她正坐在谢之霁身边偷偷拿他碟子里的糕点。   听到谢侯爷的话,她亲眼看到谢之霁压着因紧张而轻颤的手,缓缓地题了一首诗。   那时的谢之霁不过七岁,就像一件上好的珍品一般被谢侯爷当众炫耀。   那首诗是谢之霁的成名之作,在场的众人一阵夸耀之后,谢侯爷却掩着骄傲的神色,语气严肃地对谢之霁训诫:   “怎得是一首五言绝句?全篇不过二十个字,下回不要偷懒,直接作一首七言律诗,莫要丢了我忠勇侯府的脸面。”   谢侯爷不通文墨,简单地以为字多的诗句水平就更高,字少便认为谢之霁在偷懒。   婉儿凝视着谢侯爷背上的那个孩子,他没有一处像幼时的谢之霁。   婉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让一旁的人通报。   谢侯爷自然知道她们的来意,他从院内瞥了她们一眼,不由心生厌恶。   几日前他就将婉儿的辞呈递交给了谢之霁,结果却毫无回应,可因着此前的约定,他不敢轻易放她们走。   谢侯爷沉下脸,对着通报的小厮道:   “让她们先回去,就说过几日便是我儿的承袭宴,她们的事以后再说。”   这话分明是拖延,婉儿心里也明白,可看着紧闭的院门,婉儿只能无奈地回去。   淼淼不明白谢侯爷什么意思,便问婉儿:“小姐,咱们走不走和他那儿子的承袭宴有什么关系?”   婉儿也看不透,只能猜测道:“此前他在自己的寿宴上、在一众上京权贵面前承认了婚约和我的身份,或许他想借承袭宴的机会当众解除婚约,为他幼子铺路吧。”   话虽如此,可婉儿心里明白,谢侯爷的幼子只有五岁,并不需要多此一举,而且以谢侯爷的脾性,定是想尽快将她赶出府才是,为何……   正想着,迎面走来一群叽叽喳喳的小丫鬟,她们一见了婉儿,顿时敛了笑意,尊敬地站在一旁朝她们行礼。   婉儿心里莫名其妙,仔细瞧了她们几眼,才发现这群小丫鬟里甚至还有刚刚在背后说她风凉话的人。   淼淼性子直,一脸警惕地看着她们,直接开口问:“喂,你们搞什么?”   刚刚背后嚼舌根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那群小丫鬟僵了一下,面面相觑之后,有人站了出来,小声道:“燕小姐,二公子回来了。”   婉儿一怔,不由向前了一步,谢之霁回来了?   “诶,不对不对。”有小丫鬟赶紧站出来解释,“二公子没回来,但是他派人回来了。”   婉儿蓦地垂下眼眸,捏紧了手指。   淼淼挑眉,不满道:“他回来关我家小姐什么事儿?”   因着谢之霁拐走她家小姐两个月,还让她受伤,又扔下她不管不顾,淼淼对谢之霁印象差到了极点。   她这话一出,小丫鬟们先是愣了一下。侯府的丫鬟们最会见风使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未来这侯府最有能耐的人非谢之霁莫属。   既然谢二公子对这个落魄的小姐上了心,她们讨好她总不会错,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叽叽喳喳说了起来。   “二公子听说姑娘病了,派了一名女医来为姑娘看病。”   “我看见有人捧着绸缎,估计是给姑娘做衣服用的。”   “我还看见几个小木盒,看着像是首饰木匣,估计里面还装着金饰呢。”   婉儿听得愣住了,谢之霁……这是什么意思?   淼淼越听越皱眉,撇撇嘴:“谁稀罕他的东西了!”   她说得声音小,那群小丫鬟们并没有听清,只是一个劲儿地恭贺婉儿。   “燕小姐怕是不知道,谢二公子前不久刚从江南公干回来,他定是听闻了府里发生的事,得知您的遭遇,特意送来这些以表关怀。”   淼淼不满地轻哼一声,也不理那群小丫鬟,拉着婉儿便往回走,小声对婉儿嘀咕:   “小姐,你可别再被那谢二公子骗了去,我看他就不像是个好人。”   “你之前伤成那样,他不仅没送你回来,还扔下你不管不顾。现在咱们要走了,他又像以前那样突然冒出来送上这些糖衣炮弹,简直居心不良!”   “咱们才不稀罕他的那些东西,回去就全给扔了,好不好?”   淼淼说了半天,一转头,却发现自家小姐望着远处,早就不知何时已神魂出窍了。   淼淼:“……”   回了院子,院门前吴伯正带着两个人,恭敬地等着婉儿她们。   其中一人,却是黎平。   黎平见着淼淼瞪着他,一双大眼睛里就快要着火了,尴尬地笑了一下,道:“先让大夫看看伤口。”   淼淼冷哼了一声,“早干嘛去了!”   内室里,女医师盯着伤口看,皱眉:“近期可用药了?”   婉儿:“用了。”   淼淼:“没有。”   婉儿避开女医师探究的眼睛,小声道:“我觉得已经好了。”   女医师轻叹了一声,叮嘱道:“别看这伤口已经大好,但后续还得多注意才行,这药还得继续抹上七日才行。”   婉儿:“……多谢。”   出了门,淼淼跟在女医师后面问忌口的东西,婉儿走到黎平身边,主动问:“黎叔前来,可是与出府的事有关?”   一听到谢之霁的人来了,婉儿便立刻想通了谢侯爷的一反常态。他并非不想让她走,只不过顾忌谢之霁罢了。   黎平讶异了一瞬,像是忽然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小姑娘或许会困于情,但脑子和谢之霁一样好用。   “不错。”黎平回道,“子瞻让我劝你,先不要出府。”   婉儿心里一涩,眼泪差点儿又不争气地出来了。   不是说不管她了吗?现在又来招她做什么?   那日找他府邸未果后,婉儿整整一夜未睡,一闭眼便是那三人面含笑意的刺眼场景。   直到天明,她才忽地想起来那笑容明媚的女子是谁。   沈曦和的小妹,她幼时的沈姐姐,如今的丞相之女。   “为什么?”婉儿问。   为什么要管她?谢之霁既然有新欢,为何又要插手她的事情,又来拨动她的心弦?   黎平以为是问他为什么不让她出府,便道:“上次绑架你的那一伙人如今还逍遥法外,你一出去就是个活靶子。”   婉儿抿抿唇,点了点头。   黎平垂眸看她,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那晚谢之霁撞见自家小媳妇和沈曦和卿卿我我搂搂抱抱的,气得喝了一晚上闷酒。   黎平想了想,决定好心帮上谢之霁一把,便道:“也别出门见外人了,免得让他们撞见了,他们的手段你也是知道的。”   婉儿轻嗯了一声。   黎平没想到这小姑娘这么乖巧,这么好说话,一时竟想不通谢之霁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把事情搞到这种地步。   想了想没什么遗漏,黎平便打算离开,婉儿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等等。”   眼见着黎平就要消失了,在思绪还未定下来时,婉儿禁不住出声叫住了黎平。   黎平脚步一顿,转身问:“还有何事?”   婉儿张了张嘴,仿佛哑住了。   好多好多的话,想要对他说;好多好多的问题,想要问他。   可此时此刻,婉儿却什么都说不出,雨夜那晚谢之霁的话历历在目,仿佛刻在她的心头上,每一个字都锋利无比,将她那些想要说出口的话砍得粉碎。   夏日灿阳落到人的身上,晒久了甚至有些灼热,可婉儿只觉得自己浑身冰凉,连说出口的话都带着寒气。   “麻烦黎叔替我给二公子带一句话,就说……我并非有意欺骗他,请他原谅。”   她取出怀里的暖玉,垂眸凝视了片刻,用指尖温柔地摩挲“谢”字,将它递给黎平。   黎平看着玉佩,脸色一变,他虽不知这玉佩承载着什么,但明显这东西是谢之霁给她的,而如今她却想要还回去。   子瞻要是看到了,指不定又得喝闷酒发疯了。   见黎平不接,婉儿直接将玉佩塞到他的手里,向他行礼,既是对黎平说,更是对谢之霁说的:   “多谢二公子此前的照拂,日x后的路,婉儿会自己走。”   -----------------------   作者有话说:黎平内心的碎碎念:   老天爷嘞,你们倒是考虑考虑我的死活啊,啊不是,凭什么要我来当发这个受气筒。这玉佩就是个烫手山芋,我能接吗???我配接吗???    第78章 听话   淼淼细心,问了那女医师许多话,见黎平欲走,连忙跟上去拦住他。   “你等等!”淼淼瞪着他,“我问你,二公子把我家小姐怎么了?!”   黎平扶额,只觉得心累,怎么一个个的全来找他的麻烦?   “你问你家小姐不就成了?”他叹了口气,见她年纪也小,语气又温和些,无奈道,“小孩子家家的,大人的事儿就别管了。”   淼淼虽然十五岁了,放到平常人家那都是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可奈何个儿不高,长得也圆乎乎的,看起来跟十岁出头没两样。   听黎平这么一说,她就更气了,“我才不是小孩儿!”   说完,咬着唇狠狠地瞪着他,瞥了一眼远处的婉儿,恶狠狠道:“要是让我知道我家小姐受欺负了,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淼淼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毕竟婉儿一去两个多月,她自然担心婉儿被谢之霁哄了身子去。可面对自家小姐,淼淼什么都不敢问,只能把这份怨恨埋在心头,对着黎平发火。   黎平又无奈地叹了口气,人家是两情相悦,哪里像她说的那么难听。   他掂了掂手上的玉佩,这东西要是交给谢之霁,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欺负谁呢。   “放心吧,你家小姐没事儿,你不乱说话就算是帮大忙了。”他想了想又叮嘱道,“我看你家小姐瘦了不少,你让她多吃点饭,每天记得抹药。”   淼淼轻哼,“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用得着你说!”   她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转身去找婉儿,见婉儿又坐在石凳上出神,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就知道谢之霁不是什么好人!   她瞥了瞥桌上的礼盒,生气地打开一看,却有些吃惊。   里面并不是所谓的金银珠宝首饰,而是一些糕点,盖子一打开,一团热气上涌,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居然是刚做好的桂花糕。   香气似乎唤醒了婉儿,她转头看向那模样精致的桂花糕,不由愣住了。   这是……幼时她带着谢之霁去买的那一家,鬼使神差的,她伸手拿了一块含在嘴里。   绵密细致的桂花砂糖融化在舌尖,记忆里那抹味道再次呈现,婉儿一时忍不住又湿了眼眶。   或许,这回是真的彻底失去哥哥了。   谢之霁送来的,都是上京有名的小吃,还有一些夏日衫裙,她们来上京时正是三月份,所带的行李正好缺了夏衫。   淼淼犯了难,本来想一股脑还回去的,可这些东西也没法退。   “都收起来吧。”婉儿轻声道,“今儿初十,该与沈公子见面了。”   淼淼一顿,疑道:“刚刚黎叔不是说不让小姐你出去吗?万一又遇上了那些绑架小姐的人怎么办?”   刚刚她可竖起耳朵都听着呢!   婉儿淡淡道:“光天化日之下,那些人不敢做什么,况且沈公子就是京兆府尹的书吏。”   “不过,黎叔倒是提醒我了,咱们搬出去后不能去灵姐家里住,免得给她们惹麻烦。待会儿咱们去瞧一瞧附近的民宅,找个隐秘的住处。”   淼淼一愣,刚刚她心里还嘀咕这回小姐居然这么好说话,没想到都是应付黎平而已。   午后,两人便朝着疏风楼去,而沈曦和早已在楼上等待了。   简单寒暄后,沈曦和便试探着道:“云姑娘,这《罪狱集》出版的事情,可能有变。”   婉儿一怔,“怎么了?”   沈曦和见她脸色不佳,赶紧解释:“并非坏事。我的一个朋友恰好看见了此书,他觉得可以由朝廷机构加以印刷发行,推而广之。”   见婉儿惊讶,沈曦和也不便明说谢之霁的身份,只能硬着头皮道:“他是印书局的官吏,让我来向你征求意见。当然,同不同意全在你一人。”   印书局现属礼部管辖,沈曦和这么说倒也不算说谎。   婉儿本以为能遇上沈曦和便已是大幸,没想到此事会有这样的机遇。若是此事成功,那父亲的遗志便实现了。   “此事仰赖沈公子相助,我不太懂这些,若沈公子觉得好,便依照沈公子的想法就好。”婉儿想了想说。   沈曦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纵使心里有些不愿,但也只能道:“那便交给沈某的那位友人来办好了。”   两人相谈不久,淼淼便上前小声道:“小姐,外面快下雨了,咱们还去看房子吗?”   她虽是悄声,可这书阁里静寂无人,这一声便格外清晰。   沈曦和愣了一下,问道:“云姑娘可要寻租?”   婉儿点点头,虽然没想让沈曦和知道,但他既然知晓了,便顺势问道:“沈公子可知附近哪里有幽静之处?”   说完,又注意到沈曦和衣着不凡,便补充道:“我囊中羞涩,最好便宜一点。”   沈曦和想了想,便道:“上京城寸土寸金,居住不易。若云姑娘不嫌弃,沈某倒是有一处空置多年的宅子,收拾收拾倒也能勉强一住。”   婉儿哪里能住他的宅子,下意识便想拒绝,可沈曦和又道:“那宅子姑娘说不定也去过。”   婉儿疑惑:“我去过?”   沈曦和点头,“那是我从云姑娘的远亲——董锲那里收来的。”   沈曦和还记得婉儿曾拜托他照顾董锲的事情,猜想两人关系匪浅。   董家败落后,董锲变卖住宅和古董藏书为生,沈曦和念着往日贺董家世交的情谊,收了房子,又往里面添补了不少东西,才让董府这样百年的书香世家不至于沦为一具空壳。   但是家中人少,父母管教严格,他从未去住过,连府邸的牌匾都还挂着原来的“董府”二字。   婉儿这下静默了。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回家的机会,那个现在只能出现在梦里的家。   婉儿沉声道谢:“多谢沈公子。”   但婉儿明白,就算那里曾经是她的家,可如今已经不是了。沈曦和品性良善,她也不是无耻占人便宜之人。   “稍后我先去房牙那里看看房子,若实在没有合适的住处,再麻烦沈公子也不迟。”   沈曦和温和一笑:“好。云姑娘人生地不熟,不妨一会儿由我相陪,以免被牙人坑骗,也算是我尽这地主之谊。”   他落落大方,毫不拘泥,婉儿只好道谢。   ……   另一边,黎平倚靠在马车上,愁眉苦脸地看着手上的玉佩,有一搭没一搭地抛起,落下,又抛起,又落下。   阳光下,玉佩原本温润的光芒竟有些刺眼。   他实在是搞不懂,谢之霁既然不生那小姑娘的气了,为什么不去和好,偏要让他去传话,白白做了这受气包。   谢之霁瞧见了这玉佩,定然又要生气了。而他一生气,自己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幸好此前谢之霁身体里的毒素已彻底清除了,否则他非得气得三天两头吐血不成。   过了午后,乌云渐渐遮蔽天空,黎平算算时辰,一把攥住玉佩,塞到自己的怀里。   这个时辰,谢之霁该出宫了。   果然,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谢之霁的身影便出现在宫门口。黎平把马车往前赶了赶,忽然又瞧见一个令人生厌的身影,不由蹙眉。   二皇子,李亦卿。   别看名字取得文绉绉的,可是个阴狠歹毒的主儿,黎平最讨厌和他打交道了。   “小谢大人,走那么快做什么?”二皇子李亦卿在宫门处叫住了谢之霁,“本宫还有事情想与小谢大人商议。”   他一身宝蓝色华贵长袍,金线钩织的暗纹随着稳健的步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夏日暑气渐浓,身后有人献殷勤地为他扇风消暑,一个是陆太傅陆同和的嫡孙陆奇泽,一个是武将军武君辉的二公子武均,都是些熟人。   谢之霁顿住脚步,回身行礼:“二殿下。”   早不商议,晚不商议,现在下了朝才来找他,看来来者不善。   谢之霁表情淡漠,不悲不喜,似乎对李亦卿的到来并不意外。   二皇子李亦卿细细打量了几眼谢之霁,笑道:“小谢大人玉树兰芝,少年俊才,此次去江南没有带回几位江南美人?”   谢之霁淡淡道:“二殿下说笑了,微臣此去江南,乃奉命赈灾查案。”   “那又如何?”李亦卿收了折扇,慢条斯理地摇头,“小谢大人x已然弱冠,是时候考虑这些事情了不是?以前我太子皇兄在的时候没为你考虑,若是小谢大人有喜欢的人,不妨可以给我说说……不管那人是男是女,本宫都会为你做主。”   李亦卿向来不说废话,更何况最后那一句话似乎意有所指,就连黎平听到了这话,也愣了一下。   陆奇泽和武均也是怔住了,不明所以地看着谢之霁和李亦卿。   谢之霁心神一凛,脸色更沉了,回道:“多谢殿下操心,若是没有别的事,微臣先行告退。”   “不急。”李亦卿慵懒地抬起手,身后两人立即停止了动作,回避了。   “小谢大人,民间有个说法:‘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咱们日后还要共事几十年,有些事情还望小谢大人不要做的太绝。”   谢之霁挺直了背,明白李亦卿入题了,冷声道:“微臣不明白二殿下的意思。”   李亦卿看着谢之霁,又走近了一些,低声道:“小谢大人冰雪聪慧,岂会不明白我的意思?你在江南做得那么过火,不过那些人确实该死,我也就不计较什么了。”   “可是空出来的位子……”李亦卿盯着谢之霁,声音冷了下去,“小谢大人,你的胃口应该没有那么大吧?”   皇室通用的香料,浓郁而阴沉,谢之霁蹙眉,往后退了少许,“微臣不明白二殿下的意思,那些空缺自是交给陛下决断,与微臣无关。”   李亦卿冷冰冰地看着他,有时候他真想撕开谢之霁的伪装,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他都说得这么明显了,谢之霁还在跟他装傻!   “你是吏部尚书,掌管人事调用,所有的空缺都由你们吏部推荐交给父皇,怎么与你无关?”   咸宁帝这几年身体抱恙,根本没有精力亲自选任合适的官员。但他对谢之霁十分信任,根据以往的经历,只要谢之霁推荐的官员,咸宁帝便会直接任命。   “所有调任、拔擢去江宁的官员,都会依照其政绩和能力由吏部各个堂官推荐,这吏部是陛下的户部,不是微臣的一言堂。”谢之霁不卑不亢地顶了回去。   李亦卿气得冷哼一声,这谢之霁简直是冥顽不灵,简直比一块茅坑里的石头还难对付。这些年来,权力、地位、珠宝、字画、女人……所有能笼络的手段他都用尽了,这人还稳如磐石不为所动。   就连他几次三番下了死手,也怎么都杀不死。   李亦卿冷笑:“哼,小谢大人可要想清楚,未来可别后悔!”   谢之霁:“微臣告退。”   见人走了,陆奇泽和武均两人方才上前,武均脑袋简单,心里有话就直接问出来了:“殿下,你刚刚给谢之霁说的女人男人的,什么意思?”   李亦卿冷哼一声,“我舅舅寄来一封信,说是谢之霁在江宁时身边还有个模样清秀的年轻男子,这么些年了,谢之霁身边何曾有人?我竟不知他还有这样的爱好。”   说起这个,陆奇泽和武均两人脸色都变了,那日跟着谢英才去见什么美人,结果美人的一根手指都没碰着,还被恶徒打了一顿扔进了馆,被那里的老鸨折磨了一整夜。   李亦卿见他俩的神色,自然也记起了这回事儿,突然问道:“你们那日跟着谢英才那个蠢货,去见的人是谁?”   陆奇泽脸色僵硬,讪讪道:“不认识,那日谢英才只是说有个貌若天仙的女子,他约我们前去看看……”   李亦卿嗤笑了一声,冷眼瞧着他们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家伙,色字头上一把刀,以后少给我做些出丑丢人的事。”   陆奇泽、武均浑身一震:“是!”   李亦卿遥望着谢之霁挺拔清瘦的背影,眼眸渐深,转身看着陆奇泽,语气阴鸷:“若不是两年前你爹让那个只会贪污的蠢货去做吏部尚书,哪儿轮得到谢之霁来搅我的局!”   “给我滚!”   ……   谢之霁上了马车,黎平马不停蹄地驾车,生怕又被二皇子给叫住了。   直到看不见宫墙了,黎平方才松开缰绳,让马儿慢悠悠地走。   “子瞻啊子瞻,你说你怎么就这么会吃哑巴亏啊。”黎平推开车门,对着谢之霁道,“你这样什么都不给人家说,对方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谢之霁从文书上抬头,“何意?”   黎平凑了上去,想起刚刚看到的场景,叹息道:“本来我还说呢,你怎么不去和那小姑娘和好,原来你是担心她会被你牵连啊。”   谢之霁位高权重,现在又是公主党的人,被二皇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放大数百倍。若此时他身边要是多了一个人,那绝对就是众矢之的了。   届时,所有人都想用婉儿去拿捏谢之霁,所以现如今最安全的做法,便是主动疏远她。   谢之霁淡淡望向窗外,平静道:“她可还好?”   黎平想了想,有些说不出话来,见了婉儿那脆弱的身子骨,他实在是很难违心地说上一句好来。   谢之霁垂眸,自言自语道:“也是,她怎么会好……那日船上我见她就瘦了一大圈。”   黎平见他整个人又沉了下去,抓了抓脑袋,道:“大抵是舟车劳顿吧,你送了那么多好吃的,养一养肯定就胖回来了。你别太担心,我告诉她陆奇泽那些人还在找她,让她以后别乱跑。”   “那小姑娘十分听话,答应我以后就待在府里不出门。”   谢之霁不置可否:“是吗?”   她要真有那么听话乖巧,倒是好了。   黎平赶紧拍着胸脯打包票:“自然是真的!你是知道我的,我从来不撒谎!”   黎平声音大,谢之霁只觉得聒噪,他将窗户开大一些,街市上的喧嚣立刻涌进了车厢里。   就在这千丝万缕的杂乱音纹中,谢之霁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他倏地抬眸看向窗外。   不远处,有一对青年男女从一间铺子里出来,两人并肩而立,在铺子前的遮阳蓬里躲雨。   俊男靓女,宛如两株雨中的水仙。   谢之霁眼眸暗沉,盯着那一处,冷声问黎平:“那是什么地方?”   黎平一头雾水地顺着谢之霁的目光看去,差点儿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前一刻还在拍着胸脯打包票,下一刻就被正主跳出来打脸,这滋味……啊不是,这小姑娘怎么还骗人呢!   他透着雨幕朝那牌匾看去,待看清之后吓得语气都哆嗦了。   “那、那里好像是租赁房宅的地方……”   谢之霁神色一凛,冷声道:“过去。”   -----------------------   作者有话说:小谢:岂有此理,有你这么做兄弟的吗???    第79章 明白   天色晦暗,落雨纷纷。   婉儿蹙眉看着天空,方才进去时还是绵绵细雨,不成想着这么一会儿功夫雨就下得这样大了。   “抱歉。”婉儿看着一旁的沈曦和,“房子没找到,还耽误沈公子时间了。”   沈曦和微微一笑,感慨这场及时雨真是上苍的垂怜和体恤,让他能有机会和婉儿共处,他轻声道:“无事,正好陪云姑娘赏雨。”   婉儿不懂上京官场,唯一认识的谢之霁公务极为繁忙,有时候甚至都没空吃饭,便猜想沈曦和大概只是个富贵闲人,在京兆府任的是闲职,否则不会这般悠闲。   沈曦和见婉儿沉思,想了想便解释道:“不日后便是圣上的生辰,京兆府两个月前便重新安排了巡查加强管理,这段时日案件数量下降了五成,所以我们也落得了空闲。”   说到这里,沈曦和不免又想起了谢之霁,多亏了他的建议,他才能从往日的忙碌中偶尔抽身。   雨越发大了,不断有马车飞驰而过,溅起水坑里的水花,沈曦和将婉儿微微地往后拉一拉,关切道:“虽是夏日,但这雨寒凉,冷热一激极易受风寒。”   他的动作轻柔有礼,很快又松开手,婉儿顿了顿,垂眸低声道谢。   只是她刚刚站在雨前,现在沈曦和向她靠近,她不好往后退,更无法向前走,便有些进退两难。   两人离得极近,沈曦和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儿,忽地福至心灵,莫名觉得几分眼熟。   “云姑娘……”   “嗯?”婉儿不明所以地抬头望着他。   沈曦和心头一悸,看着那双圆润透亮的杏仁眼,乌木色的瞳仁透着水光,倒影出他的影子。   这双眼……他绝不是第一次见。   到底是在哪里……   “羲和兄。”   忽然,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沈曦和x抬头一看,竟是谢之霁。   婉儿听到背后的声音,浑身僵住了,暗中捏紧了手指。   沈曦和心感意外:“子瞻,你怎么在这里?”   谢之霁垂眸,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背对着他的婉儿,眸色更沉了。   刚刚离得远看得不甚清晰,现在他从马车上往下看,婉儿几乎是快贴到沈曦和的怀里了。   “这位是?”谢之霁没理沈曦和的提问,直接将冰冷的目光落到婉儿身上。   这样冷漠的态度,直接让沈曦和愣住了,虽然平日里谢之霁确实也不苟言笑,但却从未这般锋芒毕露。   更何况,能让谢之霁主动感兴趣询问的人,几乎从未有过。   沈曦和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冒了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婉儿的身前,道:   “此乃我的一位友人。突遇大雨,我们在此躲雨。”   谢之霁看着他的动作,漠然不语,眼里冷意更甚。   婉儿感到谢之霁的视线一道一道地落在她的身上,冷的透彻心扉,她紧张地把手指捏的泛白,只能在心里祈祷谢之霁没有发现是她。   幸好刚刚跟房牙交涉时,她让淼淼回去拿些文书,否则……   “大哥!”   忽然,又一道清亮的女声突然从谢之霁马车后面传来,一架宽大厚重的马车缓缓停住了。   竟是沈熙晨!   婉儿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去看来人。   沈熙晨一身明媚的嫩芽黄衫裙,她从车窗探出头来看着沈曦和,焦急道:“大哥,找你好久了,你怎么在这儿啊!”   说完,她才注意到婉儿,看了看两人状若亲密的模样,先是呆滞了一下,而后欣喜道:   “这个姑娘是谁?”   莫非万年铁树的大哥,竟还背着她们在外面偷偷地开花不成?!   沈曦和觉得有些头疼,没想到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避雨,竟会引起这么大的麻烦。   而且,谢之霁问完话,竟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与往日那般不惹红尘的模样完全不同。沈曦和摸不准他的想法。   此时此刻,婉儿也仿佛置身火场中,她有些慌乱地朝着沈曦和低声道:“既是沈公子的熟人来寻,沈公子便先回去吧,我去里面避雨。”   说完,便想往铺子里面走。   “诶诶诶,姐姐别走啊!”沈熙晨见状,连大雨也不顾了,连忙跳下车上前拉住婉儿,“我是他亲妹妹,又不是外人。”   婉儿被她拉住,只能无奈地低头,心里祈祷千万别被认出来。   沈熙晨好奇地打量了婉儿一番,又凑近看了看,把婉儿看得一阵头皮发麻。   半晌,沈熙晨赞道:“看你模样应该唤妹妹才对,真是个漂亮的妹妹,难怪我大哥谁都看不上呢。”   沈曦和见婉儿脸色发白,微微出声训道:“胡说什么,这是我的友人,你快放开她。”   沈熙晨撇撇嘴,“骗鬼呢!”   这些日子她又没瞎,沈曦和每月逢五便跟丢了魂似的,定是在有了心上人。再说了,他若没有别的意思,怎么会陪着一个陌生姑娘到处乱转?   “她确实只是你大哥的友人。”忽然,一直沉默的谢之霁开口了。   这一声直接让婉儿浑身一僵,心里最后的希望也破灭——谢之霁果然还是认出她来了。   她有多久没有见到谢之霁了?半个月,或者一个月?婉儿记不清了。   她做好了谢之霁永远也不见她的准备,也做好了谢之霁怒不可遏来绑她回长宁的准备,就是完全没想过,会在这种时候,会以这样不堪的形式与他见面。   谢之霁……会与她相认吗?   手腕忽地被沈熙晨一松,婉儿身形不稳,差点儿摔了,幸得沈曦和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子瞻哥!”沈熙晨眼睛一亮,高兴道,“你怎么也在这儿啊?!不好意思,刚刚都没看到你。”   谢之霁盯着婉儿和沈羲和两人相扶的地方,眸色越发阴沉,冷声道:“路过而已。”   他一直这么冷冰冰的,沈熙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笑道:“太巧了,既然都在这里了,我看时间也不早了,子瞻哥不妨去我们家用膳,母亲今儿还念叨着说,她好久没见到你了。你去了她定会高兴地再做两个菜!”   这话说得熟稔,婉儿心里又冒出酸涩的感觉,脑海里也浮现起那日看到的场景,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只是多了她这样一个不和谐的存在。   她记得小时候沈姐姐就很喜欢谢之霁,现在她是丞相之女,生得明媚无双,自是比她这个拖后腿的人要强上许多。   这样的人,才是应当站在谢之霁身边与他相配之人。   婉儿垂下眸子,转身一个人往屋子里走去。   “云姑娘,”沈曦和上前拦住婉儿,他见婉儿脸色不佳,以为是因刚刚沈熙晨的冒犯,便低声道歉:   “方才是舍妹失礼了,她自小这般无拘无束,请云姑娘见谅。”   说完,他又看着沈熙晨:“你来找我可有事?”   没事的话,正好让熙晨去谢之霁的马车,他乘着自家马车送婉儿回去。   沈熙晨被这么一问,方才想起来正事儿,赶紧道:“家里来客人了,父亲见你不在,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催我来找你回去。”   婉儿轻声道:“沈公子先回去吧,这雨很快就停了,不必担心我。”   沈曦和犹豫了,不愿把婉儿一个姑娘家独自扔在这里,可……   “不妨我送姑娘回去。”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谢之霁忽然开口道。   这下子,连沈熙晨都惊讶了。这种热心肠的话,实在不像是谢之霁说得出来的。   倒不是说他冷漠或者孤僻,而是谢之霁从不会多管闲事,尤其还是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事情。   更何况,看样子眼前这姑娘还是一个陌生女子。这种话,谢之霁就更不可能会说了。   沈曦晨下意识将目光落到了婉儿的身上。   婉儿一听这话,吓得浑身一颤,忙拒绝道:“多谢公子,不必了。”   沈曦和直觉今日的谢之霁不对劲,但具体又说不上来。可权衡之下,谢之霁的方式确实是最优的,他总不能真的把一个姑娘家扔在雨里。   见婉儿拒绝,他轻声为谢之霁解释:“云姑娘不必担心,他便是助你出版《罪狱集》之人,值得信任。你若有疑问,正好路上可以向他说说。”   婉儿一愣,脑子里迅速将这话理了一遍,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曾想了很久,在江南的时候谢之霁为什么能猜到她的秘密。原来……竟是这本书。   那晚恢复记忆后,她看到这本书时情绪有些失控,表现得太过异常,以致于让谢之霁心头起疑。   而谢之霁这般敏锐之人,心里一旦留意便会彻查到底,自然能查到她的过往。但其中的一些细节,婉儿还是有些想不通。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谢之霁,隔着雨幕与四处弥漫的水雾,谢之霁的眸光清冷而锐利,婉儿心头一颤,垂下了眸子。   一旁的黎平下车为她撑伞,婉儿看着车门打开,一时紧张地浑身僵硬,仿佛里面坐着的不是谢之霁,而是要吃人的洪水猛兽。   黎平瞧她吓得脸色都白了,不由心底嘀咕,幸亏她上午说的那些话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谢之霁,玉佩也还没给,否则现在谢之霁只会更生气。   一旁的沈曦和见谢之霁望着婉儿的神色,心里的那抹怪异实在是难以释怀,看了看婉儿为难的模样,便道:“要不还是我……”   “上车。”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谢之霁无情地打断。   婉儿心里一紧,朝沈曦和告辞,顿了顿后,缓缓上车。   谢之霁的马车在雨中渐行渐远,沈家兄妹远远瞧着,直至马车在雨雾中消失,才收回视线。   沈熙晨咬着唇,看着沈曦和嘟囔道:“大哥,那是哪家的小姐?”   这么多年了,这还是她第一见谢之霁这般在意别人,更何况还是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子。   沈曦和瞧她似有不甘,担心她对婉儿心生成见,轻声道:“一个朋友而已,别看了,回去吧。”   沈熙晨抬头瞪了他一眼,嗔怪道:“大哥,我也不是那般小心眼的人,只是你不觉得奇怪吗?”   沈曦和若有所思:“子瞻他今日确实……”   “不是这个。”沈熙晨打断了他,“先不说子瞻哥,大哥你难道不觉得那位姑娘看着很面善?就像是……以前在哪里见到过。”   沈曦和心里一跳,一股浓浓的不安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   难道是……   另一边,马车内。   马车悠悠地向前,黎平似乎想专门为他们创造一个沟通的机会,甚至连马鞭也不用了,让马儿按着自己的步调走着。   婉儿把自己缩在离谢之霁最远x的角落里,抬手抚了抚潮湿的衣角后,便低头垂眸靠着车壁,一动也不动。   雨滴落在马车盖上,闷闷的,婉儿感觉自己也像是笼罩在盖子里的人,这盖子里的气息越来越少,她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了。   急促地等待谢之霁的审判。   可直至这场突如其来的阵雨渐渐停歇,谢之霁审判的话语都迟迟未落下。   这把悬在她头上的刀,就这般烟消云散了。婉儿感到轻松的同时,一股浓浓的失落感油然而生。   或许……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罢了,婉儿不禁想。   谢之霁是个体面人,他只会周全地为她考虑,这份体贴,即使在那晚决裂之后,也并没有消失。   只是其中的感情,可能已经变了。   想及此,婉儿不免又想起方才沈熙晨对谢之霁说的话,原来,在那些她离开上京的日子里,谢之霁并不是一个人,而是经常去沈府用膳。   谢之霁和沈姐姐的关系应该很亲密吧?沈家父母对谢之霁这样,应该是让撮合他和沈姐姐。   也是,两人家世相当,郎才女貌,站在一块宛如金童玉女,自然任谁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越想,思维越是发散,越想,思绪越是发乱。那些理不清又剪不断的情绪,像一块厚重的石头压在婉儿的心头,厚重的石头之下,又有让人感到窒息的潮水。   一时之间,她感到无比的疲惫向她袭来。   这些时日,她几乎夜夜难寐,一闭眼就是些乱七八糟无边无际的事情。   此时此刻,伴随着悠悠的马蹄声,她靠着车壁缓缓歪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就在她的脑袋砸在车壁上之际,一只厚重的大手扶住了她,谢之霁垂眸看着她恬静而疲倦的睡颜,薄唇紧绷。   过了许久,将她揽进自己怀里。   与之前相比,怀里的人儿又小又瘦,脸色苍白,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小小的脸竟还没有他的巴掌大。   谢之霁凝视了她许久,轻柔地为她别开额间的碎发,吻上了她的额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婉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马车内空荡荡的,谢之霁也不知所踪。   婉儿没想到自己在那样的场合居然睡着了,而谢之霁也没提醒她,居然就任她睡了过去。她缓缓起身,才注意到身上披了一件衣服。   谢之霁的。   马车外,是一湾清澈的湖水,脚下青草茵茵,马儿正悠闲地吃着青草,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香草和潮气,让人神清气爽。   婉儿看着湖边伫立的人影,缓缓上前,停在离谢之霁不近不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便什么都没说,静静地等着谢之霁。   清风几次拂过,湖水泛起的涟漪一圈圈推开,又渐渐平息,又被风吹开,又渐渐平息……婉儿被风吹得发冷,腿都站僵了,可谢之霁似乎都没打算开口说话。   雨后的夕阳,鲜活绚烂,像是把红色青色的果子捣烂后的汁水泼在了天上。   “不解释一下?”终于,在天色还有最后一丝光亮时,谢之霁轻声道。   他没有转身,语气十分平静,让人听不出情绪。   婉儿不明白他指的什么,想了想,猜想可能是上午让黎平帮忙传给他的话。   婉儿捏了捏手指,让自己清醒一点,低声道:“二公子应该明白。”   以后的路,她只想靠自己走下去,也只能自己一个人走下去。   她喜欢谢之霁,可她不能害了他,谢之霁值得一个更好的未来。   婉儿以为自己能平静地说完,可心里那团雾气又冒出来了,酸酸的蔓延到眼睛里,似乎又要将她的泪水逼出来不可。   婉儿不想对着谢之霁哭,看着谢之霁的背影,她暗暗拭去泪水,稳住声音行礼告辞:“多谢二公子送我回来,告辞。”   她知道这个地方,为了不在上京迷路,她这段时日背完了整幅上京地图。   草地青草茂密,她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前,脚步声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谢之霁回身看着她远去的方向,眸色如墨,浓厚得犹如逐渐升起的夜色。   “明白……”   “呵,我怎能明白?”   -----------------------   作者有话说:婉儿:你懂的。   小谢:你告诉我,我懂什么?   婉儿:反正你就是懂。   小谢:[化了]    第80章 委屈   夏日明媚,暖风袭人。   淼淼麻利地挽起袖子,将小书院的里里外外收拾了一番,正晾着衣服,见吴伯来了,笑着上前将他手里的食盒接了过来。   “劳烦吴伯给我送来了,我还想说晾完桶里的衣衫后再去舒兰院呢。”   吴伯笑着说:“夏日的日头毒,别这么着急,小心伤了暑。”   淼淼抿嘴一笑:“不会的。上京虽比长宁热些,可好在不闷,前几日下了场雨,清清爽爽的倒也舒服。”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们不习惯这里的气候呢。”吴伯向书房瞧了瞧,又问:“小姐她近来可好?”   淼淼点点头,“好着呢,多亏了吴伯您每日做的饭菜好吃,我家小姐每顿都能吃上两大碗,这几天脸都圆了。”   吴伯被她哄得不由笑了出来,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指着她摇头:“你这小姑娘,竟会哄我开心,才几天的功夫,你家小姐的脸怎么可能就圆了?”   “哪儿能啊,夸您呢。”淼淼扶着吴伯上船回去,“您走好。”   然后提着食盒,高兴地朝着小书房去了。   淼淼没有说假,自从那日雨后回来,婉儿似乎彻底地从往日的多愁善感中抽离了出来,整日坐在书房里整理书稿,每日用膳也恢复了正常,整个人看起来气色与往日大为不同。   看起来,没了谢之霁,她又恢复到了以前的模样。   “小姐,你都忙活一上午了,歇一歇,咱们先用膳吧。”淼淼轻敲房门,探出头笑眯眯道。   婉儿放下笔揉揉肩,看着桌上的书稿,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这些时日她难以入睡,索性日夜不休地埋头整理父亲的书稿,累了自然就昏睡过去,她便再也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今儿有梅花糕呢。”淼淼把糕点送到婉儿面前,赞叹道,“不愧是上京,你看这梅花糕做得可真漂亮,现在是七月,这梅花糕上面竟还有真的红梅花瓣,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婉儿垂眸看着,抿唇不语。   自那日与谢之霁意外碰见后,吴伯送来的膳食便多了好些糕点,以前谢之霁总不许她吃,现在竟日日都送来,也不知原因。   但既然送来了,婉儿便也不客气,拿起梅花糕一口咬掉,只是嚼着嚼着,忽然脸色有些难看。   淼淼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婉儿捂着半边脸,深吸了一口气,瞅了瞅剩下的一半梅花糕,有些不甘:“牙疼。”   这些日子甜品吃太多了。   淼淼捂着嘴嘿嘿一笑,将糕点盘子端到自己面前,“没关系,我吃我吃。”   婉儿恋恋不舍看着那梅花糕,不甘心地叹了口气,看着满院子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问道:“东西都收拾差不多了?”   淼淼:“嗯嗯,咱们要走立马就能走。”   婉儿摇摇头:“过两日便是谢侯爷幼子的生辰,我打算在宴会后向他请辞。”   如此,方能不失礼。   淼淼好奇:“那咱们去哪儿住?小姐不是那天回来说没看到合适的房子么?”   婉儿轻轻叹了一声,“倒也不是没有合适的,但是上京的租金实在是贵,一间简简单单的小屋,租金就比我爹一年的俸禄还贵。”   淼淼吓得深吸了一口气,“不愧是上京城,真是什么都贵,加上夫人之前给咱们寄的钱,也不够?”   婉儿在江南时给长宁的老家写了不少信,燕夫人担心她在上京吃苦,便给她寄了不少钱。   婉儿摇摇头,“总不能光租房子就把钱花光了,沈公子之前说他能帮忙,我打算去他的宅子先寄住上一些时日,再请房牙帮我好好找找。”   便宜又舒适的房子,一时半会儿确实难找。   淼淼点点头,咽下最后一块梅花糕,自然而然道:“那咱们什么时候给二公子说?”   婉儿一怔,垂眸顿了许久。   “不用说。”   ……   谢侯爷幼子生辰那日,处处张灯结彩,花团锦簇。   婉儿这个身份,自然收不到邀请,便不好贸然前往,只能混在普通宾客里面。   沐浴后,她从谢之霁送来的衫裙里挑了件华丽庄重的夏裙,小心翼翼地跟在闲散的来宾后面。   一条紫云色繁花x绣纹的流沙裙,融合和中原与西域风格,显得人轻盈又矜贵,或许是按照她原来的尺寸做的,婉儿穿上还有一两寸的空,有些松散。   她只好将束腰收紧,这般更显得人纤细,不盈一握。   “听说谢侯爷的新夫人原先是个农家女子,六年前谢侯爷路过她的村子,临时在她的屋舍过夜,没想到她还有了孩子。如今摇身一变,竟成了侯府夫人。”   “也是她命好,要不是前夫人得了失心疯,哪儿有她出头的机会?”   “那孩子资质如何?谢侯爷此前的两个孩子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知这个孩子如何?”   “我给你们说,一会儿见到了那孩子,你们可得管紧嘴,可别乱说话,不然指不定又被谢侯爷记恨上了。”   “怎么了?”   “你们没听说啊?那孩子以前一直都在乡下生长,连学堂都没去过,比之前那个废物更废物。现在五岁了,他连字也不认识,整日里就喜欢舞枪弄棒。”   “那这孩子比小谢大人,可差远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这话可千万别让谢侯爷听见了,这孩子如今可是他的眼珠子,说不得碰不得。”   婉儿慢慢地跟在一群贵妇的身后,静静地听着。果然,无论是哪里,妇人们闲谈之间能听到最真实的话。   那群贵妇说着说着,话题逐渐拐到了谢之霁的身上。   “你们说,今日小谢大人会来吗?”   “这种奇耻大辱,他怎么会来?若我要是有谢侯爷这么个偏心眼的爹,休想让我再踏这家门半步!”   “说得也是,小谢大人可真是命苦,母亲去得早,爹也是个偏心眼儿,没人给他撑腰做主。”   “要不你把女儿嫁给他?”一位夫人闷笑一声,“小谢大人长得俊、学识高,如今还身居要位,得圣上的重用,想必不日便是宰相了。”   “你以为我没想过?可哪儿轮得到我这样的家世。小谢大人与沈家关系十分密切,沈家小姐对小谢大人的爱慕那是人尽皆知,我哪儿还敢去碰一鼻子灰?”   “说的也是,你说说你们这些有姑娘的,怎么以前不和小谢大人定个娃娃亲?那时候可比现在容易多了。”   “还别说,我还真问过以前的许夫人呢,你猜怎么着……她说小谢大人他有心悦的人了。”   “有心悦之人了?不可能吧?什么时候的事儿?”   “既然许夫人还在,小谢大人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吧?”   “十多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候小谢大人大概七八岁的样子。不过我看那许夫人肯定是唬人的,哪有七八岁的孩子就有心悦的人?”   婉儿脚步一顿,僵在了原地。那些贵妇的话语,像一根根银针般扎进了她的心里。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   夏日夜晚,凉风渐起,吹起了飘逸柔美的烟紫色纱裙,婉儿长身玉立,肤胜雪白,美得不似凡人。   “啊,居然在这里!”忽然,她身后有位姑娘惊喜地喊了一声,然后小步快走到婉儿身前,看着婉儿身上的裙子,眼里冒着星星,一脸艳羡,“真漂亮啊。”   她的手看样子都要碰上裙子了,婉儿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那姑娘似乎也发现自己的行为不妥,抬眼朝婉儿看去,这一看竟有些呆滞。   “你……你可真好看。”那姑娘喃喃道,然后如梦初醒一般,好奇地看着婉儿,“你是哪家的小姐,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她看起来约莫和婉儿一般大,一身绯红热烈的石榴裙,眉眼清澈灵动,鼻头和嘴唇圆嘟嘟的,甚是可爱。   婉儿身份尴尬,也不知怎么回答,只好反问:“小姐可是有事?”   “哦,我可以看看你的裙子吗?”小路间烛光晦暗,那姑娘凑近了些,“这件裙子是前不久龟兹进贡的,我本想让我娘求舅舅给我的,可惜舅舅说早就许给别人了。”   她抬头看着婉儿,又笑了:“本来我还生气了好些天,可现在看你穿着这件裙子,又觉得就该给你才对。”   婉儿心里暗自一惊,没想到谢之霁竟然会给她这样贵重的衣裙。她见这衣服华贵,还以为只是上京寻常人家穿的。   这般穿去宴席,怕是太过招摇了。婉儿垂眸看着衣服,想回去把衣服换了。   正想着,就听前方响起了丝竹的吹奏声,那姑娘见状,赶紧一把拉着婉儿的胳膊往前走,催促道:“宴席快开始了,咱们赶紧去。”   一路小跑,直到到了厅堂,她才放慢脚步,回头一看,婉儿已经跑得脸色惨白了,她才后知后觉地松开她。   “抱歉,你、你没事吧?”她担忧地看着婉儿,她的座位本来在最前面,可看婉儿这般,便道:“我扶你进去,咱们坐在最外面就行了。”   最外侧,烛光稍显晦暗。   厅堂大门中开,吹起两侧厚重的金色帷幛,前方已经开宴了,她们悄然坐在了最后。   “你是不是也是家里人让你来的?”那姑娘看着婉儿道,说完又想起来了什么,“刚刚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李欢欢,是公主府的。”   婉儿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身份,想了想只好道:“我是前不久刚到上京来的。”   “果然是这样,我就说看你怎么这么眼生呢,肯定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宴席吧?”李欢欢笑着道。   她看了看左右,凑过去小声给婉儿讲了谢侯爷此前的荒唐事,然后低声抱怨:“谢侯爷给他这个幼子办生辰宴,我娘他们不愿出面,可又不想得罪谢侯爷,便逼着让我来。”   她四处打量一番,眼里的嫌弃溢于言表,偏过头朝着婉儿嘀咕:“看来传闻是真的,那位侯府新夫人还真是没见过世面,你看这宴席黑乎乎的,连多点几盏灯都舍不得。”   说完,又瞥了瞥远处的侍女,轻哼了一声,“再小的客人也是客人,咱们后面这几桌连个侍女都没有。”   婉儿默默地听着,不作评价。   李欢欢四处品评了一番,最后又将目光落到婉儿的身上,突然想起来她似乎还不知道这人是谁,便问:   “你叫什么名字?”   婉儿顿了顿,以实相告:“燕婉儿。”   李欢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实在是不记得听过这个名字,便换了个问法:“你这身裙子,是谁给你的?”   比她的公主娘亲还要得圣上重视的人可不多,李欢欢好奇地看着婉儿。   婉儿垂眸顿了顿,轻声道:“一个朋友。”   “朋友?”李欢欢愣住了,“什么朋友啊,居然对你这么好?我怎么就没有这样的朋友!”   她看了看婉儿,在昏暗的灯下面美得依旧惊心动魄,忽地福至心灵,眼睛一眨一眨地忽闪:“他是不是你的心上人啊?”   婉儿端茶的手一顿,热烫的茶汁溢到指尖,她吃痛地蹙了蹙眉。   恰好此时,有两位姑娘从她们身后走过,压低声音兴奋道:   “你猜猜我刚刚看到了谁?”   “是谢二公子对不对!我也看到了!”   李欢欢眼睛一亮,立刻越过婉儿叫住那两人,难掩兴奋:“你们说的是谢之霁吗?”   那两人认得李欢欢,行礼道:“见过郡主,是二公子没错。”   李欢欢高兴得眉飞色舞,坐到婉儿身边,抓着她的胳膊兴奋道:“你刚来上京还不知道,待会儿我带你见一个人,他可是我们上京众多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我保证,你见了也一定会喜欢他的!”   婉儿捏紧茶杯,这种场合实在是不适合她待,她也绝不能在这个时候与谢之霁见面。   宴席过半,宴席上似乎有人在向谢侯爷告辞了,婉儿缓缓起身,这便是请辞的最佳时刻。   宴席上有人喝了酒,醉眼惺忪;有人没抓牢孩子,鸡飞狗跳。   婉儿一一避开,朝着前面走去,刚踏至开阔处,眼前忽然一暗,所有灯都灭了。   她愣了一瞬,只觉眼前一个黑影闪动,自己突然被一股力道裹住,带到一个角落里。   鼻尖传来醇厚的酒气,带着梨花的清甜,婉儿心里大骇,刚想呼救,一双厚重的手便覆住她的唇,耳垂也被人含住了。   “是我。”   竟是谢之霁!   湿热的气息钻入耳朵里,婉儿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她微微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可谢之霁似乎不满她的动作,竟直接咬住她的x耳垂。   谢之霁用了些许力道,咬合处痛得有些发麻,婉儿挣扎得更厉害了。   眼前的谢之霁,根本就不是平时的谢之霁,一想到谢之霁竟然在这里醉了,婉儿心里顿时慌成一片。   “别动。”谢之霁掐住她的腰,微微一握便轻而易举地就制住了她,语气发沉,“除非,你想让外面的人都知道。”   他的语气带着薄怒,凉凉的携有寒意,婉儿吓得不敢再动,浑身都僵住了。   外面人声嘈杂,黑影重重,有侍女进厅堂点灯,随着一盏一盏的灯光亮起,婉儿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刚刚那个角落里,只不过被谢之霁藏在帷幛后面。   厚重的金色帷幛完全遮住了他们,若没人刻意去看,根本不会发现这里的端倪。   “燕小姐?”一丈之隔,李欢欢焦急地唤着她,正四处张望,“燕小姐你在哪儿?”   呼唤她的声音像一道道催命符,婉儿一颗心悬到了嗓子里,吓得屏住了呼吸,生怕被她发现。   “二公子呢?”   “是啊,刚刚明明看到二公子朝着这个方向过来了,怎么没人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门外又进了两个侍女,正四处张望着寻找谢之霁。   婉儿后脊发凉,吓出了一身冷汗。   外面的烛光一盏接着一盏亮起,很快就要到了他们所在的角落了。察觉到谢之霁放在唇上的手微微松动,婉儿一把推开了他的手。   “放开我。”她压着颤抖的声音瞪着谢之霁,“谢之霁,你疯了?!”   “呵,”谢之霁冷冷地瞧着她,“我是疯了,被你逼疯了!”   说完,他猛地将她压在墙上,俯身吻了下去,带着十足的酒气和怒气。   挣扎的双手被压在头顶,后颈被谢之霁右手扶住,他将婉儿朝自己怀里按。   外面越发明亮,喧嚣声渐渐平息,婉儿气得浑身颤抖。   谢之霁真的疯了!   ……   半个时辰前。   一道黑影闪过,没入屋内。   “大人,婉儿小姐现下正前往侯府的宴席。”   谢之霁执笔的手一顿,微微蹙眉,“她去那里做什么?”   暗卫:“属下只是听大人的吩咐远远守护,并未探听婉儿小姐。”   一旁的黎平揉了揉脸,犹犹豫豫地看向谢之霁,欲言又止。   谢之霁瞧了他一眼,挥手让人出去,看向黎平,“说吧,有什么事?”   黎平心里慌得一团乱麻,这几日那块玉佩一直藏在他的身上,可他根本找不到机会交给谢之霁。   本来以为那日交谈之后,两人会和好如初,他也就能顺水推舟地将玉佩还给婉儿,瞒下这件事。   但实在没想到,那日后两人关系依旧像冰封一般,黎平这几日吃不好也睡不好,拿着玉佩都快疯了。   他轻咳了一声,试探道:“你先答应我,听了后绝对不生气。”   谢之霁冷眼瞧着他,搁下了笔,“说吧,她是不是说了什么?”   他之前就觉得那日和婉儿的谈话莫名其妙,他让婉儿解释为何与沈曦和一去找房子,她却说他应该知晓。   看来,那日果然是黎平漏传了消息。   黎平被他的眼神看得后脊凉凉,他小心翼翼地说:“咳咳,我觉得小姑娘应该是不想连累你,所以她说……”   他犹豫了半天,谢之霁等得不耐烦,“她说什么?”   黎平:“……这可是你非让我说的哈,你一会儿可别生气。她说她不是故意骗你的,所以她向你道歉。”   “然后?”   “然后……她说之后的路,会自己走。”   谢之霁眼眸一暗,声音发冷:“没了?”   黎平一看谢之霁的模样,就知道他已经在生气了,心里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玉佩递给他。   “她还让我把这个还给你。”   谢之霁凝视着玉佩,迟迟没有动作,许久之后,他自嘲一笑,冷冷道:“原来如此。”   所谓的自己走,便是去找沈曦和,和沈曦和一起去看房子,便是为了搬出去,与他一刀两断。   可笑!   谢之霁回想起那日她的回话,她说的“应当知道”,难道是指她已经选择了沈曦和?   黎平瞧着谢之霁脸色越来越冷,阴沉不定,他试着为婉儿说好话:   “那个……你也知道,小姑娘她性情刚烈,她都已经向你道歉了,要不……”   话音未落,谢之霁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玉佩,冷声道:“走!”   黎平一愣:“去哪儿?”   可话一出口,谢之霁已然踏出了房门,竟是一刻也等不了。   黎平:“……”   “嗐,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   宴席上,人影散乱。   婉儿体内的气息一寸寸被夺走,呼吸不畅,她眼前阵阵发昏,浑身发软,禁不住往下落。   下一瞬,腰间被一只宽厚的手掌禁锢住,谢之霁垂眸见她脸色绯红,气息凌乱,他垂眸抚摸着她的脸,缓缓松开了她。   婉儿紧紧地靠在墙上,大口大口的喘。息,她想推开压在她身上的谢之霁,可浑身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软软的根本用不上劲儿。   她垂眸咬着唇,心里的委屈止不住地往外冒,小声骂道:“谢之霁,你混蛋!”   竟然在这种地方作弄她!   谢之霁不语,冷冷地垂眸看着她,不明白身体这么软的人,嘴里怎么能说出那么硬的话。   外面有脚步声靠近,婉儿吓得捂住嘴,下意识躲进谢之霁的怀里,谢之霁垂眸一看,指尖放在唇间发出一声短鸣。   下一瞬,偌大的宴席,满厅的烛火,再次同时熄灭。   婉儿只觉腰间一紧,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再回神时,她已回到了小书房的屋子里。   脚尖触地的瞬间,婉儿一把推开了谢之霁,力气太大,她自己反倒有些站不稳,跌坐在了床上。   即使到现在,她都仍然心有余悸,不禁捂着胸口喘息,浑身冰凉。   “就这么讨厌么?”谢之霁冷冷看着她,她就那么讨厌他的触碰,讨厌他。   即使他做了那么多,她仍旧是愿意选择沈曦和而放弃他?   婉儿捏紧了手指,抬眸朝谢之霁看去,屋外的月光躲在彩云之后,淡淡的光辉透过窗扉落下来,让他的眼眸晦暗不明。   “你喝醉了。”婉儿垂下眼睫,她不跟喝醉的人一般见识。   反正醉酒后谢之霁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不会记得醉酒后做的事情。   “走吧,我送你回去,让吴伯给你煮一碗醒酒汤。”   谢之霁:“……”   擦肩而过的瞬间,谢之霁攥紧了她的手,将她紧紧地搂近自己的怀里。   “为什么?”谢之霁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婉儿不明白他的意思,吃痛地蹙眉,可挣扎又挣不开,只能咬着唇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谢之霁喃喃自语,进而将目光落到了她的脸上。   婉儿被他炽热的目光一看,后知后觉想到什么,浑身不禁打了个寒颤,“你、你别这样……”   话还未说完,剩余的字便被谢之霁整个吞了,束发的玉簪被随意抽出,万千青丝飘散在空中,荡漾。   谢之霁将人拦腰抱起,俯身吻住她的同时,将她轻放在床上,按住她挣扎乱动的手脚。   炽热的吻一路往下,拂过耳垂、肩头,盘旋在胸前。   婉儿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因紧张而发紧:“谢之霁,你、你放开我,你不能这样……”   谢之霁以前吻过她,甚至还对她做过更过分的事情,可现在不一样了……   忽然,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诶,是我听错了吗,怎么刚刚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屋外,淼淼看着紧闭的屋子,一脸奇怪。   婉儿吓得心头一窒,紧紧闭上了嘴。可下一瞬,谢之霁看着她的脸,探手解开了她腰间的束带。   婉儿一颤,伸手想推开他,可被他反握住手腕,俯身吻了吻她的指尖。   炽热的气息萦绕,婉儿颤抖着握紧手指,却不敢出声阻止。   心里又急又气,泪水无声地划过脸庞,谢之霁动作一滞,墨色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沉默不语。   就在婉儿以为他清醒了放弃时,谢之霁上前捧起她的脸,在她不解的目光中,吻住了她唇边的那滴泪。   “婉儿,该长大了,这个时候哭是没有用的。”   “还记得吗?有一次你说你不想嫁给我。”   “那个时候我就想,日后若真有那一天……你不想嫁,也得嫁。”   ------------x-----------   作者有话说:婉儿:呜呜呜,谢之霁这个大尾巴狼!    第81章 热战   舒兰院,黎平轻哼着歌儿悠哉悠哉地走着,嘴里的调子咿咿呀呀的,没一句在调上。   正在院内打水的吴伯瞧见了,面露意外,“黎公子,小少爷回来了?”   他看了看天色,又道:“我先去准备饭菜。”   “诶,不用麻烦了。”黎平叫住吴伯,“他就是临时回来一趟,估计等会儿就走了。”   黎平见院子里挂着的粉色蜜桃生得好,随手摘了一个在衣角上粗糙地蹭上两下,就往嘴里塞,真甜!   吴伯知道府里正在举行宴会,可这种宴会,谢之霁定是不会参加的,他心里有些奇怪。   吴伯:“小少爷他回来可有事?”   黎平啃完一个,有些食髓知味,又摘了一颗,随口道:“去找人算账。”   这么一说,吴伯更纳罕了,想了想黎平一向的说话风格,试探道:“小少爷可是去找燕小姐了?”   黎平笑了:“吴伯,你还是挺上道的嘛。”   吴伯被他逗笑了,抬头看了看月色,感慨道:“希望此次两人能和好如初,别再吵架了。”   黎平也耸耸肩,“但愿吧。”   小书院,窗外的月光悄然冒头,透过窗棱落在床帷上。   婉儿呆滞地望着身前的谢之霁,他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浓郁的酒气四处弥漫,梨花香清香淡雅。   这个味道,似曾相识。   谢之霁忽地停住了,蹙眉看着婉儿,都这个时候了,她竟还有空分神?   黑夜之中,谢之霁含住婉儿的肩头,不满地用力咬了下去,婉儿立刻回神,痛得深吸了一口气。   “哥、哥哥……”婉儿不敢再刺激谢之霁,怕他真做出什么来,只好握住他的手,努力让自己心绪平稳,她看着谢之霁,“哥哥,你喝醉了,别……”   闻言,谢之霁冷哼一声,咬得更用力了,婉儿不禁又痛得吸了一口冷气。   谢之霁是狗么……   可这口气才吸到一半,就忽地戛然而止,婉儿无声地睁大双眼,眼泪一下子就被身下的不安逼出来了。   炽热滚烫,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谢之霁察觉她的惧意,微微睁开眼眸,轻柔地吻上她的耳垂,以示安抚。   可厚重的手掌却托住她的腰,重重将她拽了回去,紧紧箍住。   “谢、谢之霁,你混蛋!”婉儿再也无暇顾及谢之霁是否醉酒,眼泪吓得簌簌地往下掉,哽咽道:“你出去!”   外面,淼淼哼着歌儿高高兴兴地去院子里收衣服,悠扬的歌儿透过门扉传了过来,婉儿顿时噤了声,不敢再大声说话,气得双手用力去推他。   可谢之霁像是发现了什么,他垂眸看着她,冷声道:“你就这么怕被人知晓?”   自古以来,主子的任何事,他身边的亲信都理应知晓。就像谢之霁的所有事情,黎平和吴伯都知道。   据谢之霁所知,淼淼是婉儿最信任的人,可是就连她最信任的人,婉儿都不愿让她知道他们的往事。   谢之霁捏住她的手腕,带着薄怒:“婉儿,你到底把我谢之霁当做什么?”   婉儿垂眸喘。息着,闻言捏紧了手指,不愿理他。   跟一个没有任何理智的人对话,根本没有必要。   “呵,”谢之霁见状冷哼一声,捏紧她的下巴逼她与他对视,冷冷道:“很好。”   就这么念着沈曦和?   渗人的冷意从他琥珀色乌木般的眸子里渗出,婉儿不禁打了个寒颤,害怕地往后退。   男女的力量差异,在此时此刻完全体现了出来,虽然谢之霁平日里看着清瘦挺拔,但褪去了衣衫后,紧实的身躯对婉儿来说,宛如一座小山一般。   他挡在她的身前,便遮挡了所有的月光。   婉儿撑着胳膊往后退,可惜这床本就是谢之霁幼时睡的,虽由百年的金丝楠木打制而成,敦实厚重,可却只能容纳一个少年人或者一个成年女子,实在是小。   她刚退了一步,后背已然靠上了墙壁,谢之霁冷冷地看着自己缩到角落里的婉儿,俯身向前向她逼近。   这下,婉儿退无可退了。   “谢之霁……”婉儿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的谢之霁显然是在生气,可她连他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更别说让他消气了。   门外的淼淼似乎今夜实在是闲得慌,哼着歌儿收完衣服,又蹦蹦跳跳地去打理院子里的花草,一株一株地给花草浇水。   婉儿听着门外的动静,只能压低声音,颤抖地去拉谢之霁的手,好生相劝:“哥哥,你醒醒……”   那身烟紫色的流沙裙样式繁琐,即使解了束带,也松松垮垮地披在肩头,白皙的肌肤在月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肩头被咬出的红痕湿意点点。   谢之霁眼眸倏地一沉,将她一把扯到自己的身下,俯身吻上了那抹痕迹。   屋外,淼淼自在地浇着花,看着月光下的花儿娇艳鲜活,不由笑着自言自语:“每天都给你浇水,可要开得久一点呀。”   忽然,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像是有人闷声哭诉一般,淼淼愣了一下,侧耳细听。   可微风拂过,一切又了无痕迹,淼淼摇摇头心道自己幻听了。   可过了一阵儿,那道声音更明显了,她心道,前几日就听说府里钻进来一窝儿流浪的小野猫,看来果真是不假。   她提着灯笼,开始在院子里仔细翻找,可奇怪的是,她一靠近婉儿的屋子,那道声音便消失了,一远离了屋子,那声音便又出现了。   淼淼只觉莫名其妙,喃喃自语:“总不能躲到屋子里吧?”   找了一会儿没找到,她索性回了自己屋子。   月上中天,虫鸣渐息。   床帷之间,荒唐凌乱,四处都是一场意乱情谜后的糜艳痕迹。   谢之霁垂眸看着婉儿,如凝脂般的肌肤上隐隐闪着水光,她脸色潮红,唇上透着血色……他不久前咬的。   谢之霁伸手探上那抹红,婉儿浑身轻颤了一下,直接抬手掀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婉儿哑着声音,刚刚明明没有出声,可现下她嗓子却涩涩的。   谢之霁手指一顿,敛去眼里的幽暗神色。   婉儿撑着身子想坐了起来,可浑身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般,连指尖都是软的,使不上力气。   婉儿委屈地抓紧薄锦,眼泪再次不受控地流了出来。   谢之霁顿了顿,上前扶她起身,这一起身,她身上原本勉强附着的轻纱便自动地滑落。   月光之下,白净的肌肤上红痕点点,有些是吻的,有些是咬的,凌乱不堪。   婉儿抓住已经被撕碎的纱裙了捂住自己,难掩哽咽之声,轻声问:“你酒醒了?还记得你做了什么吗?”   谢之霁:“……”   他根本就没醉。   来此之前,不过是碰上了逸王,强给他灌了一杯梨花白而已。   但谢之霁见婉儿心里气闷难消,便不打算出声解释。   婉儿等了半天,她以为谢之霁会说些什么,可在这漫长的黑夜里,他却异常沉默。   身上的不适在等待中逐渐放大,细细密密的疼痛逐渐蔓延到身体的各个部位,甚至那里还流出冷露,婉儿紧紧抿着唇,暗中捏紧了手指。   这算什么?   谢之霁将她一个人抛下扔在江南不管不顾,而她一回来,就看到他和沈熙晨两人卿卿我我。   婉儿一想起他二人亲密模样,心里的委屈和酸涩便忍不住溢了出来。   她本来打算埋下心底对谢之霁的那份喜欢,再不与他牵扯。   可他今夜又这样对她,这到底算什么?   婉儿鼻子发酸,垂眸哽咽着:“你不能这样对我。”   不能一边和沈熙晨卿卿我我,一边又和她做这种事。   谢之霁闻言,眸色一沉,上前抓住她的胳膊,骤然用力:“为何不能?你我自幼定亲,你本就是我的。”   婉儿挣了一下,却根本挣不开,她咬着唇抬头看他,“因为,因为……”   因为我喜欢你。   所以,不能接受你和别人亲密之后,再来找我。   可这些话,她望着谢之霁的眼睛,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婉儿知道,上京的世家公子皆是些风流成性之徒,即使成婚之后,纳几房妾室也是正常。可她自小见证父母一生一世一双人,根本无法接受被分割的爱。   她曾以为谢之霁也是和她一样的人,可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她索x性闭了嘴,只道:“你走吧,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之霁见她一脸漠然,心里原本被刚刚那场酣畅淋漓的情事压制的火气,瞬间又冒了出来。   “是因为沈曦和,对吗?”谢之霁语气冰冷。   婉儿一怔,“什么?”   谢之霁抓着她的胳膊,不自觉又用了几分力,盯着她的眼睛,“你不愿和我欢好,是因为你还念着你心里的沈哥哥,对不对?”   “这么多年了,你一直记得他,现在还想离开这里和他一起住。”   “董婉儿,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婉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控诉搞懵了,一脸呆滞地看着谢之霁,意识到谢之霁在讲什么之后,脸色倏地惨白。   谢之霁竟然这么想她?!   她用力甩开谢之霁的手,气得胸口上下起伏,“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和他不是那样的关系。”   没想到有一天,谢之霁会怀疑她和别的男子有染,婉儿心里顿时生出莫大的委屈,这种被冤枉的委屈比之前的酸涩更难受。   谢之霁根本就不相信她。   “你走!你现在就走,我不想看见你了!”   委屈的泪水控制不住地往外溢,婉儿气愤地将床上的鹅绒枕头砸向他,可因手上毫无力气,只软软地落到谢之霁的身上。   谢之霁从没见过这么生气的婉儿,她幼时虽偶尔顽劣,但依旧乖巧可爱,长大后也性子温润。   这是她头一回发这么大的火。   谢之霁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他沉默了半晌,捡起地上的鹅毛枕头,上前轻声道:“你……”   婉儿气得闭上眼睛,翻身埋在被子里背对着他,一副什么都不想听的模样。   静谧的屋子里,回荡着窸窸窣窣的哽咽声。   谢之霁在床前伫立良久,直到床上的人哭累了昏睡过去,他才放轻脚步上前,帮她清理。   今晚他确实冲动了,但绝不后悔。   回了院子,黎平靠在房檐上打了个哈欠,瞧了一眼西边儿已经快要沉下去的月亮,问:   “怎么去了这么久,你俩和好了?”   谢之霁:“……收拾一下,准备上朝。”   黎平愣了一下,一个翻身跳到他的身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怎么回事儿?看你一脸狼狈样儿,你俩该不会还冷战呢?那你去了一晚上都做什么了?”   谢之霁冷冷看了他一眼,“吵架。”   黎平:“……又吵啊?”   得,以前是冷战,现在直接成热战了。   ……   直到午时,婉儿方才悠悠地醒来,望着金色的阳光穿过帷幛投下影子,她呆滞地愣了好长时间。   若不是浑身不适,还以为昨夜只是一场梦。   鼻尖有熟悉的薄荷清香浮动,婉儿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处,咬出的红痕上覆了一层透明的药膏。   盯着那处红痕,婉儿把手搭在自己的额头上,闭眼喃喃:“真是疯了。”   淼淼听到屋里的动静,试探着来敲门,婉儿强撑着身子穿好衣服,又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有没有露出痕迹,才放她进来。   婉儿:“今早怎么没来叫我?”   淼淼一笑:“昨晚上我找了一晚上的猫,今晨也起迟了。我想着小姐这几日也没休息好,便让小姐多睡一会儿。”   一听她说晚上找猫,婉儿脸上不免有些泛红,昨晚谢之霁正是故意借此折磨她。   淼淼没注意她的脸色,直接将午膳端进屋子里,道:“今儿我见街上多了好些人,听说是今晨考试院放了个榜,好像与女子秋试有关,所以好多人都去看榜了。”   婉儿一怔,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虽然各个州县前二十名有参加秋试的资格,但并非所有人都符合要求,考试院的人得再次一一核对。   此外,虽然州试考试的成绩与最终录取无关,可考试院依旧会对所有考生进行排名。   算算时间,确实是放榜的日子了。   用完膳,婉儿便带着淼淼去考试院的门前看榜单,可院门前水泄不通,密密麻麻挤了一大堆的人。   “燕婉儿,这人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人群中,有人大声喊道,“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后面写着呢,叙州人氏。”有人回他,“都说蜀地多才俊,没想到这回的榜首也是蜀女。”   淼淼闻言骄傲地挺起胸膛,笑嘻嘻地拉着婉儿,悄声道:“小姐,说咱们呢。”   婉儿也难掩心中的激动,这一路走来实在是不易,此时此刻,终于踏出了第一步。   淼淼个小儿,她像一只松鼠一般见缝插针地钻进人群,过了一会儿,又灵活地钻到婉儿身边,笑道:“小姐,我看到你的名字呢,第一名。”   婉儿松了口气,轻声道:“回去吧。”   夏日暖风熏人醉,淼淼兴致极高,一路都哼着小曲儿,婉儿听着那小曲儿,脸色有些不自在。   “淼淼,你能不能换一首?”   “啊,怎么了?这首是我刚学会的,不好听吗?”   婉儿:“……”   昨晚她哼唱的,也是这一首,实在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到了谢府偏门,婉儿远远地看见门前伫立着一个人,淼淼眼睛尖,立刻道:“是阿忠哥。”   几月不见,阿忠又精壮了许多,夏日将他的皮肤晒得黝黑发亮,一见了婉儿,他立刻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这是我离开长宁那日,秋婶儿走了二十里路追上我给我的信,她说让我尽快交给小姐。”   婉儿一愣,心里莫名有些慌。   秋婶儿不是那般容易慌乱的人,除非……她立刻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顿时脸色煞白。   “淼淼,咱们立刻回去!”婉儿转身便往外走。   淼淼惊了一下,连忙拉住她,“小姐,怎么了?你先别着急,咱们还没收拾东西呢!”   婉儿脑袋一片空白,缓了好一阵,才冷静下来,她低声道:“秋婶儿说,母亲已经病了好些时日,之前寄来的信上说的都是假的,她根本就没好,她只是担心我……”   婉儿自责地握紧拳头,也是,母亲向来病弱,她怎么会因为只言片语而轻信了母亲的话。   更何况,前些日子母亲还将之前寄回去的钱几乎原封不动地又寄给了她。   真傻啊,婉儿懊悔地闭上眼睛自责,她早该看出来的。   淼淼见状,心里也顿时急了,她看着阿忠,问:“阿忠哥,你们镖局什么时候回长宁,我们跟着你们一道走,能不能快点回家?”   阿忠为难地挠着脑袋:“我上次押运的是紧急物件,用了二十天来的上京。你们不会骑马,回长宁至少要一个月。”   婉儿心里一沉,“一个月?”   那一来一回岂不是要整整两个月?   淼淼也想到了,她焦急地跺了下脚,“现在都七月半了,一来一回两个月的话,小姐回来岂不是错过了秋试?!”   秋试日期,九月十五,距今恰好两个月。   她不知所措地望着婉儿,婉儿捏紧了信纸,问阿忠:“没有更快的马队吗?”   阿忠十分为难,他只不过是镖局的普通镖人而已,见淼淼和婉儿两人都望着他,他只好道:“那我回去问一问。”   入了夜,婉儿焦急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遥望一眼远处。   等了许久,方才看见淼淼的身影,她立刻就迎了上去,焦急道:“有马队吗?”   淼淼一路小跑,累得直喘气,艰难地摇着头,“没、没有,镖局近期都没有要回长宁的马队。”   婉儿跌坐在石椅上,脸色惨白,过了一会儿,又问:“你有没有问过阿忠,请他们镖局紧急去一趟长宁要多少钱?”   淼淼咬着唇,“普通行程,一百五十两;加急的话,二百两。”   就算把所有的东西都卖了,她们也拿不出一百五十两,更别说加急的二百两了。   更何况,一旦决定回去了,婉儿必然不能参加考试。而此次女子科举乃是首次举办,第二年是否再办,结果还未可知。   也就是说,此次考试几乎就是婉儿走进仕途、为父伸冤的唯一机会。   而此时此刻,她只能在二者之间选择其一。   婉儿望着远方的湖面,夏日的晚风吹起,带来阵阵荷香,她忽地忆起来有一年夏日,母亲带着她去池塘采莲。   那些鲜活的回忆,就好像发生在昨日。   “母亲……”   她痛苦地蹲下身子,把自己蜷缩起来抱住脑袋,像一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她做不到放下一切,可更做不到放弃病重x的母亲。   淼淼见状,也忍不住暗自抹泪,转身偏头的瞬间,忽然看到院门外站着一个人影。   那是……谢二公子!   他长身玉立,就那么冷冷清清地站在那里,轻叩门扉。   -----------------------   作者有话说:小谢真是天使啊    第82章 道歉   上京近郊,一辆马车在月下疾驰,惊起一片沙尘。   “吁!”黎平瞧见大路上的分岔路口,停下马车,打开车门向谢之霁道,“到了,下车吧。”   婉儿愣了一下,跟着谢之霁下了车。   银色月光之下,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山峰的轮廓,山脚下冷风四起,婉儿不禁打了个寒颤。   两个时辰前,谢之霁带着她上了这驾马车,一路上她几次三番地想开口问,可想起昨夜的争吵,又不知如何开口。   这一等,便等到了现在。   黎平从马车上卸下一匹骏马,牵到谢之霁的身边,抚摸着马背,道:“正宗的汗血宝马,一日千里没问题。   婉儿依旧没反应过来,自接到母亲的信后,她的脑子就懵了,如今听到两人说的话,竟有些不懂。   她不禁向他们走近,又听谢之霁吩咐黎平:“如今已是宵禁,你和淼淼明日天亮城门开后再回去,以免引人注意。”   “我已向圣上递了折子,回去后你就说我昨日去了谢府后怒气攻心,卧病在床。”   “你一向跟在我身边,留在上京,二皇子那些人想必不会怀疑。再加上不日便是圣上寿辰,他们更无暇顾及于我。”   黎平点点头,又问:“那上京的部署,可有别的安排?”   婉儿母亲的事情来得太急,就连谢之霁都是回府后才得知的消息,什么安排都还没来得及做。   谢之霁:“按兵不动,有事随时联系我。”   婉儿听着他们的话,实在忍不住心里的疑惑,上前拉了拉谢之霁的袖子。   谢之霁回身,见婉儿眼睛通红地望着他,轻声道:“不急,我们马上就走。”   淼淼也是一头雾水,她跳下车跑到婉儿的身边,焦急道:“为什么我不能回去?我要跟着小姐!”   黎平赶紧将人拉回去塞进马车里,无奈道:“你就别添乱了,一匹马哪里坐得下三个人,你就安心地在这儿待着吧。”   说完,他扬鞭驾车离开了。   直到车轮声再也听不见,婉儿看着自己身边的谢之霁,她才终于反应了过来,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谢之霁竟然要放下上京的一切,跟着她一起回去?   谢之霁提着灯,取出手帕为她擦拭眼角的泪水,轻声安抚:“别着急,骑马回去只需半个月,伯母她定然无事,你也可以回来参加秋试。”   他的声音像一泉暖水般淌过婉儿的心头,被压抑了许久的委屈、自责、内疚、悲痛,此刻再也忍不住地从心底宣泄了出来。   天地之大,人海茫茫,可对婉儿来说,如今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眼前之人了。   婉儿忍不住扑倒他的怀里,放声哭了起来。   “都是我不好,肯定是我跑出来让母亲为我一直担心,所以她才突然病重了。”   “她还把看病的钱全寄给我了,我竟然还没看出来……”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   不仅仅是母亲的事,谢之霁此时的雪中送炭,更让婉儿为昨夜的争执而内疚自责。   谢之霁既然能放下一切陪她回去,又怎会是那般三心二意之人?他既然能误会她和沈曦和的关系,那她会不会一直错怪了他?   想及此,婉儿心头更是苦涩,把头埋在谢之霁的胸前,哽咽着:   “哥哥,对不起……”   “我昨晚不该对你那么说话,对不起……我是害怕,害怕你和沈姐姐在一起不要我了……”   委屈压抑的哭泣声声入耳,有诉说不尽的情意,此时此刻这份情意终于找到了寄托之处,一股脑地宣泄了出来。   那些莫名的顾虑,那些阻碍情意流淌的障碍,此时此刻被无尽的情意冲垮,顿时化作云烟。   身前之人哭的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边自责、一边认错,谢之霁伸手将婉儿搂进怀里,耐心地听她哭诉。   直到怀里之人哭得声音都哑了,他才缓缓放开她,低声安抚:“没事,不怪你,是哥哥的错。”   是他没有保护好她,让她心底没有安全感。   他轻轻地为她拭泪,笑了笑:“别哭了,再哭天都快亮了。”   婉儿难为情地低下头,或许是那些话压在心底太久了,说出口之后,不仅是心里,连身体都轻快了不少。   可谢之霁似乎并不意外,情绪依旧淡淡的,冰冰的。   婉儿情绪失控哭了小半个时辰,嘴里说得嗓子都哑了,他却从头到尾只说了两句话。   婉儿咬着唇,更是不好意思了:“你、你怎么一点也不意外?”   谢之霁闷声一笑,扶她上马,而后自己也坐到了她的后面。   昨晚回去,他便让吴伯好生讲一讲那日她回府的事,这才得知她曾试着去找过他。   谢之霁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那日婉儿定然是见到了他和沈熙晨说话,所以误会了。   婉儿既然误会了他和沈熙晨,那他会不会也误会了她和沈曦和?   谢之霁思索了一整日,相信了后者。   “昨晚是我不好,错怪你了。”谢之霁揽住婉儿的腰,轻声在她耳边道,“你幼时一直念叨着沈哥哥,而此前我又三番五次地见你们在一起,难免不多想。”   或许,若是他们一直在一起,他看着婉儿在他身边长大,他便不会这般患得患失了。   终究是天意弄人,他们分离太久了,才丢掉了那份对彼此的信任。   婉儿没想到谢之霁竟也会为她吃醋,解释道:“我与沈公子虽在幼时相识,但后来再未见过,直到三月前才因父亲的《罪狱集》重新有了联系。我也是前不久才想起他来,但他应该已经忘记我了。”   那时候大家都是孩童,如今十二年过去了,记不得也实属正常。   想及此,婉儿回头望了望谢之霁,晚风将他的长发吹起,露出他冷峻的眉眼和挺括的鼻梁,与幼时几乎别无二致。   或许这些年来,也只有谢之霁一直记得她,想着她一定会回来。   谢之霁感受到她的目光,垂眸回望,淡淡一笑:“怎么了?”   婉儿抿抿唇,忽然脸色有些烧,心里也鼓跳如雷,垂眸低声道:“没、没事。”   “那抓紧了。”谢之霁搂紧她的腰,“要加速了。”   婉儿从未骑过马,一开始谢之霁步调很慢,见婉儿似乎适应了,便扬起马鞭用力挥了下去。   眼前的景色呼啸而过,月光下看的不甚清晰,耳边传来簌簌的风声,以及,谢之霁的心跳。   婉儿从未如此地感受过这么明显、有力的心跳声。   身后的暖意将她紧紧包裹,就在这蹬蹬的马蹄声中,婉儿忽然觉得,只要有谢之霁在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天色拂晓时,谢之霁缓缓停了下来,婉儿才看到眼前是一座座绵延的山峰,隆起一条长脉。   “休息一下。”   谢之霁扶她下马,脚尖触地的瞬间,婉儿双腿酸软,竟一时站不稳。   谢之霁似乎早有预料,稳稳地接住了她,拦腰将她抱到旁边溪水处的石头上。   婉儿红着脸,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手指尴尬地扣着石头。   话说开了后,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和谢之霁相处了,刚刚还直接扑倒在人家怀里,婉儿的脸烧得发红。   她真不是故意的。   谢之霁将马拴好,取下水壶递给她,“喝一点。”   “哦。”婉儿伸手去接,不敢和他对视。   拿住后,谢之霁却并未松手,婉儿疑惑地抬头看他。   “怎么了?”   谢之霁闷声一笑:“不必在意,你从未骑马,第一次腿酸很正常。”   婉儿:“……”   原来他早就看出来了。   婉儿好奇地四处看了看,这里几乎算是荒郊野岭了,她之前几乎算是盲目地就相信了谢之霁,跟着他走,也没问问他的计划。   想起他之前的话,婉儿疑惑道:“哥哥说咱们十五日就能到,可为什么镖局的人说他们最快也要二十日?”   谢之霁接过水壶,直接就着她喝的地方喝了一口,婉儿愣了一下,耳朵又红了。   谢之霁似乎没注意她的神色,解释道:“镖局押运货物,按律法沿途要交养路所需的税银,只能走官道。咱们轻装上路,走小路日夜兼程,若天色好的话,十五日绰绰有余。”   “哦。”婉儿点点头。   虽然谢之霁说得轻松简单,可沿途千余里,一般人连官道都认不清,更别说小路了。   荒郊野岭,人迹罕x至的地方,也只有当地乡民才知道小路。   婉儿见谢之霁如此胸有成竹,试探道:“哥哥以前去过叙州?”   谢之霁:“嗯。”   婉儿等了一会儿,她以为谢之霁会多说两句,可他竟真的只是轻嗯了一声,再无下文。   婉儿心里像是被羽毛挠了两下似的,忍不住问:“哥哥去叙州做什么?”   谢之霁垂眸瞧她:“公干。”   “哦。”婉儿失落地垂下脑袋。   原来是公干啊,她还以为……   这可怜模样真是可爱极了,谢之霁揉了揉她的脑袋,轻笑:“本是去成都的,但回程时改了道,便去了叙州一趟。”   听他这么说,婉儿心里又被轻轻地挠了一下,抬眸看他:“去做什么?”   谢之霁:“公干。”   婉儿:“……”   两次碰壁,她忽然觉得谢之霁是在耍她,他早就知道她想问什么,可就是故意不说。   婉儿气闷地把脑袋移开,偏过头不理他了。   谢之霁看着空空的手,忍俊不禁,伸手将她拉了起来,捏着她赌气的小脸。   “听闻叙州府灾情治理得不错,所以我就去看看,顺道……再看看我那多年未见的小未婚妻。”   婉儿不满地看他:“骗人,你根本就没来看我。”   她在长宁从未见过谢之霁。   谢之霁淡淡一笑:“谁说没有?”   “去年夏日,云台书院。”   婉儿迷惑地看着他,云台书院确实是她读书的书院,可是那里也没有谢之霁啊?   谢之霁见她还是未想起来,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提醒道:“那日正值黄昏,你身着学院青衫,和一群同学正从道上走过。”   婉儿还是迷惑:“然后呢?”   谢之霁有些气闷地又捏了捏她的脸解气,“可还记得一辆马车停在你们前面,问你们去云台书院的路?”   婉儿愣了愣,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谢之霁所说的场景,“啊,那个怪人居然是你?”   谢之霁蹙眉:“什么怪人?”   婉儿不禁笑了出来,那日谢之霁就坐在马车里问路,连个面儿也没露,实在是唐突又失礼。   但他的声音如泉水泠泠,让人不觉心生好感,所以婉儿尽管心里不满,但还是告诉他该怎么走。   听了婉儿的话,谢之霁无奈地摇头,“我本是微服私访,又恐身后有人跟踪,哪里能轻易露面?”   婉儿:“那你怎么知道要去云台书院找我?”   谢之霁:“原是先去的你家,你那个小丫鬟告诉我的。”   婉儿点点头,又奇怪道:“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的?”   谢之霁瞧她一眼,一声口哨吹响,马儿蹬蹬地走到他的身边,“休息够了,走吧。”   婉儿:“……”   又卖关子?   谢之霁送她上马,他自己则牵着马走在前面,往上山的羊肠小道上走去。   一边走,一边用捡来的木杆探草,驱赶虫蛇。   婉儿心里堵得慌,满脑子都是在想为什么谢之霁从未去过叙州,却知晓她家的位置。   如果只是简单地向乡民问路,谢之霁应该不会故意卖关子不说,这么藏着掖着,那他定然是一早就知道了的。   上山路崎岖不平,婉儿在马背上也坐得一摇一摆的,好几次都因为走神,差点儿摔了下去。   谢之霁有些无奈地停下,看着她:“还没想到吗?”   婉儿撇撇嘴,闷声道:“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啊,总不能是你随便抓的一个路人问的吧?”   谢之霁有些无奈,便也不难为她了,“每年给你家门前放银子的好心人,你就不好奇他是谁?”   婉儿一怔,不明白谢之霁为什么又突然说起这个,轻哼:“别想顾左右而言他,总不能是你吧?”   谢之霁不言,静静地看着她。   婉儿一愣,睁大了眼睛:“不会吧?”   自她有记忆起,那好心人便每年在屋门前放银子,可是那时候谢之霁才多大?再说了,他哪儿来的钱?   “坐稳了。”谢之霁牵着马,上面的路愈发陡峭,他放慢了步调。   看着谢之霁的背影,婉儿哑了火,这什么意思,又不打算说了?   “哥哥,哥哥,你别又让我猜啊,你什么都不说我哪儿猜得到。”婉儿嘟囔着抱怨。   谢之霁也不回头,幽幽道:“你不想想,你每次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银钱。”   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婉儿之前还从未想过呢,她蹙眉回忆着往事,“好像是每年的中秋节。”   说完,婉儿恍然大悟,“是我生辰那天!”   父母总是将中秋节与她的生辰一起过了,她也就淡化了生辰的印象。   而且好心人送来的银钱,基本也都是贴补家用,和她也没有什么关系,她也就没有刻意去记。   原来,这钱是谢之霁给她的。   只有谢之霁一个人记得、在意她的生辰。   鼻子酸酸,婉儿忽然有些想哭了。   这些年来,原来谢之霁一直一直地守护着她,陪伴着她,而她自己竟从未发现。   “可哥哥你当时也只是小孩子,哪里来的钱给我们?”   更何况她们离开上京不久,谢之霁的母亲就猝然离世,刘盈盈看他不惯,更是克扣他的银钱。   谢之霁:“我在上京,自然要比你们容易些。”   那时候在学堂给人抄书,替人作诗写文章,以谢之霁的文采,自然能赚到不少钱。   后来这件事被太子知晓,太子也会明里暗里赏赐他银两。   谢之霁物欲不高,便收起来尽数让人给了婉儿一家。直到后来燕南淮在长宁站稳脚跟了,婉儿一家衣食无忧,他才减少了补给。   婉儿静静听着,可心里却堵得慌,闷闷的。   谢之霁语气淡然,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可婉儿又不是傻子,父亲离世家道中落后,更是能体会其中的辛酸。   晨曦之下,谢之霁的背影挺拔而优雅,像是山间的一颗青松。   忽然,这棵青松颤了一下。   谢之霁垂眸看着搂住自己腰间的纤细手腕,勾起嘴角,轻笑:“你这是做什么?”   婉儿紧紧地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哽咽着:“哥哥……”   谢之霁将她拉到前面,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轻笑:“我可从不随便给人东西。”   婉儿一哽,以为他会要她还钱,为难道:“可我什么都没有……”   谢之霁:“谁说没有?”   他俯身轻轻地吻住她,低声呢喃:“以身相许,如何?”   -----------------------   作者有话说:小谢:老婆好傻,香香软软的,真好骗。    第83章 一间   行至第四日,路上下起了小雨。   谢之霁带着婉儿在洞穴里躲了躲,可婉儿心急如焚,待雨一停,便又继续翻山越岭。   但天意难料,晴了半日又开始淫雨霏霏,山间的路泥泞难行,跟着他们的汗血宝马一向驰骋沙场,在草原上狂奔可一日千里,但面对着陡峭的山崖和绝壁,也几次失蹄,险些跌下悬崖。   两人只得暂时躲避在一块巨石之下,随便吃上一点野果。   恰在此时,一只乌鸦像一支利箭一般落到谢之霁的肩上,疯狂地抖动身上的水,嘴里叽叽咕咕地念叨着什么。   婉儿一愣,认出这是在船上见到的那只,颇有灵智。   看着谢之霁熟练地拆开乌鸦脚上的信筒,婉儿心头浮现出他曾给她讲过的永安侯控鸟的故事。   婉儿心里虽猜想谢之霁与永安候有牵扯,可既然谢之霁并不打算现在告诉她,婉儿便知趣地没问。   而且,母亲重病在身,考试时间紧迫,她现在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那些。   谢之霁看完信,瞥见婉儿急得发白的唇色,将手中的水壶递给婉儿,“喝点水。”   婉儿摇摇头,“我不渴。”   说完,她又忧心忡忡地看着天上的浓云,也不知何时才会散开。   “别着急了。”谢之霁坐到她的身边,倒出一小杯水递给她,“刚刚收到莫红的信,他们已经到了叙州,说不定待我们到家时,伯母已经病愈。”   婉儿瞬间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真的?叙州,他们怎么去了叙州?”   谢之霁也是前几日才知道母亲病重的消息,就算他当时立即给远在江南的莫红送信,他们也不会这么快到达叙州。   除非……   谢之霁:“月前我离开江宁时,曾给他们写过信,让他们处理好疫病之后先去一趟叙州,为你母亲治病,调理身体。”   其实本来的计划是让他们立即去上京充当陈王谋害太子的人证,可谢之霁最后还是决定让他们先去叙州。   家国大事固然重要,可谢之霁知道,婉儿就这么一个至亲了。   婉儿呆x呆地望着谢之霁,忽地倾身扑到他的怀里,搂住了他的脖子,脑袋埋在他的肩上,忍不住哽咽道:   “哥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她虽然也曾想过让莫白为她的母亲诊治,可一来莫白在处理江南疫病,二来相距遥远,远水也解不了近渴。   可谢之霁竟然早就为她想好了。   怀里之人哭得浑身颤抖,这几日来压抑着的焦虑和担忧此时终于从肩头卸下,谢之霁搂紧婉儿,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背。   一路茶饭不思,不过日夜兼程赶了三日的路,她就又瘦了不少。   午后,云销雨霁。   婉儿一想到刚才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心里不禁有些后怕,便提议自己走山路。   毕竟她过了中秋就十七岁了,也不是什么娇滴滴、一定要人照顾的小姑娘。   谢之霁却拒绝了她,“你从未走过这种路,踏错一步便万劫不复,不可冒险。”   说完,他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摇摇头。   婉儿被他看得奇怪,不由问:“怎么了?”   谢之霁上前两步走到她的身边,伸出一只手,婉儿不明所以,下意识伸手向他靠了过去。   可谢之霁的那只手却并未扶她,而是忽然半蹲顺势搂住她的双膝,然后起身,让她坐在他的手臂上,单手就将她抱了起来。   就跟大人单手抱着三四岁的孩子那般。   婉儿一下子就懵了,“你做什么?”   谢之霁面不改色地用力颠了颠她,婉儿吓得搂住他的脖子,“快放我下来。”   “看到了吗?”谢之霁淡淡道,“就你这样的,和小孩儿有什么区别?”   婉儿一怔,不满地看着他,“我、我也不算矮,只是没你高而已。”   说她像个孩子,委实是有些侮辱人了。   谢之霁摇摇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在我眼里,你就跟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一般。”   说完他放下了她,背对着她向她屈身,“走吧,我背着你下山。”   婉儿哪儿能这么麻烦他,赶紧拒绝:“不行,也不知道咱们还要多久才能下山。”   谢之霁给她指了一个方向,可婉儿踮起脚看了看,却只能看到一团迷雾。   小雨霏霏,山间迷雾四起,就像是一团巨大的云朵落到了山谷里,什么都看不清。   “就快下山了,那里有一个镇子,咱们就到那里休整一番。”谢之霁道,“不出一个时辰便能到山脚。”   一个时辰……婉儿想了想,时间倒是不久,可看着眼前陡峭的悬崖,湿漉漉的石子还泛着滑溜的水光,看着就很滑的样子,她实在是害怕。   “还是不行。”婉儿坚决不同意,“太危险了。”   若是谢之霁背着她踏错一步,他们就全完蛋了,分开走的话,也算是鸡蛋没有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谢之霁忍不住叹气,“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你自己?”   “快走吧,再拖下去说不定又下雨。”   婉儿:“……”   “好吧。”婉儿无奈地妥协,爬上了谢之霁的后背。   谢之霁说得没错,这个时候,连她都不相信自己能安全地走下山。   马儿在前面颤巍巍地开道,谢之霁背着婉儿,脚步轻快又自然,和平时走路没两样,婉儿甚至觉得比之前更快。   天色雾蒙蒙的,弥漫着水汽,满目都是清新的绿色,婉儿趴在谢之霁温暖的后背,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这几日没日没夜地赶路,虽然也偶尔休息,但总会被噩梦惊醒,身体实在是吃不消。   一想到莫白他们已经去了她家,她心里的焦躁就抹平了,她把脸贴在谢之霁的背上,迷迷糊糊道:“哥哥,我先睡一会儿……”   谢之霁还未回应,便听到身后绵长而平稳的呼吸声。   谢之霁轻轻一笑,搂紧了她。   总是这样,幼时的她也喜欢累了就趴在他的背上睡觉。   婉儿朦朦胧胧地睡了不知多久,直到肚子饿了,才悠悠转醒。   耳边依旧是蹬蹬的马蹄声,她看了看天色,西边竟然已经大晴,露出了灿烂的夕阳。   他们所在的东方天色依旧阴沉,西方的金光直直地穿透厚重的云层落到他们的身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暖洋洋的。   婉儿抱紧了谢之霁,环视着已经看习惯了的青山绿叶,心里生疑:“哥哥,咱们走了多久了?”   不是说一个时辰就下山了吗?她记得走时方过午时,而现在夕阳都已经露出来了,他们却还在山上。   更别说夏日本就绵长,看这天色,谢之霁已经背着她走了近三个时辰了。   “哥哥又骗人。”婉儿闷声道,“就不该相信你。”   谢之霁轻笑:“若不那么说,你能让我背着你下山?”   “放心吧,已经走了大半,天黑时就能到山脚下。”   婉儿一听还要走很久,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小声提议:“哥哥,你累不累,要不放我下去自己走吧?”   就算男子比女子的体力强,可谢之霁再怎么说都是一个执笔的文人,她也不是真如谢之霁所说是个孩子。   “无事,扶稳就是。”谢之霁依旧平稳地走着,山间的清风吹拂,婉儿望着远处的夕阳,只好静静地趴在他的背上。   夕阳西下,马蹄蹬蹬,远方古刹厚重的钟声回荡在山崖间,随风飘荡。   谢之霁的背很暖,照拂在身上的夕阳很暖,微风轻轻拂面,比母亲的手还柔软。   婉儿的心,此时也很满很满,满到幸福要溢出来了。   婉儿靠着谢之霁,轻声道:“哥哥,你看见我的排名了吗?”   谢之霁轻嗯了一声。   婉儿有些小得意,可心里又有些担心,小声试探地问:“哥哥是主考官,是你评的吗?”   “不是。”谢之霁回道,“礼部虽负责此次考试,可具体事宜还是由考试院自行安排,与我无关。”   婉儿松了一口气,不是就好。   她害怕谢之霁舞弊让她落第,但更害怕谢之霁舞弊让她成为第一。   “不仅是此次定级我不参与,此后的秋试我已向圣上和公主言明,退出阅卷。”谢之霁补充道,“你不必担心。”   婉儿一愣,“为什么?”   谢之霁是主考官,主持该项工作,参与阅卷评级是他的职责,他们的关系并没有明面上公开,只要谢之霁自己心中有杆秤,自然没有问题。   谢之霁:“私情。”   他这么一说,婉儿一下就哑了声,脸色被夕阳烧得通红。   过了半晌,婉儿才回道:“文章好坏一眼便可看出,我相信哥哥不是偏私之人。”   谢之霁忽地一笑,“你倒是会给我带高帽。”   可惜事实与婉儿以为的相差甚远。此次定级前三甲时,考试院的人专门拿了三份卷子找他,让他定夺名次。   可谢之霁怎么看,都觉得婉儿的文章最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含了私心。   最后,他索性推了回去,让他们自行商量。   所谓偏爱,便是会无视客观公正而主观偏爱她的一切,这种人之常情就连谢之霁也不能免俗。   “你的文章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观点独到,颇具匠心,同时文学功底深厚,才气横溢,最难得的是你自小跟着父亲办公,有一颗务实之心。”   “这些,都能从你试卷中看出来,此次选拔的也正是你这样的人才。”   所以在谢之霁的眼中,婉儿就是最好的。   若当初她选择不来掺这趟浑水,他定会让她回家护她周全,可既然她来了上京,想入这朝局,他也会尽力让她发挥出自己的才华。   谢之霁语气十分平淡地说出赞美之词,没有丝毫多余的话,可婉儿却越听越是难为情,心里像猫抓一样,头皮发麻。   最后,她忍不住伸手捂住他的嘴,求饶一般:“哥哥,别说了……”   唇间柔软,带着淡淡的女儿香,谢之霁闷笑一声,低头吻了吻她的手心。   婉儿吓了一跳,赶紧把手又收了回去。   “不必害羞,这是你十多年学习后的成果,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谢之霁笑着道,“你若连这些话都听不得,以后可是很容易被人蛊惑。”   官场上鱼龙混杂,都是些人精,如果婉儿走到高位,会有数不尽的人用各种方式去讨好她,给她献殷勤。   太过单纯的人,难以走远。   婉儿撇撇嘴,轻哼一声:“才不会,我知道谁是真心,谁在说谎。”   谢之霁听她说这样孩子气的话,不免笑着摇头。   实在是不经世事。   “那些人又不会把‘我是坏人’写在脸上,大奸之人必会表现得一片忠心,大恶之人面上说不定慈眉善目,你又如何分得清?”   “更何况,演x技最好、最精明的人都在官场上,前脚刚与你合谋之人,说不定下一瞬便在你背后捅刀子,你又如何能防?”   婉儿被他说的有些气馁:“那、那我不跟他们来往不就行了?我走中庸之道,不交友不结盟,这样不可以吗?”   谢之霁又是一笑,“自然不可。不偏不倚,那就会成为两边都想拔除的钉子,这样的人死的最早,也最惨。”   婉儿被顶得没了脾气,泄气地趴在他的背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是怎么做的?”   谢之霁将她搂紧,“你日后便知道了。”   罢了,他以后自会提点她。   入了夜,谢之霁背着她终于下了山,他重新点起灯盏,和婉儿一起上马。   婉儿迷惑地看着他,“你不是说山脚下就是镇子吗?”   可眼前依旧是一片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谢之霁瞧她一眼,悠悠道:“不错。”   “只是,我并没有说是哪一座山。要去镇上,还要半个时辰。”   婉儿瞪着他,“你又骗我?”   谢之霁忍俊不禁,捏着她气鼓鼓的脸,“若不哄你,现在咱们还在山上挂着吹冷风呢。”   婉儿:“……”   天色无月,夜晚的深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谢之霁将婉儿搂在怀里,策马缓行。   婉儿心里郁气难消,望着黑乎乎的路,小声怀疑:“哥哥不会又在骗我吧?半个时辰真能走到镇子上?”   算上还没恢复记忆前的经历,她已经不知道被谢之霁骗了多少回了,真是被骗怕了。   话音刚落,两人眼前便出现了些许光亮,再往前走一些,马蹄似乎终于踏上了青石板,顿时轻快利落了不少,欢快地朝着最亮的地方狂奔。   婉儿尴尬地低头,都怪谢之霁骗她次数太多,她都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   现在想一想,谢之霁自幼在朝堂摸爬滚打,如今位高权重,那就说明他比所有人城府都深,手段都厉害。   婉儿不由在心里叹气,和谢之霁斗智斗勇可真难,他说谎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还说得极为诚恳,让人不得不信。   谢之霁似乎对此地颇为熟悉,径直带她去了客栈。此地地势偏僻,少有人来,又逢雨夜,更是无人。   婉儿看着趴在柜台打瞌睡的小二儿,敲了敲桌子。   小二儿是个半大的少年,惊得蹭的一下就起来了,刚醒后嘴角还残留着口水,一脸呆滞地看着婉儿。   “客、客官?”   虽然赶了几日的路,略显狼狈,可这份苦几乎都让谢之霁吃了,婉儿倒依旧是美得动人。   谢之霁上前一步挡住婉儿,沉声道:“住店。”   他气势不凡,不怒自威,小二儿吓得收回了目光,“几、几间房?”   谢之霁:“一间。”   婉儿:“两间。”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说完后不禁面面相觑。   诡异地安静了一阵。   婉儿:“一间。”   谢之霁:“两间。”   小二儿被他们搞懵了,不禁道:“到底几间?”   谢之霁不言,只静静地垂眸看着婉儿,似乎在等她的答案。   他的目光有如实质,滚烫灼热,难以忽视。   婉儿僵了一会儿,垂眸硬着头皮低声道:“一间。”   -----------------------   作者有话说:小谢:老婆还是上道的,我甚欣慰。[亲亲]    第84章 情话   越过了绵延的山脉,往南走是广阔的平原,谢之霁便买了一辆马车。   清晨,谢之霁端着早膳进屋,看着依旧熟睡的婉儿,不由一笑。   “婉儿,醒醒。”谢之霁将她抱起来,柔软的青丝散成一片,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   婉儿迷迷糊糊地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身上还穿着轻薄的浴衣,“要走了吗?”   昨日夜里,那小二儿见他们风尘仆仆,便提议他们去附近的天然汤浴。   没想到,婉儿累得竟直接地睡在了里面,谢之霁在外察觉不对,请老板娘将人捞出来。   回来的路上,婉儿又趴在他的背上睡着了。   这般贪睡,就像是要把前几日没睡的觉全补回来似的。   “若是还觉得疲惫,不妨再休息一阵儿?”谢之霁提议,“既然莫白已经到了,那咱们便不用着急。”   婉儿摇摇头,强撑着坐了起来,“不必,还是尽快回去的好。”   她耽误自己不要紧,可现在更是耽误谢之霁的时间。在路上拖得越久,他朝堂积压的事情就越多,越难处理。   马车一路向南,有时走宽阔的官道,有时走狭长的小道。   十日后,两人终于回到了长宁,直奔燕宅。   宅子门庭惨淡,不过离去三月有余,样子却仿佛经历了三年的风霜。   婉儿跳下车,直奔后院,“娘,婉儿回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走进院子里,恰好迎上正端着药膳出门的秋婶儿,她眼里露出惊喜和意外,忙迎了上去。   “小姐!”   秋婶儿三十余岁,穿着一身洗到发白的蓝色粗布衣裳,她放下手中的碗,一把握住婉儿的手,“小姐,你可回来了。”   谢之霁将马车拴到后院后,方才缓缓进屋,秋婶儿一见来了外男,不由怔住了。   “秋婶儿,这是谢之霁。”婉儿介绍道,“就是……”   “您是谢小公子吧?”秋婶儿上前打量他,“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点儿没变。”   “见过秋婶儿。”谢之霁微微行礼。   婉儿心忧,急忙问道:“我娘怎么样了?”   秋婶儿顿了一顿,“前段时日夫人染了瘟疫,病情严重,我害怕她出事……还好莫公子来了,他来之后夫人的病情好转了不少。”   说着,莫白背着小包袱从屋内出来,一见到婉儿和谢之霁,眼睛一亮。   “谢公子、燕小姐,好久不见。”莫白上前亲切地打招呼。   婉儿感激地看着他:“谢谢你为我母亲诊治。”   莫白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声音低了些:“哪、哪里。”   谢之霁见状,神色一顿,下意识望向屋内。   婉儿心思本不在莫白身上,没注意他的神色,说了句“我去看看我娘”后,便朝着屋里走去。   见人进了屋,莫白看着谢之霁,压低声音道:“谢公子,咱们出去说吧。”   秋婶儿默然垂泪,低声道:“我先去为小姐准备饭菜。”   院外角落里,莫白苦着一张脸,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低声嘟囔道:   “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把疫病传到了这里,燕夫人本就几近油尽灯枯,染病之后更是雪上加霜。”   “我们来的时候,燕夫人已经药石无医了,我能做的,也只是尽量延长她的寿命,减轻痛苦而已。”   莫白一出江湖,便成了治理江南疫病的第一功臣,可得意了没两天,便遇到了燕夫人这个棘手难题。   他束手无策之后,甚至联系了远在莲花山庄的父亲,可终究是无解。   谢之霁眼眸一沉,瞥了瞥身后略显破败的门庭,轻声问:“燕夫人都知道了?”   莫白:“嗯,知道。知道燕小姐要回来后,她请我帮她隐瞒病情。”   谢之霁点点头,明白燕夫人的良苦用心。虽然她嘴上说着不支持婉儿参加考试,不赞同她去上京为父伸冤,可在临终前却依旧不想拖累她。   “你能拖多久?”谢之霁问。   莫白叹了一声,“不计成本的话,至多三个月吧。”   三个月……   谢之霁轻嗯了一声,“尽你全力就是,记得别说漏嘴。”   莫白一脸沉重地点头,他虽然有些轻浮,可这种事情还是晓得轻重的。   两人相继进院,婉儿一见谢之霁的身影,笑着上前:“你去哪儿了,正找你呢。”   谢之霁看着她,轻声问:“伯母身体如何?”   婉儿高兴地拉着他的手,“母亲脸色看起来不错,比我去上京之前好多了,见我来了,拉着手跟我说了好多话呢。”   莫白听不下去了,转身离开。   他最是清楚不过,燕夫人不过是拿名贵药材撑着表象而已,实际早已不堪重负。   谢之霁看着婉儿灿烂的笑容,极淡地笑了一下,“那就好。”   “不过……”婉儿迟疑地看着他,脸色微红,“母亲知你来了,让你进去。”   准确来说,是让谢之霁一个人进去。   谢之霁:“好。”   谢之霁轻推房门,婉儿放轻脚步跟在他的后面,谢之霁脚步一顿,回身垂眸看她。   婉儿闷声道:“我也想听母亲对你说什么……”   谢之霁揉了揉她的头,“等会儿我告诉你。”   “饿了没?我刚看见莫红提了一只烧鸡回来,还冒着热气儿。”   一路跋涉,几乎没吃过什么有油水的东西,婉儿立刻就馋了。   “好吧。”婉儿退了几步,x不放心地叮嘱他,“我在上京认错人是意外,你不许和我娘告状。”   谢之霁:“嗯,不说。”   看着婉儿离开了后院,谢之霁才进屋,关紧了房门。   屋内,并没有预料中的苦涩药味,而是一股淡淡名贵药材的草木香。   “小霁,过来吧。”一道柔和的声音从床上传了出来,说完又咳了两声。   谢之霁上前两步,距床边一丈处停住,行礼:“晚辈谢之霁,见过燕伯母。”   燕夫人脸色苍白,一脸病容,但目光炯炯。   她靠坐在床上,细细打量着谢之霁,笑着不住地点头。   “你这孩子呀,还是和以前一样,知书达礼,不像我们婉儿那么没规矩。”   “婉儿在上京,没给你惹什么麻烦吧?”   谢之霁:“婉儿聪慧,在江南水患中救助灾民,又为水患后的重建出谋划策,助我良多。”   燕夫人闻言,苍白的脸和蔼一笑,“你就别为她找补了,她在上京认错人的事情,你师父都告诉我了。”   说完她叹了一声气,“也怪我,当初我害怕她再像我们一样掺和到你师父的事情里,步我们的后尘,便没告诉过她与你有婚约一事。”   “这些年来,我和你伯父一直不问上京世事,竟不知侯府早已面目全非,你那个混账父亲竟夺了你的世子之位,你受的这些苦,你娘若泉下有知,该是何等的心痛!”   谢之霁沉默着,虽面上不显,可心里却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波澜。   “来,坐在这儿,多年不见了,让我好生看看你。”燕夫人指了指床边的凳子,笑着说,“我与你母亲还未出嫁时便是闺中好友,你出生后我没少抱过你呢。”   谢之霁从善如流地坐下,燕夫人仔细瞧了瞧,笑道:“小时候就像你母亲,长大后更像了,尤其是你这眉眼,简直和你母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谢之霁:“燕夫人,我师父他……”   “叫什么燕夫人,”燕夫人打断他,“你出生时我还未出嫁,你小时候叫我什么,难道忘了?”   谢之霁顿了顿,又换了称呼:“李姨。”   燕夫人,本家姓李,名曰文君。   燕夫人笑着点头,知道谢之霁想问什么,便道:“我们隔壁住的是你的人吧?你这孩子做事老成周全,那日我病危后,他先去禀报你师父,然后再去上京找的你。”   否则,以谢之霁情报传输的能力,再怎么也不会沦落到和婉儿几乎同时接到消息。   谢之霁点点头,“师父他虽未说过,但我知道他将您看作唯一在世的亲人。”   燕夫人神色微变,轻轻叹息:“要不是他前几日来看我,我竟不知道他还活着……他竟瞒了我十几年。”   谢之霁:“永安军罪责未脱,师父担心他的事再次连累李姨。”   燕夫人又叹了一声,“都是一家人,哪里来的连累一说。”   自父亲将袁肃安从边关带回家,自她唤他一声“二哥”,自他穿上盔甲从军为父亲报仇开始,他们就已经是一家人了。   谢之霁看着燕夫人,儿时的片段不断浮现心头,心里一直埋着的那根刺又开始萌发,刺穿他的心。   “李姨,有一件事情压在心中多年,不知李姨可否为我解惑。”谢之霁声音冷得发紧。   燕夫人一怔,“何事?”   谢之霁顿了顿,“您可知为何谢侯爷如此排斥我?”   燕夫人沉默了一阵,不由叹道:“不是你的错。当年你母亲与我二哥两情相悦,奈何许家看不上我二哥,更偏爱高门侯府,便逼着你母亲嫁给谢侯爷。”   “你父亲不喜欢你,大概是后来也听闻了此段往事吧。”   谢之霁摇摇头,“非也,他是觉得我不是他的儿子。”   燕夫人愣住了,“什么意思,你不是他的孩子还能是谁的?”   她想了想便明白谢之霁的意思了,顿时气得浑身发抖,“那个混账东西,连自己儿子都分不清,你该不会也信了他的鬼话吧?!”   谢之霁捏紧了拳头,声音绷紧:“我不知道……”   “他不认我,母亲也从未澄清过。”   幼时的谢之霁,仿佛身处一个巨大的黑洞里,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自己从何而来,总觉得自己就像秋日树上那片摇摇欲坠的残叶,不知何时一场名为“意外”的风会将他吹散。   于是,只能活在惶惶不可终日的惊恐和忧虑中。   燕夫人心疼地看着他,“你为何不问问你的母亲?”   谢之霁:“……”   “那时候师父出事,你们也被贬南下,母亲身体一日比一日差。”   他不敢问。   燕夫人拉住他的手,一触冰凉,她忍不住捏紧了些,心疼地看着他。   “好孩子,你母亲虽与你师父情谊深厚,但你母亲是位品行高洁之人。”   “你母亲大婚之前,你师父曾去找过你母亲,想带她一起离开,可你母亲顾念着家族门面,拒绝了。”   “你想啊,她既然能在婚前拒绝,又怎会在婚后做出出格的事?”   “你母亲和你师父,自始至终都是发乎情止乎礼。”   谢之霁身体终于暖了一些,可心里又生出一丝怅然若失之感。   那个本该是唤作“父亲”的人,整整背弃了他十二年。   半晌,他低声道:“是我的错,我不该怀疑母亲。”   燕夫人拍了拍他的手,“孩子,和你没关系。按我想,你母亲当初就该和你师父私奔了,走得越远越好。”   当初若是走了,也不会生出后来的许多事。   解决了谢之霁沉重的心事,两人又聊了聊这十年间的往事,燕夫人不胜唏嘘,叹息道:“可惜我身子难以为继,不能帮上你们了。”   说完,她看着谢之霁,目光切切:“小霁,李姨想拜托你一件事。”   谢之霁面色肃穆:“可是婉儿?”   燕夫人心里苦涩难言,点点头,“你应该已经知晓,我至多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可婉儿她……她自幼性子骄纵,不受管束,和别的女子不同,李姨希望你能看在我的份上,以后多包容多担待,好好善待她。”   她一走,婉儿在这世上几乎便再无亲人。   谢之霁起身,郑重承诺:“晚辈谨记于心。李姨放心,婉儿是我谢之霁此生唯一的妻,我定会一辈子护她周全。”   “那就好,那就好……”燕夫人眼角含泪,“好孩子,有你这句话,我就算现在撒手也能放心了。”   谢之霁心里沉沉,“李姨可还有未了的心愿?”   李姨愣了一下,缓缓道:“要说我还有放心不下的人,便是我在上京的母亲,婉儿的外祖母。”   十多年未见,写的信也一封未回,也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原谅她当年的不辞而别。   谢之霁想了想,“李老夫人她年事已高,恐是不能远行,若李姨愿意,我会尽全力送您去上京与李老夫人相见。”   燕夫人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你真能办到?就算我拖着身子去上京,我那个混账大哥他定是不会同意的。”   谢之霁:“可以。”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会安排莫白一路照看你的身体,不出一月您便能见到李老夫人。”   燕夫人心里激动难耐,不曾想如今还有与母亲相见的机会。   她欣慰地看着谢之霁,“你师父说你是个可靠的孩子,果真如此。”   忽然,门扉轻响。   谢之霁往窗边一瞥,起身打开窗户,垂眸望着躲在窗外偷听的婉儿,不说话。   婉儿尴尬地眨了眨眼睛,底气不足地嗫嚅:“我、我什么都没听到……”   她才刚来,就被发现了。   燕夫人心里微讶,婉儿一向娇纵,性格又不服输,她还从未见过自家女儿露出这般小女儿模样。   她欣慰地看着谢之霁的背影,只有发自内心的宠溺,才会将人娇惯成这样。   当年定的这一桩婚事,果真是没错。   “婉儿,你陪着小霁出去转转,我先休息一会儿。”燕夫人笑着看他们。   “好。”婉儿看着谢之霁,“那咱们先去街上吃饭吧,屋里就只有你我两个人没吃饭,我就让秋婶儿别忙活了。”   正是午后,街上商铺虽开着门,但小二儿大多都在午睡,人迹寥寥。   “你想不想吃一点凉的?”婉儿看着谢之霁,“我们这里有一种凉糕,可好吃了!”   谢之霁垂眸看她,淡淡道:“是不是用红糖水泡着,上面再浇上一层蜂蜜?”   婉儿卡了一下:“……不是我想吃,关键是想给你尝尝。”   谢之霁看她一眼:“我不吃甜食,就不尝了。”   “那太可惜了。”婉儿急了,坚持推荐,“真的很好吃,既然来都来了,定然要吃上一碗才不虚此行。”   谢之霁凉凉道:“你之前不还牙疼吗?”x   婉儿惊奇:“你怎么知道?”   谢之霁不言,只道:“走吧,但你只能吃一口。”   “好嘞。”婉儿含笑拉着谢之霁的手,朝着附近的小摊走去,“老板,来一碗凉糕,蜂蜜多浇两圈。”   都上桌了,总不能只让她吃一口吧?嘴长在她的身上,谢之霁总管不了那么多。   谁知谢之霁却对老板吩咐:“麻烦替我装好。”   见婉儿幽怨地望着他,谢之霁解释:“这是小吃,正餐后再吃。”   正餐后,谢之霁提着凉糕,悠悠问:“还吃吗?”   婉儿揉着肚子,心里暗骂一声,卑鄙!   “都怪你刚刚点了太多的菜了,不吃掉多浪费!”   谢之霁轻笑:“你说你饿了,我自然要多点一些。”   婉儿:“……”   道貌岸然!   婉儿甩开他的手,轻哼一声:“你故意的!”   “哪儿有?”谢之霁慢条斯理地勾住她,“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婉儿:“你想去哪儿?”   谢之霁:“那就去你书院看看。”   云台书院,书声琅琅。   婉儿表明身份后,带着谢之霁走在林荫小道上,夏日蝉鸣,暖风熏得游人醉。   “六岁时,父亲便送我来了这里。”婉儿指着一间小屋子,“喏,就那间,我当时个子小,就坐在第一排。”   谢之霁看她,“六岁未免太小了,你能习惯?”   婉儿耸耸肩,“还好吧,云台书院远近闻名,附近有不少大户把子弟送进来的,同龄人不少。”   只是有一点她没说,进来的多是男子,姑娘家很长一段时间就只有她一个。   小路铺着光滑的鹅卵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婉儿忽然笑了一下,指着脚下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道:   “这块石头,是我当时磨平的呢。刚来那会儿,我腿脚短,总是被这块石头绊倒,后来我从家里带了块磨刀石,一有空就来磨它,终于给它磨平了。”   谢之霁闻言一笑,“你倒是有毅力。”   “唉,这也没办法啊。”婉儿踢了那石头一脚,“饭菜洒了好几次,夫子每次都罚我一整日也不许吃饭。”   谢之霁牵着她的手,轻声道:“以后再不会有那样的日子。”   婉儿一笑,“嗯。”   走至一处别院,忽有一女子从院内出来,脚步匆忙,婉儿快走几步上前叫住她:“晓璇姐。”   晓璇脚步一顿,惊喜道:“婉儿!你怎么回来了!”   婉儿看着她身上的学院衣服,好奇道:“你是在做女先生吗?”   晓璇点点头,“去年乐阳公主发布允许女子参加科举的诏令后,附近许多人家都把家中女子送来学习,我便向父亲主动请缨。”   婉儿赞叹道:“祝贺你,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抱负,你以前还总是苦恼说没法像你父亲那样成为教书先生呢。”   晓璇抿嘴一下,忽然注意到婉儿身后的谢之霁,疑道:“这位是?”   婉儿眼睛笑成了一弯月亮,大方介绍:“我的未婚夫。”   谢之霁微微勾起嘴角,拱手行礼:“在下,谢之霁。”   晓璇听着他的名字,又仔细打量了他英俊的相貌,禁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你、你该不会是……”她犹豫了一下,没敢继续说下去。   乐阳公主颁布的诏令,正是在吏部、礼部两部尚书的建议下推行的,而他的名声在一众学子之间,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嘘。”婉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我们自幼定亲,你不要告诉别人。”   晓璇震惊地点了点头。   以前她倒是也听婉儿说起过未婚夫的事,但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谢之霁。   钟声敲响,晓璇忽地回过神来,急匆匆道:“我先去给学生上课了。”   见晓璇匆忙的背影,谢之霁看着婉儿,悠悠道:“我还以为你会说我只是你的朋友。”   婉儿瞧他一眼,知道他还在为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不觉有些好笑,“此一时彼一时也,况且晓璇姐跟我一起长大,不会乱说的。”   谢之霁看着她,淡淡道:“把手给我。”   婉儿不明所以,伸出手。   谢之霁从怀里取出玉佩,郑重地放进她的手心里。   玉佩带着他身上的暖意,婉儿捏紧玉佩,目光灼灼地盯着谢之霁,等了半晌,可谢之霁却没了下文。   最后,她忍不住催促:“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谢之霁挑眉:“说什么?”   婉儿气闷地转身,埋着头一个人独自向前走。   好歹也像话本里那样,说上几句誓言之类的情话啊。   谢之霁脚步悠悠地跟在她的身后,后山的竹海绿树成荫,婉儿走累了,坐在一块石头上生闷气。   谢之霁不由轻笑:“你想让我说什么,说来听听?”   婉儿见他这样,以为他确实不懂,便好心给他提醒。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谢之霁点点头,“不错,还有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谢之霁摇摇头,“这句不够。”   婉儿撇撇嘴,他还嫌弃上了,又道:“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谢之霁:“嗯。”   婉儿疑惑地抬头,见他笑着看自己,忽然反应了过来,他这是哄着她说情话呢。   卑鄙!   又被谢之霁给骗了!   -----------------------   作者有话说:婉儿:[化了]套路,太套路了    第85章 永安侯   第二日用早膳时,谢之霁接到了一封信。   婉儿心里没了负担,看着桌边上的那只乌鸦,有心打探:   “你这鸟可真聪明,这么远都能把信送到你的手里,怎么做到的?”   谢之霁勾起嘴角,“想知道?”   婉儿道:“你不想说就算了。   谢之霁轻笑一声:“带你去见一个人。”   婉儿一怔,似乎知道他说的人是谁了。   安顿好燕夫人的事,婉儿便和谢之霁提前回京。   临分别时,燕夫人把婉儿叫到一边,仔细叮嘱:“你也长大了,断不可像在家时那般娇纵。我看小霁是个好孩子,你以后要多听他的话。像之前认错人那种蠢事,可千万不能再发生了。”   婉儿蹙眉,不满道:“他又骗人,不是说好了不告状嘛!”   燕夫人见状,不由叹了一口气,看来这性子一时半会儿也改不过来。   她想了想,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事,有些欲言又止。   “你们……”她顿了顿,犹犹豫豫道,“你们有没有……”   婉儿没懂她的意思,疑道:“有什么?”   燕夫人看了一眼远处正和莫白说话的谢之霁,心道年轻人血气方刚,有些事情怕是难以自控,虽说小霁是个可靠的人,但两人毕竟还没有成婚……   婉儿顺着母亲的眼神看去,瞬间明白母亲的意思了,脸色刷得绯红。   燕夫人见状,心里登时明了了,拉着婉儿的手仔细叮嘱:“女儿家的身子是最金贵的,不想有孕的话,可不能让他弄进去。”   婉儿红着脸,不说话。   这话……说得也太迟了。而且,在床上的时候,也不是她想怎样就怎样的。   依旧是回来时的那辆马车,婉儿与众人挥别后,便一个人躲进了马车里。   谢之霁赶着车,见婉儿一反常态地不出声,便打开车门,看着她问:“怎么了?”   婉儿埋着脑袋,脸色又红又白,看着他的目光又懊恼又害怕。   谢之霁更是奇怪,伸手触上她的额头,“莫不是染了风寒?”   婉儿摇头避开谢之霁的手,不满地看着他:“你之前实在是太过分了!”   谢之霁平白被骂,心里更是不解,“我怎么了?”   婉儿咬着唇,眼圈红红的:“就、就是之前,你每次都弄进来,你都不想想万一我要是怀孕了怎么办?!”   若是怀孕,对谢之霁来说当然毫无影响,可她又该怎么办?她怎么去参加秋试,还怎么在世人面前立足?   婉儿越想,越觉得委屈。   谢之霁见状,缓缓地停下马车,上前抱着婉儿,婉儿不满地转身,不想理他。   谢之霁无奈,只好道:“并非我不顾及你,只不过因我体质特殊,你饮了我的血后半年内无法怀孕。”   婉儿抬头望着他,泪眼婆娑:“真的?”   谢之霁:“自然是真的。”   可婉儿一想起前几次谢之霁骗她的话,心里又不放心了,小声抱怨:“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谢之霁轻笑:“我定然不会拿这种事哄你。”   他捧起婉儿的脸,轻轻为她拭去眼角的泪,不由笑道:“你若不信,等到了终南山后让黎平的父亲给你瞧一瞧。”   婉儿心思立刻被带跑了,好奇道:“什么终南山?”   谢之霁悠悠x道:“你心里已有了答案,还需要我明说?”   婉儿:“……”   确实,谢之霁从未对她隐瞒过他与永安候的关系,婉儿低声问:“你现在带我一个外人去见他,会不会太冒险了?”   谢之霁:“你不是外人,是他的外甥女。”   婉儿心里一动,这个称呼实在是意想不到。   “可我从来没见过他,他也没见过我。”婉儿低落道,“不过是名义上的亲戚罢了。”   谢之霁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是他来信让我带你去见他的。”   带婉儿去见袁肃安,便代表着婉儿彻底入了朝廷水最深最暗之处。谢之霁曾极力避免这样的结果,但最终却还是让婉儿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害怕吗?”谢之霁语气低沉,“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你若不参与其中,还能回归正常的生活。”   婉儿不满地推了推他,“难道在哥哥心中,我竟是这般贪生怕死之徒?”   “如哥哥所言,那是我的舅舅,为舅舅平冤、为父亲正名,我何惧之有?”   谢之霁轻笑:“那就好。”   一路慢行,比回去时所费时间更久,到了终南山下,已是十余天之后了。   山间难行,悬崖陡峭,婉儿抓着谢之霁的手,爬得十分吃力。   “此处人迹罕至,飞鸟难越,是藏身的好地方。”两人到了一处平地歇脚,谢之霁递给她水壶。   “那里就是了。”谢之霁指了指深山内部,“还有一个时辰就到。”   近乡情更怯,婉儿一想到要见只在史书上看过的永安候,此时心里有些打鼓,不由问道:“永安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阵凉爽清透的清风吹过山岗,谢之霁回忆起第一次见到袁肃安的场景,幽幽道:“你见了就知道了。”   连着翻阅了几座山,天色已近黄昏。金色的夕阳铺满了整片天空,山间虫鸟嘶鸣,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树林的夏日清香。   “到了。”谢之霁走到一处高地,将手伸到婉儿眼前,“前面就是。”   婉儿抓住他的手,一跃而起,当看见眼前的景象后,竟有一瞬的愣神。   对面高高的山脊上,居然是被开垦出的梯田,正是八月中旬,一簇簇金黄饱满的稻穗在田间被压弯了腰,随着山风像一道道金黄的海浪。   田间,还有些农户在收割,将稻谷垒在一起,用拖车拖走。   “这……”婉儿意外地看着谢之霁,有些说不出话来。   谢之霁一早猜到她是这个反应,笑道:“你以为会看到什么?”   婉儿终于知道为什么谢之霁一路来卖关子了,她以为会看见永安候屯兵练武,或者说打造秘密武器,怎么也没想到他竟蛰伏在这山间开垦荒田。   谢之霁笑道:“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么大。你在这里看到的人,也并非全部幸存的永安旧部。”   “子瞻,等你老半天了,你小子磨磨唧唧做什么呢!”   不远处的田垄上,一个中年男子穿着短布衣裳,挥舞着镰刀向谢之霁大吼,“来得正好,趁着天还没黑,帮我把这块地的稻子收了。”   他声音浑厚有力,浑身被太阳晒得黝黑发光,和田间农户一模一样。   谢之霁见婉儿一脸疑惑,笑着介绍道:“那就是永安候。”   婉儿虽然已经猜到了,可面上还是忍不住吃惊,“这和我想的差别也太大了。”   田间都是些男人,为了在烈日下收割稻子,几乎都脱光了,见婉儿跟在谢之霁的身后,袁肃安粗声对着周围人喊道:“都把衣服穿好,别污了我外甥女的眼!”   谢之霁一走近,袁肃安坦然地将手中的镰刀扔给他,颇有些嫌弃:“不过十天的路,被你小子磨蹭了十几天,你是不是故意?”   谢之霁褪去外衫,顺手给了一旁的婉儿,“我先去收稻,你和师父聊。”   说完,就利落地拿起镰刀走到田里,他动作熟练,丝毫不拖泥带水。   婉儿愣愣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转头便对上了袁肃安打量的眼神,不由得心里一震。   他虽是田间农户的打扮,可眼神里折射出的威压却有如实质。   婉儿僵了一下,屈身行礼:“见过……”   她有些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叫永安侯不合适,叫舅舅好像更不合适。   “你娘没和你说过我?”袁肃安上前,凑近了又看了婉儿两眼,点点头,“嗯,和小时候差不太多,没长歪。”   婉儿:“……”   这人和她想的太不一样了,她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   想了半晌,只好试探着叫了一声:“舅舅好。”   袁肃安闻言大笑,一掌拍在婉儿的肩上,婉儿疼得直接皱眉,半边身子都被震麻了。   “好好好,今儿终于是见了我外甥女了。”袁肃安大笑,“走,提前给你准备了饭菜,都摆在桌上了。”   婉儿见他直接走了,不由回头看向谢之霁,迟疑道:“那哥哥怎么办?”   袁肃安冷哼一声,“管他做什么,饿不死他。”   说完,就拉着婉儿往前走。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便下到了山谷地带,一条河流沿着蜿蜒河道缓缓流淌,四周有不少土墙房子,上面铺着茅草。   有妇人抱着孩子在溪边玩闹,见状笑道:“村长接到外甥女儿了?”   “看看,你们都好生看看,我外甥女儿长得多俊!”袁肃安把婉儿往前带了带,一脸炫耀,“学识也高,还是州试第一。”   他这样一说,周围一下子就聚了不少人,纷纷好奇地打量着婉儿,一双双纯真质朴的眼神看过来,婉儿不禁头皮发麻。   “舅舅……”婉儿红着脸往袁肃安后面躲了躲,实在是招架不住这种场景。   “怕什么!”袁肃安抚须笑道,不过见婉儿确实害羞,便挥挥手,“都散了散了,别挡道。”   “你这性子怎么跟你爹一样,这么禁不住夸。”袁肃安又道,“我又没胡编乱造,实话实说而已。”   婉儿这下终于明白此前每次问谢之霁永安候是个什么样的人时,他为何会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了。   确实是难以招架。   袁肃安住的是一处简陋的小院,他们一落座,丰富的菜肴便摆上了桌。   “山里物资不便,你将就将就。”袁肃安将一只烧鸡递到婉儿眼前,“这是今儿中午我刚打回来,立马拔了毛裹了土往火里烤,你尝尝。”   “谢谢舅舅。”婉儿乖巧道谢。   饿倒是不饿,她就是口渴的厉害,见袁肃安给她倒的水,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下一刻脸色一变,用力咳了起来。   袁肃安拍拍她的后背,“不会喝酒?”   婉儿硬生生咽下了那口酒,咳得脸都红了,虚脱地摇摇头。   “不会。”   袁肃安拍了拍桌子,大声道:“那不行,咱们家可是将门之家,后人怎么能不会喝酒呢!”   婉儿母亲出身李家,其父李长德曾是边关名将。   “现在你可是我们家的独苗苗了,必须得学会喝酒。”袁肃安起身打开后面的柜子,拿了小一点的罐子给她,“这是我今年新酿的青梅酒,姑娘家喝也合适。”   婉儿忽地忆起上京李家还有一个舅舅,可看着袁肃安的意思,似乎并没有把对方放在眼里。   抿了一口青梅酒,入口甘甜,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婉儿环视了四周,没有女人和孩子的痕迹,想起母亲简单给她讲过当年的事情,她不由心里叹了一口气,“他们把舅舅叫做村长?”   袁肃安大笑:“可不是嘛,都是永安旧部的人。我都想好了,以后这个村就叫做永安村。”   袁肃安似乎对她之前的事情极为好奇,东一句西一句问了不少,又挑着自己的事左一句右一句地跟说书一样讲得天花乱坠。   两人一边说,一边喝酒。   于是,当谢之霁忙完,又在溪水中泡了一阵回屋后,婉儿已经醉醺醺地趴在了桌子上,一旁的袁肃安脸色绯红,啃着一只鸡腿,指了指另外一根:   “我这外甥女心疼你,专门给你留的。”   谢之霁:“……”   他将婉儿抱起,软软的身子散发着青梅的气息,瞥见她眼睫上碎星般的泪珠,谢之霁不由蹙眉:   “你跟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啊。”袁肃安举着酒碗一饮而尽,脸色通红,打了嗝儿,“就说些你当年的事情而已。”   鲜有人知的是,袁肃安虽驰骋沙野十几载,但不善饮酒。虽不善,却喜欢强喝。   谢之霁将婉儿拦腰抱起来,道:“我先送她回去,明日一早再来找你。”   袁肃安愣愣地看着那只鸡腿,“你不吃啊?”   谢之霁:“……不吃。”   婉儿醉酒后似乎难受得厉害,哼哼唧唧地在他怀里不安地翻腾,谢之霁只得抱紧了x她,往他半山腰上的屋子走去。   明明如月,洒下清辉。   潺潺溪流,碧波荡漾。   “好热。”婉儿含糊地说了一句,扯了扯自己的衣领。   路过小溪流,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迷惑地看着忽然出现在眼前的人,黑暗中她看得不甚清晰。   她凑近闻了闻,哼哼唧唧地小声道:“哥哥,你身上好凉好舒服……”   溪水乃是山间的清泉水,即使在夏日也带着凉意,谢之霁足足泡了一炷香的时间,浑身如冷玉一般。   谢之霁垂眸看她,这青梅酒入口绵长甜蜜,但后劲儿极大。刚刚他瞥了一眼,那酒坛都空了,连他也不知婉儿会醉成何种模样。   想了想,谢之霁将她放在溪边的大石头上,低声道:“热的话,那就用溪水泡泡脚。”   他褪去她的鞋袜,捉住两只玉足浸没在溪水里,婉儿嘶了一声,不安地想把脚抽出来。   “太凉了。”她红着脸扶着谢之霁的肩,想推开他,可身子软软的根本使不上劲。   谢之霁又把她的脚拿出来,缓了缓,待她适应了水温后,又缓缓地没在溪水中。   如此反复,婉儿终于不再挣扎,无力地坐在石头上,垂眸望着谢之霁。   忽地,她炽热的双手捧起了谢之霁的脸。   谢之霁抬眸,见她泪水满盈,不由怔了一下,下一瞬婉儿就从石头上滑落,躲进了他的怀里。   “哥哥……”婉儿哽咽着,胳膊搂住他的脖子,任溪水打湿她的裙摆。   谢之霁顿了顿,“师父给你说什么了?”   婉儿:“他说你曾经来找过我,还说你以前吃了好多苦,受过好多伤。”   她哭得伤心,像个无助的小姑娘,谢之霁抱着她,安抚性地拍着她的后背。   拍着拍着,怀里之人沉睡了。   婉儿良善,只是简单讲一讲他当年的事情,她便会与他共情,所以他从来不与她说。   谢之霁将她抱起,朝着山上木屋走去。   翌日,午时。   婉儿在一阵号子声中醒来,宿醉之后,头痛欲裂。   随手拿起床边的水杯,竟是温凉的蜂蜜水。   推开门,山脚下有几列士兵模样的人在拿着长矛练兵,婉儿好奇地看了两眼,看来这些人是农忙时务农,农闲时练兵。   “子瞻,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咱们来比试比试!”为首之人用长矛指着来接人的谢之霁,高声道。   谢之霁语气平静:“随时奉陪。”   说完,他随手从旁边人手里接过木剑,飞身朝那人扑了过去。   婉儿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谢之霁像一阵风般迅速,下一刻两人宛如游龙般缠斗起来,她甚至连动作也看不清,只听得兵刃相接的叮叮声。   虽一早就知道谢之霁会武,可这是婉儿第一次瞧见他动真格的模样。   倏地,那人的长矛被谢之霁的木剑震得脱手,竟直直地朝着婉儿戳去,婉儿吓得浑身僵硬,众人也惊得吸了一口冷气。   婉儿只听“咚”地一声,那长矛似乎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擦过她的耳朵,深深地戳进她身后的树上。   “没事吧?”谢之霁飞身落到她的身边,面色凝重,抬起她的脸仔细检查。   婉儿看着地上的木剑,才反应过来是谢之霁救了她,她心有余悸地摇摇头,“我没事。”   刚刚那人也吓得够呛,见婉儿没事,他连忙上前道歉:“在下黎定,都是我手艺不精,差点儿伤了姑娘。”   婉儿迷惑地看着他,觉得他有几分眼熟,谢之霁解释道:“他是黎叔的堂弟。”   婉儿恍然大悟,看来这里很多人都是一个家族的。   谢之霁带着婉儿四处参观,这里有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宛如真的世外桃源。   谢之霁:“永安候一案发生后,京城上下曾与永安候关系密切的家族皆受到牵连。流放的流放,充军的充军,他们这些年来一直暗中寻找自己的家人,在此落地生根。”   “除了这里,世间再无他们的容身之所。”   婉儿想起之前谢之霁说的话,疑道:“哥哥说这里的人并不全,那其他人呢?”   谢之霁淡淡一笑:“五湖四海,都有永安军旧部的影子。”   婉儿心里一骇,忽然明白了过来。   这是一局布了十二年的棋,无数永安旧部和谢之霁以命为赌注,而她此前竟误入棋局,天真地以为仅靠自己就能翻案。   难怪谢之霁当时会那么生气。   “哥哥,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婉儿忧虑地看着他,“和二皇子有关,对吗?”   “是,也不是。”谢之霁回道。   他带着她爬上山顶,坐在悬崖边的石头上,往下看恰好能将整座山谷尽收眼底。   “永安侯一案发生时,不管是师父还是我,都是一头雾水,宛如棋盘上被人玩弄的棋子。这些年我四处搜集证据,逐渐拼凑出了当年的真相。”   “还记得陈王吗?”谢之霁看着婉儿,“你觉得他如何?”   婉儿尽力回忆那晚,“他虽然对外人很凶,但似乎很爱护他的妹妹,就连她的一串佛珠也要不惜代价地买下来。”   谢之霁:“那不是爱护,那是爱。”   婉儿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可他们是兄妹?!”   “并非亲兄妹,陈王乃是老陈王收养的孩子,老陈王只有一个女儿,便是宫里的陈妃,二皇子的生母。”   “陈妃未进宫时,她与其兄相互爱慕,可老陈王为降低皇室戒心,不顾反对将女儿强嫁进宫,硬生生拆散了他们。”   婉儿叹了一声,“也是苦命鸳鸯。”   谢之霁瞧了她一眼,“你要是知道他们后来做的事,就不会随意同情他们了。”   “陈妃出嫁不久后,陈王进京上供,兄妹两人旧情复燃,偷偷在宫外私会。”   “而这一幕,恰好被师父撞见了。”   婉儿瞪大眼睛,“所以陈王害怕事情败露,才暗中陷害的舅舅!”   “是,也不全是。”谢之霁悠悠道,“光凭他一个掀不起什么风浪,最多算是外患罢了。”   可巧就巧在,朝廷内部此时也有内忧。   “先帝在时,朝堂被世家把持,重要职位被世家子弟世袭,其中最有权势的世家便是自前朝就显赫的陆家,其家主正是当朝太傅,陆同和。”   “先帝急于变革,大刀阔斧地砍掉世家,重用寒门子弟,其中最得圣心的,便是师父。”   婉儿明白了,愤愤道:“所以,舅舅便成了陆同和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急欲拔之而后快。”   谢之霁点点头,“不错。恰好在此时,老陈王突然起兵谋反,师父奉命出兵镇压。陈王趁机暗中与陆同和等人勾结,双方互换军中情报构陷师父,让先帝以为师父谋反。”   此后,同样是军事世家的武家代替永安候平定老陈王之乱,陈王趁机手刃其父,举兵投降。   至此,老陈王谋反一事终于平息,而永安侯及其亲眷成为千古罪人。   “岂有此理!”婉儿气愤道,“他们坏事做尽,脚下踩着多少永安军的血肉!”   谢之霁眉眼也冷了下去,“不止是万千永安军的骸骨,连太子殿下的尸骨都被他们踩在脚下。”   只因太子同先帝一样,主张重用寒门子弟,扩大科举范围,减少对世家大族的依赖,便惨遭毒手。   婉儿后脊发冷,颤声道:“连太子殿下都敢谋害,他们真是胆大包天,为所欲为。”   婉儿从未想过事情会这么复杂,这样看来,她父亲被贬只是其盘根错节中的微小一枝而已。   “哥哥,你有把握吧?”婉儿担忧地望着他。   谢之霁:“以前有三成,现在得知太子逝去的真相后,有五成。”   “这么低!”婉儿心里不安,“为什么不能用太子的事情扳倒陆同和他们?!此事绝对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谢之霁握住她的手,安抚道:“别着急。陆同和他们长期把持朝政,又老奸巨猾,虽说当时是他们极力促成太子殿下去江南赈灾,可毕竟太子遇难一事与他们没有直接关系,只能打击陈王。”   “只要打击了陈王,陆同和就少了一条臂膀,以后再慢慢处理他们也不急。”   但最重要的一点,谢之霁没有告诉婉儿,他手上掌握的线索没有一条能为二皇子定罪。   无论是陈王还是陆同和,他们的目标都是二皇子,可偏偏二皇子与所有事情都无关。   婉儿只好点头,闷声道:“好吧,能把陈王除掉,也算是为太子殿下报仇了。”   说完,她不禁感慨:“陈王对二皇子这个外甥还挺好的,连太子都敢谋杀。”   谢之霁一顿,“你说什么?”   “啊?”他手上的力道陡然加重,婉儿吃痛地挣扎,“哥哥,怎么了?”   “你说陈王和二皇子x……”谢之霁低声喃喃,忽地站起身,“咱们立刻动身回京。”   “怎、怎么了?”   谢之霁眉眼含霜,眼眸沉沉,“想到了一件事情,必须亲自确认。”   -----------------------   作者有话说:婉儿立大功!    第86章 生辰   清风山间过,明月高悬天。   谢之霁生起篝火,将干净的毛毯铺在茅草上,把刚采摘的野果递给婉儿。   “抱歉,第一次给你过生辰,却只能在野外将就。”   婉儿笑着咬了一口,果子脆甜多汁,“这也不错啊,有吃有喝,有你有我,挺好的。”   谢之霁勾起嘴角,已是初秋,山间夜晚寒气深重,他将外套脱了披在婉儿肩上,又加了一把柴入了篝火。   山间无人,连鸟兽都了无痕迹,谢之霁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生动的眉眼,轻声道:“你怎么不问我要生辰礼?”   婉儿手上还拿着小苹果,水润的眼眸惊讶地望着他,“还有生辰礼?”   这荒郊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谢之霁一路跟她在一起,哪里去准备生辰礼?   “自然有。”谢之霁轻笑,“你猜猜看。”   这一下,婉儿也来了兴致。她一脸好奇地打量着谢之霁,既然能随身携带,那必不可能是大件。   玉佩?   应该不是,毕竟他已经给了她一块。   首饰?   大概也不是,谢之霁身边既无母亲,也无姐妹,大概不会懂女儿家的心思。   那还能是什么?婉儿咬着腮想,谢之霁能送给她什么东西?   “没有提示吗?”婉儿苦恼地问,她真是一点儿头绪也没有。   谢之霁淡淡道:“一件很有用的东西。”   有用?   婉儿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对她有用。   想了许久,婉儿无奈摇摇头,“我想不出来。”   谢之霁轻笑,从怀里取出一枚银戒,其上镶嵌着宝蓝色的透明宝石,折射着幽暗的火光,煞是好看。   “真漂亮!”婉儿赞叹道,“给我的?”   “嗯。”谢之霁给她戴在无名指上,“它不是一枚普通戒指,里面暗**药。”   “你像这样按压两次蓝宝石,底下就会出来一根短银针,上面涂有毒药。”   婉儿既然参与了永安侯之案,很有可能会遇上匪徒。这枚戒指是谢之霁一早就为她定制的,危难之时或许保她一命。   婉儿一听有毒药,不禁有些害怕,“那要是我不小心被戳上了怎么办?或者要是我冤枉了别人,误扎了他人,那不就害人了吗?”   “不会的。”谢之霁解释,“这并非致命毒药,只是会让人立即昏迷一个时辰而已。”   “而且这枚银针只对外,你戴着是伤不到自己的。”   婉儿好奇地按压宝石,又让它缩回去,眼里冒着光,就像小孩子拿到一个新奇的玩具一般。   她笑着抬头,忽地凑上去吻了谢之霁的脸颊,“哥哥,你真好。”   谢之霁一顿,垂眸望着她,本来平静如水的心,霎时起了一层波澜。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感谢?”   “啊?”   谢之霁捧起她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他将全身都压在了婉儿身上,婉儿支撑不住,被迫往后仰,被他压在了毛毯上。   火星崩裂,婉儿抬眼便是谢之霁深邃的眉眼,以及他身后漫天的星辰。   深林静谧,耳边唯有细细密密的喘息声,婉儿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下意识闭气,可谢之霁重重一撞,她情不自禁地吸了一口气,呜咽了一声。   这一声,在寂寥无人的旷野之中分外清晰,婉儿脸色绯红,想去推开身上的谢之霁。   “这、这里是野外!”   谢之霁闷声嗯了一声。   然后继续他的动作,像是受到了刺激一般,比之前更用力了。   一阵凉风吹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身下的触感分外强烈,婉儿不禁浑身战栗。   耳垂被含住,谢之霁微微咬上耳骨,轻声喘息:“婉儿,婉儿……”   他一遍一遍唤着她的名字,既像是索取,又像给予。   眼前的星辰几经变换,炸出一道道烟花,明媚绚烂。   失神间,谢之霁忽然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他的身上。   他吻上她的脖颈,轻声道:“抬头。”   夜色如水,漫天星辰,一道道火流星自东方划破夜空,如烟花般绚烂,又隐入沉沉夜色之中。   “婉儿,生辰快乐。”   ……   回到上京,恰是九月初一。   还有半月便是秋试,谢之霁虽说不再管理考试,但毕竟是名义上的礼部尚书,为了避嫌便不再与婉儿联系。   十五那日,淼淼在贡院前为婉儿一遍遍检查文书证件,紧张地手心冒汗。   婉儿见她脸色发白,笑着安抚道:“又不是你去考试,你这么紧张作甚?”   淼淼:“还不是担心小姐你嘛,人家都在家里没日没夜地看书,只有小姐你前两个月四处奔波,就学了半个月,我能不着急吗?”   婉儿拍拍她的手,安抚道:“没事的。”   正说着,忽然有人唤了婉儿一声,回头一看,竟是许久不见的董灵和董和。   婉儿惊讶,“灵姐,你们怎么来了?”   董和笑呵呵地看着婉儿,“是我告诉姐姐的,那日我在考试院的榜单上看到了婉儿姐。”   董灵拉着她的手,欣慰道:“真好,我们董家终于又出了一个读书人。”   说完,她又附耳小声道:“那日我把你是州试第一的消息告诉父亲,你猜怎么着?他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喝了一夜的闷酒,第二日一早便把所有的酒瓶都砸了,又把家里所有的钱拿去给和儿找老师。”   婉儿笑道:“倒也算好事一桩。”   “哦,对了。”婉儿想起来一件事,“我将母亲接来上京了,算算日子应该就快到了。”   “真的?”董灵一脸惊喜,“太好了。”   忽然,贡院前面的鼓声阵阵作响,所有考生开始人头攒动。   “请各位考生有序入场。”   婉儿笑着点头:“那我先进去了,你们快点回去吧。”   说完,又四处环视了一周,最后缓缓进了院门。   不远处,黎平靠在三楼的茶楼边上,远眺着贡院的方向。   “小姑娘要入场了,你不去说两句话?”   谢之霁淡淡道:“不用。”   该说的话,他一早就嘱咐过了。以婉儿的能力,他丝毫不担心。   看着婉儿背影消失,谢之霁沉声问:“之前让你查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提起这事儿,黎平就头痛,“哪儿有什么眉目!我去找了不少名医,都说没办法确认是否亲生,而且……”   他看了看谢之霁,“会不会是你多心了,陈王和陈妃再是胆大妄为,断不会做出生了儿子冒充龙种这种事?”   宫里规矩严苛,事事都有记录,冒充龙种哪有那么容易的?   谢之霁沉默许久,并非他多心,他之前找袁肃安确认过,当年袁肃安在宫外撞见两人私会后不久,陈妃便传出有孕。   时间上实在是巧。   “陈王年过四十,至今却未有王妃,膝下也无一儿半女,你不觉得奇怪?”   “不管如何,现下也无其他线索,先就着这条线查下去。”   黎平苦恼地抓了抓脑袋,“好吧,我再去派人寻名医,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哦对了,莫白来信,说燕夫人一路奔波,病情恶化,得在路上稍作停留,估计十月份才能到上京。”   谢之霁点点头,“暗中多派些人,定要保证她平安到达。”   ……   此次考试,三天两夜,婉儿几乎日夜不休。考完之后,她筋疲力竭,沉沉睡了两日才醒。   “这两日可有人来找我?”婉儿一边吃着饭,一边问淼淼。   淼淼:“董灵姐送来了一些点心。”   婉儿一顿,蹙眉:“只有她?”   淼淼奇怪道:“是啊。”   他们在上京也不认识其他人啊。   婉儿心里闷闷的,连嘴里的饭都不香了。   自回上京以后,谢之霁再也没来见她,如今她考完了试,他连一句话也没有。   冷冰冰的。   婉儿心里压着脾气,道:“我娘应该快到了,总不能跟我一样憋屈在谢府,待会儿咱们去看看房子。”   淼淼:“……”   这怎么突然就生了气?   婉儿之前在房牙处登记过信息,她模样出众,那儿的人依旧记得她。   “姑娘啊,今儿你来的可真是时候,刚刚正好有个人急于出手他家的一个小院儿,就在永乐坊,那里清净又舒适,只卖八十两。”   房牙姓王,大家都称呼她为王婆。王婆镶着一颗金牙,说起话来金光闪闪,十分显眼。   “只要八十两?”婉儿心x有疑虑,“这院子怎会这么便宜?”   王婆卡了一下,讪讪道:“也、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房主妻子前两日病逝在屋中,房主觉得不吉利就想卖出去。”   按照律例,如因屋中死人而出售房屋,必须告诉买家真实原因,否则买家随时可以要求取消交易并要求赔偿。   婉儿倒是不在意这些,也不信鬼神之说,以后她和母亲就住在上京了,买一个小院总比租要强。比起住在鬼屋,总比流落街头强得多。   “那就麻烦您带我们去看看。”婉儿回道。   “好嘞好嘞。”王婆喜笑颜开,上京人多迷信鬼神,这类刚死了人的房子多半没人要,难得碰上婉儿这么一个主儿。   永乐坊地处城东,距离此处并不算近,她们走了小半个时辰也未到。   王婆见婉儿面露疲态,生怕这桩生意黄了,便殷勤道:“姑娘在这儿等等,我去为姑娘买些解渴的糖水。”   淼淼瞧她背影可疑,怕她在里面加什么东西使坏,和外人一起做局坑她们,给婉儿说了一声后,便偷偷跟了上去。   初秋的上京,秋高气爽。忽然,前方人头攒动聚成一个小团,婉儿好奇地走了过去。   一名年纪与她相仿的姑娘一身粗布衣裳,垂着脑袋跪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写着“卖身救母”四个大字的白纸。   婉儿心里仿佛被刺了一下,曾几何时,她也跟这个姑娘一个处境。   看见她,婉儿就像是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婉儿上前两步,正想说话,忽被一道熟悉的嗓音打断。   “哟,这不是付家小姐吗?前几日不还不愿给本公子做外室,怎么今天就沦落到卖身救母了?”   来人是个约莫二十多岁的男子,一双三角眼,一副公鸭嗓,踩着脚下的白纸,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婉儿盯着他看了看,注意到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男子。那男子手执折扇,身形瘦长,一副斯文书生的派头。   “均兄,连这种永安余孽你都下得去嘴,莫不是最近闲得慌?”   婉儿浑身一颤,忽地记起来了。这两道声音,正是那晚她被谢英才绑架后听到的声音。   竟然在这里碰到了!   婉儿心跳如雷,缓缓往后退了退,可刚退了两步,一看到那姑娘可怜模样,她又停住了。   武均瞧着地上跪着的女子,双眼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番,笑道:“奇泽兄,这就是你不懂了。她们这些永安余孽性子刚烈,正好可以调教一番。”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子扔到那块纸上,用手挑起那姑娘的下巴,**道:“买你这个人,够了吗?”   “滚!”那姑娘呸了他一嘴,冷眼瞪着他,“把你的脏钱捡走!”   “嘿,我他妈的不弄死你!”武均抹了一把脸,气得脸色通红,“给脸不要脸!”   “来人,给我把她带走!”   此事一出,周围人都愤然怒视,可忌惮这两人的身份,没有一个人敢出言,甚至默默退开了。   眼见着那些家丁即将上手抓住那姑娘,婉儿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你们住手!”   她之前隐藏在人群中,故而陆奇泽和武均都没注意她,此时她身边的人害怕地躲开空出一大片,她一下子变得鹤立鸡群。   陆奇泽看着她,面色一沉,“是你!”   武均脸上也露出惊讶,自那晚之后,他们找了她整整半年,却连一丝消息也没有。   如今,竟在这里碰见了!   婉儿压住内心的恐惧,装作一个普通的路人,心里祈祷着淼淼赶紧回来。   “两位公子,这姑娘既不愿意跟着你们走,我看不如卖给我。”   婉儿佯装镇定地走到那姑娘身边,看着她身后躺在茅草上的母亲,已经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心里不由一痛。   那姑娘手心粗糙,满是做粗活留下的伤口,婉儿将装着碎银的钱袋递给她,“姑娘,你先拿着这些银钱去给你母亲看病吧。”   那姑娘猛地抬头,紧紧盯着婉儿,眼圈立刻就红了,“多谢姑娘出手相助,我叫付晴,若姑娘想找我,就到下民巷最末端的茅屋。”   说完,就熟练地背着她母亲快速离开了。   她一走,婉儿心里松了口气。她装作没看到一直在旁边嘀嘀咕咕的两人,抬脚想走。   “你等等!”武均上前拦住她,“你不认识我们?”   婉儿心里一沉,面上微微含笑,摇头:“没见过,不认识。”   陆奇泽上前盯着她,冷哼一声:“来人,抓住她!”   婉儿心里一惊,立刻转身就想跑,可身后的人动作更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老子找你找了半年,今儿好不容易抓到了,怎么能让你溜了?!”   武均将婉儿双手反剪在背后,而后不知从何处拿到绳子困住她的手腕,把她向着陆奇泽一推。   婉儿心中大骇,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居然如此罔顾律法强抢民女,可更让婉儿心凉的,是整条大街上都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话。   这里可是上京,是天子脚下!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你们在做什么!”忽然,一道冷漠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婉儿回头一看,是个一身锦衣玉服的男子,他通身贵气,样貌阴柔出众,一双丹凤眼带着薄凉的审视。   “二殿下。”陆奇泽和武均吓了一跳,纷纷行礼。   李亦卿冷淡地看了他们一眼,最后将视线落在了婉儿的身上,他的目光像一道冰凉的水漫过身子,婉儿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这就是二皇子……当年宴席上那个捉弄她的人,也是谢之霁最大的政敌。   “有什么事进去说,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李亦卿冷漠地走过他们,往一旁的歌舞坊里去。   婉儿也被他们推着一路往上,进入了三楼的包间。   李亦卿随意地躺在小榻上,立刻就有妖娆的舞女为他宽衣,举着酒杯攀上他,将酒杯送到他的唇边。   李亦卿尝了一口,微微垂眸看着那面容姣好的舞女,眼眸发冷:“没人告诉你我只喝梨花白么?”   那舞女还来不及反应,便被李亦卿一脚踢得老远,滚到婉儿的脚边。   那舞女捂着出血的嘴,痛得脸色惨白,却仍爬起来磕头向他认错。   “滚!”李亦卿不耐烦道,“别在这儿碍眼。”   婉儿暗中捏紧了拳,这么多年了,这人变得比之前还坏!   陆奇泽和武均面面相觑,纷纷吓出了一身冷汗。前不久李亦卿才警告过他们不要贪图美色,今儿就被抓了个正着。   刚刚那一脚,就是踢给他们看的。   陆奇泽摸了摸头上的冷汗,上前屈身道:“二殿下息怒,我等抓此人另有缘由。”   李亦卿头也不抬:“哦?说来听听。”   陆奇泽:“此人就是那晚谢英才带我们去看的女子。那晚她被人带走,我等惨遭贼人戏弄。”   “此后,我等找了她半年都不见踪影。刚刚在路上碰见了她,才下令抓人。”   听他说完,李亦卿终于抬眸,瞥向一直垂着脑袋的婉儿。   他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着的衣裳有几分眼熟,粉色的锦缎上绣着大朵大朵的莲花纹。   她身量分明不高,但身形却十分出挑,纤腰细腕,娇小又精致。   肤胜雪白,虽是低着头,但仅凭露出脖子那段肌肤,就可品出其吹弹可破。   “抬起头来。”李亦卿淡漠道。   婉儿吓得咬着唇,一动不动。   一旁的武均见状,气得怒吼:“没长耳朵啊?!知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殿下叫你把脑袋抬起来!”   婉儿按住内心的恐惧,把头垂得更低了。   绝不能被对方发现她的身份。婉儿一早就知道,此人小肚鸡肠,幼时便常来找她麻烦,一旦被他发现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武均气得要命,忍不住上前想抓住她的脑袋,李亦卿悠悠起身,“不急。”   他缓缓走到婉儿身前,垂眸看着她死死低着头,轻笑一声。   “你低头不敢让我看,说明你不仅认识我,还害怕被我认出,对不对?”   婉儿浑身一震,没想到李亦卿居然如此敏锐,她不由声音发紧:“民女不懂殿下什么意思。”   话未说完,下巴便被冰冷的手指抬起。   倏地,婉儿对上一双漠然冰冷的眸子,这双眸子极黑极浓,像一潭化不开的黑水。   “嗯?”李亦卿垂眸看着眼前那双水润晶莹的眸子,顿了一下,“你是何人?”   婉儿被他掐着下巴,动弹不得。可她知道,她不能随便告诉他一个假名字。   以李亦卿对上京世家的了解x程度,不过再多问两句,她就会露出马脚。   婉儿虽与李亦卿相处不多,但曾有一次偶然知道他最讨厌被人欺骗。而一旦李亦卿发现自己受骗,她就真的完蛋了。   现在,只能尽量拖下去。拖到他对她没兴趣。   婉儿知道,李亦卿是个没长性的人,只要坚持不说,他不会自讨没趣。   大不了……找个机会用戒指扎他一针,逃跑就是。   于是婉儿偏过头,紧紧抿住唇。   “不说?”李亦卿冷笑一声,松开了她。   “你身上穿着的粉色锦缎,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只有宫里才有的料子。”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到?”   婉儿心里一滞,粉色?什么粉色?   她分明穿的是绿色。   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见一旁的武均和陆奇泽都没有反驳,差点儿怀疑自己的眼睛。   可明明就是绿色的!   “喂,跟你说话呢。”李亦卿见她出神,不满地看着她。   婉儿双手被绑在身后,浑身难受,不舒服地动了动。   李亦卿看她一眼,朝武均吩咐:“给她松开。”   武均眼睛都瞪圆了。   松开?二殿下什么时候对女人这么慈眉善目了?   一松开手臂,婉儿捂着手腕揉了揉,皓白如玉的肌肤上磨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李亦卿细细打量她,忽然上前一步,婉儿吓了一跳,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害怕地咬紧了唇,眼睛却直直地瞪着他。   “你、你想做什么?!”   她暗地里按了戒指上的宝石,在背后露出了那枚银针。   李亦卿忽地噗嗤一笑,这一声笑来得奇怪又突然,连陆奇泽和武均都愣住了。   “原来是你。”李亦卿一把捏住婉儿的脸,用力揉了揉。   婉儿心里大骇,一把推开他,吃痛地捂住自己的脸,“你认错人了。”   “认错人?”李亦卿挑眉,怀念地摸索着指尖,这张小脸儿掐起来的手感与幼时一模一样。   他上前又掐住婉儿的下巴,迫使她对上自己的眼眸,那双深水般的眸子此刻竟荡漾着笑意。   “小姑娘,我认错谁,都不会认错了你。”   ……   另一边,大街上。   淼淼提着蜂蜜水,焦急地在街头张望,转头看见身边一脸茫然的王婆,心急如焚地骂道:   “老东西,是不是你把我家小姐藏起来了!快把我家小姐交出来!”   “不、不是我啊!”王婆吓得脸色惨白,“我、我就只是去买个糖水而已。”   “就是你!”淼淼一把揪住王婆的衣领,用力地攥紧,“你快把我家小姐还回来!”   忽地,一双厚重粗糙的手按住淼淼,轻而易举地分开了两人。   “黎叔!”淼淼见了熟悉的人,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这个人把我家小姐藏起来了!”   黎平脸色一白:“怎么回事儿?!”   淼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家小姐不见了……”   身后,谢之霁推开了车门,眸色冰冷,脸色如霜。   -----------------------   作者有话说:小谢:危!    第87章 欺负   歌舞坊,静谧无声。   陆奇泽和武均面面相觑,又将目光投向了婉儿和李亦卿,面露疑惑。   这两人,认识?   婉儿想要挣开李亦卿的手,但他身量太高,她浑身不适地被他抬得脚尖垫起,无法用力。   “你、你放开我。”婉儿脸颊被捏得绯红,又痛又麻。   李亦卿轻笑一声,松开了她。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好玩儿。”他瞧着她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想起了很久之前的那些事,神色倏地就淡了。   “只可惜,以前没玩儿上多久,你就跟着你爹被贬了出去,实在是扫兴。”   “现在好了,你没长记性又跑了回来,还偏偏不长眼又被我抓住,这下可有的玩儿了。”   他说的轻佻又随意,宛如在说一个物件儿,婉儿气得捏紧了拳头,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这人性子,实在恶劣!   “二殿下认错人了。”婉儿努力压制心里的怒气,稳住声音,“民女并非二殿下所说的人。”   “呵,”李亦卿好笑地打量着她,“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垂死挣扎做什么?”   忽地,他眸光落到角落里的陆奇泽和武均身上,想起了他们之前说的话。   谢英才……   倏地,他脸色冷了下去。   “你们碰她了?”   他眼神阴冷,语气含冰,如携带着雷霆之势。   陆奇泽浑身一凉,忙道:“没、没有,绝对没有!”   “谢英才就只是带我们看了一眼,然后这位小姐就不见了,我们什么都没做!”   李亦卿又瞧了瞧婉儿的神色,眸色一暗。   “都给我滚出去!”   陆奇泽和武均连滚带爬地跟着一屋子的舞女退了出去,场面混乱,婉儿也想浑水摸鱼跟着出去。   刚走了一步,身后就传来一道冷意。   “让你走了?”   婉儿脚步一顿,僵住了。   直到现在,婉儿都搞不懂李亦卿这个怪人。以前小的时候,他就经常去找她麻烦。   有时候是给她送吓人的虫子,专门等她打开礼盒的那一瞬间,他会突然从她身后冒出来,听她的惨叫和惊恐面容,笑得不亦乐乎。   有时候是偷偷换掉她的作业,把她写的字换成乱七八糟的画,害她被夫子责骂和惩罚。   有时候是弄脏她的衣裙,或者把她的漂亮裙子都撕碎,非要让她穿上他送给她的,不然就威胁她要把她所有的衣服都烧掉。   种种恶行,简直罄竹难书。   此外,他还喜欢捏她的脸,玩儿她的头发给她编难看的辫子,他力道大下手又重,常常把她的脸捏得绯红,气得她直掉眼泪,却什么办法也没有。   那时候她还太小,不敢告诉父母,更不敢告诉谢之霁,就那么忍气吞声被他欺负了两个月。   好在是他不是个长性之人,捉弄她两个月后,又忽然消失了一段时日。   为此,婉儿还高兴了好一阵儿,可没想到没过多久,他又出现了,而且在发现她很高兴后,李亦卿越发变本加厉地欺负她。   在他纠缠不休的那些日子,婉儿连谢府都不敢去,生怕给谢之霁惹麻烦。   一想起那些饱受折磨的日子,婉儿不由更加害怕,咬着唇小心翼翼地问:   “二殿下,可还有别的事?”   “二殿下……”李亦卿玩味地重复着她的话,他上前将门关紧,勾起唇角看着她,“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叫我的。”   婉儿心里一梗。   以前她被欺负惨了,会气得直接喊他的名字骂他。   “我不是——”   话音未落,李亦卿突然凑到她的身边,撩起她右侧的长发,捏住她的耳垂。   婉儿颤了一下,吓得往后一退,背后紧靠着墙壁。   “你做什么?!”   李亦卿见她受惊的模样,勾起嘴角,“还装是吧?”   “你右耳耳垂后面有一颗红痣,你还不知道吧?”   婉儿脸色一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里那么隐秘,又不是常见的地方,她怎么知道有没有红痣?谢之霁也从没告诉过她。   李亦卿见她这样,忽然就笑了,“瞧你这样,怎么,该不会我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吧?”   不知为何,他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浑身阴郁的气息散了不少。   婉儿气得咬唇,此情此景,仿佛又回到了儿时被他欺负的时候。   无助、害怕、恐惧……李亦卿就像是一场噩梦一样纠缠着她。   “又要哭了?”   李亦卿慢悠悠地抬起她的下巴,黑沉沉的眼眸含笑盯着她,见她脸色雪白,倔强的泪水凝在眼眶中,将落未落。   “这么多年了,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李亦卿忍不住又捏住她的脸,“还是这么爱哭。”   痛意霎时袭来,婉儿没忍住落泪,滚烫的泪水落在李亦卿的指尖,滴滴晶莹。   “你、你放开我!”婉儿推开他的手,实在是忍不了他的恶劣。   她实在是不想噩梦重演,可李亦卿似乎非要逼她哭出来一样,把她的脸都要掐肿了。   李亦卿看着指尖的泪,笑了,但那层笑意浮于表面,语气却是冷得吓人:   “现在想起我了吗?”   婉儿暗中摸到自己的戒指,既然已经被李亦卿认了出来,看他的样子,似乎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没有别的办法了。   暗中按下蓝色宝石,婉儿想起了谢之霁那晚的话,忽地什么都不怕了。   “李亦卿,你混蛋!”婉儿直视着他的眼睛,将忍了许久的话骂了出来,“我跟你无冤无仇,你总针对我做什么!x”   “以前你我都小,不懂事就算了,现在我没心思跟你玩儿过家家的游戏!”   李亦卿不怒反笑,“谁说我那时不懂事?”   宫里对皇子的教育一向超前,七八岁时就什么都懂了,更何况那时他都十岁了。   给太子的东西,他凭什么没有?更何况……眼前这个人连太子都拒了。   想到这里,李亦卿突然想起了什么,眯起眼睛,冷声道:“你来上京做什么?”   婉儿:“关你什么事!”   李亦卿上前一步,紧盯着她:“你当初是和谁定的婚约?”   婉儿后退:“跟你没关系!”   不是没有,不是否认,而是说跟他没关系。   李亦卿倏地眸色一暗,当年他问了她许多次,她都闭口不答,他便以为她当时是随便扯的一个谎用来搪塞皇后。   如今看来……她竟真和别人定了婚约!   “你还真敢成婚!”李亦卿一把将婉儿扯进怀里,“还记不记得我说过的话?”   “你若敢成婚,我就去抢你的花轿把你关起来!”   “疯子!”婉儿被他紧紧锢住,吃痛地想去推开他。   “咚咚咚。”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滚!”李亦卿冷声对外吼道。   门外静了一下,倏地“砰”了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破开。   两扇门歪歪扭扭地垂在地上,竟是直接被人给踢坏了。   婉儿看着门外站的人,眼神一亮。   是谢之霁!   趁着李亦卿没注意,她一把推开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李亦卿冷眼瞧着门外冷冷清清站着的谢之霁,又见一旁的陆奇泽、武均两人脸色煞白,语气凛冽:   “小谢大人,到底有何等要事让你到此处找我,还强行破门!”   谢之霁后背挺直,微微行礼:“见过二殿下。”   “方才微臣路过楼下时,有一女子向臣求助,说她家小姐在此处被恶徒抢走。”   “微臣知道此处是二殿下常来之处,如果放任不管,恐恶徒隐匿在楼中,伤了殿下酿成恶果,故微臣特意前来捉拿贼人。”   “小姐!”谢之霁的身后,淼淼一双眼哭得通红,进门一把搂住婉儿。   李亦卿冷眼眯起,瞅了瞅谢之霁和婉儿,冷笑:“小谢大人大病初愈,怎么不在家歇息还喜欢到处乱逛?”   “就算捉拿恶徒,也是京兆府的职责吧?小谢大人身为礼部和吏部尚书,何来执法之权?”   “微臣见过二殿下。”   忽然,一个身影从谢之霁身后走出,缓缓行礼。   “沈曦和?”李亦卿眉眼一挑,冷了下去。   沈曦和恭敬道:“刚刚微臣与小谢大人正商议朝事,这位姑娘突然拦住我等的马车求助。”   “微臣身为京兆府尹,天子脚下竟出了这等强抢民女的恶徒,是微臣的失职。”   “为尽快捉拿贼人,便请小谢大人协助,不想竟冒犯了二殿下,请二殿下恕罪。”   李亦卿冷眼打量着二人,冷哼一声,将目光落到了婉儿身上。   一口一个贼人,一口一个恶徒,不就是在说他么?   婉儿被他盯得浑身冰凉,偏过头去不理他。   李亦卿眼眸一冷,上前抓着婉儿的手臂将她搂进怀里,忽地露出笑意,朝谢之霁道:   “小谢大人怕是误会了,我与婉儿小姐乃是熟识,多年未见,便请她来此叙叙旧而已。”   “是不是?”他对着婉儿,语气和煦,但只有婉儿能看到,他眼神冷如冰封。   婉儿捏紧了手,低头闷着声道:“不错,多谢二殿下邀请。现在天色不早了,婉儿向二殿下告辞。”   她试着抽回手臂,却纹丝不动,李亦卿似乎根本没打算放手。   她皱眉看向他,李亦卿忽地一笑,低头凑近她耳语,语气发寒:   “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将她一把推开。   婉儿后脊生寒,浑身战栗。此人就跟狗一样,只要被他盯上了,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路过谢之霁时,婉儿微微顿了一下,劫后余生,她忽地忍不住想哭,想谢之霁抱抱她。   可只停留了一刻,李亦卿的眼神便扫了过来,婉儿只得继续往前走。   “既然是误会,那我等便不再打扰二殿下的雅兴。”沈曦和道,“告退。”   李亦卿看着门口的三人,忽地出声:“等等。”   他紧紧盯着婉儿,“你住在哪里?”   谢之霁上前一步,挡在婉儿的身前,直直地对上李亦卿的眼神。   “二殿下不是说与这位姑娘相熟,怎不知她已与忠勇侯府定下了婚约。”   “和你?”李亦卿脸色一变。   沈曦和见两人如此剑拔弩张,心里暗道不妙,赶紧上前解释打圆场:“非也,这位姑娘是和忠勇侯府的前世子谢英才定下了婚约。”   此话一出,屋外的武均立刻反驳:“胡说,那晚分明是谢英才……”   话音未落,就被陆奇泽死死拽住,武均愣了一下,瞧见李亦卿的神色,讪讪地闭嘴了。   风吹卷帘,马路上车水马龙,行人悠悠。   李亦卿临窗而立,垂眸望着消失在街市尽头的马车,薄唇紧绷,脸色如霜。   “殿下,就这么让那个女人走了?!”武均狠狠地盯着那马车。   李亦卿冷眸扫了过去,武均吓了一跳,抓着脑袋,不明所以。   武均头脑简单,陆奇泽可是个心思活络之人,眼神一转,心里便有了推测。   “殿下,沈曦和说那位小姐是谢英才的未婚妻,可现在谢英才下落不明,这桩婚事也成了一纸空文。”   “殿下若是对那位小姐有意,不妨将此事交给我来办,奇泽定会将她送到殿下床上。”   李亦卿眼眸冷意未减分毫,寒声道:“别把你们之前用的腌臜手段用到她身上!若是日后让我知道你们碰了她,就算是陆太傅求情,我也会毫不留情地砍了你的手!”   陆奇泽脸色一白,低下头:“是。”   说完,他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那晚真的没人碰那位小姐,当时不仅是我和武均在,还有其他世家公子也在,他们都可为我佐证。”   李亦卿冷哼一声,看着窗外的夕阳,“你们查了那么久,那晚带走她的人,可有眉目了?”   武均愤愤道:“我看就是那沈曦和干的!他刚刚居然还敢那般卖力顶撞殿下!”   陆奇泽也赞同地点点头,“那位小姐既与谢英才订了婚,按理说与沈曦和毫无关系,他刚刚确实行为异常。”   “况且,京兆府里衙役不少,沈曦和找几个人劫走那位小姐也是轻而易举。”   李亦卿冷哼一声,“蠢货!”   他很早之前就查过,当年董家与谢家走得极近,所以婉儿和沈曦和必然相识。   至于谢之霁……李亦卿眯起眼睛,与其说沈曦和有嫌疑,谢之霁刚才的举动更是反常。   况且……婉儿口中的婚约,早在谢英才来上京前便有了,他二人又哪儿来的关系?   “来人。”李亦卿薄唇轻启。   一道黑影闪过,屋内多了一名半跪在地的黑衣人。   李亦卿:“派人看住董婉儿,把她的行踪每日汇报给我。”   “再派人把这半年内谢之霁的行踪整理出来,包括他见过什么人。”   “是!”黑衣人飞身一闪,消失在黑夜里。   ……   马车内,三人静默无声。   沈曦和左右各看了一眼,见二人脸色不霁,轻咳了一声。   无人应他。   沈曦和脸色有几分尴尬,瞅了瞅一脸寡淡漠然的谢之霁,只好朝着婉儿轻声道:   “多年未见,之前居然没有认出婉儿妹妹,真是令沈某惭愧。”   婉儿顿了一下,“与沈大哥无关,最初我也并未认出你。时间荏苒,十二年前你我都只是不知事的孩子,一眨眼便已经物是人非。”   她用余光偷偷看了谢之霁一眼,见他依旧冷冷的没什么表情,心里更闷了。   她险些落到李亦卿手里,受尽了欺辱,而他居然一点表示都没有。   婉儿气得心里鼓鼓的,只好和沈曦和没话找话说:“沈大哥是怎么认出我的?”   “实际上,以前我便觉得你有几分眼熟,那日熙晨见了你后也有同样的感觉,后来我回去仔细想了一想,便想起了你。”   但更主要的原因,其实还是谢之霁那反常的态度。   回去问了沈母之后,沈曦和才得知原来谢之霁曾有一个亲密的青梅竹马,且与她指腹为婚。   而那青梅竹马,便是早已贬谪出京的董家小姐。   “原来是这样。”婉儿点了点头,余光中又暗中打量了谢之霁一眼。   沈曦和x本就极有眼色,见状不对,便知趣道:“沈某家中还有要事,就在前面下车好了。”   临走时,他想了想又不放心地叮嘱:“二皇子为人乖张暴戾,婉儿妹妹之后定要小心。”   他一走,整个马车倏地就空了,空气也凝住了。   婉儿委屈地捂着红肿的脸,躲在角落里,难受得直哼哼。   方才有沈曦和在,她只能强忍着,现在实在是疼得忍不住了,再加上谢之霁刻意冷落她,她心里更是难受。   “过来。”谢之霁打开窗户,淡淡道:“我看看。”   婉儿倔强地抿着唇,滚烫的泪水淌过红肿的脸,火辣辣地疼。   “不要你管!”   谢之霁抬眼,微微蹙眉,“别闹。”   “我才没闹。”   “自回上京,都过去半个多月了,你连一句话也没有。”婉儿哽咽着控诉他,“刚刚,你一上车就沉着脸,给我摆脸色。”   谢之霁:“……”   “不是对你。”   婉儿咬着唇,“刚刚就三个人,你不是对我发脾气,还能是谁?!”   她一边说,一边哭,脸上肿起来一片红,看着好不可怜。   谢之霁微叹了一声,将她一把拉过来坐在他腿上,对着窗户看她脸上的伤,脸色一变。   刚刚在马车暗处还看不出来,现在却红红的肿了一片。   “他打你了?!”谢之霁冷声道。   婉儿哽咽着,浑身一颤一颤的,“那、那倒没有。”   谢之霁从怀里取出小药瓶,轻柔地为她上药,是淡淡的熟悉的薄荷香。   “嘶,疼……”   可动作再轻,触碰的瞬间还是疼,婉儿忍不住想躲,却被谢之霁紧紧按住。   “怎么伤到?”   “李亦卿那个疯子逼我说出自己的身份,不说就掐我的脸,下手特别毒。”   谢之霁动作一顿,想起了刚刚李亦卿的眼神和动作。同样的都是男人,他眼里的侵占和夺取谢之霁再熟悉不过。   “他认出了你,是吗?”   婉儿委屈地点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自己猜出来的,我没告诉他。”   谢之霁眸色沉了下去。   十二年过去了,如果不是特别放在心上,便会和沈曦和那般遗忘。   除非是别有用心。   “知道我刚刚为什么生气吗?”谢之霁看着婉儿。   婉儿咬着唇,懵懵懂懂地好像知道,可又不敢说。   过了半晌,小声道:“对不起,以前骗了你。”   “我曾对你说就见过他一次,其实……离开上京的前三个月里,李亦卿总是缠着我。”   谢之霁眸色微冷,凉凉道:“所以,这就是你当初既不来找我,也不让我去找你的原因。”   婉儿生怕他误会,着急解释:“那是因为这个人有病,有大病,就喜欢以取笑人为乐。”   “那段时间他天天缠着我,问我到底和谁定了亲,他要去找对方麻烦,我自然不敢去找你。”   谢之霁心里冷意更甚,看着婉儿一无所知的模样,似乎根本就没发现李亦卿的目的。   “以后离他远些。”谢之霁道,“此人心狠手辣,若再次落到他手里,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婉儿垂头轻嗯了一声,心有余悸地趴在谢之霁怀里。   脸上依旧火辣辣的疼,即使抹了药,也挡不住痛意,她想去碰一碰,刚伸出手,就被谢之霁捉住了。   他抱着她,轻声安抚:“稍等一下,回去给你拿冰块消肿。”   柔声入耳,声声含情,婉儿心底的委屈又被勾出来了,想起那些年被李亦卿欺负的日子,她忍不住一桩桩开始告状。   “那个疯子以前也总掐我的脸,扯我的头发,撕坏我的裙子,把我的作业偷走害我被夫子骂。”   “我打不过他,又跑不过他,后来被他欺负惨了,我就害怕地躲在屋子里不敢出门,他又光明正大地借着拜访和借书的名义,三天两头让我父亲把我叫出来。”   婉儿从来没有对外说过这些,就算是父亲,因为李亦卿身份特殊,她也不敢多说什么。   这是第一次,她将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委屈一股脑地倾诉。   婉儿的童年美好如画,而李亦卿便是她头顶上最大的一片乌云,怎么躲也躲不开,让她整整淋了三个月的大雨。   谢之霁静静听着,眸色越来越冷,垂眸吻了吻她的额头。   “别害怕,以后我会为你讨回公道。”   婉儿揪着他的衣服,摇摇头:“他是皇子,你是臣子,君臣有别,我不想你出事。”   “我本就与他势同水火。若让这样的人成为天子,只会让天下生灵涂炭,那才是我做臣子最大的失职。”   他将婉儿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睡会儿吧,等醒来就不痛了。”   “嗯。”婉儿靠着他的胸膛,闭上眼的瞬间,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   “哥哥。”婉儿看着身上的衣服,苦恼道:“我身上穿的裙子,是什么颜色?”   谢之霁一愣,“青碧色,怎么了?”   婉儿松了口气,小声抱怨:“李亦卿不止是个疯子,还是个瞎子!”   谢之霁:“什么意思?”   婉儿:“明明是绿色,他偏偏说是粉色,他身边那两个人也一点儿不反驳,害得我以为自己眼睛出问题了。”   谢之霁眼神一顿,脑海里倏地闪过一道光。   “黎平!”   “在!”黎平倏地停车,一把推开车门,焦急道:“怎么了?!”   谢之霁还从未叫得这么急过。   谢之霁眉眼冷峻,语气难得急切:“你去把探子搜集的陈王资料拿来。”   黎平一怔:“现在?”   马车还在大街上呢!   谢之霁瞥了一眼外面,此处虽离谢府较远,但前面不远处便是他的府邸。   “直接回府。”谢之霁吩咐,话音刚落,便注意到窗外闪过一道黑影。   他眉色一凛,冷笑:“来得可真快。”   婉儿不明所以,“哥哥在说什么?”   谢之霁:“李亦卿的人,估计是派来监视你的。”   婉儿又气又恼,“这人真有大病,他怎么总来找我的麻烦!”   她一用力说话,脸庞就止不住地疼,婉儿痛得直吸气。   谢之霁眉头蹙起,看着婉儿脸上的红肿,沉声道:“既然回不去了,那就在这里下车。”   “我们先去畅欢楼,你从小道避人耳目把东西取来。”   却不想,刚下马车,两人竟遇上了一个熟悉的人。    第88章 保护   畅欢楼,乃是上京最大的酒楼,王公贵族,文人墨客莫不在此集会。   但至今没有人知道畅欢楼背后的老板是谁。   顶楼之上,灯火烛明。   婉儿拿着冰袋捂着脸,躲在谢之霁的身后,尴尬地垂下头。   眼前这人……不就是谢侯爷生辰宴那晚来的贵客——逸王么?   “你这小姑娘,躲什么呢?”逸王笑着看向婉儿,“又不是第一次见本王。”   婉儿下意识看向谢之霁,谢之霁淡淡道:“没事,逸王不是外人。”   逸王挑眉,对谢之霁的话略显讶异。   婉儿只好走到灯下,手上还拿着冰袋盖着脸,逸王愣了一下,奇道:“脸是怎么了?”   谢之霁眉色一冷,“她碰见李亦卿了。”   逸王面露震惊,上下好奇地打量着婉儿,“这是他干的?你什么时候把那尊阎王得罪了?”   婉儿捂着脸觉得有些失礼,便垂下手轻声道:“我没有得罪他。”   他有大病!   谢之霁不想多说,漠然道:“他们之前就认识。”   逸王看了看一脸委屈婉儿,又看了看一脸阴沉的谢之霁,联想到十多年前的传闻,不由闷声一笑。   “你这小姑娘,没想到还挺招人的。”逸王几乎捧腹大笑,“前几次是沈曦和,现在又来了一个李亦卿。”   十多年前,传闻皇后欲把董家小姐许配给太子,但被董家小姐以有婚约为由给拒了。后来,京中又有人传二皇子李亦卿对董家小姐一见倾心,两人结青梅竹马之谊。   如此看来,传闻也并非空穴来风。   他幸灾乐祸地看着谢之霁,打趣道:“你这姻缘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几日我去祥云寺找了大师,你要不要也去看看?说不定能挡一挡小婉儿的烂桃花。”   谢之霁神色冷淡,“不用。”   婉儿难为情地低着头,听他这话,似乎什么都知道了,连她和谢之霁因沈曦和有了误会都知道。   忽然,手指被人覆住,谢之霁取下她的冰袋,在灯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嗯,没事了。”   逸王笑看他俩,自顾自倒了一杯酒,悠悠x地品了起来。   “守得花开见月明呐~”他凭栏而望,惬意地唱起了歌谣。   婉儿脸色一红,躲开了谢之霁,离他远了些。   倏地,烛影一晃,黎平捧着一个木盒轻巧地落到谢之霁的身边。   逸王挑眉,“我就说今夜怎么不见黎平,原来被你差使走了,那是什么?”   谢之霁:“线索。”   说了跟没说一样。   他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立刻埋头翻阅里面的书,逸王自感无趣,把目光落到婉儿身上。   忽地,有仆从上前:“王爷,小主子醒了。”   婉儿一愣,忽地想起来那晚在逸王身边的那个小男孩,没想到他竟是逸王的孩子。   可似乎没听说过逸王有王妃啊?   “看来小婉儿还记得她。”逸王笑道,“走吧,咱们去看看他。”   婉儿犹豫地朝谢之霁看了一眼,谢之霁若有所感,轻声道:“去吧,没事。”   逸王见两人这般相处,不由挑眉。   走到楼梯间,逸王笑着看向婉儿,“你不记得我了?”   婉儿一顿,不解:“王爷见过以前的我?”   “那是自然,我还抱过你呢。”逸王抬起头望着前方,有些感慨,“那时候肃安约了我们一伙人跑马,结果去了才发现他还带了你。”   “嗯……”婉儿头脑一片空白,尴尬道:“抱歉,我不记得了……”   “记不得也正常,那时候你才多大?不过两三岁而已。”逸王接着道,“肃安那时候刚从边关回来,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你。”   “他说他见你冰雪可爱,漂亮得跟个瓷娃娃似的,便将你从家里偷了出来,让我们都见识见识。”   婉儿脸色一红,虽然听着离谱,但确实是袁肃安能做出来的事情。   回忆往事,逸王语气绵长而悠远:“那时候我们都才二十出头,哪儿抱过什么小姑娘,你看起来白白嫩嫩、软软乎乎的,像块刚出锅的嫩豆腐一样,一开始我们害怕把你弄疼了,都不敢去抱你。”   “后来,肃安要去马棚牵马,硬把你塞给了我,那群人见你不怕生,乖巧地靠在我怀里不说话,又争着抢着要你过去。”   “也不知哪个混蛋把你吓着了,你突然就哭着要你母亲,我们几个大男人,又是做鬼脸,又是学猪叫,折腾了好一阵儿才让你终于不哭了。”   他说的生动有趣,婉儿不禁一笑。   “诶,就是这个笑。”逸王笑着道,“我当初学猪叫逗你笑时,你也是这么笑的,跟你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一段温馨的往事,一下子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婉儿好奇:“舅舅与王爷相识?”   逸王笑道:“自然,你舅舅性格大大咧咧的没什么架子,和谁处的都像哥们,他年纪虽不大,但能力偏偏强得令人发指,大家也都喜欢跟他一起混。”   “哦对了,我还教你放过风筝呢。”逸王仿佛又想起来了什么。   “就那天,肃安要教你骑马,结果被我们大骂一顿,说他简直是在谋害亲属。”   “恰好附近有人卖风筝,我们一群人马也不骑了,全都陪着你放风筝。”   “你舅舅还使坏,用他的风筝把你风筝割断了,又把你气哭了。”   婉儿笑着听他说,脑海中似乎真的闪过一丝久远的画面,有个男人抱着她,对她说:“再放得高一些,再高一些。”   “你都不知道,自从见了你呀,我们每个人以后都想生个女儿了。”他叹了一声,“可惜,我却只有一个儿子。”   他推开房门,婉儿还未站定,忽然就见一个黑影重重地撞上了她,紧紧抱住她的腿。   “漂亮姐姐!”   依旧是那日的孩童,他身着白色里衣,面上浮着异常的酡红,唇色泛白,只不过那双眼睛带着活泼和笑意。   婉儿一顿,手自然地触上了他的额头,滚烫。   逸王无奈地敲了敲他的额头,低声斥责:“病还未愈,连衣服都不好好穿了?!”   “吾儿李佑,让婉儿姑娘见笑了。”   婉儿:“哪里,小公子聪明可爱,这么久了,他居然还记得我。”   逸王:“我曾骗他说他的母亲漂亮,此后他便对样貌出众之人极为亲近。”   婉儿没有探听他人家事的欲望,静静听着。   “你还不知道是吧?”逸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他的母亲跟你一样,乃是永安旧人。”   婉儿心里一震,永安一案已经十二年了,而这孩子不过五六岁模样。在朝堂如此排斥永安旧部的氛围下,逸王竟然与永安旧人在一起,还有了一个孩子!   “那他的母亲……”婉儿斟酌着话语,“去了何处?”   逸王苦涩一笑:“不知道。”   他一向以潇洒脱俗、不问世事的闲散王爷自居,婉儿还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这种伤神模样。   “抱歉……”   “无事,如今正和朝堂也没个可以说话的人,子瞻也是个闷葫芦,若不是你来,这些事我还不知道能与谁说呢。”   “佑儿母亲不愿成婚,说是要为父兄洗脱污名,要为永安侯翻案。”   “可她一介女流,又顶着永安余孽的名头,要做到这一切谈何容易!”   婉儿静静听着,她突然意识到,逸王带她来这里,对她说这样一番话,实际上别有深意。   可既然连谢之霁都信任他,她也不作他想。   “王爷告诉我这些,可是希望婉儿做些什么?”   逸王微微一笑,只一瞬间,便从刚刚那股伤春悲秋的情绪中脱离了出来,“传闻不假,你果然聪慧。”   “王爷有事,但说无妨。”   另一侧,小丫鬟喂完李佑喝药,让他躺下,仔细地为他擦抹身子。   他不安分地挣扎,似乎想要坐起身到他们身边,逸王上前,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才又乖乖地躺好。   “我那日在考试院的榜单前看到了你的名字。”逸王走到她身边悠悠道,“我想,你和佑二他娘亲想做的,应该是同一件事。”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婉儿也没必要隐瞒了。   婉儿:“不错。为父亲正名,为舅舅及万千永安军洗刷冤屈,是我辈应尽的义务。”   逸王叹了一声:“此前,子瞻所做的事情,我只当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若我能做些什么,还请婉儿姑娘但说无妨,我定全力相助。”   婉儿一怔,不明所以。   逸王看了看她,低声道:“佑儿的身体,想必婉儿姑娘也看到了吧?太医说,他……命不久矣。”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一个父亲在忍痛啼血。   婉儿吓了一跳,“怎会如此……”   “佑儿先天不足,这些年我都是精心养护,可现在连太医都说药石无医了。”   “他一出生就没了母亲,我原本以为只要等着,她就能回来看看孩子,可现在看来是没有时间了。”   “我这个做父亲的,总不能在孩子离世前,连他的母亲都没能让他见上一眼!”   婉儿看着床上那脸色苍白的孩子,心里也难过得揪了起来,她下意识问道:“这件事,王爷为何不直接找哥哥谈?”   逸王忽地笑了,“子瞻他说我帮不上忙。”   “可我觉得,这只是他的托词,他是不想让我涉险。可都到这个时候了,我就算躲得过初一,哪儿能躲得过十五?”   “十二年前,就因为我一心想躲,肃安、还有当年的那些朋友全都没了。”   “现在,为了我儿子,我再也不想躲了!”   婉儿抿着唇,沉默了。   倏地,门外响起一道微弱的声音,淼淼小声道:“小姐,二公子让你过去。”   阁楼之上,谢之霁手执一卷文书,执笔沾红墨勾出一道。   见婉儿来了,合起文书,起身淡淡道:“多谢王爷收留,告辞。”   “等等。”逸王拦住他。   谢之霁目光瞥过婉儿,见她脸色郁郁,心里顿时明了。   “有些事情一旦决定了,便再无回头路。”谢之霁淡淡道。   逸王收起了一贯的慵懒散漫,眼里显出难得的坚毅,“此事成功后,她就能回来了,是不是?”   婉儿一愣,诧异地看着谢之霁。   什么意思?   “好。”谢之霁凝视他许久,“既是如此,现下的确有件事情需要你相助。”   “我定会全力以赴!”   谢之霁伸手将婉儿拉到身边,指了指她身上的衣服,“此是何色?”   逸王一怔,“子瞻,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可谢之霁神情肃穆,“并未,我需要你的回答。”   逸王被他看着,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满,“子瞻,我乃诚心入局,你何以戏弄我?”   “何色?”谢之霁不为所动。   逸王有些恼火:“碧绿色!”   婉儿看向谢之霁,只见他将手中的文书翻开,将它递给x逸王:   “我派去陈王身边的人记了这样一件小事,陈王素爱吃苹果,某日家仆将新送来的新鲜贡果未削皮放置在厅堂,陈王见后,却以贡果色泽不佳、品相差而责罚了进贡官员。”   逸王不明所以。   谢之霁又继续道:“就在刚刚,李亦卿把婉儿的绿裙认成是粉色。”   逸王依旧是一脸懵。   黎平见状,笑着道:“王爷,你说那贡果怎么可能不新鲜?依我看呐,这两人的眼睛都不好使。”   逸王顿时恍然大悟,他突然明白谢之霁什么意思了!   谢之霁试探他,只是想知道同出于皇室血脉的他,是否也和李亦卿一样。   可想通之后,他顿时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看着谢之霁。   “你是怀疑……李亦卿他可能不是皇子,而是陈王的私生子?!”   谢之霁淡淡道:“不无可能。”   世人皆以为陈氏兄妹感情笃厚,可实际怎么样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他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我先送婉儿回去。”   说完,也不管依旧还懵着的逸王,直接带着婉儿下楼了。   马车悠悠,街灯一盏盏亮起,幽暗的灯光透过窗棱,落在谢之霁乌木色的眼眸上,像一潭清水般透彻。   婉儿看着她,微微抿了抿唇。   婉儿:“刚刚——”   谢之霁:“还疼吗?”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又同时停下倾听对方说话。   静默了一会儿,婉儿摇摇头,“已经不疼了。”   “来,我再看看。”谢之霁向她伸出手,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垂眸仔细端详着她的侧脸。   黑暗之中,他离的极近,近到婉儿可以数清他每一根弯曲的眼睫,观察他眸色明暗的变化。   “嗯。”谢之霁松开手,“再抹一层药。”   他打开药罐,又轻轻给她上药,清新的薄荷香在密闭的马车内氤氲、弥漫,脸上被软软地揉着,婉儿莫名觉得嗓子有些干,口渴的厉害。   她就坐在谢之霁身上,微颤的身体,轻抿的樱唇,不安乱动的手指……将她的不安、紧张、羞赧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谢之霁轻笑一声,“你紧张什么?”   “没、没紧张。”婉儿立马反驳。   只是,话一出口,不小心的结巴立马出卖了她。   谢之霁将药罐递给她,叮嘱道:“明日再抹一遍就好了。”   婉儿接过,轻嗯了一声。   忽然,她想起了刚刚逸王的话,便看着谢之霁:“逸王刚刚说事情结束后,她就回来了,她就是指孩子的母亲吧。”   谢之霁:“嗯。”   婉儿不解:“可逸王问你做什么?难道他觉得你认识她不成?”   谢之霁瞧她一眼:“我确实认识她。”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永安旧部,五湖四海。”   婉儿一怔,“所以,她现在跟我们在做同样的事情?”   谢之霁:“不错,大家各行其是,都在为同一个目标而努力。”   婉儿想起李佑那孩子,心里突然有些辛酸,难过道:“她这些年想必也不好过,若不是家国两难全,她定然不会抛下她的孩子。”   谢之霁知她容易共情,抱着她轻声安慰:“千里之行,已走了九百九十九里,如今只有一步之遥。”   马车慢悠悠地摇着,可终究有走到终点的时候。   谢之霁凝视着她的脸,一一叮嘱:“莫白来信说,你母亲不堪路途遥远,需放慢行程,估计十月才能到。”   “那母亲身体没事吧?”   “……没事。”   谢之霁继续交代:“我已从沈曦和那里买回了董宅,以后等你母亲来了,就将她接进去。”   “太好了,”婉儿眼睛一亮,可忽地又不安起来,“哥哥会不会花了很多钱……其实不买也可以的。”   “没事,羲和兄给了一个友情价。”   与其说是友情价,不如说是白菜价,沈曦和自觉觊觎了子瞻的未婚妻,心有不安,便以此作为赔礼向谢之霁道歉。   “沈大哥人可真好。”婉儿感慨。   谢之霁眸色一暗,“我就不好?”   婉儿一怔,忽地笑了,昏暗的灯光下笑靥生花,神采奕奕。   “哥哥,你当然最好。”   说完,婉儿扑到他怀里搂紧他的腰,闷闷道:“好不容易见面了,又要分开。”   “哥哥,今晚一定要走吗?”   谢之霁猝不及防被她扑了个满怀,身体一顿。   他又何尝不想跟她在一处?   棱骨分明的手掌抚摸着她的脑袋,捧起她的脸,对着那盛满了月光的水润眼眸,谢之霁缓缓吻了下去。   月明星稀,杨柳依依,晚风将廊柱上挂着的八角灯笼吹得飘忽不定。   谢之霁松开她,轻声叮嘱:“李亦卿派了人监视你,这段时日就安心待在府里,哪儿也别去。”   婉儿闷闷应着:“嗯。”   她勾着他的衣袖,拉拉扯扯,不开心地给他揉乱。   “那可以写信吗?”   谢之霁见她孩子气地撒娇,心里闷笑一声,执起她的手,“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写信也不行,李亦卿此人极为谨慎,不能给他留下把柄。”   婉儿不满地松开他的手,“你是不是故意不让我出去,然后打算一个人把事情全部解决掉?”   谢之霁一顿,惊讶于婉儿的敏锐。他以为他已经掩饰得够好了,但婉儿依旧可以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精准地猜到他的想法。   “事情哪有那么容易。”谢之霁矢口否认,“涉及党争、永安侯一案、当朝太子之死,我怎么能一个人解决这些事情?”   婉儿狐疑地看着他:“真的没有?”   “自然没有,别忘了,你也是重要人证。”谢之霁随口忽悠。   婉儿放下了心,又不舍地看着他,“哥哥,你不要扔下我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   “我……我也可以站在你的身边和你并肩作战,咱们有难同当。”   她的眼神纯洁而真挚,是一眼能望到底的清澈,里面装满了对他的保护。   没错,是保护。   谢之霁顿时怔住了。   这些年来,无数的人依靠谢之霁,希望借他之力洗脱冤屈;无数人利用谢之霁,借此追求功名利禄。   却从来没有人站出来说过,要保护他。   母亲早逝,父亲偏爱他人,师父远在他乡,太子虽如兄长却也死于非命……谢之霁没有可依靠的人,也没有能保护他的人。   就连谢之霁有时候也忘了,自己并非钢筋铁骨,而只是区区一个凡人,有血有肉的凡人,会生病会痛苦的凡人。   是需要人保护的凡人。   “婉儿……”谢之霁心底喟叹,“我的婉儿。”   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婉儿。   -----------------------   作者有话说:小谢:抱紧,亲亲![亲亲]    第89章 噩梦   九月底,淫雨霏霏。   阴沉的天色之下,万物都失去了颜色,笼罩在一团水墨之中。   位于城东的董宅,那古旧甚至带着腐朽气息的木门,隔了十二年之久,被再次缓缓推开,发出陈旧而厚重的声响。   房檐一角,落雨如柱。   谢之霁抬眸看着头顶阴沉的乌云,眸色凝重。   身后,传来忽大忽小、隐隐约约的哭泣声,但他知道,这哭声并非悲戚,而是喜悦。   人若是感到极致的喜悦,反而会抑制不住泪水,似乎只有用这种极致的方式,才能倾诉和表达极致的情感。   倏地,身后传来一道轻盈的脚步声,谢之霁并没有回身,淡淡道:“师父。”   袁肃安一身朴素,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行头:一件灰扑扑、打着不少补丁的破布衫,一条拖至地面的下裤,其上甚至还有不少磨损的窟窿,脚上穿着一双破草鞋。   他脸色黢黑,头上围着农民常围的白布衫,黑乎乎的胡子长满了下颌,乱糟糟得跟野草无异。   远远看着,就是一寻常农户,就算走近了,也绝对认不出他就是十二年前叱咤风云的永安侯。   袁肃安跺了跺脚,湿漉漉的草鞋滑溜溜地贴在脚心,难受得紧,他索性两脚一蹬,脱了鞋赤脚走到谢之霁身边。   “好久没走过上京这青石板路了,竟还有些不习惯。”   谢之霁回身看着他,眉头蹙起,“师父,如今上京戒备森严,您不该这时候回来。”   更不该一入京,就把李老夫人从李府里给偷偷带到这里。   今晨,当谢之霁收到消息暗中赶到这里时,袁肃安已经先斩后奏了。   而这,本不在谢之霁的计划中。   “哎呀,做人做事要灵活嘛。”袁肃安不在乎地耸着肩,“你之前在终南山的时候,可没告诉过我要安排妹妹和我娘见面,你小子是不是就害怕我跟过来?”   谢之霁:“……”   他眉头抽了抽,最后无可奈何道:“并非故意不告知您,您也知道,这是李姨x临终前心愿。”   袁肃安瞪了他一眼,“怎么,就我妹妹能见我娘,我就不行?”   “我也十二年未见她了,他妈的,要不是我刚去接人,还不知道李衡那混蛋居然把娘扔在那个破院子里!下回见了他,我非踩烂他的脸不可!”   谢之霁:“……”   袁肃安见他脸色不佳,拍了拍他的肩,自顾自道:“放宽了心,以我的身手绝不会被人发现,待会儿我就将我娘送回去。”   谢之霁摇了摇头,不欲跟他就此事纠缠,他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今日刚到的信,付雨按照我的吩咐去调查,发现陈王确有眼疾。”   “另外,我找到了太医院的皇子档案,也发现李亦卿自幼识色有异,与陈王的眼疾几乎如出一辙。”   “莫白说,这种症状常在亲子中出现。”   袁肃安冷哼一声:“陈王那老贼还真是狼子野心,我就说他当年怎么杀了他老爹后打都不打,突然就投降了,没想到竟是在为他儿子铺路!”   他指尖用力,信纸霎时碎成一团粉末,随风而逝。   “付雨在陈王府待七年了,你准备让她什么时候回来?”   谢之霁顿了顿,“如今大事已定,已回信让她自行安排。”   布了十二年的局,如今终于要开始收网了。   忽地,袁肃安只身走到雨里,任冰冷的雨水淋在他的身上,他仰天长啸,放肆地笑了起来。   冷雨打在身上,可他的血液如沸水般沸腾,心脏砰砰直跳,压抑的愤懑和仇怨如井喷般四射。   “哈哈哈,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呐!”   他猛地回神,目光灼灼:“什么时候动手?!”   谢之霁淡淡道:“十月二十。”   袁肃安挑眉:“万事迟则生变,为何不立即动手?”   谢之霁:“那日是李亦卿的生辰,每年这个时候,陈王都会来上京为他祝生。”   凶手,都齐聚一堂。   “哈哈哈,还是你想的周到!”袁肃安欣慰地看了看他,笑着打趣他,“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小婉儿呢。”   谢之霁一顿,垂下了眼眸,想起了那日的话。   “这自然也是原因之一。”   十月十五,乃放榜之日,按照惯例会在五日之后举办琼林宴。琼林宴上,不仅是各位举子,皇帝、皇子公主以及各位王公贵族、世家高门也会集聚于此。   “届时,我会让婉儿亲眼见证那一刻。”   ……   雨声,淅淅沥沥。   婉儿百无聊赖地趴在书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阅着话本。   已经半个月没有出门了。   这半个月来,谢之霁果真毫无消息,她也像是被人遗忘了一般,无人问津。   虽然谢之霁再三强调李亦卿派了人监视她,可婉儿却始终怀疑谢之霁是骗她的,不想让她出门而已。   毕竟……她怎么也不理解李亦卿为何会浪费人力监视她。   婉儿烦躁地用脑袋磕了磕书桌,无聊地叹了一口气。   好烦。   淼淼帮着吴伯做饭去了,她连个说话的人儿都没了。   更烦了。   她无聊地看向窗外,这才发现,房门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黑影,婉儿吓得浑身一震,倏地站了起来。   “你、你是……”   对方站在背光处,婉儿看不清她的脸。   “哼,还是像以前那么胆小。”沈熙晨甩了甩裙子上的水珠,挺直了身子走进屋子里。   “是你。”婉儿有些惊讶。   沈熙晨瞥了她一眼,“除了我,谁还会来看你?”   她嫌弃地四处打量了一圈,“谢之霁就让你住在这里?这也太憋屈了吧,屋里连个伺候的下人也没有。”   “你不是他未婚妻吗,他就这么对你?!”   婉儿:“……”   这架势,仿佛是闺蜜帮着骂负心汉……   婉儿只好岔开话题:“沈姐姐,可是有事?”   沈熙晨脸色顿了一下,轻咳了一声,“先、先说一声,我不是来道歉的,是我大哥非逼着我来看你,你不要误会!”   婉儿挑眉,“哦。”   沈熙晨果然还是和幼时一样,刀子嘴豆腐心,总是口是心非还不承认。   “哦是什么意思?”沈熙晨不满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在笑话我不自量力?”   婉儿:“啊?我没有……”   “哼,我才不管你有没有!你给我听清楚了,我可没有抢你的未婚夫,我、我不是那般无耻的人!”   “当年你家突然出事,你一走十几年也没个音讯,我给你写了好多信,问你去了哪里,为什么突然就不来学堂了,问你过得怎么样,问你究竟还回不回来,如果不回来了,能不能把谢之霁让给我……”   “结果你一封信都没回!”沈熙晨说着说着,就开始哽咽起来,“咱们好歹也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结果你走的时候连一句话也没留给我。”   “咱们一起养的小欢欢,你走之后它就不吃饭了,我每天带着它去你们董府大门前,它就一直对着大门叫,想让你出来……”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他是活活饿死的!就因为你突然不见了,它就宁愿饿死!”   婉儿僵硬地低着头,她突然想了起来,小欢欢是她捡的一条小狗,母亲不让她喂养,谢之霁喜洁,她只好交给了沈熙晨。   沈熙晨很喜欢小欢欢,每天下了学堂后,她都会牵着它来找她一起遛狗。   “抱歉……”婉儿轻声道,“我并没有收到那些信。”   沈熙晨用力擦干眼泪,哼哼了一声,“才不要你的道歉,反正咱们说清楚了就好,我才没有对不起你!”   她背过身子,对着外面又拿袖子擦了擦眼泪。   婉儿:“……”   此去经年,她不知该怎么和沈熙晨相处,似乎一切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沈熙晨回头,见她垂着脑袋,不高兴地蹙眉:“你怎么不说话?”   “我大哥说,你被李亦卿那个混蛋打了,现在好了吗?”   婉儿:“他没有打我,那日他见我不肯认他,恼羞成怒掐了我的脸。”   “哼,掐了就是打了!”沈熙晨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她的脸,松了口气,“好在是没什么事,那个李亦卿以前就对你居心不良,你可得离他远一些!”   婉儿见她袒护的模样,心里一暖,不由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沈熙晨瞪着她,“我才不是担心你呢!我只是不想李亦卿那个混蛋得意罢了。”   婉儿拉起她的手,眼神真挚:“沈姐姐,谢谢你能来对我说这些。”   沈熙晨脸色一僵,把脸别到一边:“哼,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能原谅你当年的不告而别。”   “就算再急,好歹给上一封信,一句话啊……”   婉儿叹了一声,“母亲说,当初离开上京那晚,我情绪激动诱发恶疾,浑身烧透了,醒来之后就忘记了好多事情。”   “其实,我也是前不久才想起来以前的事情。”   沈熙晨一怔,抓住她的手仔细瞧了瞧她,“你……你回来就好。”   “好了,我也不久留了,你有事随时让人给我送信。”   婉儿:“好。”   看着她的背影,婉儿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上前抓住她,“沈姐姐,能带我出去一趟吗?我想见一个人。”   有沈熙晨在,婉儿料想李亦卿不敢轻举妄动做些什么。   下民巷。   沈熙晨捻起裙摆,避开水坑,踮着脚踩着路沿上的青石板,一脸幽怨:   “我是疯了,才会陪你来这里闲逛。”   婉儿抿嘴一笑,“好姐姐,小心看着点路,别把绣花鞋给弄脏了。”   下民巷,并非只是一条巷,而是一大片贫民居住之地的统称。   婉儿问了好些人,才问到付晴的住处。即使是在下民巷里,付晴的住处也是最偏最暗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终于到了。   没有门扉,亦没有牌匾,只是一个低矮的土墙房子,比破庙好不了多少。   沈熙晨看得直皱眉,“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里就不是贵族小姐该来的地方!   “救人。”婉儿回道。   她上前两步,朝着土墙内喊道:“付晴姑娘?”   喊了两声,屋内出来一个妇人,“你们找付晴?她今儿去给李员外收苞谷了,你们找她做什么?”   “我是……”   婉儿话音未落,便被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王大娘!这位小姐是我的恩人!”   付晴背着一箩筐的苞谷,气喘吁吁地看着婉儿,笑着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屋内,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付晴从邻居王大娘家搬了两个小凳子,脸色有些局促:   “家中不常来人,还请小姐不要嫌弃。”   沈熙晨好奇地环顾一圈,指了指床上的人,“那是谁?”   “我娘。”付晴对着婉儿道,“多亏那日小姐相助,大夫说我带x我娘去的及时,如今她已经没有生命之危了。”   婉儿心下一松,“那就好。”   “你家没有其他人吗?”沈熙晨奇怪道,“怎么就你和你娘?”   付晴神色一暗,声音忽地就低了下去,“我乃罪臣之后,父兄死后,家里只剩下母亲和我们姐妹二人。”   “这些年来,是姐姐一直拉扯着我长大。但是六年前,姐姐留下一封信后就突然消失了。”   “她让我照顾好母亲,可是……”说到这里,付晴忍不住哽咽,“今年年初,母亲生了一场病后身体便每况愈下,前段时日若不是小姐相救,我、我真是再无颜面对姐姐了。”   婉儿闻言,一颗心被紧紧揪住,当年永安侯一案,不仅仅让那些战死沙场的人蒙受冤屈,更让战属家眷们穷困潦倒,痛不欲生。   婉儿心里轻叹一声,从怀里取出钱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你不要嫌弃。”   付晴一怔,赶紧拒绝,一旁的沈熙晨突然出声:“要不你到我府里去做事?不用卖身,你也可以把你母亲也带上,一举两得多好啊。”   婉儿一愣,抿嘴笑了。   ……   初秋的夜晚,更深露重。   窗外,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寒气顺着窗户渗进屋里来,惊起一阵寒颤。   婉儿忽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发麻,恍恍惚惚地起身,静静地坐在窗边。   “母亲……”   她梦到自己又回到了儿时,回到了母亲带她去采莲的那天,她划着船兴奋地向前,穿过接天莲叶无穷碧,一转身……母亲不见了,身后是无尽的迷雾。   一阵寒风吹过,古旧的木窗吱吱呀呀。   心绪不宁,婉儿索性起身点起了灯,打开衣柜想披上披肩。   忽然之间,注意到角落里的一团白色绸缎。   婉儿脸色一红,突然想起来,这是那日毒发时候,她意识不甚清醒,去隔壁偷的谢之霁寝衣。   触手微凉,婉儿抓紧了衣服,却感觉有些烫手。   得趁他不在,赶紧还回去才行。   穿过熟悉、明亮的密室,婉儿合上机关,偷偷溜进了谢之霁的屋子里。   雨夜,无光,四处黑乎乎的,伸手不见五指。   婉儿回想着屋子格局,小心翼翼地摸索,终于触到了衣柜。   应该就是这里了。   倏地,门外似乎有什么声音,滴答滴答。   婉儿顿了一下,细细听去,忽地脸色一白。   竟是脚步声!   她脑袋一空,抓紧衣服躲进了衣柜里,心跳如雷。   应该是吴伯……婉儿心道,或许是吴伯晚上有巡院的习惯也说不定。   可下一瞬,房门便被打开了。   婉儿浑身僵住,吓得屏住了呼吸。   是谁?   吴伯年迈,走路又稳又平;黎平风风火火,脚步又急又快;而谢之霁……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回来!   难道是李亦卿的人?   婉儿脑子乱成一团,想及此,害怕地往后退,衣柜里衣服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冰冰的。   忽地,那道脚步声消失不见,婉儿憋住气,下意识往前倾身,凑近柜子的缝隙,想看看外面的动静。   下一刻,柜门倏地被人打开,婉儿心脏骤停,吓得几乎想要惊叫,可那人猛地将她压进柜子里,捂住她的唇,而后轻声关上了柜门。   来人力道极大,凌乱的衣服被他垫在她的身后,嘴唇被紧紧捂住,连腰间……那人的手竟不安分地靠着她的腰。   “别动,是我。”   几乎是一道气声,缓缓淌过婉儿的耳畔。   婉儿无声地瞪大眼睛。   竟然是谢之霁!   他怎么会在这儿?!   婉儿心头冒上好多问题,明明是自己的屋子,谢之霁这是做什么?   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了,婉儿不舒服地挣扎了一下,摇了摇头想要起身,可谢之霁却压得更重了。   婉儿几乎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房门忽地再次被人打开了。   木门轻微的吱呀声,在雨夜中巧妙地隐藏了,可在屋内却十分清晰。   婉儿浑身一僵,安静了下来。   这又是谁?   来人率先去了书桌,似乎在寻找些什么,然后又去书柜……最后,他在屋内逡巡一番,将目光定格在了衣柜。   谢之霁缓缓压低了身子,将婉儿护在怀里,凌乱的衣服盖在他们身上,掩住了他们的痕迹。   那人打开衣柜,胡乱扫了一眼,似乎没发现任何异常,又关上了。   婉儿心跳如雷,松了一口气。   她被谢之霁整个压住,嘴唇也被他紧紧捂住,眼前一团漆黑,可供呼吸的狭小空间里,充斥着他的气息。   淡淡的,冷冷的如雪般的香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之霁侧耳倾听了一阵,然后缓缓松开她,轻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婉儿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总不能说是来还衣服的。   “刚刚那个人是谁?哥哥怎么回来了?”   谢之霁推开柜门,起身到房门处戳了一个小洞向外看了一眼,而后走到婉儿身边。   “你没事吧?”   婉儿摇头,“没事,我刚刚还以为哥哥是歹徒呢。”   谢之霁轻笑一声:“我今晚得到消息,李亦卿派了人来这里搜查,便暗中回来。”   “你刚刚躲在衣柜里,我还以为你是李亦卿的探子。”   婉儿一顿,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巧,好奇道:“那哥哥隔着柜子,怎么知道是我?”   谢之霁指了指她的左胸,轻声道:“你的心跳。”   朝夕相处,谢之霁已经很熟悉婉儿的心跳声了,尤其是她紧张时的心跳。   “不过……”谢之霁看着她,疑道:“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转来转去,谢之霁果然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婉儿脸色红得发烫,她心里庆幸,幸好天色黑沉沉的,谢之霁看不见。   “做噩梦了,就、就随便转转。”   谢之霁好笑地打量她,随便转转,居然能转到他的屋子里?   “嗯。”谢之霁也不为难她。   见他不纠缠,婉儿松了口气。   半个多月不见,思念之情慢慢爬上心头,婉儿上前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前,闷闷道:“哥哥。”   谢之霁从善如流地将人拦腰抱起,他走到床边坐下,让怀里之人坐在自己的怀里。   “今天沈熙晨来找你了?”   “嗯,哥哥这也知道?”   谢之霁吻了吻她的青丝,“你的事情,我都知道。”   婉儿甜甜一笑,“好吧,瞒不过你,沈姐姐人可真好啊。”   谢之霁忍不住轻笑,“这也好,那也好,在你眼里到底谁是坏人?”   婉儿有些不高兴了,轻哼一声:“哥哥莫要取笑我,我还是能分得清的。”   “前几日我遇到了一位永安旧人,她被李亦卿的手下欺负,母亲多病,生活困苦,今天沈姐姐将她接回了府里。”   “哦?”谢之霁眉头微蹙。   “不是骗子,是真的。她叫付晴,她说她的父兄都隶属于永安军,父亲是前锋,哥哥刚参军不久,只是个百夫长。”   “她还有个姐姐,但是六年前她姐姐失踪了,如今整个家里就只剩下她和母亲两个人了。”   谢之霁眉头紧锁,“她说她叫付晴?哪两个字?”   婉儿:“付诸的付,晴日的晴,比我大上三岁。”   谢之霁沉默一阵,轻声道:“嗯,你做得很好。”   没想到会被他称赞,婉儿有些小得意,高兴得哼哼。   谢之霁笑着看她,“你今天做了好事,怎么还会做噩梦?”   婉儿脸色一僵,微瞪了他一眼,小声抱怨:“哥哥真是的,本来我都忘了那噩梦,你偏要提起。”   “梦里都是反的。”谢之霁拂开她额间的碎发,轻声安抚,“做不得真。”   “嗯。”   可是婉儿情绪依旧有些低落。   “哥哥,我母亲她什么时候能来?我现在很想她,想见见她。”   她望着谢之霁,眼神透着脆弱和不安,“最近,我的心里忽上忽下的,就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一样。”   谢之霁:“……”   燕夫人多次叮嘱,绝对不能告诉婉儿病情,也不让他说已到京的事。   她要婉儿毫无负担地参加殿试,成就自己的心愿。   谢之霁俯身吻了吻婉儿,轻声道:“不怕,我陪着你。”   “睡吧。”   -----------------------   作者有话说:小谢:好难,里外不是人。[化了]   写文居然写着写着跨了年,也是没谁了,我还是什么都没看呢呜呜呜,赶紧去补一补   另:正文要收尾了哦    第90章 决断   十月十五,秋试榜单公布。   淼淼天未亮就去考试院前蹲守,当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进小书院时,她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婉儿的屋x子里。   “小姐,中了,中了!”淼淼兴奋地把婉儿唤醒,“你是第一名!”   婉儿惊得坐了起来,一把抓住淼淼,“真的?!”   “自然,我亲眼见到的!”淼淼红着一双眼,眼底乌青,“昨夜我睡不着,在考试院前蹲了一晚上,亲眼看见那些人把榜单挂上去。”   婉儿立即起身穿衣,“母亲估计已经起了,咱们这就过去。”   十日前,燕夫人就到了上京,婉儿本想搬过去和她一起住,可谢之霁却说这段时间要尽量小心行事,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无奈,她只好继续住在谢府。   淼淼却拉住她,笑道:“夫人已经知道了。昨晚可不是就我一个人睡不着,秋婶儿也一大早就去看榜了。”   “因为只有二十人,所以时间紧凑,明日便在保和殿举行殿试。”   “秋婶儿说,夫人让您安心准备,不用过去了。”   婉儿停了动作,心下有些不安。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母亲在避着她。八月回去那次,母亲也只是跟她聊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说要休息。前不久见面,她们甚至说不到一炷香的话,母亲就说要休息。   如今已经十日过去了,每次她想要过去,母亲都会以各种理由避着她。   婉儿蹙着眉,看着淼淼:“你一会儿回一趟家,代我看看母亲的身体。”   “好。”淼淼脸色变了变,强撑着不让难过溢出来,“有莫公子在,小姐就别担心了,待明日参加完殿试后咱们再一起回去,夫人定然喜不自胜。”   婉儿:“……嗯。”   本次殿试只定名次,不淘汰。   此前,殿试只考策问,考生通常在黎明入场,日暮交卷,然后等待公布名次。   可本次女子科举由乐阳公主提出,殿试由她亲自主持,因考生只有二十人,她便向皇帝提议,此次殿试不笔试,而是由她亲自策问考生。   黎明时分,婉儿第一次站到了上京皇城前,眼前是一片肃穆的赤色,望着巍峨高耸的城墙,心中感慨万千。   这条路,谢之霁当年也这样走过吗?   各位考生按照名次依次列队,最前方由一名年迈的太监和礼部官员领着,又有不少穿着蓝色官服的人一一核验她们的身份。   忽然,一阵悠长的车轮声打碎了这一宁静。婉儿回头一看,眼神一亮。   谢之霁身着红袍官服,缓缓向她走来,清晨的曦光落在他的肩上,仿佛他从画中走来一般。   斯人玉质金相,风度翩翩,婉儿甚至能听到身侧不少女子的惊叹声。   “谢尚书。”为首的官员立刻迎了上去,恭敬道:“您怎么来了?”   此次考试虽由礼部主持,可谢之霁一早就上书过,将此事交由礼部侍郎去办,他不再过问。   谢之霁淡淡道:“上朝路过,便来看看。”   路过?   那官员心里有些纳闷,虽说时间倒也不晚,可谢之霁一向勤勉,这个时辰放在平时,他早就已经进宫了。   那官员也不敢多问,只道:“举子身份已核实,准确无误。”   谢之霁轻嗯了一声,视线缓缓扫过一众举子。   最后,在婉儿的身上多停留了一刻。   “好,去吧。”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似乎他真的只是路过而已。   婉儿压住内心的雀跃,嘴角微微勾起。   这几日谢之霁每晚都会暗中回去陪她,一觉醒来时,她已被他送回了屋子。   昨晚,他分明说过不再来看她的……但他却还是来了。   “那位就是谢之霁谢大人吗?果真如传闻那般,兰枝玉树。”   “听说此次考试他退出阅卷了,好可惜,我还想让他评阅我的试卷。”   “……”   身后,婉儿听到了嘀嘀咕咕的讨论声,不由勾起嘴角。   忽地,身后一个姑娘拉了拉她的衣袖,“诶,你见了谢之霁怎么没反应啊?”   婉儿一顿,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回头看了看,不由一愣。   “诶,是你!”李欢欢惊讶道,“婉儿小姐!”   婉儿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李欢欢,疑惑道:“欢欢小姐不是公主府的吗?你也来参加女子科举?”   婉儿后来才知道,李欢欢乃是圣上的妹妹,文清长公主之女,身份十分尊贵。   “嗐,我娘说了,科举出身和世家入朝可不一样,我既读了那么多书,就来试试水呗。”   见婉儿惊讶,她不好意思道:“你别这么看着我呀,虽然一会儿是我表姐考咱们,但她这人唯才是举,心里没有偏私,你可别多心。”   见婉儿不说话,她又自顾自道:“那晚你突然就不见了,我找了你好半天,不成想居然和你在这里见到了谢之霁。”   “你刚刚一点儿都不惊讶,难道你见过了他了?”   婉儿脸色微红,“不曾。”   不仅见过,昨晚还抱着她睡。   那官员见队伍都乱了,轻咳两声,板着脸高声道:“都站好了,进宫了。”   婉儿幼时,也是见过乐阳公主的,彼时她只是太子的胞妹。   多年未见,此时此刻的她早已褪去了一身稚气,坐居高台之上,雍容华贵,仪态万千。   “燕婉儿。”乐阳公主翻了翻桌前的两份试卷,点了点头,“文采卓越,州试、省试都是第一名。”   “现在,本宫问你:若是让你在仕途和谢之霁二选一,你如何选?”   婉儿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乐阳公主凤眸微动,缓缓道:“本宫知道,你和谢之霁早有婚约,可往上细数历朝历代,还从未有过夫妻同朝为官的先例。”   “你该知道,朝堂之上最忌讳结党营私,而夫妻之间便天然自成一派。”   “所以,在仕途和婚约之间,你必须做出决断,这便是你的考题。”   婉儿脸色发白,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   原先,她只考虑到会因永安侯一案而受陆太傅一派的阻拦,可如今,乐阳公主问出了来自统治者治理天下的顾虑。   她要如何自证不会与谢之霁结党牟利?   根本无法自证!   婉儿脸色惨白,颤颤巍巍地屈身行礼,一字一句斟酌:“民女不选。”   “哦?”乐阳公主挑起眉头,“为何?”   婉儿快速在心里打了一遍腹稿,缓缓道:“年初,听闻公主殿下扩大科举,唯才是举,民女深受感触,欲以身报国。”   “春试、秋试乃至如今的殿试,民女皆未受他人半点指点及恩惠,都是凭借真才实学考出来的。”   “民女虽与谢大人有婚约,但谢大人始终以朝堂公义为重,还避嫌退出此次阅卷,彰显了此次考试的公平。”   “民女认为,若民女真的在仕途与婚约之间二选一,不仅有违公主广纳贤才的宗旨,还会让谢大人陷入不忠不义之境地。”   “文武百官,各司其职,各行其是。民女认为,就算我与谢大人同朝为官,只要心中有戒,公务无交集,便不会出现公主殿下所担忧的问题。”   “况且自古以来,官场有师生、同门、同乡、朋友,那为何不能有夫妻?”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婉儿抬眸看着乐阳公主,眸色清明,神情坚毅。   乐阳公主面色不变,一双眼波澜不惊,对着一旁瞪大眼睛的官员,道:“愣着做什么,记下来。”   “好了,你可以走了。”   婉儿一愣,心下一凉。   她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可一旁的小太监轻声请她出去,而高台上的乐阳公主似乎也没有兴趣再听她说话了。   婉儿抿了抿唇,只能离开。   “顺着这条道直走,就出了宫门了。”小太监送了她一段,便自己回去了。   阳光刺目灼眼,深秋的气息冷的彻骨,婉儿不甘地攥紧了手指,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   努力了那么久,竟然会因为这个失败了。此次虽不会淘汰,可定然是被边缘化。   不远处的那扇高墙红门,巍峨耸立,在那扇门之后,有淼淼的期待,有谢之霁的等候,还有母亲。   母亲……婉儿一想到母亲还在家中殷切的期盼她回去报喜,心里就痛如刀割。   “呵,哭有什么用?”   忽地,婉儿眼前一暗,一个黑影挡在了她的身前。   婉儿抿了抿唇,擦干眼泪,转身就x走。   李亦卿伸手拦住她,挑眉:“怎么你被公主欺负,就只知道躲在这里哭,对我就是一副冷冰冰爱答不理的模样?”   婉儿不看他,生硬道:“和你没关系。”   她退开了些,想越过他,可下一瞬手腕就被他拽住了。   婉儿蹙眉怒视着他,她心里本就窝着一团火,三番两次被李亦卿挑衅,实在是忍不了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亦卿轻哼一声:“你想做官?”   昨日,当探子回报婉儿乃是省试第一时,李亦卿第一次对乐阳公主推行的这场女子科举产生了兴趣。   婉儿收了收手腕,李亦卿却拽紧了不放。   李亦卿看着她肤白胜雪,眼睛微红,眼睫上依稀还有未干的晶莹水珠,心里不由一动。   “你不妨跟着我?”鬼使神差的,他突然来了一句。   婉儿蹙眉看他,“放开我。”   路过的宫女太监们纷纷闭目不见,匆匆走过,生怕惹上麻烦。   李亦卿笑了笑,松开了手。   “我是说真的,你要想做官,不妨到我身边,做我的幕僚,如何?”   “你我也算是自幼相识,知根知底,公主能给你的,我李亦卿同样能给你。”   “哦不,”他勾起嘴角,“我数倍于你!”   婉儿不解地看着他,觉得此人真有大病,他竟完全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多谢二殿下好意,婉儿心领了。”婉儿谨慎道,怕引起他的戒心,又补充说,“婉儿无心政事,不过是想承袭董家太史遗风,修撰史书而已。”   不等李亦卿说话,她紧接着道:“婉儿还有事,告退。”   说完,她逃也似的离开了。   李亦卿回眸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冷哼一声,“不识好歹!”   ……   走出宫门,婉儿一眼便看见了熟悉的马车,淼淼从马车上跳下来,笑着迎着她:“小姐!”   婉儿僵硬地笑了笑,淼淼拉着她的手,附耳悄声道:“黎叔说,送我们去见夫人。”   可婉儿哪里还有脸见母亲,回了董宅,婉儿推说自己累了,便直接回了自己的屋子,把自己埋在被窝里。   她强迫自己忘了一切,可无论怎么做,脑子里一直是乐阳公主问她的那些话。   即使再来一遍,再给她选择的机会,婉儿依旧无法做出抉择。   为父亲和舅舅平反,她不想把这样的重担压在谢之霁一个人身上,她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可同样,她也无法放弃谢之霁,做不到背弃与他的婚约。   眼角不断流出热泪,沾湿了枕巾。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谢之霁看着紧闭的房门,蹙眉看向淼淼:“她今天一天也未出来过?”   淼淼不安地点点头,担忧道:“小姐刚从宫里出来时,脸色就很不好,我也不敢问。”   谢之霁:“我来处理,你去回禀夫人,说她没事。”   房门并未锁,屋内飘散着淡淡的木质香气,听着平缓绵长的呼吸,谢之霁放轻了脚步。   脸上泪痕未干,昏暗的烛光下,泛着碎星般的水光。   谢之霁上前将人抱了起来,婉儿受惊一般地睁开眼,愣了一下,而后自然地贴紧他。   “怎么了?”谢之霁抚了抚她的碎发,轻声问。   婉儿咬着唇,闷声道:“哥哥,我好像搞砸了。”   谢之霁顿了顿,“今日公主都问了你什么?”   婉儿:“……忘记了。”   这些事情,她一个人烦恼就够了,没必要让谢之霁跟着她一起。   谢之霁垂眸看着她,婉儿虽说不上过目不忘,但今晨的问答,还不至于全然忘记。   他静默了一会儿,只道:“不着急,起来陪着伯母吃点东西,她一直在担心你。”   饭厅内,秋婶儿见人来了,忙让淼淼上菜。   “可等你们好一阵儿了。”秋婶儿笑着打开瓦罐,“这是夫人熬了一天的排骨汤,你们快尝尝。”   婉儿上前坐到母亲的身边,闷着头小声道歉:“让母亲担心了。”   燕夫人拉住她的手,温和道:“说什么呢,快吃饭吧。”   说完,她朝秋婶儿示意,秋婶儿从柜子里取出一坛酒,“这是二公子带来的青梅酒,他说小姐爱喝。”   二公子,便是指袁肃安。   婉儿惊讶地看着燕夫人,正想劝阻,却被谢之霁暗中按住了手。   燕夫人:“今儿母亲高兴,你便陪我喝上几杯,以后也不知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她举起酒壶想要倒酒,提了几次却也使不上力,谢之霁缓缓接过,“我来。”   婉儿忽地明白了什么,遍体生寒。   她愣愣地看向神色肃穆的谢之霁,又看着角落里暗中拭泪的秋婶儿和淼淼,茫然道:“莫白呢?”   燕夫人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干燥,“那孩子守了我许久,最后这一点时日,就不耽误他了。”   “母、母亲……”婉儿语气颤抖,“您在说什么啊,不会的不会的,不是之前还好好的吗?”   话音未落,泪已先流。   燕夫人心疼地抹去她的泪,“孩子,别哭,母亲这一生啊,知足了。”   “昨儿我梦见你父亲来接我了,我就说啊,我想再跟你说说话,让他过两天再来。”   说完,她重重地咳了两声,几近声嘶力竭,婉儿这才发现,母亲一直是上妆的。   婉儿颤抖着去看谢之霁,“哥哥一早就知道了?”   谢之霁沉默,只是将热汤舀了一碗,放到婉儿跟前。   “别怪他。”燕夫人缓了一会儿,“我让他别告诉你。”   “好了。”燕夫人端起酒杯,朝着那个无人坐的空座位,谢之霁在此处放了一杯酒。   “咱们一家人,来喝一杯。”   “今夜,陪母亲好好尽兴。”   辣酒混着眼泪,一起入喉,婉儿跟着母亲,一杯接着一杯。   深夜。   晚风吹着池畔的金桂,送来阵阵冷香。   婉儿团膝蜷缩在亭子里的木椅上,呆呆地望着池面上飘荡的莲花。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一个多时辰了。   谢之霁脱下外套,披在她的身上,轻声道:“外面冷,回去吧。”   婉儿呆滞地摇头。   谢之霁沉默着,只好坐到她的身边,挡住冷风。   月落,星垂。   当启明星升起的那一刻,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秋婶儿脸色煞白,眼圈红透了,“夫人她……走了。”   婉儿眼神发愣,像是没听懂她的话一般,下意识站起身,可僵硬了一夜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直直地往下跌。   下一刻,婉儿晕倒在谢之霁的怀里。   ……   燕夫人的葬礼,一切从简。   不发丧,不宴请,不公开,她只求与董南淮合葬。   清晨,一场淋漓的秋雨悄然而至。   谢之霁撑着伞,看着一身素白、跪倒在地的婉儿,轻声道:“我曾问过伯母的心愿,她说一是与李老夫人相见,二是……希望我照顾你。”   “第一个心愿我已帮她实现,若是伯母身后有灵,定是不希望见你如此自苦。”   婉儿攥紧了衣袖,“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没有看出母亲在强撑,也没能在母亲临终前让她看到她高中,更没能洗刷掉家族身上的冤屈。   忽地,谢之霁松开了雨伞,凛冽冰冷的雨水落到两人身上,他直直地跪倒在婉儿身侧,握住婉儿冰冷的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靠着她。   手心被紧紧包裹,像是一层僵硬却温暖的铠甲,婉儿死死咬住唇,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呜嗯……哥哥……”   “婉儿没有母亲了……”   她靠着谢之霁哭得浑身颤抖,风雨打湿了她的衣衫,看起来像一个无助脆弱的孩子。   她才刚到十七岁,父母接连离世,此后余生,她再无来处,也再无归途。   倏地,林间走出一个人影。   袁肃安沉默着上前,将手中采了一路的矢车菊放到燕夫人的墓碑前。   静默良久。   “孩子,别哭了。”   “殿试放榜了,你是本朝第一位女状元。”   “收起眼泪,接下来,咱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   作者有话说:   乐阳公主人还是很好滴~   提示:下章正文完结啦~    第91章 正文完结   十月二十,晴空万里。   京兆府前,张灯结彩,人山人海,孩童手捧鲜花x与糖果,好奇而兴奋地看着眼前身穿赤红官袍的女官们。   这是一年一度的御街夸官。   御街夸官,是殿试结束后举行的一种仪式,京兆府尹亲自为状元帽插宫花后,状元带领进士们骑白马看榜,风光归家。   沈曦和将红袍披在婉儿身上,再拿起手上的金叶折桂枝,想起今晨谢之霁不悦的脸色,他轻笑道:   “子瞻定是想亲自为你插这宫花,可奈何按照祖制,这事便是由京兆府尹来做,即使他是礼部尚书,也插不了手。”   说完,他又不禁感慨:“没想到,我竟有为你授花这一日。”   眼前的婉儿,似乎昨日还是那个躲在树上怕高,哭着跳进他怀里的小姑娘,一转眼,便与他同朝为官了。   婉儿心有戚戚然,连她自己都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   沈曦和见她帽子上有一颗白色珍珠,微微蹙眉,“白色不吉,我为你将这颗珍珠换下。”   “不用。”婉儿阻止了他的动作,眼眸一颤,“麻烦沈大哥把折桂枝插到这颗珍珠旁边。”   这颗珍珠,是母亲留下的,不能戴孝,这便是她唯一能做的。   沈曦和手指一僵,顿时了然。   锣鼓喧天,彩炮轰鸣,吉时已到。   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御街是要骑白马的,可女官们大多不会骑马,便都是御赐的花辇。   花辇之上,放着桂花、如意和牡丹。   彩旗飘飘,花车滚动,礼部和吏部的堂倌在队伍前方鸣锣开道,彩炮如春雷震天,孩子们将手中的鲜花和糖果纷纷扔向婉儿。   一滴泪,划过婉儿的脸庞。   她伸手抚了抚金丝帽檐上的那颗珍珠,低声喃喃:“母亲,您看到了吗……”   风光游街、衣锦还乡,这本是为了让家族增光,可如今父母已逝,婉儿就算回家,也无人等她。   倏地,在不远处的阁楼上,婉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之霁一身赤色红袍,临窗而立,等在她必经之路上。他静静地遥望着她,清风吹起他蹁跹的衣袂,斯人如玉。   婉儿眼圈一红,握紧了手中的金桂。   不对,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哥哥。   她有了新的家人。   董宅门前,张灯结彩,到处都挂着红绸丝带,古朴的门扉上重新上了一层红漆。   婉儿和秋婶儿穿着一身红装,董灵和董和也穿着只有过年才穿的新衣裳,远远地就听见了锣鼓声,几人相视而笑,纷纷去拭干眼角的热泪。   她们上前将婉儿迎下花辇,欢送其他女官,正待进门,忽然来了一队陌生人马,堵在董宅的大门前。   婉儿脚步一顿,李亦卿从华贵的马车上下来,慢条斯理地走到她的身前。   他一身暗红绸缎,凤眸打量着一脸警惕的婉儿,冷笑道:“我专程来贺喜,你就这副表情?”   他随手一伸,身后的仆从便立即将一个木盒递到他手心,“喏,给你的。”   婉儿挥手让所有人都进门,才淡淡拒绝:“多谢二皇子,婉儿受不起。”   李亦卿脸色更难看了,直接将礼盒塞到婉儿手里,“你非要不可!”   “今儿是我的生辰,我已启奏父皇,将我的生辰宴与你的琼林宴设在一处,届时我会向父皇将你要过来。”   婉儿心里一凛。   谢之霁早已给她详细讲述了今晚的安排,如今,每一件事情都在谢之霁的计划之中。   “一切听圣上安排。”婉儿冷淡道,“二皇子请回吧。”   李亦卿吃了个冷钉子,心里气闷,愤然拂袖离去,“不识好歹!”   入了夜,婉儿身赴琼林宴。淼淼为她重新束发,瞧见了那枚珍珠,轻声道:“小姐,今晚还要带着这个吗?”   婉儿:“嗯。”   她要母亲也亲眼见证那一刻。   ……   琼林宴,丝竹入耳。   高台之上,虚位以待。其下左右,一方是二皇子李亦卿和陈王,一方是乐阳公主和逸王。   再往下一阶,便是朝廷内外的重臣。陆太傅陆同和作为帝师,地位尊崇,位于最上,其下是文武百官之首的沈丞相,再往下是谢之霁及其他几位尚书和京兆府尹沈曦和。   再往下,才是婉儿她们。   两人一桌,本是婉儿和榜眼女官一同入座,可没过多久,李欢欢便凑到了婉儿身边。   “哼,李亦卿那个混蛋,居然把自己的生辰宴摆到了这里,这可是咱们的琼林苑,他来抢什么风头!”   她脸色难看,恶狠狠地盯着高台上的李亦卿,“我跟那小子果然反冲!”   她虽然压低了声音,可婉儿怕有些人听见,暗中拉了拉她的衣袖。   李欢欢叹了口气,“算了,正好你也是第一次见这些人,我来给你介绍介绍,以免你以后不慎得罪了人。”   “喏,你看那个老得快掉牙的老头,他就是陆太傅,我给你说,他可凶了,连皇帝舅舅以前也怕他呢,你以后可得离他远点儿。”   “下面那个,听我娘说是个不粘锅的老油条,最会跟人打哈哈,不过倒是没听说过他为难新人。”   “再往下你见过了,就是身兼吏部和礼部尚书的谢之霁,这人我可得好好给你说说,你别看他年纪不大,但已经入朝十多年了。”   婉儿远远地瞧着谢之霁,他与平日无异,神色淡淡。   婉儿不由感慨,谢之霁果然老道,一会儿要做那么大的事情,他还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谢之霁这么年轻就身兼两部尚书,难道就没人反对?”婉儿听着李欢欢讲,不由对谢之霁的过去感到好奇。   “嗐,怪也只怪陆太傅他自己。两年前,陆太傅的儿子举荐了一人当吏部尚书,结果那人借由人事调用受贿甚至索贿,把当时的官场搞得一团糟。”   “后来东窗事发,圣上大发雷霆,便让谢之霁暂时先兼任吏部尚书,结果他干得太出色了,圣上便再未指派他人。”   李欢欢见婉儿好奇,笑着打趣:“果然,哪个女人不对谢之霁芳心暗许呢?”   婉儿一愣:“你也喜欢他?”   李欢欢没注意婉儿用了一个“也”字,赶紧慌乱地撇清关系:“才不是,我只是喜欢看他那张脸而已,怕是潘安再世,也只能甘拜下风。”   李欢欢,上京“以貌取人”第一人,只喜欢长得好看的,无论男女。   婉儿没想到上京女子如此豪放,下意识去看谢之霁,脸色不由红了红。   “还、还好吧。”   似有所感,谢之霁也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欢欢吓了一跳,赶紧扯住婉儿的衣袖,小声道:“你别这么直愣愣地看啊,你把人家都惊动了。”   另一边,陆太傅暗中打量着谢之霁,看见他的视线,随意瞥了婉儿她们一眼。   谢之霁一顿,自然地收回视线,仿若只是随意一瞥,他淡淡道:“吏部已将拔擢去江宁府的官员名单递交了上去,沈大人觉得如何?”   沈适之顿了顿,缓缓看向陆同和,用厚重的嗓音问:“陆太傅觉得如何?”   陆太傅抚了抚雪白的胡须,余光瞥了一眼谢之霁,嗓音沙哑而含糊:“江南乃赋税重地,需得老成持重的封疆大吏镇守,小谢大人举荐的人只是一些小小县令,如何能当此大任?”   谢之霁不急不缓,平静回道:“学生在江南时,以陈县令为首的官员们在治理水患、平息疫病、灾后重建中恪尽职守,劳心劳力,护得一方百姓安危,无一人死亡。”   “学生认为,如今江南连年水患,民众不堪其扰,与其平调不熟悉情况的上京官员去江南,不如拔擢本地官员。”   陆同和冷笑:“我朝哪位大臣不是劳心劳力为国为民?怎么非得一定要一个县令不可?”   说完,他话音一转:“听闻小谢大人在江南时与陈县令来往密切,他还将他那个容貌不俗的儿子派到你身边,与你同进同出,关系非同寻常。”   说完,他朝着上面的陈王看了一眼,问:“这都可是陈王在江宁亲眼所见。”   此话一出,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连一直秉持中庸之道的沈适之都诧异地看着谢之霁。   同桌的沈曦和听闻,忍不住闷笑起来。   谢之霁:“……”   他冷淡回道:“老师想必是认错人了,陈县令儿子名曰陈子龙,其人足有两百余斤,常在乡间处理民情,一身黝黑,我只见过他一面而已。”   不过是让婉儿在江南扮成男子,没想到谣言传到上京后,会这般离谱。   沈曦和忍着笑意,缓和气氛:“我可为小谢大人作证,此前曾有一上京罪犯逃至三河镇,陈县令命其子陈子龙将罪犯押送回京,其x人虎背熊腰皮肤黝黑……确实谈不上容貌不俗。”   不知是谁,忍不住先笑了起来,而后周围人都笑了。   “哦,何事如此开心?”乐阳公主望着下方,“父皇未来,不妨说与本宫听听。”   “皇姐,我劝你还是别听了。”李亦卿悠哉悠哉地举着酒杯,“毕竟男女有别,说不定说的是不适合女子听的荤话呢。”   乐阳公主眼眸一冷,可旋即散开了,暗中看向了谢之霁,随后轻轻点头。   李亦卿见乐阳公主居然不反驳,心觉奇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料正好看见婉儿在看着谢之霁。   李亦卿脸色一冷。   “皇上驾到——”   “陈妃娘娘驾到——”   所有人立即起身,恭敬地行礼。   咸宁帝看着阶下一众女官,赞赏地道:“不愧是我朝第一批女官,你们的文章我都看过了,都写得不错。”   他看向阶下右侧的乐阳公主,笑道:“乐阳,此事你做得不错。”   乐阳也笑道:“此事并非乐阳的功劳,小谢大人居功至伟。”   “对对对,是子瞻之功!”咸宁帝大笑,见另一侧的李亦卿不悦,他便温声劝道:“亦卿,你要多跟着子瞻学习治国之道。”   李亦卿扯了扯嘴角,默不作声。   谢之霁缓缓起身,淡淡道:“此事也并非微臣之功,而是太子殿下的遗愿。”   婉儿浑身一紧,坐直了身子。   来了,这一刻终于来了!   谢之霁目光缓缓扫过陈王和陆同和,侃侃道:“此次江南之行,微臣感念太子知遇之恩,便前往太子圣体所在之处吊唁,但没想到却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说完,他淡淡地看了一眼陈王。   陈王浑身一僵,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什么怪事?!”   他的反应太过夸张,所有人都朝他看去,就连李亦卿也不解地看着他,“舅舅?”   陈王脸色发白,讪讪道:“本、本王只是好奇而已。”   乐阳公主冷笑一声,“陈王是好奇,还是做贼心虚?”   此话一出,让这潭水更是浑浊,众人纷纷朝上望去,整个宴会氛围霎时间胶住了。   陈王捏紧了拳头,倏地站了起来,“乐阳公主,今日本王是为我外甥庆生来的,可不是来听你空口白牙的诬陷!”   说完,竟欲愤然离席。   “慢着。”高台之上,咸宁帝沉声道,他紧紧看着谢之霁,“子瞻,你接着说。”   陈王狠狠地瞪向谢之霁,那眼神仿佛要吃人一般。   谢之霁上前,不为所动:“回禀圣上,微臣去陈王安葬太子圣体之处,却并未发现太子圣体。”   “于是,微臣回禀公主之后,便暗中调查,发现太子的圣体竟被陈王藏了起来。”   “你胡说!”陈王倏地打断他,“你有什么证据!”   谢之霁冷冷地看他一眼,乐阳公主拍了拍手,贴身宫女将一个陌生男子带了进来,婉儿细细打量,发现他竟是灵谷寺那个小守卫。   “草民魏峰,曾奉陈王之命看守一个棺材,草民后来才得知,那竟是太子殿下。”   “污蔑!”陈王大怒,“你以为随便拉来一个人就有人相信你不成?再说了,我为何要藏匿太子圣体?!”   “因为他是被你毒杀的!”乐阳愤愤地起身,指着陈王厉声道,“他根本就没有染上疫病!”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僵住了,就连婉儿身边的李欢欢,此时此刻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高台上的那场闹剧。   “你、你血口喷人!”陈王身形不稳地晃了晃,下意识看向陆同和。   可陆同和此时却耷拉着眼皮,一副不理世事的模样。   “乐阳!”此时的咸宁帝,脸色铁青,他砰的一下扔掉手中的酒杯,厉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乐阳立即跪下,哭着道:“父皇,您要为皇兄做主啊,皇兄他、他是被陈王谋害的。”   “把太子带上来。”她朝身后的人吩咐。   不多时,几个膀大腰圆的太监抬着一个水晶棺材进了宫殿,后面还跟着一个面相青涩的年轻人。   莫白第一次进入这种场合,紧张地走路都同手同脚了,看见婉儿关心的眼神,下意识动了动手指,让她放心。   咸宁帝位置高,只远远的一瞧,便认出了水晶棺材里的儿子,他年迈的身子踉踉跄跄地走下高台,一旁的陈妃连忙去扶,却被他一把甩开。   咸宁帝一脸悲痛地趴在棺材盖上,颤颤巍巍地想要去触碰自己的儿子,太子口中含着防腐的含元珠,音容样貌宛如刚睡下一般。   “草民莫白,参见圣上。”莫白跪在棺材旁。   “莫白?”李欢欢惊奇地叫了一声,“你就是配出解决江南疫病药丸的神医?”   莫白:“正是。”   一听他的身份,所有人都严肃起来,咸宁帝也紧盯着他,“你说,太子究竟因何而死?”   莫白紧张道:“太子并非死于疫病,他身上没有疫病的症状,是中毒而亡。”   “你、你有什么证据?”李亦卿脸色煞白,看着自家舅舅的模样,竟有一些底气不足。   莫白取出几根银针,缓缓插入太子圣体的喉咙、肠胃,过了半晌后取出,插入部分已然变黑。   咸宁帝脸色骤变,一掌拍在棺材上,瞪着陈王目眦欲裂,“是你!”   “来人,杀了陈王!杀了陈王给我儿报仇!”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在喊,立即有佩刀侍卫上前。   “慢、慢着……”李亦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父皇,就凭这些东西怎么能轻易给舅舅定罪,父皇三思啊!”   “是不能轻易给他定罪。”谢之霁缓缓上前,语气冷淡,“因为事情还没结束。”   说完,他冷冷看向李亦卿,“陈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谋害太子,你可知是为何?”   李亦卿:“你什么意思?!”   谢之霁冷哼一声,随后看向陈妃,这道目光像是一道冷箭,死死地钉住了她的身体。   “陈妃娘娘,敢问二皇子究竟是陛下的龙嗣,还是您与陈王的私生子?”   “陈王若只是个寻常舅舅,又怎敢胆大包天谋害太子!”   这句话,宛如一道惊天巨雷,炸得所有人脑袋一空。   这件事,比陈王谋杀太子还要骇人听闻。   除了婉儿和谢之霁,所有人都懵了,李欢欢浑身一软,脸色煞白地倒在婉儿身上,“他、他说什么?”   婉儿平静复述:“李亦卿冒充皇嗣。”   “怎么可能,陈王陈妃他们不是兄妹吗?!”   不仅是李欢欢,几乎所有人都在心里问出了这句话。   李亦卿呆滞地望着谢之霁,又转头看向一旁的陈王,紧接着是高台上的母亲陈妃,颤声问:“你、你说什么?”   “砰!”一声巨响,让所有人骤然回神,一看,竟是咸宁帝暴怒地一脚踢翻了陈王和李亦卿的小木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咸宁帝盯着陈妃,目光如刀,“你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陈妃却只是低着头垂泪,一言不发,陈王见状,噌的一下挡在了陈妃身前,声嘶力竭地反驳:“微臣冤枉!”   “微臣脑袋糊涂,才谋害了太子,只因他来江南赈灾时与微臣发生了冲突,断不是谢之霁胡说的那般!”   他再次看了看陆同和,可陆同和依旧没有想插手的样子,他愤然起身,趁人不备上前拔出守卫的刀。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   然而,刀锋还未架上他的脖子,他的手腕便被谢之霁反手捏住了。   “叮当”一声,刀锋落地。   谢之霁狠狠地踢向陈王膝盖,迫他跪倒在地,他冷冷道:“陈王,事情可还没结束呢。”   想一死了之,未免还太早。   “圣上,还请让微臣呈上证据。”说完,他从怀里取出两张一模一样的浅绿色手帕,分别扔给李亦卿和陈王。   谢之霁冷声道:“若想自证清白,还请二殿下和陈王说出自己手中手帕的颜色。”   李亦卿和陈王脸色均是一变,竟迟迟说不出话来。   “怎么,连这种问题都回答不了吗?”乐阳公主冷声道,“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红色!”陈王咬着牙狠狠道,“我这块是红色!”   而后,他紧紧盯着李亦卿,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示意他跟他说出不一样的颜色。   可李亦卿只是呆滞地看着他,见他如此,脸色倏地一变,咬紧了牙齿。   “哈哈哈哈哈哈,我、我竟不是我了,哈哈哈哈哈哈。”   李亦卿突然疯了一般大笑起来,而后,一把将那手帕狠狠扔到陈王脸上。   “你们竟骗我至此!”   谢之霁不再管他们之间的内部矛盾,看向莫白,莫白立刻会意。   “圣上,此种x不能辨色的眼疾多为亲子遗传。”   咸宁帝此时已面无血色,他摇摇晃晃地扶着棺材,“来人,把这些罪人都给朕拖下去!”   他脚步蹒跚地走向高台上的座位,最后险些跌坐在龙椅上,一瞬间好似老了十多岁。   佩刀侍卫奉命上前,将李亦卿、陈王和陈妃架了起来,婉儿望着谢之霁,见他点头示意,便缓缓站了起来。   “民女燕婉儿,有事启奏。”   这一声,让所有人放空了、失神了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到了婉儿身上。   连李欢欢都吓了一跳。   咸宁帝年老的心神在今夜接二连三地受到打击,已筋疲力竭,可他依稀记得这人是本次的女状元,便撑着抬起了头。   “你有何事?”   婉儿缓缓走到正中央,掷地有声:“民女要状告当朝太傅陆同和与陈王勾结,构陷当年永安侯谋反。”   此话一出,原本安静沉闷的氛围,再次响起了窸窸窣窣的惊呼。   陆同和陡然睁眼,一双鹰隼般的眸子紧盯着婉儿,如利刃一般。   咸宁帝也紧紧盯着婉儿,过了许久,向她招了招手,“你且上前来。”   婉儿不明所以,走到了咸宁帝的身前。   “原来如此。”咸宁帝看着她,“我还记得你,你是董南淮的女儿,是吧?”   婉儿:“回圣上,家父董南淮,永安侯是我的舅舅。”   咸宁帝瞥了一眼阶下纹丝不动的陆同和,缓声道:“你要状告陆太傅和陈王勾结陷害你舅舅,你可知他二人动机何在?”   婉儿:“回禀圣上,当年先帝重用永安侯,遭到陆同和等世家大族的不满。至于陈王……永安侯意外撞见了他与陈妃私会。”   咸宁帝脸色一沉,看了角落里的陈王一眼,又看向依旧稳坐如钟的陆同和,慎重道:“你可有证据?”   “有一位证人。”沈曦和突然站了起来,他朝外道,“把人带进来。”   沈适之胡子一颤,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还扯进了这种事情里。   一个瘦弱不堪的男子缓缓进殿,他浑身穿着破布衣服,一身狼狈。   “草民谢英才,参见圣上。”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不就是谢侯爷那个失踪的儿子,谢之霁的兄长吗?   咸宁帝眉头蹙起,“我记得你不是忠勇侯府的前世子吗?你怎么是人证?”   谢英才捏紧了发白的手指,母亲被杀以后,他像一块废纸一般被谢侯爷扔出了侯府。然而,外面也不让他活,陆奇泽和武均一直在找人杀他,他们认为那夜是他设的局。   几经辗转,他被沈曦和救了一命,又与婉儿做了一场保命的交易。   “草民可以作证,因为当年勾结陈王与陆同和、出卖军情给老陈王、诬陷永安侯的,便是我的父亲谢侯爷。”   谢侯爷对袁肃安含恨在心,老陈王与永安侯两军对峙时,是谢侯爷主动充当陈王与陆同和沟通的桥梁。   “当年,父亲是先帝派去永安军的监军,他曾与我说过当年的事情。”谢英才回道。   一晚上发生了太多的事,咸宁帝额头疼得凸凸直跳,他看向依旧老神在在的陆同和,问道:“陆太傅,你怎么看?”   “呵呵呵……”陆同和慢吞吞地起身,弓着身子,咳嗽了两声。   “老臣年迈,已是有些耳背了,刚刚说了什么,老臣听得不大清。”   婉儿眼神一冷,此人果真是老奸巨猾,还以为耍滑头就能安然无恙吗?!   “陆太傅,人在做天在看,你坏事做尽还未受罚,放心,老天不会提前收了你。”婉儿冷声道。   陆同和一向体面,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小辈女子骂,还骂得这样难听,气得胡子直颤,“竖子岂敢!”   李欢欢大笑了一声:“陆太傅,你这耳朵不还是挺好的吗?骂你的话你听得分毫不差。”   她这么一打岔,众人也都忍不住纷纷笑了起来。   陆同和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看婉儿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又无实质性证据,心有不屑,“老夫惜才,你科举不易,老夫劝你莫要听信谗言。”   “何来谗言?”婉儿从怀里取出一沓信笺,“这些,是十二年前你与谢侯爷往来的书信。虽然你曾让谢侯爷烧毁,可兹事体大,谢侯爷为了自保一直保存着。”   前不久,在谢英才的指路下,谢之霁亲自把这些书信从谢侯爷密室偷了出来。   婉儿将信呈给咸宁帝,“证据在此,还请圣上过目。”   陆同和脸色倏地煞白,他紧紧盯着那些信,慌乱地上前跪倒在咸宁帝身前。   “那、那些不是老臣的东西,定是这些人诬陷的。”   谢之霁冷冷道:“陆太傅书法精妙绝伦,自创了陆体,想必天底下没有人能模仿您的笔迹。”   咸宁帝一封一封地翻阅,只觉得额头更疼了,他一掌拍在了座椅扶手上,气得胸口上下起伏:“都是些混账东西!”   “来人,把陆同和拖下去!还有,把忠勇侯也给朕抓起来!严加审判,朕绝不姑息!”   天子之怒,流血千里。   就在这紧张的氛围里,婉儿忽觉肩上有异。   她微微低眉,发现有两只蝴蝶不知何时落到了她的肩上,并排而立,翅膀蹁跹。   婉儿眼睛一热,滚烫的泪水忍不住溢了出来。   是你们吗?   父亲,母亲……是你们在天之灵回来看女儿吗?你们看到女儿为你们平反了吗?   ……   咸宁十年,是个注定被载入史册的日子。   在这一年的女官琼林宴上,二皇子被废为庶民,陈王谋大逆被诛,两朝重臣陆同和被凌迟处死,其党羽或被斩、或被流放千里。   同一年,含冤而亡的永安侯终于沉冤昭雪,圣上赦免所有永安军及其家眷,放归家乡。   而此次事件的幕后功臣,却一反常态地拒绝了所有的嘉奖。   长乐宫。   乐阳公主看着婉儿,再三确认:“你只愿做一个翰林院编修?子瞻在江南之行里专门写了你的贡献,你才干出众,再加上此次立了大功,可以做一番大事业!”   婉儿并不在乎那些虚名,回道:“董家当年收留了我的父亲,他为了报答董家之恩,将我改姓为董,希望我能继承董家世代编撰史书的事业。”   “其实这些年来,我也曾跟随父亲到处搜集史料,编撰史书。”   董家家学,董南淮学了个十成十,婉儿自幼也耳濡目染。   乐阳公主轻叹一声:“你该不会是为了那日的考题,故意不要拥有实权的官职?”   婉儿:“自然不是,直至现在,我的回答依旧不会变。”   编撰史书,不仅是家族事业,成为青史留名的史官,更是她的毕生的理想追求。   乐阳公主笑了笑,“好吧,既是你心之所向,我也便不勉强你。”   “去吧,子瞻估计等候多时了。”   皇宫外,依旧是那辆熟悉的马车,黎平笑着朝她招手。   “没想到,还能接你们一起下朝。”黎平悠悠调侃道,“夫妻一起上下朝,这在历朝历代也是亘古未有的事情。”   婉儿脸色绯红,谢之霁将她接上车,见她一身蓝色官服,轻笑一声:“这套衣服,我也曾穿过。”   历朝历代的状元,都是先入翰林院,然后再由圣上任免。   婉儿取下帽子,疲惫地靠在他的肩上,闷闷道:“第一天上朝办公,好累。”   她是新人,自然要把前人整理的文书都看一遍,她今日整整看了一整日,眼睛都花了。   “来,我给你按穴。”谢之霁双手放在她的眼眶外,轻轻揉着。   “刚刚我见了一个人。董谦,也就是你父亲的养父,已经放出来了。”   谢之霁一边揉,一边轻声道:“他去了你父母的坟前坐了一整日,然后说他要云游四野。”   “我给了他一笔钱,派了一个随从照顾他,了却他的心愿。”   婉儿:“如此,便好。”   马车缓缓停在董宅,一入门,便见袁肃安背着包袱准备离开,婉儿赶紧将人拦住。   “舅舅,要不是我们回来了,你是不是打算偷偷地溜走?”婉儿不满地微瞪着他。   袁肃安尴尬地笑了笑,“事情办完了,我也就回去了。”   婉儿一怔:“如今您已经清白了,不打算恢复身份了?”   “嗐,其实我孑然一身,本来就不在乎那些名头。”袁肃安无所谓地耸肩,“之前坚持那么多年,完全是忍不了跟着自己的人受欺负。”   “现在,事情了结了,我也该回终南山陪着子瞻母亲了。”   说完,他就潇洒地转身离开。   谢之霁解释道:“母亲当年去世后,谢侯爷不让她入谢家祖坟,师父便将x她葬到了终南山上。”   婉儿握紧了谢之霁的手,环抱住他,柔声道:   “哥哥。”   “那今后,便由我陪着你,咱们永远不分开。”   【正文完结】   -----------------------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不离不弃的小伙伴,这本书是我写的最痛苦的一本了,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不过嘛,因为实在是有强迫症,再加上超级喜欢小谢和婉儿的故事,希望要给他们一个圆满的结局,这些支撑着我一点一点写完。   当然啦,还要感谢评论区留评的小伙伴,我是那种超级冷评体,每次发了文后,只能拿着碗,默默羡慕人家热闹评论区,痛恨自己为什么不会整活,为什么写得不好。不敢想要是没有评论撑着,这本文我要怎么写下去。   另外,得给一直追文的小伙伴说一句抱歉,这本文历时半年,中间断更了两个多月,换位思考一下,我感觉我都等不了这么长时间,感谢这些小伙伴一路相随。   最后,在新的一年里,祝大家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也要祝我,写出更好看的文!   再见啦。   哦对,希望大家看一看我下一个崽崽:   《嫁错夫君后》   【腹黑冷清小疯批太子×前期懵懂后期清醒世家女】   婚后,谈诺儿发现夫君与婚前判若两人。   夫君裴临乃王府世子,为人热情舒朗,少年意气,他们相识于花朝佳节,又以书信往来半载,三月前他出征得胜归来,她才迟迟应了他的求婚。   可如今眼前这个人……虽依旧是以前的模样,可气质清冷内敛,矜贵疏离,对她不冷不热。   就算在闺阁之内,都克制得紧。   “有事?”   晨起,夫君从身后揽住她为她挽发,镜中幽深的目光落到她的脸上,眸光清冷,看着熟悉的面容,诺儿心道自己多疑。   “无事。”   ……   不久,娘家父母来信,告知她的夫君早已身亡,催她早日还家,听着大夫的恭贺,上一刻还欣喜的诺儿,下一刻手脚冰凉。   “有事?”   夫君瞥了一眼书信,淡淡开口。   诺儿攥紧手中信纸,压住语气里的轻颤。   “无事。”   ……   太子裴玄卿暗中调查陈王世子被人谋害一案,麻烦的是他还有个即将过门的妻子,为免打草惊蛇,裴玄卿便将人娶了。   起初,裴玄卿打算逢场作戏;   月后,他想着带回京做个良娣也可;   后来……她设局诱他出门,悄无声息地逃了。   呵,逃了?   还带着他的孩子。   ps:一篇打脸真香后的强取豪夺小甜文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